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西眺

西怀门,角楼。

时近巳时,旸乌高悬,天色如洗。

角楼檐下,迦渡立于垛口,凭栏西望,他着深色僧衣,外罩一件褐色袈裟,背负行囊,双手捧着一只绘有桃花的陶罐。

夏风旋来,僧袖与袈裟袍摆于日光下微微拂动。

他的身影便融在这片风与光里。

城下市井喧闹,楼上空旷安静,忽而石阶上传来的人语打破了这静谧。

“阿清你慢些走,我跟不上……”

“阿远可要讲点道理,你都拖着我半边身子了,如何快了?”

“那阿清再扶我紧些,我脚下发软,头也晕得很。”

“方才下榻穿衣那会儿,可没见你头晕。”

“现下晕了……”

“……”

脚步声迫近,慕笙清牵着某位拖拖拉拉借病撒娇的家伙,登上了楼台。

楼远一身紫衣松垮披着,面色还有些闷红,呼吸也重,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可一抬眼瞧见前方那道僧影时,眼底那迷蒙便散了,唇角一勾,又是往日皮笑肉不笑的懒洋洋神情。

变脸快得连个过渡也没有。

慕笙清侧目瞥他一眼,连叹气都省了。

迦渡闻声回身。

“小九来了。”

慕笙清松开手,并狠心扯开跟小媳妇似的揪他袖角的楼远的手,手掌合十为礼,“迦渡大师,劳您久候,是我来迟了。”

“无妨。”迦渡瞧了眼楼远,道:“楼施主身体有恙,贫僧理解。”

他看向两人重新交握的手,平淡的眸子闪过一抹羡慕,很快,又逝去,似不曾有过。

“小九将楼施主照顾得很好。”

末了,迦渡捧紧了陶罐,叹道:“那时在安济寺,贫僧问你,楼施主可是你选择之人?”

“贫僧没等到答案,便愿你能得偿所愿。是因贫僧深知,选择易,同路难。”

“贫僧与稚拙,因执念各奔东西,终至死别。故而怕你,也步此后尘。”

“其实当时,贫僧想说,若你选了他,往后的路,恐怕病痛相依、风雪难测。此言不祥,贫僧不忍,才换了那一问。”

“如今看来,是贫僧多虑了。”

“你们的路,走在了同一条道上,纵有风雨,也只会靠的更近。你们,会比我和稚拙走的更远。”

“尘归尘,土归土。有缘人,望能长久。”

“如此,甚好。”

生死两岸,他站在这一头,隔江望着另一头,掬起一捧灰,平静地感怀自己未曾走通的路,他看见了一段尘缘的始终,也见证着另一段尘缘的绵长,于这喧闹凡尘静静交汇,各得其所。

楼远听了,轻哼一声,往慕笙清那更靠了些,胳膊也环了上去,姿态极具占有意味。

慕笙清由他靠着,笑了笑,视线移向迦渡手中的陶罐。

早间从诏狱里出来,凌夙告诉他,陛下开恩,允迦渡带走萧悻的尸身。

那陶罐里,装的是萧悻的骨灰。

“您……可是要回西离了?”慕笙清问。

迦渡却摇了摇头,“不回了。”

“小九,贫僧不会再回西离了。”

慕笙清微怔:“那您往后作何打算?”

“带他去赎罪。”迦渡指腹摩挲着罐身,声音经风一吹,飘得远了。

“贫僧从前问他,若不当这顺王,此生最想做什么。他说,想抛开王权,抛开名利,去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身前没能做成的梦,那便死后去瞧瞧,入土为安虽好,但贫僧想带他走得远些,陪他走一走这山河。他化作了尘泥,便脱了枷锁,无拘无束,也算了去他一桩心愿。”

迦渡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更遥远的地方,“离开东云前,贫僧会回安济寺,与老主持作别。”

“今后岁岁春日,若有机缘,便回寺里看一场桃花。”

话音浅淡,融在夏风里,裹走了苍凉,拂来了孤寂和怅然。

良久,慕笙清缓缓道:“青山一道同**。此一行,有山河,有长风,还有您与他,既得自在,也再无离别了。”

“是啊,再无离别了。”迦渡浅笑颔首,浅浅一叹,继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放着的是当初慕笙清在安济寺给他的百日枯解药。

“此物,于贫僧已无用,还予你罢。”

迦渡递出药瓶,问:“小九,贫僧有一问请教,当日你既决意给他下百日枯,为何又在用毒之前,将解药交予贫僧?”

“你就不怕,贫僧一时心软,给他解了毒,令你的谋划功亏一篑么?”

这个问题,楼远在得知迦渡和萧悻的关系后,也曾犯过疑惑,但他从不怀疑慕笙清做事的任何动机,后面忙着部署皇城的守卫,他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此时迦渡提起,楼远也聚精会神地盯着慕笙清,看着看着思绪就跑偏了。

他家阿清,什么角度都好看。

慕笙清接过药瓶,没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天边聚散无常的流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因为我知道,您不会。”

他看回迦渡,“或者说,我知道,您不能。”

“皇叔。”慕笙清换了个称呼,“您太重感情了,可您也通透,您清楚您的本心,断不会容忍顺王犯了过错,再去祸害百姓,可坏就坏在,他是您的爱人,您一辈子守着佛门清规,介入他人因果有违您的道义。”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顺王执念太深,您劝不动,亦无法阻止,即使我没下毒,顺王此局也必死,他也只能死。”

“皇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了什么,清楚渝州意味着什么,虞城意味着什么。两地瘟疫,同出一源。顺王所为,是在东云,复刻西离虞城的惨剧。”

迦渡瞳孔一缩。

慕笙清顿了顿,续道:“即便救活他,然后呢?看他继续活着,看他继续去造孽,而您永远陷在煎熬里,听枉死的冤魂夜夜哭嚎吗?”

“您只是不愿亲手杀死他,您的悲悯和情感拖住了下手的决心,因而,侄儿来帮您做,这样您既没介入他的因果,也没杀生,两全其美,您只需要安静的旁观,借刀杀人便可了。”

“侄儿给您解药,不为赌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人心,您就当我在算计人心,其实说到底,是在学着看懂人心。”

“您不必为此有负担,从我去年踏进东云的土地上,我便是为调查虞城的真相而来。”

“用何种手段,我不在乎,您要怪我给他下毒,我也受着。”

迦渡复杂地注视慕笙清,许久,他喟然长叹一声,“贫僧不怪你。”

“你看透了一切,可小九,你幼时明明最快乐了。”

当年他回到西离,没多久,慕倾竹和亲西离,一年后,慕笙清出生,他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那个小小的婴孩,一日日长成挺立的少年,眉眼清澈,满身稚气,跟在南铖、南沅身后嬉笑,自建武帝驾崩后,他再见到这个侄子,对方那双凤眸同往日般温润,可有时,他看去,又有种难辨的隐晦感,像蒙了层雾,看不见光了。

“小九,未知因果,何敢落子?你看人心太清,又用得如此决绝,这会让你赢,也会自伤。”

闻言,楼远握着慕笙清的手一紧,慕笙清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因果知与不知,不重要了,落不下棋子的人会被踢出局,再也爬不起来,我不想再感受一回,四年前虞城瘟疫时那样的无能为力。”

“人不是群山,做不到岿然不动。人是柳絮,风一吹就散了,所谓力挽狂澜者,也不过是明确自己意愿、不甘沾染风尘的柳絮罢了。”

朝曦灼灼,角楼静旷,慕笙清抬眸望向迦渡。

“皇叔,这人世,君子之过,小人一念,好与坏早就说不清了。我从虞城爬出来,再难费心去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我只认一样——谁该死,谁该救。至于我赢或败,且看千秋罢。”

“不愧是当年……”迦渡闻此,感概一笑,话说一半顿住,改口道:“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虞城。”

楼远还等着他那前半句话。

不愧是当年什么?

往日可能他也不在意,但事关慕笙清,他正发着热的脑子死死记住了这句话,同时他懂事地没在这时打断叔侄俩的对话。

“放下?”慕笙清凉声道:“皇叔,三万人命垒起的坟,您告诉我,该怎么放下?”

“我放不下。”他眸光锐利,“那白骨累累,现今只怕连白骨都不剩了,坟头的草长得比人都高。这债,是血债,就必须用血来偿,一笔一笔,刻在墓碑上。”

“但凡参与虞城屠杀之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隐藏多深,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城墙风大,呼啸着,夏风也吹得冷冽。楼远目露心疼,攥紧了慕笙清的手,温热传递过来,无需多言,已是最坚定的支撑。

“阿弥陀佛。”

迦渡双手合十,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小九,莫让清算,成了你的心障。”

迦渡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心知幸甚,有人拉住他了。

“皇叔,我很久不曾梦魇了,您放心。”

慕笙清敛了冷色,露出一抹浅笑。

——那不值得成为他的心障。

迦渡面上欣慰,道:“临行前,贫僧有一事,需说与你知。”

两人乖乖等他下文。

“贫僧曾问过佛奴,西离朝堂中谁与他合谋,虽未得到确切的结果,但得知不是小陛下,也不是国师,恐是朝中其他位高权重者。”

迦渡在西离那段时日,听闻过虞城瘟疫,对其有所了解,是以渝州之事一出,他便猜到与西离脱不了干系。

慕笙清道:“小九记下了。”

迦渡又道:“另外,羯人入京那日你们也都瞧见,锦衣卫也定当有了计较,除却潜入鄢都的这批,另有一队,藏于白芦渡旁的鹭川江,稚拙在时,我听他与羯人谈过数次鹭川江,还有他们的阙涂,叱勒。”

“叱勒来了东云?”楼远面色一沉。

“怕是已进了鄢都。”迦渡道:“贫僧在安济寺时,他从未露过面,每次来的,是他的心腹,巴拓木。宫宴那晚贫僧瞧锦衣卫擒获他了,他身上应有叱勒的消息。”

慕笙清道:“今早我去诏狱见过巴拓木了,叱勒确实入了鄢都,但藏身何处,暂不知晓。”

迦渡说:“你们要小心,他的目的兴许是陛下。”

楼远蹙眉道:“何意?”

迦渡说:“贫僧那时听稚拙与巴拓木交谈,巴拓木提到叱勒带了几名南疆人,稚拙交给淑贵妃娘娘的毒药也来自她们,但贫僧宫宴时见到陛下,他似乎有中毒的迹象,莫不是得手了?”

楼远点点头:“得了一半,所幸慕老先生解毒及时,才没大碍。”

迦渡道:“南疆与羯人素来水火不容,此次竟有联手的征兆,很是奇怪。”

楼远追问:“大师可曾听出,他们因何联手?是各取所需,或是有人牵线?”

迦渡:“此事贫僧未曾听明,不管南疆所图为何,你们都要做好防备。”

慕笙清道:“我们会的。”

楼远道:“大师安心,鄢都是锦衣卫的猎场,他们藏不住。”

彼时薰风过楼,夏木萋萋。角楼西眺,云涌故土。

“小九。”迦渡倏然说:“贫僧即将远行,燕还无父无母,贫僧想让他跟着你,他头脑灵活,力气大,能干不少活,给他吃饱饭便好,有朝一日你回西离了,也带他回去看看,他自被我带回安济寺,再没回过西离了。”

听罢,慕笙清执手,道:“皇叔所言,侄儿谨记。”

“今后燕还在我身边,有我一口饭吃,便不会短了他那一碗。”

迦渡向他还以一礼。

这一礼,谢他言出必行,亦忧他红尘有依,恐难以长久。

城郭之外,似有烽烟燃起。

羯人之祸,已非一国边患,乱世将起。

西离经建武帝驾崩后,修生养息太久,国运更是油尽灯枯,边防疲敝,若战端一开,必首当其冲。

西离之人,终有归乡的那一日。

团圆的日子,不多了。

世有桃源,闲做扫花倦客,了此庸碌,道是潇洒快哉。

然烽燧起于四野,豺狼诱敌,则碎骨于尘泥,只待新枝。

“小九,楼施主,山高水长,若无缘,此生便不见了,还望珍重。”

“贫僧告辞了。”

言尽于此,迦渡郑重施礼,转身便走。

“皇叔。”慕笙清忽然开口。

迦渡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您不再见见忘禅吗?”

风送来他平静的回答,轻然叹惋,“师徒缘尽,各有征程。那孩子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东云德昌二十二年夏末,西离高僧迦渡,携故人骨灰,辞亲于京西怀门,只身远游,终不复返。

其时,羯人蛰伏鹭川江北,伺机而动。

而千里之外的西离,一人高坐新台,一人策马沅水,遥望东君,抵御朔北。

西怀门上,慕笙清和楼远携手长立,望着那抹孤影走出城门,踏上城外官道,渐渐远去,最后化为一道渺小的虚影。

天际恰好几只飞鸟掠过,奔向远方。

慕笙清恍然预见,这鄢都猎场之下,更广阔的苍茫天地。

他们都在这尘世里摔倒、攀爬、苦苦挣扎,浑浑噩噩地降生,如朝露般短瞬一现。

此间尘缘已了,天下攘攘,剩一逆旅不归客。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与初秋似有若无的凉意。

楼远握紧了慕笙清的手。

“我们该回去了。”他低声道,“起风了。”

注:青山一道同**。出自唐代诗人王昌龄七言绝句《送柴侍御》。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出自《华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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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西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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