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南墙

傍晚,慕府。

客院里,气氛凝重。

慕守岐坐在榻沿,枯瘦的手指搭在纪寥腕间,良久未动。榻上人面白如纸,胸口起伏微弱,几乎与逝者无异。

一旁站了不少人。

纪崇山、陆逢秋和江逸舟立于慕守岐身后,紧张地瞧着。

对面,慕呈肆坐在桌旁,难得没闹腾,捞了个果子在啃,看似散漫,眼底也无多少轻松。慕笙清静立其侧,面露忧色。

因叱勒一事还有诸多疑点,原想送别迦渡后,回府与楼远好好谈心商议,谁知慕呈肆差人来报,纪寥伤情反复,他只好匆匆跟荀泗疾交代了一声,就赶了过来。

江覃岳搏命的那一掌太霸道,直接震碎了心脉,当日由慕守岐施针吊住了一口气,以为能稳住,没成想今日脉象急转直下,几人从午后商讨至日暮,也只定下了保守治疗的法子。

性命暂且保住,人却如同活死人一般卧床不起,何时能醒,全看天意。

纪崇山面色憔悴,踉跄一步,被陆逢秋紧紧扶住。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两行老泪直直往下砸,哽咽地呢喃,“能活……能活着就好……”

而后,他凝视纪寥毫无血色的脸,颤巍巍地哑声道:“这小子……打小就皮实,上树掏鸟窝摔断胳膊,十天半个月又活蹦乱跳了。”

“不爱待在府里,要去混江湖,老夫也认了,刀光剑影里闯了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囫囵个儿地回来,命硬的很。”

“你大哥在边关守家国,你在江湖救济百姓,你们兄弟俩,都是爹的骄傲。”

“儿啊,别睡太久,你还得回家见你娘,她都哭两日了,老夫可不想带着你的讣告回去挨骂,你娘受不住的……纪家的儿郎,没一个会轻易倒下,你要撑住了,听见没有!”

即便似他见惯了生死,自以为能做到洒脱尊重,可在面对亲人的性命前,是那么的徒劳无力,带着一位父亲深沉的恳求。

慕笙清别开了眼,袖中手指不自觉攥紧掌心。想当初,榕榆、薛徽柏、虞城的百姓,上一刻人还在,眨眼便没了。虞城被屠时,他连一句“尽力了”都没资格说,墨泫走的时候,更是救了也救不了。

每一次告别,体面或仓促,到最后,留下的人,总会忍不住想,倘若当时,再多说些就好了。

纪崇山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亦如墨泫弥留之际的作别。不论是牵挂还是嘱托,这些不一定能救活某个人,但能救起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感。

没人能真正与死亡和解。

可那些拼尽全力的瞬间,那些在临终前好好道别的人,那些交付出去的眼泪,那些在死亡面前依然脱口而出的“我爱你”——

都不是徒劳。

慕笙清敬畏生命,也敬畏死亡。

或许,人可以允许自己带着遗憾,继续往前走。

正想着,猝不及防的,一颗圆溜溜的苹果塞进了手心。

慕笙清一愣,抬眼就见慕呈肆啃完了上一个果子,又去饤盘里拿下一个,还偷摸着往衣襟里塞,并朝他眨了眨眼。

这老顽童,仍旧如此不着调。

慕笙清无奈摇了摇头。

慕守岐把完了脉,叹了口气,拍拍纪崇山的肩膀,来了句:“傻站着做甚?熬两日了,去偏厢歇歇吧。”

纪崇山没料到老爷子说话这般跳跃,起先悲沉的情绪被打了个散,他一怔。

慕守岐又道:“武将家的娃都愣木头的很,你且宽心,这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朽把着关,出不了大事。”

纪崇山眼眶湿润,“您受累了。”

见纪崇山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慕守岐嘀嘀咕咕道:“不识老朽心,木头木头……”

说完,老爷子扶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蹒跚着路过慕呈肆边上,一拐杖重重戳他大腿,继而哼气出了门。

慕呈肆不敢躲,龇牙咧嘴地去揉腿,他就知道老爷子眼毒,拿几个果子也要教训。

心知肚明的是,老爷子默许他拿,甚至让他正大光明地拿。

慕呈肆从小就喜欢这样,好吃的藏怀里当宝贝,多有意思。

旁人家兴许瞧不上这行径,认为寒碜丢脸,慕老爷子素来不认同这种风气,对外有人敢当面嚼舌根,他都能上去耍两把拐杖。

护犊子不分对错。

至于犊子本人?照样敲打,不然走路都不得劲。

见状,慕笙清抵唇轻笑。

慕呈肆瞪徒弟一眼,为师挨欺负了不来帮忙,笑什么笑,没良心的臭小鬼。

两人的小动作无人留意,那边江逸舟原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半晌后,他松了牙齿,吊了两日的心总算有了松懈的口子。

纪寥待他如亲弟,而害他躺着的,却是他的生父,尽管所有人都不怪他,那种恩义的撕扯,也无时无刻令他身处煎熬。

望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师兄第一次教他握剑,握得太紧,虎口磨出血泡,大师兄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上药。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

他想,该去做点什么了。

“砰。”

忽然,陆逢秋一撩衣摆,朝纪崇山一跪,膝盖砸在地上那一声,惊了满屋子的人。

“纪老将军,这一掌,本是冲着我来的。”

“是子默替我挨的。”陆逢秋低着头,声音干涩,“我陆家祖祖辈辈皆是商户,最懂还账。”

他顿了下,“可这一次,我还不起了。”

陆逢秋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还不起的账,拿人抵。”

“子默睡一日,我便抵一日。”

他没说守,也没说等,更没说一辈子。一个利字当头的人,此时说得词不达意,却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陆逢秋第一次,算不清账了。

即使在他眼盲之时,也不曾算错过一笔。

纪崇山听完,没即刻回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这个儿子豁出命去护着的年轻人。

想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懂纪寥的意气,懂眼前人的真心,懂这一跪不是要挟,是诚心实意的偿还。

作为父亲,他理解儿子的选择,不代表接受这样的结果。

甚尔,他无法找个人去怨恨。

怨谁呢?怨陆逢秋?那是纪寥拼了命护着的。怨江覃岳,人估计都在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了。怨纪寥自己?更是荒谬。

“好孩子,别跪着了,地上凉。”纪崇山弯下腰,扶起陆逢秋。

没有怒,没有骂,他哑叹,“你要抵,便抵吧。”

言罢,纪崇山松开手,转身,背影佝偻,大步离去。

陆逢秋深深施以一礼,“多谢。”

随后,陆逢秋走至榻边坐下,为纪寥掖了掖被角。慕笙清上前,放下一瓶护心脉的药,“非晚。”

“笙清不必劝我。”陆逢秋道:“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

“我知晓。”慕笙清说:“我不是来劝你。”

“遥槿从前提过,非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钻牛角尖。”

“非晚,我要说的是,纪兄呢,看似洒脱,实则最重情义,他认了你,你也认了他。”

“是以,你莫要觉得这一掌是'欠'。”慕笙清一字一顿,“他只是护了他想护的人。”

屋子里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暮色更沉了。

陆逢秋忽而说:“……我其实知道。”

“我是……怕他不知道。”

陆逢秋嗓音压的低,“怕他不知道我认他。”

“他替我挨这一下,我拿命还,都算赚的。”

慕笙清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药放这了,记得给纪兄用。”

他止了话头,朝江逸舟递了个眼色,顺带拉走了把案上果子拿光了的慕呈肆,三人一前一后离开。

帘子落下,隔开了里外的光。

良久,陆逢秋低低地说:“子默,我生于素商时节,那年红枫摇曳,叶落满城,整个鄢都似是染了红霞,几乎胜过初春的和风细雨,我爱极了那样的景色。”

“子默,在下个金秋来临之际,再陪我饮一壶热酒,看一场层林尽染,你说……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轻轻地,隔着衾被握住了纪寥的手,似在表达:

你听见了吗?

你护的那个人,他知道。

他知道。

陆逢秋相信,纪寥终会醒来,他们会再度把酒言欢,去看落秋梅雪、锦绣河山。

商风拂过山间,洗涤斑驳往事,迎送四季盛景,也带来无限的希望与祈盼。

院子里,慕呈肆没形象地歪坐在石桌旁,翘个二郎腿,又摸出颗红枣咬,边嚼边听不远处的两人说话。

“慕神医,大师兄有慕家照看,我放心。”江逸舟抱拳道,“我也该告辞了。”

这两日,因着纪寥伤重,纪崇山、陆逢秋和江逸舟三人衣不解带,眼也不合地守了两宿。

慕笙清说:“小江公子不打算治经脉了?虽说难是难了些,但世间之大,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看缘分吧。”江逸舟摇头,笑了,“若是老天爷一定要收我,那是他的事。收走之前,我得跑快些,想去哪去哪。”

他说得轻松,似在感叹今日云淡风轻,是宜出行的一日。

“我想回武林盟了,把欠的债还清,把大师兄替我扛了许多年的担子,一样一样接过来。”

“等大师兄醒了,武林盟干干净净,又是人人敬仰的江湖清流。”

慕笙清道:“小江公子有这份心,便只管去做。天无绝人之路,我与师父,也会继续为你寻访良方。”

“劳慕神医和毒医前辈费心。”

江逸舟又说:“我从小就想,有朝一日独自去一趟荟城。听说那里巷陌幽深,往来江湖客最多,正邪混杂,危险也刺激。”

荟城位于东云西北边境,与西南较为安稳的云城不同,那处最靠近羯族,朝廷常年驻军护卫。饶是如此,三教九流仍往那儿扎堆,边地民风悍,江湖客比别处更不驯,驻军管得了明面上的争斗,管不了暗巷里的仇杀。

乱是真乱,自在也是真自在。

“爹在时不让我去,说我得在盟里学理事,勤练武艺,否则一脚踏进荟城,不死也要脱层皮。大师兄也总说,等忙完这阵就陪我去。”

“我懂他们是怕我涉险,可如今我想整顿好武林盟之后,不等大师兄了,我自己去。”

江逸舟抬眼,望向屋檐框出的那一方天空。

“我自知时日不剩几何,却仍想用脚搅乱河水,仰首淋过风雨,真切地感受我要探寻的每一寸土地。”

“剩下的日子,足够我走很远了。舞象之年该撞的南墙,我撞了好多,也想去撞更多。”

风穿庭院,树影轻摇。

少年游,为他自己,为墨泫,也为逝去的芸芸众生。

言尽于此,慕笙清取出一只瓷瓶,递了过去。

“道别的话,说来太矫情。这外伤药,愈合快,赠予小江公子。”

“荟城那地方,巷子深,拐角多。”慕笙清含笑,“小江公子撞墙之前,记得先护住脸。”

江逸舟愣了一瞬,浅瞳一弯,笑起来嘴角处有个梨涡,满脸意气,犹如要远行的柳莺,振翅飞扬。

少年接了瓷瓶,“我记下了。”

“慕神医,毒医前辈,再会。”

慕笙清执手道:“珍重。”

慕呈肆咬着枣,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接了句,“再会啊,以后江湖上遇着事,报老夫的名号,保你半条命。”

说是半条命,那准不准另谈,毕竟慕呈肆在江湖上得罪的人,没大半,也近九成,除却年轻时有个美男子的称号,剩下的,全被后来的自己作没了。

送走了江逸舟,师徒俩往主院去,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了赶来的慕呈修。

“纪家那小子,如何了?”慕呈修关切地问。

慕呈肆下巴一抬,道:“还成,死不了……哎呦!”

原是想故作高深一下,不料后脑勺挨了自家兄长一巴掌。

“好好说话。”

自从慕呈肆回来后,慕呈修平心静气好些年的暴脾气隐隐复发了。

慕呈肆捂着脑瓜,一脸不服还要再辩,被慕笙清扯住了袖口。

“舅舅教训得是。”慕笙清说:“师父的意思是,纪公子性命无大碍,余下的,人力难为,全凭造化了。”

慕呈修神色稍霁,须臾又道:“正好晚膳也快好了,先去膳厅吧。你娘的旧居也收拾过了,清儿用完膳便去歇息,若不习惯,家里屋子多,随你挑。”

闻言,慕笙清微怔,这是不准备放他走了?

他看了眼夕色,这个时辰,楼远该下值了。

午间回府时,许是身体底子不错,楼远发热的症状就好了不少,在他来慕府前,太子着人喊了他去,应当是商讨叱勒的事。

他要不要寻个小厮,去楼府说一声,他在舅舅这住几日再回。

要只说住几日,那人恐会以为他被扣下了。

可若说“是我想住几日”……

慕笙清抿了抿唇,没敢往下想。

慕呈修瞧他一眼,就知他在想什么,拧起眉道:“清儿回家了,辛夷那臭小子可眼巴巴盼了许久,这下该安生去读书了,莫让某些人带坏了去。”

意有所指的话一出,慕呈肆看天看地不看他。

慕笙清正想开口为师父说两句好话,慕呈修再道:“清儿也是,脸色这般差,在那府里只怕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慕呈肆立刻帮腔,“就是!小清儿你看看你这衣裳,空荡荡的——”

他说着竟真伸手掸了下慕笙清的衣袖,跟掸灰尘似的。

“那小子绝对饿着你了?听师父的,住家里,咱给你养的白白胖胖啊!”

慕笙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先前住宫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回了楼府,荀叔厨艺也不错,他脸圆润了些许,尽管病得久了,这变化也是能看出来的。

而且,他的衣裳,都是合身的,楼远还亲自去丈量、刺绣,按理说不会穿的空荡才是。

两位长辈为留人,真是睁眼说瞎话,面子也不顾了。

他原以为,在宫里那会,他们默认了他同楼远的关系。原是面上不发作,心里疾风骤雨,逮着空子就借题发挥了。

没给慕笙清有回话的机会,慕呈修续道:“礼法不可废。你与他既未定亲,也未成礼,无名无分整日宿在一处,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不成体统。”

慕呈肆也道:“小清儿,你舅说的极是。况且,有我们照拂,谁也不能勉强你。”

平日里兄弟俩见面,多少要呛声互怼,今日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严肃讲理,一个软磨硬泡,摆明了要把慕笙清牢牢留在府中。

少见的兄弟齐心。

慕笙清哭笑不得,思忖所幸应下再说,省的又要念叨。

思及此,尚未开口,前院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拦都拦不住的通报声。

“主子,楼大人到访——”

慕呈修与慕呈肆眼神交汇,同时冒出了相同的念头。

抢人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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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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