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温晚扶着周嬷嬷的手下来,眼前是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灼眼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內侍往里走。周嬷嬷跟在身侧,低声道:“王妃别紧张,待会儿见着各家夫人,只需按规矩行礼就好。若有人问起什么,不想答的就笑笑,含糊过去。”
温晚点点头,心里却明白,今日这场赏花宴,怕是没那么容易“含糊过去”。
御花园里早已热闹非凡,各色锦缎在花丛间穿梭,环佩叮当,笑语盈盈。温晚一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敌意的。那些心声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这就是镇北王的新王妃?瞧着倒是个美人,可惜了,不知能活几日……”
“听说是替嫡姐嫁的,温家那个庶女,在庄子上养大的,能有什么见识?”
“皇后娘娘请她来做什么?也不嫌晦气……”
温晚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不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周嬷嬷领着她往皇后那边走,一路上不断有命妇过来寒暄,她一一应付,礼数周全,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皇后坐在凉亭里,身边簇拥着一群贵女。见了温晚,她露出慈和的笑容,招手道:“温氏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温晚上前行礼,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赞道:“气色不错,可见王爷待你是好的。来,坐本宫身边。”
温晚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亭中众人。皇后左边坐着一位盛装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艳照人,此刻正拿眼打量温晚,眼神里带着审视。温晚听见她心里飘过一句:这就是萧决新娶的?也不过如此。
右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戴素净,眉眼温和,正含笑看着温晚。她的心声却截然不同:这王妃看着倒是个安分的,但愿能活得长久些……
皇后指着那盛装少女道:“这是本宫的外甥女,定国公府的嫡女,姚月娘。”又指那妇人,“这是安远侯府的世子夫人,你唤她一声姐姐便是。”
温晚一一见过,姚月娘只微微颔首,世子夫人倒热情,拉着她说了几句话。正说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温家的人来了。”
温晚心头微动,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盛装妇人带着两个年轻女子走进花园。那妇人四十来岁,穿戴富贵,眉眼间透着精明的算计——正是温晚的嫡母,温夫人。她身后跟着的,一个是温晚同父异母的妹妹温蓉,另一个……
温晚目光微凝。另一个女子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躲闪,带着怨毒和羞愤。是温月——那个宁可在自己脸上划一刀也不肯嫁进王府的嫡姐。
温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不是说毁容后在家养伤么?怎么出来了?
温夫人已经带着两个女儿过来给皇后请安。皇后倒是和气,问了几句温月的伤势,温月低着头答话,声音细细的,听不出喜怒。可温晚能听见她心里翻涌的恨意: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抢了我的婚事,若不是她,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温晚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紧。
“月娘,你妹妹如今是王妃了,你们姐妹也该多亲近亲近。”皇后笑着道,“正好,你们年轻人一处说话,陪本宫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姚月娘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说陪温晚逛逛花园。世子夫人也起身,温晚只好跟着往外走。刚出凉亭,温月就凑过来,低声道:“四妹妹,好久不见。”
那声“四妹妹”叫得亲热,可温晚听见她心里在骂:装什么王妃,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她淡淡一笑:“三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托妹妹的福,好多了。”温月咬了咬那“托妹妹的福”几个字,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行人沿着□□往前走,姚月娘走在最前头,世子夫人陪着温晚说话,温月和温蓉跟在后面。温晚一边应付着世子夫人的寒暄,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温月正和温蓉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可温晚听得见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温蓉:姐姐别气了,她得意不了多久,前头两个都死了,她能活几日?
温月:我恨不得她今日就死,凭什么她顶了我的名头当王妃,我却要躲在家里见不得人……
温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走到一处牡丹花圃前,姚月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温晚,忽然笑道:“王妃在庄子上住了那么多年,想必没见过这样的牡丹吧?这是御花园里最名贵的品种,叫‘姚黄’,和我一个姓呢。”
这话听着像是闲聊,可那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温晚还没接话,温蓉已经掩嘴笑道:“姚姐姐说笑了,四妹妹在庄子上见的都是野花野草,哪见过这般名贵的。”
温晚看着她们,耳边响起一片心声——
姚月娘:一个乡下长大的庶女,也配和我们站在一处?今日定要让她出丑。
温蓉:姚姐姐替咱们出气,看她怎么下得来台。
温月:活该,让她得意。
世子夫人有些尴尬,正要打圆场,温晚却已经开口,语气平静:“姚姑娘说得是,妾身确实没见过这般名贵的牡丹。不过妾身倒想起一件事——前几日看府里的旧档,见着一本花谱,里头记载,姚黄虽名贵,却需精心养护,稍有不慎便会枯萎。倒是那寻常的野菊,随处可生,霜打不凋。”
她说着,目光落在姚月娘脸上,微微一笑:“妾身愚钝,也不知这譬喻对不对,姚姑娘见多识广,可能指点一二?”
姚月娘脸色微变,她听得出温晚话里的意思——名贵的牡丹娇气易折,反倒是野菊耐活。这是在说她空有家世却不堪一击?
温蓉还没反应过来,温月却已经听懂了,眼神里的恨意更深。世子夫人悄悄看了温晚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姚月娘勉强扯出笑容:“王妃倒是有趣,拿花比人。”
“妾身随口说说罢了。”温晚垂眸,“姚姑娘别往心里去。”
气氛正僵着,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们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快步走来,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带着娇憨。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锦衣玉带,生得一副好相貌,此刻正含笑望着这边。
温晚心头一跳——那年轻公子的心声飘进耳朵: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就是萧决的新王妃?倒比传闻中顺眼些。
“月娘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少女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温晚身上,好奇地打量,“这位就是镇北王妃吧?我是平阳侯府的李幼薇,这是我三哥李怀瑾。”
温晚微微颔首,李怀瑾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见过王妃。”
温晚还礼,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脸,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探究。她听见他心里又道:这王妃看着柔顺,眼神却不躲闪,倒是个有主意的。
“幼薇,你怎么过来了?”世子夫人问。
“皇后娘娘说让你们别光站着,去那边喝茶吃点心。”李幼薇笑嘻嘻道,“我自告奋勇来叫你们。”
一行人便往茶亭走。温晚跟在后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怀瑾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王妃方才拿牡丹比人,倒是妙喻。”
温晚心头微凛,侧目看他。李怀瑾却已经加快脚步往前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听见他心里最后那句:有意思,倒要看看她能活多久。
茶亭里已经摆好了茶点,众女眷依次落座。温晚被安排在世子夫人旁边,对面就是姚月娘和温家姐妹。刚坐下,姚月娘又开口了:“王妃在庄子上住了那么多年,想必对农事很熟悉吧?不知可会种花?”
温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略知一二。庄子上种的都是寻常花草,不比宫里的名贵。”
“那王妃可知,这茶是什么茶?”姚月娘指着她面前的茶盏,“这可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寻常人家喝不到的。”
温晚垂眸看着那盏茶,耳边响起姚月娘的心声:看你怎么答,一个乡下长大的,能懂什么茶?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妾身愚钝,品不出好坏。不过妾身倒是听说,这龙井茶有一等二等的分别,一等的是明前采的,芽叶细嫩,二等的是雨前采的,稍逊一些。不知今日这盏,是明前还是雨前?”
姚月娘脸色一滞。她哪里分得清明前雨前,方才不过是想显摆罢了。
李幼薇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姚姐姐,你这回可问住自己了吧?”
姚月娘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走来,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起身道:“本宫有些事,你们先坐着。”
众人起身行礼,皇后走后,气氛反倒轻松了些。李幼薇凑到温晚身边,小声道:“王妃别理姚月娘,她就那样,仗着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谁都不放在眼里。”
温晚看着她,这少女眼神清澈,心里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倒是个单纯的。她微微一笑:“多谢李姑娘提醒。”
“叫我幼薇就好。”李幼薇笑嘻嘻道,“王妃有空去我家玩,我家里有好些有趣的东西。”
正说着,温月忽然走过来,在温晚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四妹妹,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温晚看着她,耳边响起温月心里的话:今日一定要让她答应帮我,只有她能帮我了……
她心头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姐姐请说。”
“这里不方便。”温月咬咬唇,“你随我去那边走走。”
温晚沉吟片刻,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李幼薇想跟上来,被温蓉缠住了。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温月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温晚吃了一惊,后退半步:“三姐姐这是做什么?”
温月抬起头,脸上蒙着的轻纱被泪浸湿了,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她哽咽道:“四妹妹,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初不肯嫁,害你替我去送死。可我求你,求你救救我……”
温晚看着她,耳边响起她心里真实的声音:娘说要把我送去家庙,让我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
“救你?”温晚轻声道,“三姐姐要我如何救你?”
“你和王爷说说,让我进王府吧。”温月抓住她的衣摆,“哪怕是做侧妃,做个妾室也行。我不想被送去家庙,不想一辈子老死在那种地方……”
温晚低头看着她,那张曾经骄傲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狼狈至极。她听见温月心里最深的念头:等我进了王府,定要夺了她的位置,让她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那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浇灭了温晚心里最后一丝怜悯。
“三姐姐。”她轻轻抽回衣摆,“你当初宁可毁容也不肯嫁,如今为何又愿意了?”
温月一僵。
“是因为王爷不是传闻中那般暴戾,还是因为王府比家庙好过?”温晚看着她,“又或者,是因为你觉得,我这个庶女都能当王妃,你若是来了,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温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变了,怨毒几乎藏不住:“你——”
“三姐姐。”温晚打断她,“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
温月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脸色煞白。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传闻——说四妹妹能看透人心,是个怪物。她一直以为那是胡说,可此刻对上温晚那双平静的眼睛,她忽然怕了。
“你、你……”
温晚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三姐姐若真想活得好,就别把心思花在害人上。家庙清苦,却至少能保命。若进了王府,你以为自己能活几日?”
说完,她抬脚走了。
回到茶亭时,李幼薇迎上来,小声道:“王妃没事吧?你姐姐脸色好难看。”
温晚摇摇头,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姚月娘不知去了哪里,世子夫人正和李怀瑾说话。见温晚回来,李怀瑾目光投过来,微微一笑。
温晚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心声,是李怀瑾的:这王妃,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申时才散。温晚告辞出宫时,周嬷嬷悄悄问:“王妃没事吧?老奴见温三姑娘找您说话,心里直打鼓。”
“没事。”温晚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车轮辚辚转动,驶出宫门。温晚脑子里还回响着温月那怨毒的念头,还有姚月娘的敌意,李怀瑾的探究……这些人,个个都盯着她,等着看她怎么死。
可她偏不死。
马车忽然停下,温晚睁开眼,掀开帘子一看,已经到了王府门口。萧决站在大门外,正望着这边,见她探出头来,眉头微微松开。
温晚下了车,走到他面前,轻声道:“王爷怎么在这儿站着?”
“等你。”萧决简短道,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还好?”
温晚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人说话从来不多,可每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两人并肩往里走,温晚忽然想起温月那些话,忍不住道:“王爷,妾身有一事想问。”
“说。”
“若有人……想进王府做侧妃,王爷会应吗?”
萧决脚步一顿,侧目看她,眼神古怪:“谁?”
温晚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今日在宴上,三姐姐求我,说她娘要送她去家庙,她想进王府。”
萧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她当初宁可毁容也不肯嫁,如今倒想来了?”
温晚没接话。萧决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应了?”
“没有。”温晚摇头,“妾身说,家庙清苦,却能保命。进王府,活不了几日。”
萧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替我做主了。”
温晚心头一紧,正要请罪,却听他道:“做得对。那种人,进府也是祸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往后这种事,直接拒了便是。”萧决抬脚继续往前走,“你是王妃,有这权力。”
温晚怔了怔,跟上去,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这是在给她撑腰?
夜色渐浓,王府里掌起了灯。温晚回到自己院中,坐在窗前,想着今日那些事。温月的恨意,姚月娘的敌意,李怀瑾的探究……还有萧决那句话。
“你是王妃,有这权力。”
她忽然想起娘亲临死前的话:晚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听话。你以后别学娘。
别学娘。
温晚握紧手中的玉扣,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娘亲那样,任人摆布。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青竹进来道:“王妃,王爷让人送了这个来。”
温晚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支玉簪,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她拿起玉簪,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赏你。
温晚握着那支玉簪,忽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连赏东西都这么惜字如金。
她把玉簪插进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眉眼舒展,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夜深了,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温晚躺下,闭上眼睛,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心声,而是萧决临走时那句话:“你是王妃,有这权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这寂静的王府。而远处皇宫的方向,有人正对着今日赏花宴的密报,眉头紧锁。那密报上写着:镇北王妃温氏,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似非寻常女子。
那个人把密报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有意思,倒要看看,这个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