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涟漪荡开,久久散不开。
温晚捧着那本薄册子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已经暗了,青竹点了灯,墨画端来热茶,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温晚坐在窗前,就着烛光一页页翻看那些潦草的字迹。
林王妃,兵部林尚书之女,永和十二年春嫁入王府。大婚半年后突发心悸而亡,太医署会诊后定为暴病。册子边上有一行小字批注:毒入心脉,非急症。
赵王妃,靖安侯侄女,永和十三年秋嫁入王府。三个月后失足落水,捞上来时人已经僵了。批注字迹更潦草:后颈有淤痕,非溺毙。
温晚越看指尖越发凉,她反复看了册子三遍,终于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林王妃出事前三日,曾遣丫鬟出府抓药,抓的是治咳疾的方子。而赵王妃落水当日,那个丫鬟正好告假回乡,至今未归。
她翻回前页,找到那个丫鬟的名字:茯苓。
温晚把册子搁下,闭上眼睛,用手指柔了揉眉心,庭院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赵姨娘说的那些话,花园里两个婆子嚼舌根,说新王妃命硬,活不长,翠儿就是因为听见这个,才丢了性命。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借翠儿的嘴,把这话传到赵姨娘耳朵里,再传给她听?又或者,翠儿听见的根本不是“嚼舌根”,而是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温晚脑子里乱乱的,一夜没睡踏实,第二日一早便去了书房。
萧决正在看折子,听她说完茯苓这个名字,抬眼看过来:“茯苓?”
“林王妃的贴身丫鬟。”温晚把册子翻开,指着那行记录,“林王妃出事前三日出府抓药,抓药的是她。赵王妃落水当日,她告假回乡,至今未归。册子上说下落不明,但妾身想,若真有人暗中清扫痕迹,这丫鬟未必死了,或许是藏起来了。”
萧决把折子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片刻:“茯苓是林王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林王妃死后,她守完孝就赎身出府了,说是回老家嫁人。”
“王爷查过她的老家吗?”
“查过。”萧决语气平淡,“她老家在青州乡下,派人去问过,邻居说她确实回去过,住了小半年,后来跟着一个货郎走了,再没回来。”
温晚没有接话,但她听见萧决心里浮起的一丝异样:那货郎查无此人,整条街没人认识。
“王爷派人查的时候,邻居说的那个货郎,有人见过吗?”
萧决目光微微一凝。
温晚知道自己的话点中了他心底那个疑窦,继续道:“若茯苓真的是被人藏起来了,那藏她的人必定知道她有用处。一个丫鬟能有什么用处?除非她知道的太多,多到让人不敢杀,只能藏。”
“你的意思是,茯苓手里握着证据?”
“妾身只是猜测。”温晚垂下眼眸,“但若换作妾身是那个幕后之人,杀一个丫鬟容易,可万一她临死前把秘密说出去了呢?不如先留着,等风头过了再处置。留着她,就还有余地。”
萧决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站了片刻,忽然回头看她:“你今日说的话,比前几日加起来都多。”
温晚心头微微一紧,不知这话是褒是贬,只能低头道:“妾身多嘴了。”
“不多。”萧决走回书案边,“你若是多嘴的人,当初就不会跪在祠堂里一夜不吭声。”
温晚愣住,抬头看他,疑惑萧决怎么会知晓此事。
萧决却已经拿起另一份文书,语气如往常一般:“周嬷嬷说你这几日看账本看得仔细,连庄子上收了多少租子都记住了。既然你有这份心,往后府里的账,你管起来。”
温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管账在中馈之权,按理该是主母的职责,可她这个王妃名不正言不顺,连大婚当夜新郎都没进洞房,如今却让她掌管内务?
“王爷……”
“不愿意?”萧决抬眼望向温晚。
“不,妾身只是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他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过来,“先从日常开支看起,不明白的问周嬷嬷。每月初一十五,把账本送来我过目。”
温晚捧着那本账册,指尖触到封皮上凹凸不平的字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嫁进来之前,所有人都告诉她萧决暴戾嗜杀,让她做好活不过新婚夜的准备。可这几日下来,他除了冷着脸问她怕不怕,就是扔给她一堆文书账本让她整理。
与其说是王妃,倒更像账房先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听见萧决心里飘过一句:这丫头心里指不定在骂我拿她当苦力。
温晚差点没绷住表情,嘴角微抿,赶紧垂下眼,把账册抱紧了些。
回院的路上,她经过花园西北角,远远看见几个婆子正在清扫积雪。其中一个婆子抬头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温晚脚步顿了顿,她听不见那么远的心声,但那个婆子的反应太过明显。她低声对身后的青竹道:“那个穿灰袄子的婆子,你认识吗?”
青竹看了一眼:“那是厨房的张妈,翠儿的表姨。”
翠儿出事那晚,说是去厨房给赵姨娘取杏仁酪,厨房的张妈是她表姨,这层关系她倒是忘了问。
“把她叫过来。”
张妈被带到跟前时,两条腿都在打颤,跪在雪地里头也不敢抬:“奴、奴婢给王妃请安。”
“起来说话。”温晚语气温和,“地上凉。”
张妈颤巍巍站起来,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温晚听见她心里翻来覆去念叨:完了完了,王妃这是来问罪的,翠儿那丫头死得不明不白,可跟我没关系啊……
“翠儿出事那晚,是你当值吗?”
张妈连忙点头:“是奴婢,那晚是奴婢在厨房守夜。”
“她来取杏仁酪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张妈摇头:“没有没有,跟平时一样,还跟奴婢说了几句话,说姨娘最近睡不好,让奴婢多搁两粒莲子。”
“她说了什么话,你记得清楚?”
张妈想了想:“就……就闲话了几句,说院子里冷,炭火不太够,让奴婢得空去库房问问能不能多领些。奴婢说这事儿得问管事的,她也没多说,端着酪就走了。”
温晚看着她,耳边却听见另一层声音:翠儿那晚其实还说了别的话,说什么姨娘这两天心神不宁,总念叨有人盯着她,可这话哪敢往外说,说出来不是给姨娘惹祸吗……
“她还说了别的吗?”温晚目光平静。
张妈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摇头:“没、没了。”
温晚没有追问,只点点头:“往后若想起什么,随时来告诉我。青竹,赏张妈二两银子,大冷天的,买碗热汤喝。”
张妈捧着银子,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感激,跪了又跪才退下去。
等她走远,青竹低声道:“王妃,这婆子没说实话。”
“我知道。”温晚往回走,“她心里藏着事,但不是坏事,是怕惹祸。翠儿死之前,赵姨娘就察觉有人盯着她,这话她不敢说,怕给赵姨娘招祸。”
墨画皱眉:“那翠儿的死……”
“未必是冲着赵姨娘去的。”温晚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翠儿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才被人灭了口。”
回到院中,天色已经全黑了。温晚刚坐下,周嬷嬷就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王妃,宫里又来人了。”
温晚心头一紧:“还是孙公公?”
“不是。”周嬷嬷压低声音,“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玉嬷嬷,说是来给王妃送年礼,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皇后接连派人来,这份“关心”未免太过殷勤。温晚换了身衣裳往正厅走,心里思量着这回该怎么应对。
玉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净,穿戴讲究,见了温晚便笑着迎上来:“老奴给王妃请安。皇后娘娘惦记着王妃,特让老奴送些过年的东西来。”
身后的托盘上摆着几匹锦缎,一套赤金头面,并几盒点心。温晚谢了恩,请玉嬷嬷坐下喝茶。
玉嬷嬷却不肯坐,只笑吟吟打量温晚:“王妃气色不错,可见王爷待王妃是好的。娘娘听了,也就放心了。”
温晚垂眸:“王爷待妾身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玉嬷嬷点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头两位王妃在时,娘娘也常赏东西。可惜那两位福薄,没享几年福就去了。王妃年轻,要好生将养身子,早日给王爷添个一儿半女才是正理。”
温晚听着她嘴里的话,耳边却响起另一层声音:这丫头看着倒是个安分的,不知是真安分还是装的。娘娘让探探底,看她得不得王爷宠,往后能不能用得上。
“妾身谨记嬷嬷教诲。”温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玉嬷嬷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末了才似不经意道:“对了,前几日孙公公来,回去跟娘娘说王妃懂事知礼,娘娘很是喜欢。过些日子宫里办年宴,娘娘说了,请王妃一定去坐坐。”
温晚放下茶盏:“承蒙娘娘抬爱,妾身到时候定去给娘娘请安。”
玉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天冷添衣的话,才带着人走了。
送走玉嬷嬷,周嬷嬷凑过来低声道:“王妃,皇后娘娘这又是送赏又是邀宴,只怕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