郭鹏飞初三毕业之后,刘桐桐清静了一阵子。
说清净也不全对。郭鹏飞人走了,话还在,那些话在学校里自己长了脚,一届一届往下传。新来的初一不认识郭鹏飞,但认识刘桐桐。走廊里指指点点的人换了一批面孔,指指点点的内容不减反增,谣言传的是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不少人自己增补了细节,听上去更真了。
不过刘桐桐也习惯了。
初三那年他长高了一截,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刘美枝给他买了条新的。自从那次争吵后,他们几乎不说话了,钱照样给,家照样回,只是话一天比一天少。
刘美枝不再带男人们回家,不过也没少外出彻夜不归。
他的声音从男孩的尖细变成少年特有的那种不太稳定的低沉。脸还是那张脸,发育期的骨骼调整让下颌线条更清楚了些,眉骨的弧度更深了些。女生们的纸条少了,那之后很少有人敢公开表现出对他的好感。
关于他的传言已经足够吓跑这群春心萌动的女孩们。
他在班上的成绩中等,够不上好学生的标准,不过汉江镇的学生平均水平都差得吓人,算不上好那就是差。
刘桐桐也没那么爱学习,上课不爱听,下课不爱写,作业永远写不完,考试永远不进步。老师们没时间去关心一个中不溜的学生,至于家里,就更没人在意他的学习。
中考那两天汉江镇下了雨。
进考场时教室闷闷的,大家边答题边擦汗,教室里的风扇呜呜转也依然很热。雨不大不小,浇不灭暑气,刘桐桐捏着笔隔几分钟就要在短袖上抹一把,擦去手心的汗才能继续写字。
考完后学生们密密麻麻从校门出来,孩子们在阴雨天里四处张望迎接自己的父母。他一个人打伞回了家,家里还是没人。
成绩出来那天刘美枝在家。
她难得白天在家,身体不太舒服。刘桐桐从学校拿了成绩单回来,塞在校服口袋里。客厅的电视在演刑侦片,刘美枝看得入迷。
在卧室对着往年的汉城高中录取分数线研究了半个小时,他去了客厅把成绩单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刘美枝从电视上收回眼睛,拿起成绩单瞅。数学刚过线,语文和英语拉了他一把,竟然恰好过线,勉强是能上个高中。
“汉城普高你去吗?我找人……"
“不去!”刘桐桐打断她,语气很差,“你别找人。”
她靠在沙发上,难得话多了起来。
“那你去哪儿?就我找人还不一定能上呢。”刘美枝挑起眉,“你那个分够不上,我找关系还得,”她停了一下,把花钱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词,“还得给人家一些好处呢。”
“我去汉江中学就行了。”
刘美枝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气得直骂他,“你知不知道那里多烂!啊?”
“不是混混就是二流子,你脑子被门夹了吗?我又没说你进不了普高,至于吗你?”
“我就去汉江中学。”刘桐桐说,他把成绩单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你对我的事,除了找你‘熟人’帮忙,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说得很快,顺便将茶几上刘美枝刚刚嗑完的瓜子皮归拢了一下。说完了他没有看刘美枝,转身去拿扫帚了。
刘美枝从沙发上站起来,毛毯滑到地上,她有些激动,“有必要吗?”
“这都一年了,”她说,“从我找孙老师那天你就在跟我算账,有什么好算的,至于吗,一年还没够吗。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妈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你妈没别的本事。”
“我不是,”刘桐桐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你想说什么!”
刘桐桐张了张嘴。他在说什么,其实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心里的各种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确实嫌她。嫌这个家,嫌她用那种方式挣来的钱、认识的人、铺出来的路。
而她说得对,她就是那样的人。她只有这些,一年前她说“你妈只有这些”,一年后她用行动印证了这句话。她认识的人里,能帮上忙的,只有那些人,刘美枝的圈子就那么小。
她能把刘桐桐送到她能送到的最远的地方,只能依靠那些人,那个地方可能不远,那个地方可能没那么好。但她只能送到那儿了。
“我没想说什么。”刘桐桐说。
他把地上的毛毯捡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回到了自己房间。
汉江中学在汉江镇和汉城市区之间,前身是一所职业院校,后来职专招不到人了,教育局才改成了普通高中。校门是新盖的,从外面看这所中学倒是有模有样。
只不过进进出出的学生们不是刻板意义上的学生,而是一些染着头发戴着链子的混混,还有校服也不穿骑着摩托来的,汉江中学的学生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
因为学校环境太烂,连女生都没有几个,家长们自然也不放心把女孩子放这里上学。仅有的女生一般都是家里情况不好的,或者是“坏学生”。当然,再坏也坏不过这里的混混们,至少她们不随便揍人。
正对着马路的是一栋灰色的六层教学楼,外墙的白色饰面有很多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墙皮。操场和大门一样是新换的,塑胶味直冲鼻子,闻得人脑袋发晕。
男生宿舍在食堂后面,一栋独立的五层楼,外墙刷着半截绿漆,和刘桐桐去过的那家卫生院一样的颜色。
去报到那天刘美枝给了他三千块钱。
“学费我已经交了,书本费住宿费你交了以后剩下的自己收好。”她把钱折了一下,塞进他书包的夹层里,再三确认不会漏出来。
刘桐桐也没数,他把书包背上,还是那个初二后换了的黑色书包,非常结实。
出了门。八月末的汉江镇还很热,知了在路边的树上叫得震天响。他走了二十分钟到公交站,等了一班去汉江中学的车。车上没有空调,窗户全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
报到、交钱、领书。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他挑了靠窗的上铺,窗外的风景不怎么样,对着宿舍楼的背面,灰墙和晾在上面的衣服。这个位置算是采光比较好的了,剩下的七个铺位有五个已经被人占了,还剩两个上铺空荡荡的,估计是不会来住学校宿舍了。
他把书包放在枕头旁边。书包夹层里还剩一千来块钱,趁舍友们还没来,刘桐桐将钱塞入小钱包藏在枕头夹层,这是刘美枝交代他的,让他小心点藏钱。
宿舍里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上铺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姓陈,从汉城另一个镇上来的,说话有口音。下铺是一个很壮实的男生,皮肤黑,不爱说话,进门脱了鞋就往床上一躺。
刘桐桐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了一下,想从现在开始过个正常的高中生活。
初中没试过用钱,现在手里还有一千来块,也许可以再试一试。不过也得挑人了,至少这个年纪的学生已经不是当年用钱容易糊弄的小学生,也不在乎其他的。
开学第一周没人找他麻烦。汉江中学的学生构成很杂,有家里穷上不起好学校的,有成绩差到没学校要的,还有不知道怎么就混进来的。
刘桐桐走在人群里,那种在初中被指指点点的感觉暂时没有出现。这里认识他的人少,初中那些人考上学的也不会来这里,没考上的大部分都不上学了。所以认识他的没几个来这里,听说过那些事的也少。
这里也没人对着他碎碎念,没人用那种“原来是他”的眼神看他。他只是一个不太说话的、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普通男生。
这种普通让他舒服了一段时间,然后事情又坏起来了。
汉江中学有自己的生态。
走廊里聚在一起抽烟的不一定是混混,但能让抽烟的人主动让路的一定是。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插队,有人不插队。插队的人专挑软柿子。不插队的,排前面的那个惹不起。操场上那些人结伴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人三三两两,有的人一前一后。走前面的那个,后面跟的人不会并排。
坏消息就是,原来汉江镇还是太小了,汉江中学哪怕离那里已经有段距离,传言还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传开,刘桐桐再次被孤立了,舍友们也不爱和他说话,成群结伴的人里永远没有他。
之后就是老一套,被骂娘娘腔,被霸凌,被无视,被造谣。依然是没有变化的生活。
前两个月什么事都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刘桐桐对自己之后的学校生活秉持着绝对的悲观态度,毕竟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放过他。
走上老路子,用上老办法,他开始搜寻“同伴”。学校里有名的人就那几个,有机会接近的更是寥寥无几,最后刘桐桐误打误撞搭上了赵志成这个人。因为他是里面唯一一个能正常说话的。
他在食堂见过好几次赵志成,高二,人看上去面容随和,吃饭时喜欢坐在靠门那一排,旁边总围着三四个人。那三四个人和赵志成的关系也是等级分明,赵志成说一句什么,他们都笑。但他们的笑比赵志成的话晚半拍,永远都是观察了赵志成后才会笑。
刘桐桐没有着急去找他聊天。过了一段时间,他拿出一百块,在课间的时候去小卖部买了几包烟,两瓶饮料,用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
大课间打扫时间,每个班都去自己的值日区间扫地,这时候那些不爱待在教室的都会出来抽根烟打发时间。
赵志成从教室出来,慢悠悠往靠操场这边走来。围栏边早有人叼着根烟站着,是刘桐桐,他看着眼熟,但不认识。
看见刘桐桐站在门边上,赵志成打量了他一眼。
“唉哥们,烟不错啊。”
“嗯。”刘桐桐把手里的烟盒递过去。“尝尝?”
赵志成顺手接了,抽了根烟点上后也靠在围栏上:“你叫什么。”
“刘桐桐。”
“哪个班的。”
“高一六班。”
这就算是认识了。
之后还是相同的套路,和赵志成分了几次烟,大方的“借了”几次钱后,赵志成相当慷慨地带着他一起玩了,吃饭时刘桐桐可以跟着他们这一群人去食堂,下课后他们去操场打球,刘桐桐就在一边送水捡球。
这个小团体比刘桐桐想得好混,没人在意他的传言,大家收了他的烟,吃了他买的零食都很自然地接纳了他,毕竟老大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也没人会多说什么,都相当有眼色。
刘桐桐每天都希望就这样混下去吧,不要再发生什么了。
上课、下课、食堂、宿舍。
跟赵志成的人遇上了点个头,不遇上也懒得凑上去。他每个月没什么大花销,所以刘美枝给的钱是花不完的。烟是分给赵志成那伙人的,钱也是往外“借”的,刘桐桐的固定花销只有吃喝。
生活一成不变也算是一种好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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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