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温晚站在廊下,看着玉嬷嬷远去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她心里那句“往后能不能用得上”。
她是棋子,从嫁进王府那一刻就是了。只不过从前是在温家手里,如今换成了宫里那位。
回院子的路上,温晚一直在想皇后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萧决手中握着北疆兵权,朝堂上下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皇后身为太子生母,太子早逝后便与萧决结了仇,如今却频频向她示好,打的什么主意其实并不难猜。要么拉拢,要么监视,要么等着有朝一日借她的手除掉萧决。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萧决说。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能听见人心。
晚膳时分,萧决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用饭了,军务繁忙。温晚一个人吃了饭,坐在灯下继续看那本册子,把林王妃和赵王妃出事前后所有相关的人名、时间、地点都抄在一张纸上,用线连起来。
林王妃出事前,茯苓出府抓药,抓药的铺子叫济仁堂。赵王妃出事前,花园西北角小门门锁被撬,泥地里的鞋印是四十二码的男靴。两人出事之间隔了半年,这半年里府里走了一个管事,换了两个婆子,还有一个账房先生告老还乡。
温晚把“济仁堂”三个字圈了起来。
这药铺,林王妃的丫鬟去过,赵王妃出事前,有没有人也去过?她翻遍册子,没有找到相关记录。但册子是萧决派人查的,未必事事周全,或许有漏掉的线索。
第二日一早,温晚就让青竹去把周嬷嬷请来。
“嬷嬷在府里多少年了?”温晚将架势摆了起来。
周嬷嬷声音老气且微小:“回王妃,快二十年了。”
“那前头两位王妃的事,嬷嬷可是都知道?”
周嬷嬷脸色有些不自在,“老奴知道一些。”
“我想问问,”温晚看着她,“林王妃和赵王妃出事之前,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周嬷嬷眉头皱起来,思索良久,片刻后说道:“王妃这么一说,老奴倒想起一件事,林王妃出事前半个月,账上支过一笔银子,说是赏给下人的,数目不小。当时管账的先生还嘀咕过,说王妃出手太大方,这个月怕是要超支。”
“你可知道是赏给谁的?”
“好像是赏给花园里当差的几个婆子,说是她们伺候得好。”周嬷嬷回忆着,“可那会儿是冬天,花园里没什么活计,婆子们大多闲着,能伺候什么?”
温晚心头一动:“那几个婆子,现在还在府里吗?”
周嬷嬷摇头:“早就不在了。林王妃走后没两个月,她们就陆续辞工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名字呢?还记得吗?”
周嬷嬷想了想,报出两个名字,温晚一一记下。
线索现在也就对上了,林王妃出事前,有人收买了花园里的婆子,让她们在某个时间点“恰好”不在岗,或者“恰好”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赵王妃落水那日,西北角小门的门锁被撬,泥地里有陌生鞋印,若是有婆子提前被支开,自然没人发现异常。
温晚把新得的线索誊到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幕后之人出手狠辣,却又不留痕迹,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能在王府里安插人手,还能在两次出手后把所有棋子清扫干净,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仇家。
她想起萧决说过的话——太子案。
如果萧决查太子旧案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人要除掉他,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刺杀,而是先毁掉他的名声,让他众叛亲离。杀妻,暴戾,嗜血这些传闻传出去,朝臣不敢靠近他,军中也会对他心生疑虑,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而前两位王妃,就是这盘棋里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温晚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后背微微的开始发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抄写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线条,如今也在这张纸里,是下一个牺牲的棋子,还是破局的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竹掀开帘子进来通报:“王妃,王爷来了。”
温晚连忙起身,桌上的纸刚收好,萧决就推门进来了,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常服,肩上落着雪。
“在做什么?”他问。
温晚迟疑片刻,还是把那张纸拿了出来:“妾身在整理那些线索,理出了一些头绪。”
萧决接过去,目光落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济仁堂这个药铺,你圈出来做什么?”
“林王妃的丫鬟茯苓去过这个药铺。”温晚说,“妾身在想,赵王妃出事之前,有没有人也去过这个铺子?”
萧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温晚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封密报,上面写着:济仁堂掌柜半年前突然离京,店铺转手,如今已经改了招牌。而那个掌柜的新去处,是江南扬州城。
“看来,”他声音低沉,“我们得去一趟扬州了。”
——
出发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积雪初融,屋檐滴着水。
温晚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轴转动的声音,隔着帘子看外面渐渐远去的城门。
这是她头一回离开京城,也是头一回以王妃的身份远行,虽然借口是“替王爷赴扬州探望旧部家眷”,但她知道,这趟真正的目的,是那间改名换姓的济仁堂。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萧决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温晚不敢打扰,只静静靠着车壁,听着外面辘辘的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行人吆喝。
“冷吗?”萧决忽然开口。
温晚摇摇头:“车里暖和。”
萧决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伸出来。”
温晚依言伸出手,萧决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按了按,触到的是一片温热,才松开:“周嬷嬷给你缝的那个手炉,记得用。”
温晚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却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萧决这是在关心自己?
马车行了半日,午后在驿站歇脚。
温晚被领进驿馆后院歇息,刚坐下,墨画就端了热茶进来,低声道:“王妃,王爷让人传话,说让您好好歇着,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温晚点点头,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着。
第二日清晨,马车继续向南。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过了淮河,积雪渐渐不见了,路边的田埂上甚至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温晚掀开帘子看了许久,直到脖子酸了才放下,萧决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从前没出过远门?”他问。
“没有。”温晚老实回答,“最远就是京郊的庄子。”
萧决没再说话,但温晚听见他心里飘过一句: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一路上怕是要看花了眼。
她垂下眼,忍住嘴角的弧度。
第五日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扬州城。
扬州比京城温润得多,空气里浮着水汽,街道两旁的铺子还亮着灯,卖吃食的、卖绸缎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温晚透过帘缝往外看,瞧见一个卖糖人的担子,那老人手里的糖稀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勾起了她幼时的记忆。
“想下去走走?”。
温晚回过头,对上萧决的目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决却已经对车夫道:“前面找家客栈停下。”
客栈名叫“临江居”,临着运河,推开窗就能看见往来的船只。温晚被安排住进后院的上房,萧决住在她隔壁。安顿好后,萧决让陈统领出去打听济仁堂的事,自己坐在温晚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温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坐在一旁。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良久,萧决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何带你来吗?”
温晚想了想:“查济仁堂的线索?”
“这是一桩。”萧决转过头看她,“还有一桩,我想看看,离了王府,你是什么样子。”
“在府里,你是王妃,有人伺候,有人盯着,每一步都得端着。”萧决语气平淡,“可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得出了门才知道。”
温晚垂下眼,她听见他心里那句没说出来话:若是细作,路上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她没有辩解,只轻声道:“那王爷看出来了么?”
萧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目前看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温晚抬起头,却见他眼里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日一早,陈统领带回来消息:济仁堂原来的掌柜姓孙,半年前把铺子盘给了一个外地商人,自己带着家小离京,说是回老家养老。那商人的老家,就在扬州城外的江都县。
“孙掌柜在扬州可有落脚处?”萧决问。
“有。”陈统领压低声音,“他在扬州城里买了一处宅子,就在东槐街,离这儿不过三里地。”
萧决点点头,让陈统领先退下。温晚站在一旁,见他眉头微蹙,道:“王爷是想直接登门,还是先暗中探访?”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