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条线索都断了

温晚斟酌道:“若孙掌柜真是被人安排离京的,背后之人必定盯着他。咱们大张旗鼓登门,反倒打草惊蛇。不如先暗中看看,他如今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异常。”

萧决看她一眼:“你倒是越来越有谋士的样子了。”

“妾身只是瞎猜。”

“瞎猜得不错。”萧决站起身,“今晚,我们去东槐街走走。”

入夜后,扬州城的街巷依旧热闹。温晚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裳,跟着萧决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运河往东槐街走。萧决也换了装束,一身靛蓝长袍,腰间没佩剑,看着像个寻常的商贾。

东槐街是条僻静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深院,住的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孙掌柜的宅子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萧决带着温晚绕到宅子后墙,墙不高,他纵身一跃便翻了上去,伸手把温晚也拉了上来。两人伏在墙头,借着院中一棵老槐树的遮挡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石桌边喝茶,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像是他妻子。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温晚凝神去听,却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只言片语“京城来的信”“别多管”“东西藏好”……

她心头一动,凑到萧决耳边低声道:“他们提到京城来的信。”

萧决点点头,目光盯着那个男人。片刻后,男人站起身,往屋里走,妇人跟在后面。萧决轻轻跃下墙头,温晚也跟着下来。两人摸到窗下,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东西留不得。”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万一被人查到,咱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

妇人带着哭腔:“可那是孙家祖传的,你舍得?”

“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男人压低声音,“明日我就送去给周老爷,让他处置。”

温晚和萧决对视一眼,周老爷是谁?东西又是什么?

正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萧决脸色一变,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温晚跟在后面,只见那男人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妇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萧决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回过头,蹲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已经断了气。

妇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温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问:“谁干的?你看见了吗?”

妇人摇头,牙齿打颤:“没、没看清……是个黑衣人,从窗户翻进来,二话不说就……”

“你们刚才说的东西,是什么?”温晚问。

妇人眼神闪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温晚听见她心里翻来覆去的声音:不能说,说了会死,周老爷会杀了我……

温晚没有再追问,只看向萧决。萧决脸色铁青,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

他快速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先走。”他把木匣揣进怀里,拉起温晚,又从窗户翻出去。两人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身后那间宅子里,妇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回到客栈,萧决把木匣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温晚凑过去看,那是一份账本,记录的是五年来的银钱往来,记录的很是仔细。

其中有一页被折了角,上面记着一行字:永和十三年冬,收京城来银五千两,用于济仁堂购药,经手人后面是一个名字,墨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永和十三年冬,正是赵王妃出事之前。

萧决盯着那页账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五千两银子,买的是什么药?”

温晚想了想:“若只是寻常药材,用不了这么多银子。除非……”

“除非买的是不该买的药。”萧决接过话头,眼神暗沉,“毒药。”

屋里陷入沉默,温晚忽然想起方才那妇人心里的话,她抬起头:“王爷,那个周老爷……”

“明日让人去查。”萧决把账本收起来,“孙掌柜死了,线索断了,但这周老爷若是接头的,必定还会露面。”

温晚点点头,却没再说话。

夜深了,萧决让温晚回去歇息。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今晚的事。

第二日一早,陈统领带来消息:周老爷找到了,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富商,经营着几家药铺和绸缎庄。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和江湖上的人有往来。

“他还开药铺?”温晚询问。

“是。”陈统领道,“城里最大的三间药铺,有两间是他名下的。”

萧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良久,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温晚身上:“今晚,我们去会会这位周老爷。”

温晚迎着他的目光,她知道,这一趟,怕是比昨晚凶险得多。

……

周府坐落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南街上,三进的大宅院,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气派非凡。

温晚站在斜对面的茶楼二层,透过窗棂缝隙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周府的大门。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有客进进出出,看样子今晚周府正在宴客。萧决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茶盏,目光也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周世贤,扬州本地人,祖上三代行商,到他这一辈家业最大。”陈统领压低声音禀报,“明面上开着五间铺子,三间药铺两间绸缎庄,暗地里和漕帮有往来,据说还做着私盐生意。此人八面玲珑,官府那边打点得周到,在扬州城里算是一号人物。”

萧决把茶盏放下:“他和孙掌柜是什么关系?”

“查到了。”陈统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孙掌柜那间济仁堂,五年前曾向周家的一间药铺借过一大笔银子,后来不知怎么的,那笔账就销了。有人说是孙掌柜替周家办了什么事,抵了债。”

“什么事?”

“这个查不出来。”陈统领摇头,“但有一点有意思,孙掌柜离京之前,曾往扬州送过一封信,收信人正是周世贤。”

温晚听着,目光落在那扇大门上。此时天色渐暗,周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又一辆马车停下,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被门房恭敬地迎了进去。

“今晚周府宴的是什么人?”她问。

陈统领道:“说是给老太太过寿,请的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道:“想办法混进去。”

“我去。”温晚忽然开口。

萧决看向她,眉头微蹙。

“周府的人不认识我,我扮成寻常女眷,跟着贺寿的人进去,不会引人注意。”温晚说,“王爷和陈统领目标太大,万一被人认出来,反倒不好。”

萧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似在权衡。温晚迎着他的视线,她知道自己这提议冒险,但这是最快接近周世贤的法子。

“青竹和墨画陪你进去。”萧决淡淡说道,“若有异动,立刻撤。”

温晚点点头,半个时辰后,她已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簪着寻常的银钗,混在一群贺寿的女眷里进了周府。青竹和墨画扮作丫鬟跟在身后,两人都是练家子,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

周府里头比外面看着更阔气,雕梁画栋,回廊曲折,院子里摆满了贺寿的礼担。温晚随着人群往正厅走,耳边充斥着各种心声。

她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目光在厅中搜寻。周世贤正站在主位边上招呼客人,五十来岁,生得富态,满面笑容,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可温晚听不见他心里在想什么,隔得太远,人声又嘈杂,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念头:“……那边几桌要招呼好……老太太高兴就好……”

正想着,一个婆子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引她们入席。温晚被安排在偏厅的女眷席上,同桌的都是些穿戴体面的妇人。她刚落座,就听见旁边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妇人心里念叨:这桌坐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真正有头脸的都在正厅呢。

温晚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弧度。

宴席开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温晚一边应付着同桌妇人的寒暄,一边留神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她听见有人在说周家生意做得大,有人在夸老太太有福气,还有人嘀咕周世贤最近搭上了什么大人物,出手越发阔绰。

“大人物”三个字让她特别注意。她凝神去听那个声音,是个尖细的嗓音,从斜对面那桌传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凑在邻座耳边低语。温晚听不见她嘴里说的,却能听见她心里想的:周老爷最近往京城跑得勤,回来就买了好几个铺子,也不知是攀上了哪棵大树……

京城。

温晚默默记下。

宴至中途,周世贤扶着老太太出来敬酒。老太太满头银发,穿戴富贵,笑得合不拢嘴。温晚的目光落在周世贤身上,这回离得近了,她终于能听见他心里断断续续的念头:“……这桌是盐商的太太们……那桌是知府家的亲戚……都招呼到了就好……”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偏厅时,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些女眷里头,有没有混进来不该来的人?

温晚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夹菜。她能感觉到周世贤的目光在她这桌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温晚借口更衣,带着青竹出了偏厅。夜色已深,周府里到处挂着灯笼,亮如白昼。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想找机会靠近周世贤的书房。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幽静得很。温晚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拉住青竹,两人闪到一棵花树后头。

“……东西送出去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送出去了,那边回话说,让咱们这段日子安分些,别再惹眼。”另一个声音。

“孙掌柜那边怎么办?人死了,账本呢?”

“账本没找到,怕是被人拿走了。”

头一个声音骂了一句脏话,沉默片刻,又道:“周老爷说,这几日要盯紧些,若有人打听孙家的事,立刻报上来。”

温晚屏住呼吸,假山后的两人又说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正要松口气,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她浑身一僵,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萧决。

温晚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萧决松开手,拉着她隐到更暗的角落里。青竹识趣地退开几步,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怎么进来了?”温晚压低声音。

“不放心。”萧决简短道,目光越过她望向假山那边,“刚才那两人,是周府的人。”

温晚点点头:“他们在找孙掌柜的账本,还说让那边安分些,那边是谁,不知道。”

萧决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他拉着温晚往后退,隐入假山的阴影里。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快步走过,嘴里嘀咕着:“搜仔细些,别让人混进来。”

等他们走远,萧决低声道:“周世贤起了疑心,今晚怕是探不到什么了,先撤。”

温晚点头,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偏厅时,温晚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扇半开的窗户上。那是书房的方向,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爷。”她轻声道,“我想去试试。”

萧决看着她,眼神复杂。

“方才那两人说,周世贤宴后要见贵客。”温晚道,“若能在窗外听一耳朵,或许能知道那‘贵客’是谁。”

萧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一盏茶的时间,不论听到什么,必须走。”

两人避开巡夜的家丁,绕到书房后窗。窗子关着,但留了一条细缝,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温晚贴着墙根蹲下,凝神去听。

“……京城那边来信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周世贤。

“怎么说?”另一个声音,陌生,低沉。

“让咱们稳住,说京里会派人来接手孙家的事。”周世贤顿了顿,“可孙掌柜死了,账本下落不明,万一落到别人手里……”

“账本的事,我会查。”那低沉的声音道,“你这段时间别轻举妄动,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应酬应酬,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周世贤应了一声,又道,“那位……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位。

那位是谁?

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扬州这一片的生意,都是你的。”

周世贤连声称是,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温晚还待再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有刺客”。

萧决脸色一变,拉起温晚就跑。两人刚转过回廊,就见一队家丁举着火把冲过来。萧决护着温晚往花园深处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走。”萧决低声道,“你往东,那边有个侧门,青竹会接应你。”

温晚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东边跑去。身后传来打斗声,她不敢回头,只管埋头往前冲。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果然出现一扇小门。她推开门,青竹正站在门外,一把拉住她:“王妃快走!”

两人沿着巷子跑了许久,终于甩开追兵。温晚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心还在狂跳。她抬头望向周府的方向,那边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也不知萧决怎么样了。

“王妃别担心。”青竹低声道,“王爷身手好,那些人拦不住他。”

温晚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回到客栈时,萧决已经在了。他衣衫上有几道裂口,但人没受伤,正坐在桌边喝茶。见温晚进来,他抬眼看她:“听到了什么?”

温晚把书房里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决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半晌没说话。

“那位……”温晚斟酌着开口,“会不会是京城里的人?”

萧决看她一眼,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孙掌柜家拿来的木匣,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温晚凑过去看,那一页上记着一行字:永和十四年春,收京城来银一万两,用于购药,经手人——周。

永和十四年春,正是林王妃出事之后,赵王妃出事之前。

“一万两。”温晚轻声道,“能买多少药?”

萧决合上账本,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是买药,是买命。”

屋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扬州的事,不能再拖了。”萧决忽然开口,“明日,我们直接登门。”

温晚心头一跳:“可是周世贤已经起了疑心……”

“就是要他起疑心。”萧决转过头看她,眼底有暗芒闪过,“让他怕,让他慌,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温晚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统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王爷,出事了,周世贤死了。”

温晚霍然站起身。

“就在半个时辰前。”陈统领压低声音,“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一刀毙命,凶器还在现场。官府已经封了周府,说是……说是要彻查。”

萧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杀人灭口,动作倒快。”

如今孙掌柜死了,周世贤也死了,两条线索同时断掉,接下来,会轮到谁?

“收拾东西。”萧决站起身,“天亮之前,我们离开扬州。”

温晚一怔:“去哪儿?”

“回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人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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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心
连载中云雀邮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