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温晚靠在车壁上,透过帘缝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离开扬州已经三日了,那夜周府的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萧决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自那夜之后,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到一个驿站就要换马,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爷。”温晚忍不住轻声开口,“咱们这样赶路,是怕有人追上来吗?”
萧决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直接回答,只道:“饿不饿?前面有个镇子,停下歇半个时辰。”
温晚知道他在回避,便也不再追问。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寻常的乡野景象,却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这不安来自哪里,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随时会扑上来。
马车驶进镇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棚前。萧决先下车,伸手扶她下来。温晚踩在地上时腿有些软,连日赶路让她浑身酸痛,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茶棚里只有三两食客,掌柜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打盹。陈统领要了几碗热汤面,又让店家给马喂些草料。温晚捧着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慢慢吃着,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心声。
“……就是那辆马车,里头坐的是镇北王……”
温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扫了一圈茶棚,角落那桌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低着头吃面,看不清面容。可那心声还在继续:“……上头交代了,这次不能让他活着回京……”
她指尖发凉,悄悄伸到桌下,扯了扯萧决的衣袖。
萧决侧目看她,温晚用极低的声音道:“那边角落,灰衣服那个,不对劲。”
萧决目光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片刻后,他放下筷子,对陈统领道:“去结账,准备走。”
陈统领起身往柜台走,就在这时,那灰衣人忽然站起身,手往怀里探去。萧决动作更快,一把抄起桌上的粗瓷碗砸过去,正中那人面门。碗碎成几瓣,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与此同时,茶棚外忽然涌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利刃朝马车扑来。
“护着王妃!”萧决低喝一声,抽出腰间软剑迎上去。陈统领和几个侍卫也冲上前,茶棚里顿时乱成一团。温晚被青竹和墨画护着往后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烁,她听见那些黑衣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萧决,不惜一切代价。
萧决剑法凌厉,转眼间撂倒三个,可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将他围住。温晚看得心头发紧,忽然听见一个黑衣人心里闪过一句:先抓那个女的,王爷就会束手就擒。
她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黑衣人已经朝她扑来。青竹迎上去挡住,两人缠斗在一起,墨画护着温晚往茶棚深处退。可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绕过来,一把抓住温晚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王妃!”墨画惊叫,回身来救,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温晚拼命挣扎,耳边却忽然听见萧决的声音:“低头!”
她下意识往下一蹲,一道寒光贴着她头顶掠过,正中那黑衣人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手一松,直挺挺往后倒去。萧决浑身浴血冲过来,拉起她就往外跑。马车已经备好,陈统领挥剑逼退追兵,萧决把温晚塞进车里,自己也跃上来,厉声道:“走!”
马车狂奔起来,身后厮杀声渐渐远去。温晚浑身发抖,靠在车壁上大口喘气。萧决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盯着窗外,目光冷得吓人。
“王爷……”温晚颤声道,“你受伤了。”
萧决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语气平淡:“皮肉伤,不碍事。”
温晚从怀里掏出手帕,想替他包扎,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系不好。萧决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怕,没事了。”
那掌心的温度让温晚莫名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手帕系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却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是我大意了。”萧决松开手,“没想到他们敢在路上动手。”
温晚摇摇头:“王爷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料到。”
萧决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你倒是会安慰人。”
马车又行了半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下一个驿站。这是座县城,比方才的镇子大些,有家像样的客栈。萧决让陈统领去包下后院,自己带着温晚先进了房间。
伙计端来热水和吃食,温晚简单洗漱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时萧决已经处理完伤口,坐在桌边看陈统领刚送来的信。见她出来,他抬眼看了一下:“过来吃饭。”
温晚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吃了小半碗饭,终于忍不住问:“那些是什么人?”
萧决沉默片刻,把信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温晚接过,信是京里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王爷离京后,朝中有人弹劾王爷拥兵自重、私查旧案,圣上虽未理会,但已有流言四起。另,皇后娘娘曾派人往王府送过东西,被周嬷嬷挡了回去。
她抬起头,对上萧决的目光:“是皇后?”
“未必是她亲自动手。”萧决把信收回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但有人在借她的名头行事,想趁我不在京,先把我名声搞臭,再坐实罪名。”
温晚想起那些黑衣人心里的念头——杀萧决,不惜一切代价。她轻声道:“路上截杀不成,回京之后,只怕更难。”
萧决看她一眼,忽然问:“怕吗?”
这是他第三次问她这个问题了。温晚想了想,老实答:“怕。但怕也没用。”
萧决嘴角微微扬起,这次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你这性子,倒是适合当王妃。”
温晚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垂下眼没接话。可她听见萧决心里飘过一句:若早几年遇见她,或许前头那两个……
那念头戛然而止,像是不愿再想下去。
第二日继续赶路,接下来的行程倒平静了些,再没遇到截杀。温晚知道,那些人一击不中,必定在筹划更大的动作,而他们必须在那些人动手之前赶回京城。
五日后,马车终于驶进京城城门。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温晚掀着帘子往外看,心里却生出一丝恍惚。离开不过半个月,却像过了很久很久。那些在扬州的经历,那些刀光剑影的夜晚,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不真实。
王府门口,周嬷嬷已经带着人候着。见马车停下,她快步迎上来,眼眶微红:“王爷,王妃,可算回来了。”
温晚下了车,周嬷嬷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王妃瘦了。”
温晚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周嬷嬷心里那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日子可担心死了……
她心头一暖,轻声道:“让嬷嬷挂念了。”
萧决已经大步往里走,温晚跟在后面。刚进正厅,就看见桌上堆着几摞帖子。周嬷嬷道:“王爷离京这些日子,各家送来的拜帖,还有宫里送来的请柬——皇后娘娘设了赏花宴,请王妃务必参加。”
温晚心头一动,拿起那请柬翻开。赏花宴设在三日后,赴宴的都是京中命妇贵女。皇后这个时候请她,打的什么主意?
萧决也看过来,眉头微蹙:“你若不想去,就推了。”
温晚沉吟片刻,摇摇头:“推不掉。皇后请的是王妃,我若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萧决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却也有一丝赞赏:“自己小心。到时候我让人暗中跟着。”
温晚点点头,把那请柬收好。窗外天色渐暗,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宫方向,心里想着即将到来的赏花宴——那是她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在众人面前露面,也是第一次真正踏入那深不可测的宫廷。
周嬷嬷端了热茶进来,轻声道:“王妃别太担心,到时候老奴陪您去,规矩什么的,老奴都懂。”
温晚转过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这府里虽然冷清,却也有真心待她的人。
夜里,萧决没有回书房,歇在了正院。温晚躺在床里侧,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这些日子累极了。她侧过身,借着月光望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睡梦中柔和了些,不再像白日那般冷硬。
她忽然想起在扬州时,他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腕说“别怕”,想起他嘴角那转瞬即逝的笑意。
这个人,和她听说的那些传闻,完全不一样。
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第二日,萧决一早便进宫面圣,直到傍晚才回来。温晚在院子里等着,见他进门时脸色不好,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圣上怎么说?”她轻声问。
萧决坐下来,沉默片刻才道:“弹劾的折子压下去了,但圣上问起扬州的事——有人提前递了话,说镇北王私自离京,图谋不轨。”
温晚心头一紧:“那王爷怎么回的?”
“实话实说。”萧决端起茶盏,“去探望旧部家眷,顺便查一桩旧案。”
“圣上信了?”
萧决看她一眼,没有回答。温晚却听见他心里那句:信不信都由他,反正这些年,他从来没信过我。
她垂下眼,没有再问。窗外暮色渐浓,周嬷嬷进来掌灯,烛火跳动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三日后,赏花宴如期而至。
温晚起了个大早,梳妆更衣。周嬷嬷替她选了身藕荷色的衣裙,端庄素雅,既不张扬也不寒酸。首饰选了套赤金镶玉的,是萧决让人送来的,说是他母妃留下的旧物。
“王爷说了,让王妃戴着这个去。”周嬷嬷把首饰盒递过来,“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温晚摸着那温润的玉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抬起头,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比刚嫁进来时沉稳了些,眼神也不再躲闪。
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温晚深吸一口气,扶着周嬷嬷的手上了车。车轮转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她知道,这一去,等着她的不只是赏花,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而那些眼睛的主人,大约正等着看她这个“替嫁王妃”如何出丑,如何露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
温晚闭上眼,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那些贵女们的心声。她握紧袖中的手,心里默默道: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马车驶过宫门,消失在红墙金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