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巴拓木被死死按在地上,脖颈青筋暴起,满身的鞭痕与烙伤又痛又麻。他充血浮肿的双眼半睁半阖,只能从模糊的血色里,瞥见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立在跟前。
那人垂眼看他,周身气势冷冽又淡漠。
巴拓木迫切地昂起头颅,想要看清来者。他那面阔颧高、粗犷的羯人五官因惊怒拧作一团,更显悍戾。
几乎同时,凌夙问:“慕神医,您认得此人?”
慕笙清先对凌夙点了下头,算作回应。而后,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巴拓木,眼神冰凉,轻飘飘吐出一句话。
“叱勒来了东云,他在哪里?告诉我。”
话落,巴拓木浑身血液骤然凉透。
他顾不上疼痛,疯了一样挣动起来,手腕上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在通道里显得刺耳突兀。
“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怎会知道阙涂的名字?!”
在羯语中,“阙涂”乃羯族少主、部族继承者的专属称谓。
在中原多年,巴拓木的官话说得还算流利,跟萧悻交流时,对方也只知晓他们羯族阙涂的汉名,眼前人竟然准确说出了“叱勒”二字,让他如何不惊?
须知,首领特命阙涂蛰伏中原,对外只称其汉名。
慕笙清心下有了计较。
他并不确定叱勒是否真在东云,所以出言诈了巴拓木,从对方激烈的反应来看,他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而更多的内情,他明白巴拓木宁死都不会说,否则锦衣卫严刑拷打多日也不会一无所获,可见骨头有多硬,再多问也是浪费口舌。
于是他朝凌夙递了个眼色。
凌夙长年在锦衣卫当差,最擅察言观色,当即会意,朝两旁押人的锦衣卫喝道:“押入天字甲号,单独关押!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这几日用最好的药,吊着他的命,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大人。”两名锦衣卫齐声应命,硬拖着剧烈挣扎的羯人转向甲号牢房。
巴拓木不甘心,一遍遍嘶喊着“你是谁”,凄厉声响在幽暗狭长的甬道里,反复回荡,渐渐远去。
通道内静了下来,慕笙清迈步往密道处走,忽又侧首,瞧了眼面色复杂的凌夙,淡然道:“凌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凌夙定了定神,神情凝重。之前宫宴上,凌宵将“蠃鱼”暗中递送证据之事禀给了楼远。锦衣卫核验过,证据属实。因“蠃鱼”常年与锦衣卫为敌,此番突然相助实在可疑,但当时苦于没有实证,又急需扳倒顺王,他们别无选择,只好暂且接下这来路不明的好意。
之后宫变结束,诸事繁杂,此事便一直搁置没来得及深查。
“叱勒,是羯族大首领亲赐石姓的阙涂,汉名石砺。巴拓木是他最忠心的属下,锦衣卫卷宗中关于二人的记载寥寥无几,此次能擒住巴拓木,都算托了顺王的福。”
凌夙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慕神医幼年随毒医云游诸国,十五岁历经虞城瘟疫,十六岁出任西离摄政王,久居深宫,如今更是难问朝堂事,何以对羯人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识得羯族少主,可否给卑职一个合理的解释?”
听罢,慕笙清脸上未表露出被质问的窘迫,反而欣赏地笑了笑,“凌大人果然敏锐,但这,并非你真正想问的,对吗?”
凌夙见他挑明,不再绕弯子,道:“渝州返京途中,有人主动送来了顺王谋逆的铁证,对方离去时,卑职看到了他袖口绣着鱼身鸟翅的纹样,或者说,他根本无意遮掩自己的身份。”
“卑职斗胆一问,慕神医,您与'蠃鱼',究竟是何关系?”
“你很聪明。”慕笙清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坦然道:“不错,在下,便是'蠃鱼'之主。”
“那份证据,是我命人送来的。”
“不对。”凌夙拧眉道:“若您是'蠃鱼'的主人,当初'蠃鱼'设在鄢都的香堂,您为何要自断臂膀,亲自拔除?这于理不合。”
“唉。”慕笙清叹了口气,将手抄进袖中,“问题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而今的'蠃鱼',早不归我统辖,我虽是创立者,可它现下听命于国师,我手中能调动的,是当年愿随我离开的一些旧部。”
“借用'蠃鱼'之名行事,能浑水摸鱼,掩人耳目,方便探查消息。至于鄢都香堂,凭凌大人的聪慧,不妨猜猜,我为何非要杀了他们?”
凌夙思忖片刻,说:“据卑职所知,您彼时离京,是为了赶赴渝州诛杀虞城城主方兴同。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那位被人从锦衣卫劫走,最终曝尸河沟的百禄。”
“那会老大认定,他是叛徒。现今想来,他恐怕从来就是您的人,是您埋在暗处的'蠃鱼'之一。”
“依照锦衣卫的情报,百禄此人,最初是流落至东云,机缘巧合下被二皇子所救,收为亲信。他真正与您产生交集,是在二皇子当街拦您见面的那一日。”
“当晚,他便约您相见,并雇了'蠃鱼'杀手行刺您,这样一看,他雇的,是国师麾下的'蠃鱼'。”
“而您与他联手演了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叛离了您,且与您结下了死仇。”
“他自知此局必死,甘愿成为您抛出去的鱼饵。因为他是虞城遗民,与您有着共同的目标——杀方兴同。唯有他公然背主,潜在鄢都中的'蠃鱼',才会为削株掘根而暴露行踪。您的人,便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从而得到方兴同的确切所在。”
“只是,卑职不明,您如何算准,国师的人一定会来灭百禄的口呢?毕竟世人皆知,您与西离国师,关系并不和睦。”
自西离小皇帝登基,摄政王与国师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可谓是水火不容。
慕笙清道:“凌大人也说了,百禄是虞城人。当年国师领皇命屠城,这些年来,对虞城的漏网之鱼向来是宁错杀,也不放过。即便百禄投靠了二皇子,但只要他一日顶着虞城的出身,在那人眼中,便一日是不可留的隐患。”
“我不过是在赌,赌国师不允许任何与虞城相关的旧人旧事,有丝毫重见天日、令他身败名裂的可能。”
凌夙道:“如此说来,您屠尽此处香堂,一为斩草除根,您知自己此去渝州生死难料,必须在离开前为老大扫清'蠃鱼'在鄢都兴风作浪的后患。二为敲山震虎,斩断西离国师伸进东云的手。”
慕笙清静静听他说完,笑道:“同聪明人说话,果真省力。”
“先前凌宵在我身边时,常说他兄长是位极厉害的人物,今日一见,方知他所言不虚。遥槿有你,是他之幸。”
言罢,他笑意微敛,正色道:“凌大人,当务之急,是以羯人为重。顺王虽败,党羽未清,叱勒这时潜进鄢都,无异于火上浇油。”
“巴拓木落了网,就是个现成的诱饵,以我对叱勒的了解,此人睚眦必报,且驭下极严,他不会坐视心腹折损,定会想方设法来救,诏狱可立即调整布防,示敌以弱,引他自投罗网。”
凌夙道:“卑职会吩咐下去。”
慕笙清续道:“此外,鄢都是锦衣卫的地盘,查人寻踪是看家本领。速派人暗中详查近日初入鄢都的外族人,及京中易于藏匿的地点。”
“他冒险潜入,所谋必然不小。鄢都内外都需警惕,尤其是宫中,眼下太子监国,烦请凌大人将此事利害,一并呈报东宫,请殿下加强宫中戒备。”
他边走边说,“遥槿病着不宜劳心费神。此事由你协调最为妥当,便有劳了。”
凌夙抱拳道:“卑职领命。定当严密部署,不负所托。”
密道已近出口,前方微光渗入,比两壁摇曳的烛火更明亮。
凌夙望着前方瘦削的背影,倏而想起了凌宵那句“慕神医心软,待我好”的言论,起初他只当是小孩子被几分善意收买了去,加之他同慕笙清接触不多,身为锦衣卫,看人先看疑点是他的本能。
适才一席开诚布公的谈话,说对方笼络人心也好,故作坦荡也罢,能将这般错综的局布得环环相扣,又解得干干净净,这样的缜密,他只在老大身上见过。
这一刻,他相信,对方会是他们的同路人。
疑虑至此,烟消云散。
在密道门开启的刹那,凌夙忽然问:“慕神医,今日卑职所闻所见,老大他……可知情?”
慕笙清闻言,踏过门槛的脚一顿,他站在外间漫入的日光里,金辉扑面,半侧过身,唇角扬起些微末笑意。
“有些事,他或许早已猜到,但他从未过问。”
“故而,剩下的事,我会亲自同他说清。”
“这是在下该给的交代。”
凌夙立于原地,目送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进屋外灼亮的夏阳里,渐行渐远,终不可见。
廊下风过,卷来一缕炎热。
他忽而无比确信,老大藏了近十五年的旧斗篷和铜钱,从今日起,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
东院廊下,荀泗疾端着刚煎好的药,正要进屋,见慕笙清回来了,忙迎上两步,见礼道:“慕神医,迦渡大师递了话来,说他即将离京。临走前,想见您一面,此时正在西怀门的角楼上等您。”
慕笙清接过药碗,说:“有劳荀叔着人回禀大师,就说遥槿发了热,我先喂他服了药,稍后便过去。”
“哎,老奴这就去。”
荀泗疾转身欲走,又被慕笙清叫住,“荀叔,遥槿可有醒过?”
荀泗疾知他牵挂。
其实自家主君身子骨极好,练武之人底子厚,寻常风寒侵扰不得。可正因此,一旦真病倒了,便来得又急又重,吓人得紧。
楼远幼时漂泊在外,缺衣少食,病了也无钱买药,全靠一身硬骨头熬过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独自硬抗,旁人的关切照料会让他觉得自己软弱,也会令他烦躁。
以往病中,他要么强撑着处理公务,要么就将自己关在房里,药放在门口,等人走了,熬不住了再喝,从不容人近身伺候。
当下好歹肯让人守在跟前,算是破天荒的温顺了。荀泗疾瞧着,主君这倔犟的脾性,与慕神医的坚韧冷静何其相似,两人一个烈,一个静,有着南辕北辙的出身和经历,可内在却一样的不肯轻易示弱,又一样的只会为彼此弯下脊梁,这缘分兴许老天早就定下了。
老管家宽慰地笑说:“慕神医放心,主君一直安稳睡着,没醒过。”
慕笙清松了口气,他真怕楼远醒了没见着他要闹腾。
荀泗疾为他推开房门,待慕笙清进去,他关上门心想:迦渡大师这一等,大抵得等上一阵子了。以主君黏着慕神医的劲儿,要脱身,只怕不易。
寝屋内铺了薄毯,纵使入夏,楼远也早早嘱咐人铺好,他向来记着慕笙清想不起来穿鞋袜,怕他脚凉。慕笙清褪去外靴,赤脚往里走。
床帐半掩,楼远仍乖乖合眼躺着,抱着那微脏的衣枕,额上的湿帕子干了也没动静。
慕笙清望着他的睡颜,忆起了昨日这人意乱情迷咬他的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也亏得他今早寻了件高领外袍,才堪堪遮住那灼眼的红痕,勉强能出门见人。
他并不介意楼远在榻上的那些放肆,可总得当众保个体面,不明显的地方咬就算了,显眼处也不放过,当真恶劣极了。
要说惩罚,楼远只消可怜巴巴地瞧他一眼,或是柔声委屈哄两句,再者不安地蹭他、扯他袖口、寻求他依靠,明知多半是那混账以退为进的伎俩,可他仍会动了恻隐之心,那混不吝的作态,且由他去吧。
……罢了。
横竖对楼远他是没辙。
慕笙清在床沿轻轻坐下,搁下药碗,正要给人更换帕子,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蒙着水雾的桃花眼里。
“你去哪了?”
楼远不知何时醒了,眼底因高热湿红,但眸光特别清明,一瞬不瞬地盯着慕笙清。
慕笙清心头一跳,没由来地心虚,镇定地探了他的脉象,温度降了点,便道:“没去哪儿,荀叔熬好了药,我去端了来。”
他收回手,去端药碗,先发制人道:“先把药喝了。”
楼远撑着坐起身,没接那药,倾身靠近,说:“阿清骗我,你身上有别的味道。”
他仔细嗅了下,“是血腥气,你去了诏狱?”
不待慕笙清回答,楼远又伸手摸向慕笙清走前坐过的位置。
“这里的温度也不对。”他认真道:“倘若你一直坐在这儿守着我,这块不该是凉的。”
“阿清答应过我,不会走的。”楼远嘴角往下撇,“你食言了。”
慕笙清:“……”
这厮敏锐得不像个病人。
生了病,心眼子变本加厉,审人的招数居然用到他头上来了。
被戳穿了,慕笙清就更加无所顾忌,气笑了便自顾自道:“烧糊涂开始说胡话了,正好,药不烫了,喝。”
楼远垮了脸,头一偏,捂住心口,哑着嗓子气若游丝道:“咳咳……是我不懂事,总惹阿清烦,病了又笨手笨脚,更不招人待见了。”
他默默挤了两滴泪,“这药喝与不喝,有何分别,阿清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空荡荡的屋里,我便知阿清的心早不在这儿了。”
“若我病得更重了,痴傻了,也好过阿清嫌我是个累赘……”
“闭嘴。”
慕笙清听得眼皮直跳,忍无可忍打断他矫揉造作的控诉,伸手捏过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
一张略微泛红秾丽的面颊,两道泪痕点缀其上,桃花眸潋滟垂落,真颇有些凄楚哀怨的美感。
装得还挺像那一回事。
慕笙清端详着他,淡淡笑了,指腹蹭过他殷红的眼角,调侃道:“挤了半天,就攒下这么两滴?”
“怎么不再多挤些?也好让我瞧瞧,我们阿远要真心实意地哭起来,该是怎样一番我见犹怜的盛景。”
这话一出,楼远一愣,难以置信听到了什么,紧跟着看慕笙清的眼神像极了看负心人,他佯装的脆弱顷刻间就塌了,那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隐隐积聚,真有要泪崩的趋势。
慕笙清先一步松手,屈指温柔地擦掉他那半干不干的泪水,哄道:“好了,我人在这儿,心也在这儿,赶紧喝药,别演了。”
旋即,掌心贴上楼远的滚烫的脸,慕笙清解释道:“是,我去了一趟诏狱。见了淑贵妃,问了点事,但你看,我一办完,不就立刻回来守着你了?”
楼远不自觉蹭了蹭他掌心,反应过来又停住,径自嘀咕道:“她有什么好见的……有我重要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慕笙清听清。
慕笙清失笑,这醋劲简直没边了。他凑近些,安抚道:“谁都没你重要,你最重要,好阿远,能听话喝药了吗?”
楼远这才收了眼泪,得逞道:“那阿清保证,接下来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不许再为别人的事离开我眼前。”
慕笙清哭笑不得,这人吃醋是真,借题发挥是真,绕来绕去,无非是要画个圈把他牢牢圈住,最好栓在身边寸步不离。
从前是怕他跑了,这会是连他少许分神都要算计了。
“好,我保证。”
楼远凝着他看了几息,确认话里没有敷衍,才心满意足地张开嘴。
慕笙清得以喂上了第一口药,趁机道:“荀叔说,迦渡大师在西怀门等我,他要离京了,想见我一面。你把药喝完,我便带你一起去,就当透透气了,也省得你又说我不守诺,如何?”
楼满脑子只认准了“迦渡要见他”,其余的完全没入耳。他本来是听了保证才肯乖乖喝药,哪知慕笙清是先稳住他再提别的。
言而无信!
**裸的言而无信!
他本想马上吐药,想到这是慕笙清亲手喂的药,到底没舍得,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嗓门拔高,“你又要走?!”
短短一刹,无数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绕成一团乱麻。
迦渡是西离人,阿清也是西离人,他来找阿清必定没安好心。
上次阿清便悄无声息地跑去渝州,半点音讯不留,这次难不成要跟着迦渡回西离,再也不回来了?
他越想越慌,心口堵得难受。
楼远药也不喝了,捉住慕笙清的手腕,大声道:“不行!他是不是想劝你回西离?我不准!”
“胡扯什么,染个风寒耳朵也烧坏了?”慕笙清弯起眼睛,纠正道:“是我们一起去。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府里,等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楼远瞪着他,飞快权衡利弊。
让他独自留在家中等,风险太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唯有把人盯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彻底安心。
楼远没松劲,拉着慕笙清的腕子往里带了带,变回了那委屈样,“我不自己喝,要阿清喂完才走。你喂完,我便跟你去。”
慕笙清无奈,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喂他把药喝完。
药碗刚放回矮几上,楼远猛地掀被下床,动作麻利地套着外衣,并恶狠狠地放话,“走,现在就去!老子倒要看看,哪个和尚敢拐你。”
慕笙清瞧他生龙活虎的架势,顿觉自己上了这家伙的恶当。
哪有什么病重昏沉、神志不清?
从头到尾,是这人借着几分真病,演足了十二分柔弱不能自理,就为多讨些心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