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凌夙拎着烛灯在前引路,火苗摇曳,在石壁上投下走动的影子。
走了一段,慕笙清忽然道:“凌宵他……近日还好么?”
他想起前日凌宵哭得撕心裂肺,那时楼远被魇住浑身发抖,他必须揽着人安抚,无暇抽身去安慰凌宵。
“劳慕神医记挂。”提到凌宵,凌夙话稍微多了点:“那日回去,撞见了忘禅,便搂着那孩子又开始嚎,忘禅起先懵着,后来听明白了原委,两人在院子里搂着一块儿哭。那孩子倒是沉稳些,哭完了,同樊大叔去看了小泫子的尸首。如今小宵人是安静了,跟着忘禅日日守灵,就是整日蔫着,饭也用得少,没事就坐在那儿出神。”
慕笙清静静听着,轻叹一声,“哭出来,多少好受些。”
“是,凌宵那性子,憋着反而更让人担心。”凌夙点头,稍顿,话锋轻转:“说来,卑职还未谢过慕神医。先前老大让凌宵跟在您身边,那小子每日回来,总要跟我念叨半晌,说您待他极好,给他买肉饼,给他的药比奚丫头配得甜,还说有您在,他办事再没挨过老大的骂。”
“他说,您说话和气,不像老大那样臭着个脸,是个顶心软的人。”
慕笙清笑了笑,温声道:“是凌宵自己懂事,讨人喜欢,多顾着他些应当的。”
“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一份肉饼、一句好话,都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了。”凌夙嗓音低了下去,说:“我与小宵不是生来就在鄢都的。”
慕笙清微怔,他知道凌夙凌宵是楼远最得力的心腹,但从未听过他们的过往。
“我们是孤儿。”凌夙续道:“老家在凉州边境,儿时家乡遭了羯人劫掠,亲人尽丧,只得四处流浪。那年我带着小宵逃到了舜城,正赶上隆冬,雪下得能埋过人的膝盖。我染了伤寒,烧得昏昏沉沉,倒在城隍庙的破草堆里。小宵那时才三岁,冻得连哭都没力气了,他大概是见我没动静了,自己出了破庙,不知怎的,撞上了当时也独自一人的老大。”
“后来老大回想起这事,说他那会正靠着墙根发愣,冷不丁被个冰凉的东西攥住了裤脚。低头一看,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娃娃,直勾勾盯着他怀里露出的半块饼。”
“小宵冷得直吸鼻涕,话也说不清,就只抓着他不放,咿咿呀呀地往回拽。老大说他难得发了回善心,跟小宵回到庙里,看见了快没气的我。”
“我那时意识涣散,却依稀记得老大,样貌生得像个漂亮小姑娘,可脸上左一块青,右一道疤,凶得很。脖子上用红绳系着八枚铜板,怀里抱着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锦缎斗篷,瞧我要不行了,用仅有的碎银请了大夫,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自那以后,我们便跟着他了。”
“奇怪的是,那八文钱他贴身揣了许多年,即便饿得发昏也不肯拿去换一口吃的,还有那件斗篷,伤得见骨也不让人碰,去哪儿都带着,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们曾问过好几次,他才含糊说,是救命恩人给的,往后要凭着这个,去找人。”
密道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应是快到出口了。
凌夙脚步渐缓,说:“我见过那斗篷,虽说是男童的式样,料子绣工却极好,老大也洗过,差点洗坏了,便任由它脏污着。我知道,他要寻的人,该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这些年,凡麾下锦衣卫在外办差,都领着一道不成文的密令,查那八文钱的铸造来历,和斗篷上流云纹的出处。弟兄们明里暗里,翻遍了各地织造局的旧档,探访过无数富贵人家,始终杳无音讯,日子久了,这念想便成了抹不掉的执念。”
慕笙清脚步一滞。
凌夙手中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爆开了点细碎的火星。
密道里安静得过分。
慕笙清听见自己问:“是他……心里藏着的人么?”
凌夙闻言,感到一丝不对劲,他停下步伐,转过身。
油灯昏黄的光晕了晃,映亮了身后人的脸。
慕笙清静立在一步之外,眼里惯有的温润笑意消失了,整张脸似一方浸在雪地里的玉,眉眼、鼻梁、唇线都凝着,不见半点活气,灯影下的眸光,冷得能刺进骨头。
凌夙立时打了个寒颤,这眼神他认得,有种断人活路的冰冷。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直觉,倘若老大此刻站在这里,被这双凤眸看着,只怕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下一刻,凌夙无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脱口而出道:“老大……没同您说过?”
慕笙清凉凉道:“我需要知道么?”
凌夙静了静,困惑化为了然,道:“他找了您很多年。”
“慕神医,您不记得了?”
密道里霎时一片死寂。
慕笙清怔在了原地。
见状,凌夙只当他是真遗忘了。是了,谁会记得多年前随手救过的人呢?
与凌宵不同,他的脾性会冷些,嘴也严实,否则也坐不上指挥同知的位子,今日属实逾矩多嘴了,可就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只盼老大知晓后,不会恼怒。
前面已然到了密道出口,凌夙下了台阶,侧开身,说:“慕神医,淑贵妃收押于天字区癸亥号,内外隔绝,除递送饭食外,平日不得出入,此处气息窒闷,请您稍作忍耐。”
慕笙清望着逼仄的甬道,尽头火把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微微回神,松开了不知何时深深掐进掌心的指甲。
隆冬,舜城。
或许,他该记得的。
慕笙清叹了口气,迈步往前。
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凌夙取出令牌,插入门旁凹槽。铁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陈旧血锈与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无窗,有四间牢房,门板上用墨漆分别写着“壹贰叁肆”的字样,四壁皆是砖石,唯一的光源,来自壁上四盏长明油灯,衬得周遭颓败死气。
梁雀仪就坐在“壹”号牢房角落的草席上,背对着铁门,一身素白囚衣,头发却梳得干净整齐,脑后挽着一个圆髻,用一根削尖的竹枝固定。隔壁关着梁廖平,对面的“肆”号空荡荡的,许是里面的人被带出去审问了,地上有被拖拽的干涸血迹。
听见开门声,梁廖平抬起了头,梁雀仪仍低着,神情不明。
凌夙上前打开牢门,掏出册子与毛笔,立于门外准备记录。
慕笙清的影子蔓延到梁雀仪身后驻足,他默默看了她少焉,开口,嗓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突兀。
“梁姑娘。”
那背影一僵。
过了很久,梁雀仪才一点一点转过了身。
她抬起眼,一双往昔顾盼生辉的美目,暗中透光,幽深得有些诡异。自打入这诏狱,锦衣卫尚未对她用刑,是以人虽憔悴,但锐利未褪。
她眼神落在慕笙清面上,像是辨认,又像是穿透他在看别的什么。
近二十年了。
宫里人唤她“淑妃娘娘”,家里人称她“贵妃”,记恨她的人咒骂她“毒妇”。
这清清淡淡的三个字,阔别已久,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令人恍惚。
“呵……”一声嘶哑的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干涩,又似自嘲。
“梁姑娘……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了。”
她扬手,想碰一碰鬓边,却中途顿住,最后虚虚滑过那根竹钗,似乎她经常做这种举动,在她还正值碧玉的年岁里,在她入宫后春风得意的时日中,都曾无数次这般轻抚发髻。
“慕……笙清?”梁雀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脊背挺直,端起姿态,尽管身陷囹圄,也不愿在气势上矮半分。
“本宫第一眼见你,便认出你定是慕宛央的儿子,你这张脸,比慕永殊更像她,也一样让本宫生厌。”
慕笙清蹲下身,同她平视,“可您并未因此拆穿晚辈的身份。”
“拆穿?”梁雀仪嗤笑,“好让你那情郎早些了结本宫?”
她顿了顿,眼中透出倦意,“本宫只是觉得没意思,争了一辈子,临了要靠揭破你来换取片刻喘息,太难看了。”
“何况,本宫若真想搅浑水,有的是法子。抓你是手段,毁你是下作,本宫要当众揭了你的底细,那本宫成了什么?乱咬人的疯狗么?”
“自然,真逼到了绝路,本宫也不吝于用最脏的刀子,去争太极殿里的那把龙椅。顺王通敌叛国,行径龌龊,本宫可不屑,至于你,更不配本宫脏了手,用你当人质,足够了。”
慕笙清明了。一个拿亲子作筹码,一个为污点所困,淑贵妃与顺王的同盟,远比外界看到的更脆弱,甚至彼此嫌恶,能捆绑一处,这利益的诱惑还真大。
梁雀仪说完,意识到什么,冷笑道:“你在套本宫的话?是你那情郎等不及了,想从本宫嘴里套出梁家与顺王勾结的铁证?还是说,你冒险来此,就为跟个你母亲昔年的旧识,如今更与你毫无瓜葛的阶下囚叙旧?”
慕笙清神色未动,道:“晚辈幼时,常听母亲讲起她在鄢都的旧事,她提过皇后娘娘的诗才,提过南疆的风物,也提过……梁家小姐的琵琶。”
“她说,梁姑娘云袖指下,珠落玉盘,闻之可暂忘忧。”
“母亲亦曾言,梁姑娘琵琶声里,有内蕴孤傲的烈性。晚辈敬佩每个活得有野心的人,此番入东云,也曾想过拜会您一面,可惜彼时在宫中,晚辈有恙在身,不便拜访。今日前来,非为取证。证据,锦衣卫自会去查,不劳晚辈费心。故而,晚辈是来全一桩旧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遗憾。”
“只是晚辈不解,以您的心性,目之所及,该有更淋漓的活法。为何最终,甘心将满腹才情,都困在了这宫墙内的方寸之地?”
梁雀仪愣住了。
她下意识望向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指如葱管,细腻无痕。指腹上原本因日夜苦练而生出的薄茧,早在深宫里年复一年的养尊处优里,消磨殆尽了。
琵琶啊……
她已有十几年,没碰过那东西了。
曾经鄢都,世家贵女皆以抚琴为雅,琴声清微淡远,乃名门闺秀风范的象征。她厌极了这样的桎梏,有回随母亲入宫赏宴,瞧见一位教坊的胡姬怀抱琵琶献艺。那女子眉眼低垂,指尖轮拨,一曲既出,铮铮淙淙,不诉幽怨,不说淡泊,而是弹出了骨子里的不甘与热烈,锋芒凛冽,似出鞘兵刃。
凭什么琴是高雅,琵琶便是淫语?
凭什么她们抚琴是有德,她弹琵琶就是失格?
她偏要学。
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她要离经叛道,她要大放厥词。琴有什么趣?人人都弹,弹来弹去,不过一个“乖”字。
她偏不爱乖。
琵琶怎么了?弹好了,照样能让那些自命清高的人,闭嘴惊艳。
当年,她就是抱着这份天真的骄狂,执意学起了那“不登大雅之堂”的乐器。
她觉得,那柄琵琶,像极了自己。生在锦绣堆里,总感觉喘不过气,犹如囚在锦笼里的雀,想挣开,想撕裂世人为女子定下的条条框框。
“你懂什么?”梁雀仪怔愣数息,脸上惚然寸寸碎裂,表情变得狰狞忌恨,“慕倾竹,沈容音,有她们珠玉在前,我再好,在旁人眼里,也永远是瓦砾!是锦上那朵可有可无的花!”
“我仰慕过宛央,也恨过她,明明她什么都看通透,却总不痛不痒地笑着!我更恨沈容音那永远从容得体假惺惺的端庄!我不甘心,这后宫很好,本宫很喜欢。天下女子所求的至高尊荣,皆在此地,只要本宫功成名就,便可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慕笙清,倏然凑近道:“现在你看清了?满意本宫的模样吗?是不是觉得,终于可以高高在上地评判本宫了?”
“不。”慕笙清不躲不闪,直视她猩红的眼,“晚辈没有资格评判您,这世上,本也无人有资格评判另一个人。”
“晚辈此行,仅是替家母,来看一看她的故友。而今见过了,也听懂了。”
“母亲生前有言,她很欣赏您。”慕笙清语气温和,“她惋惜与您相交日短,此憾一直未得机会亲口告知。”
梁雀仪瞧着他,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困惑了好一会,说:“……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慕笙清展颜一笑,坦然道:“或许是吧。”
他顿了下,收敛笑意,又道:“晚辈来此之前,舅舅曾对晚辈说起他身为兄长的憾事。他说,家母是风霜中长成的珺竹,本应是慕家这一代的家主,他后悔,悔自己入仕太迟,护不住至亲,令家母远嫁西离,背井离乡,不能留在故土做她想的事。若重来一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死谏君前,他也不会舍弃他的家人。”
“因而,晚辈还有一事存惑。”慕笙清凝着梁雀仪,说:“燕雀飞天,非梧不栖;其羽为仪,堪有鸿鹄。您的名讳,'雀仪'二字,为其取名者,必是寄予厚望,又暗含深切爱护。晚辈愚见,此解可还妥当——梁大人?”
一声梁大人,轻,又重。
朝着梁雀仪说的话,却问给了那一墙之隔,一语不发的梁廖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有几息,或许漫长得熬尽了半生光阴。
石墙之后,传来一声沉沉似千钧重的叹息。
那叹息在空旷的牢房内慢慢回荡开,久久不散。
随后,一句轻如风絮的自言自语,“燕雀飞天,非梧不栖……说的好啊。人想往高处走,是天性,没人甘愿在泥淖里当个蛀虫。是哥哥没长成那参天梧桐,是我这棵歪脖子树,误了你啊。”
梁廖平,梁家长子。父亲早逝,他十六岁以一己之力撑起风雨飘摇的门庭,将幼妹护在身后,万般纵容,有求必应。她要学琵琶,他便遍寻名师;她要入宫,他便打点一切;她说要争,他便押上整个梁家的前程。
他以为这是爱,是偿还妹妹失怙的童年,却忘了,爱也需明辨是非,他目睹妹妹算计萧悻,生下萧准,未曾严厉阻拦,明知她同萧悻合作是与虎谋皮,未曾坚决劝导。
是他,一步步将妹妹推向了不归路。也是他,间接害死了无辜的外甥。
他是助纣为虐的帮凶,是双手染血的刽子手。
良久,牢房里再次响起梁廖平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梁某之罪,罄竹难书,无可辩驳。”
“锦衣卫但有所询,罪臣……必言无不尽。”
闻此,慕笙清起身,朝梁雀仪郑重施了一礼,刚迈了半步,就听对方哼出一声短促的哂笑。
他没回头。
那笑声里没有怨毒,没有憎恨,有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梁雀仪坐得笔直,漫不经心捋平了散落的青丝。这一局,算计、挣扎、辉煌、功败,到此为止,她认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铁门徐徐合拢,隔绝了一切纷扰、沉重。
门外,凌夙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一字不落地记好了方才的对话。
他略微诧异,原以为听到的会是一场审讯,没成想尽是些陈年旧事,更未料到,这两日,锦衣卫用尽了刑罚也没能让梁廖平开口,竟在此时,轻飘飘地承认了。
他看向慕笙清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丝佩服。
换作是他老大,估计是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了。
凌夙不喜拐弯抹角,收好笔录,干脆直接问道:“慕神医,您是怎么想到,谈这些往事能撬开梁家人的嘴的?”
慕笙清弯了弯眼,说:“在下说了,不是来取证的。我来看的,是人心。”
话落,凌夙怔了一瞬,随即神情一正,拱手道:“卑职受教了。”
说罢,他侧身引路,正欲沿原路返回。
通道另一头,由远及近,传来铁链拖曳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回首一看,两名锦衣卫架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往天字区这边走,那犯人头颅垂落,乱发与血污黏连,遮住了大半面容,裸露在外的皮肉上,除了鞭痕与烙铁印,刺着一块似犬似狼的图腾。
途径二人时,凌夙懂分寸地往前挡了挡血腥,就在对方被粗暴地拖至牢门前,身体翻转的那一下,慕笙清的视线落在其侧脸上。
他的瞳孔,轻微一缩。
慕笙清快步走近,讶异地喊了声:“巴拓木?”
那即将昏死的羯人,闻声猛地一颤,艰难地撩开了眼皮。
四目,猝然相对。
凌夙:说话大喘气。
慕笙清:暗暗吃醋。
楼远:垂死病中惊坐起,好险,差点就被媳妇暗杀了。
注:“其羽为仪”化用于《周易·渐卦》中的“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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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雀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