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那一走,就是三天。
温晚真听了萧决的话,哪里也没有去,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头两天还看看账本,第三天账本也看完了,就坐在窗边绣花,绣的是最简单的兰草,针脚却总也走不直,拆了绣,绣了拆。
周嬷嬷照常来送饭,话比平时更少,温晚也不问,只是有一回嬷嬷收拾碗筷时,她听见她心里一声极轻的叹息:“北营那边不知闹成什么样了……王爷这趟去,怕是又要见血。”
温晚手一抖,一不小心针尖扎进了指腹,霎时间,血珠冒出来,她没作声,只把手指含进嘴里。
第三日傍晚,雪下的跟鹅毛似的,也不怎么的,温晚总觉得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下的都勤,天也黑得更早了,才过申时,屋里就得点灯。
温晚刚让丫鬟把灯烛挑亮些,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站起身刚想看看什么情况,急促的脚步声就朝这边来了,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萧决站在门口,肩上、发上都是未化的雪,玄色大氅的下摆沾满了泥泞。
他脸色比走时更冷,屋里伺候的丫鬟吓得赶紧退到一边。
萧决没看她们,只盯着温晚:“都出去。”
丫鬟们低头匆匆退下,连周嬷嬷也默默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门外灌进来的寒意。
温晚站在原地,手指蜷在袖子里。她能听见萧决心里翻腾的怒气,除此之外,还有疲惫之感觉。
“北营……”她轻声开口,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没事了。”萧决打断她,他走到炭火盆边,伸手烤火。
温晚看见他手上有些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指尖冻得发紫。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萧决接过去,没喝,只是握着,他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她:“你这三天,在做什么?”
“看账,绣花。”温晚老实答。
“没出门?”
“没有。”
萧决点点头,没再说话。
良久,他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我用了。”
温晚一愣。
“京西那处田庄,我让陈统领押给‘永昌号’,赊了五百件皮袄,三百担炭。”萧决声音很平,“东西今天下午送到北营了。”
温晚心跳的更快了,她没想到王爷真会按照自己的言辞这么做,更没想到王爷会告诉她。
“兵卒们闹事,是因为有人克扣冬衣,以次充好。”萧决继续说,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军需官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动得了他。”
“那……”
“我砍了。”萧决说得干脆,“当着所有兵卒的面,以渎职贪墨、动摇军心之罪,就地正法。”
温晚听到这话,呼吸仿佛都停滞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
“怕了?”萧决看向她。
温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该杀。”
萧决对她的回答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克扣冬衣,等于要将士的命。”温晚轻声说,“王爷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军心就散了。”
萧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试探的话,他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你倒明白。”
他把那杯已经温了的茶一口喝尽,放下杯子:“我饿了。”
温晚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我去让人传膳。”
“不必。”萧决说,“你这儿有什么现成的?”
温晚想了想:“有些点心。”
“拿来。”
温晚去小厨房拿了点心,回来时,萧决已经脱了大氅,坐在桌边。
温晚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看着萧决吃东西。
“王爷三天没好好吃饭?”她忍不住问。
“嗯。”萧决应了一声,又夹了块糕,“营里事情多。”
吃完,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温晚起身收拾碗筷,他却忽然开口:“别收了,让她们明天来弄。”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坐下,陪我说说话。”萧决说,眼睛仍闭着。
温晚重新坐下,她不太确定他要“说”什么,只能等着。
“今天在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萧决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你嫁过来之前,听说过我多少事?”
温晚斟酌着词句:“听过一些……传闻。”
“比如我杀妻?”
“是。”
“那你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吗?”
温晚抬起眼,“妾身不知道。”
“第一位王妃,林氏,是兵部林尚书的女儿。”萧决缓缓说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婚半年后,突发急症,暴毙,太医说是心悸猝死。”
“第二位,赵氏,是靖安侯的侄女。嫁过来三个月,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看向温晚:“外头都说,是我杀的。说我暴戾成性,不喜女色,稍有不顺就动手。”
温晚没说话,她能听见萧决心里的声音:“林氏是中毒,赵氏是被人推下水。查了两年,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王爷相信吗?”温晚忽然问。
萧决看向她:“信什么?”
“信那些传闻。”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良久,萧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若信,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温晚,”萧决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了些,“你嫁进王府,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在这滩浑水里了。有人想让我死,也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从今天起,你吃的每口饭,喝的每杯茶,见的每个人,都可能要你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送你走,找个偏僻庄子,隐姓埋名,保你一生平安。第二,留下来,但往后的日子,不会比在温家好过。”
温晚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底,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心里的声音,这两个提议,是真的在给她选,但他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来:“选一,我保她性命。选二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想起娘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晚儿,娘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听话。你以后……别学娘。”
别学娘。
温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个子比他矮许多,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但她的眼神很稳,没有躲闪。
“妾身选二。”她说,“但妾身有一个请求。”
“说。”
“若真有那么一天……妾身希望死得明白。”温晚一字一句道,“是谁要杀我,为什么杀我,请王爷告诉妾身。”
萧决看着她,“好。”他的声音低沉,“我答应你。”
说完,他转身拿起大氅,重新披上。
“今晚我歇在书房。”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她,“周嬷嬷会拨两个可靠的丫鬟给你。以后你院里的吃食,都从小厨房单独做。外人送的东西,一律别碰。”
温晚福了福身:“谢王爷。”
萧决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一夜,温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总有人影晃动,有时是娘亲苍白的脸,有时是萧决沾血的手,天快亮时,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妃!王妃!”是周嬷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张。
温晚披衣起身,开了门。
周嬷嬷脸色发白,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丫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婢女。
“出什么事了?”温晚问。
“昨、昨儿夜里……”周嬷嬷喘了口气,“伺候赵姨娘的丫鬟翠儿,被人发现死在井里了!”
温晚震惊,“赵姨娘?”
“是……是前头赵王妃带过来的陪嫁,赵王妃走后,她就一直住在西边小院。”周嬷嬷压低声音,“翠儿是她贴身丫鬟,昨晚说去厨房取宵夜,一去就没回来。今早打水的婆子发现井里浮着人……”
温晚顿时感觉浑身发冷,“王爷知道了吗?”
“陈统领已经去禀报了。”周嬷嬷看了眼身后两个丫鬟,“王爷吩咐,从今儿起,让青竹和墨画伺候您。她们俩懂些拳脚,也会验毒。”
两个丫鬟上前一步,行礼:“奴婢青竹/墨画,见过王妃。”
温晚点点头,让她们起来,“赵姨娘那边……”温晚问。
“王爷已经派人去看了。”周嬷嬷顿了顿,“王妃,老奴多说一句,这府里头,看起来安静,底下却未必干净,您以后千万小心。”
温晚明白她的意思。
这才几天,就死了人,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又或者是给自己的警醒?
早膳是青竹从小厨房端来的,清粥小菜,每样她都先用银针试过,又亲自尝了一口,才放到温晚面前。
温晚默默吃了,饭毕,墨画低声说:“王妃,王爷请您去书房。”
书房里气氛凝重,萧决坐在书案后,陈统领站在一旁,地上跪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年纪,头发凌乱,正低声啜泣。
温晚走进去,那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看见温晚,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赵姨娘。”萧决语气冷淡,“翠儿死了,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晚看向赵姨娘,她能听见她心里混乱的声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我说了谁会信?王爷一定以为是我记恨,害了新王妃的人,可翠儿跟了我八年,我怎么会…”
“翠儿昨晚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温晚轻声问。
赵姨娘抽泣着摇头:“没有,就说去厨房给我拿杏仁酪,我最近夜里总睡不好。”
“她平时常去厨房吗?”
“常去的,厨房张妈是她表姨。”
温晚看向萧决,萧决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问。
“翠儿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温晚问得谨慎。
赵姨娘身子一颤,眼神不安起来。
温晚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她前几日跟我说……”赵姨娘声音发抖,“说在花园里,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说新王妃命硬,克夫克亲,恐怕也活不长……”
赵姨娘说完立马伏在地上:“妾身只是听翠儿随口一说,真的没往心里去!那两个婆子是谁,翠儿也没看清,她胆小,听了就赶紧跑了。”
“哪日的事?”萧决问。
“三……三天前。”
正是温晚刚嫁进来的时候。
萧决看向陈统领:“去查。三天前在花园当值的婆子,一个不漏,全部叫来。”
“是!”
陈统领领命而去,赵姨娘还跪在地上发抖,萧决摆摆手:“你先回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院子。”
赵姨娘磕了个头,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晚走到书案边,低声问:“王爷觉得,是冲着我来的?”
“杀个丫鬟,警告你。”萧决冷笑,“手法拙劣,却有用。往后这府里,人人自危,谁还敢靠近你?”
的确,经此一事,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恐怕会更复杂,这些传闻,足以让她被孤立。
“怕吗?”萧决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温晚点点头,“怕,但更想知道是谁。”
萧决看着她,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温晚接过,里面是一些人名、时间、地点的记录,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这是……”
“前两位王妃出事前后,府里异常的人员往来。”萧决说,“我查了两年,线索断在这里。”
温晚一页页翻看,她看到“林王妃暴毙前三日,有陌生郎中入府,称治咳疾,次日离京,下落不明”“赵王妃落水当日,花园西北角小门门锁被撬,泥地有陌生鞋印”
“王爷怀疑,府里有内应?”她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萧决手指在册子上一点,“每次出事前,都有人提前清扫痕迹,动作快得惊人,若没内应,做不到这么干净。”
温晚合上册子,心脏怦怦直跳。
他把这个给她看,意味着什么?信任,还是深一层的试探?
“从今天起,”萧决说,“你帮我整理这些线索。你心思细,或许能看出我看漏的东西。”
温晚抬起头:“王爷信我?”
“我信你的脑子。”萧决站起身,走到窗边,“至于忠心,日子还长,慢慢看。”
窗外,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雪地上。
温晚握紧手里的册子,听见萧决心里那句没说完的话:
“是人是鬼,总得拉出来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