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试探

快要天亮时,雪才停了下来。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温晚睡得很不安稳,夜里门外有守夜丫鬟时不时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心中也不停的会想起,萧决临走时,心里那句“明日再试”。

试什么?怎么试?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妃醒了吗?”是周嬷嬷的声音,“奴婢来伺候您起身。”

温晚坐起来,“进来吧。”

门开了,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王爷吩咐,”周嬷嬷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今日巳时正,请王妃到前院书房一见。”

温晚从镜子里看着她:“王爷可说了何事?”

“王爷未提。”周嬷嬷将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王妃换身衣裳吧,这套藕荷色的合宜。”

温晚换上后随着周嬷嬷出了院子,她在白天看清了整个王府。

院子连着院子,积雪被打扫得很干净,廊腰缦回,却冷清得厉害,一路走来,只见着三五个低头匆匆走过的仆役,连句交谈声都没有。

书房在王府东南角,单独一个院落,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侍卫。见了温晚,侍卫抱拳行礼,“王妃稍候,容属下通传。”

片刻后,门开了,温晚走进去,第一眼先看见了满书架的书,屋子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窗边设了一张矮榻,榻上小几摆着茶具。

萧决坐在书案后,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夜烛光昏暗,没能看清萧决的面容,此刻天光明亮,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很是俊美,尤其那双眼睛,只不过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

“坐。”他开口。

温晚依言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萧决放下文书,打量她。

温晚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念头:

“温家倒舍得,送这么个模样过来,看着怯生生的,是真胆小,还是装的?”

“叫什么名字?”萧决忽然问到。

温晚一愣,抬起眼:“温……晚,夜晚的晚。”

“温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温家四姑娘,庶出,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庄上,是这么回事?”

“是。”

“为何替嫁?”

温晚指尖收紧:“三姐突发急症,脸上起了疹子,不宜见人。父亲说,圣旨不可违,故让妾身代嫁。”

“急症。”萧决扯了扯嘴角,像是嘲讽,“温月那丫头,性子烈得很,划自己一刀的事都做得出来,起疹子算什么。”

温晚心头一惊。

他知道,他连温月自毁容貌的事都知道,所以,什么事情瞒不过萧决这个人。

“你不怕?”萧决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嫁给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前两个怎么死的,听说过吗?”

温晚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听过一些传闻。但妾身以为,传闻未必是实。”

“哦?”萧决挑眉,“怎么说?”

“若王爷真如传闻中那般暴戾嗜杀,圣上不会一再赐婚,朝臣也不会沉默。”她继续说道,“且妾身既然嫁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生死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

萧决看着她,眼神深了些,温晚听见他心里浮起一丝玩味:

“倒是个会说话的。”

“识字吗?”萧决忽然换了话题。

“识得一些。”

“过来。”他指了指书案一侧,“这里有几封往年的节礼单子,你誊抄一遍,字写端正些。”

温晚起身走过去,她在角落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开始抄写。

单子上不过是些寻常往来,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尽量让字迹看起来工整秀气。

萧决没再说话,继续重新低头看文书,但温晚能听见,他心里的念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握笔姿势倒是标准,不像庄户养出来的……”

“字写得稳,不急不躁。”

“腰背挺得笔直,脖颈却微微前倾,这是常年低头做针线活的姿态,温家倒真把她当丫鬟养。”

温晚手腕顿了顿,继续写。

原来他在观察这些细枝末节,从握笔到坐姿,都在判断她的来历和心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陈统领求见。”

“进来。”

一个身着甲胄的高大男子大步走进来,看见温晚时愣了一下,随即抱拳:“王爷,北营的军械册子送来了,请您过目。”

“放那儿。”萧决抬了抬下巴。

陈统领将一摞册子放在书案上,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温晚温晚低着头,能清晰听见他心里的嘀咕:“这就是新王妃?不知道能活几天……”

“还有事?”萧决问。

“呃,没了。”陈统领收回视线,“属下告退。”

人走了,书房又静下来。

萧决忽然开口:“抄完了?”

温晚放下笔:“是。”

他伸手,温晚将抄好的单子递过了过去,他扫了一眼,“看出什么了?”

温晚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这些礼单,往来府邸,官职关系,看出什么门道了?”萧决看着她。

这是在考她吗?

温晚心跳快了些,她重新看向那些单子,脑子里飞快地转,想一个合适的回答。

“礼尚往来,各有亲疏。”她谨慎地开口,“送玉如意的李尚书与王府走动较勤,回礼也厚三分。而送端砚的赵御史,回礼则简,似是礼节性往来。”

萧决没说话,手指在单子上点了点:“还有呢?”

温晚抿了抿唇,“去年中秋,镇国公府赠西域葡萄酒两坛,王府回赠……江南新茶一斤,酒烈茶清,似有提醒之意。”

说完,她有些忐忑,这话说得带着浓重的揣测。

萧决的嘴角稍稍扬起,眼底依旧平淡如水。

“有点意思。”他说,“温家养你十年庄子,倒没把脑子养废。”

温晚不知道这话是夸是贬,微微低头:“妾身胡乱猜测,王爷莫怪。”

“猜测不错。”萧决将那叠单子丢到一边,“镇国公贪杯,上次在北疆闹出事端,我送他茶,是让他醒醒脑子。”

“以后这类文书,你帮着整理。”萧决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字写得还行,别浪费了。”

温晚有些错愕:“妾身……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他头也不抬,“周嬷嬷会带你熟悉府里事务,缺什么,跟她说。”

温晚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也听不见他心里想的什么,只能应道:“是。”

“回去吧。”萧决摆摆手。

温晚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廊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番问答,看似平常,却处处是陷阱,好在,这次算是过关了。

温晚正要往回走,却听见书房里传来萧决的心声:

“倒真不像细作,细作没这么实诚,再看看吧。”

温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慢慢朝自己院子走去。

……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

萧决再没召见她,也没踏入后院一步,温晚每日早起,由周嬷嬷带着熟悉王府,各院大多空着,王府太大了,人却太少。

她渐渐摸清了些状况。

萧决每日卯时起身,去校场练武,辰时到书房处理公务,常忙到深夜,他身边除了侍卫,只有两个老仆近身伺候,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府里中馈原本由一个姓管的账房先生管着,如今周嬷嬷接过来一部分,温晚也开始学着看账本。

账本很干净,进出分明,只不过在温晚看来,堂堂亲王,日子过得竟有些捉襟见肘。

这日午后,温晚坐在窗下看账,周嬷嬷在一旁指点。

“这一笔是上月送往北疆伤兵营的药材钱,”周嬷嬷指着条目,“王爷自掏的腰包。”

温晚看了看这笔不小的数目,“朝廷不拨银吗?”

“拨是拨,总是不够。”周嬷嬷语气平淡,“北疆苦寒,伤兵多,王爷看不过去。”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嬷嬷,前院说,宫里来人了!”

周嬷嬷顿时严肃了起来,“什么人?”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公公,说来给王妃送赏赐!”

温晚放下账本,她起身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到了前院正厅,孙公公已经候着了,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年纪。

“老奴给王妃请安。”孙公公行了个礼,“皇后娘娘惦记王妃,特让老奴送些小玩意儿来,给王妃解闷。”

身后的小太监捧上几个锦盒,打开一看,无非是绸缎首饰、香料补品,温晚谢了恩,让周嬷嬷收下。

孙公公却不急着走,抿了口茶,笑吟吟道:“王妃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王爷性子冷,若有照料不周之处,王妃可得多担待。”

“王爷待妾身很好,府里上下也周到。”温晚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孙公公点点头,“说起来,前头两位王妃在时,娘娘也常赏东西,可惜啊,福薄……”

他叹口气,瞟了温晚一眼。

温晚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她能听见孙公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瞧着倒是个稳得住的,不知是真镇定还是吓傻了。皇后娘娘让探探口风,看王爷对这新王妃什么态度。”

“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温晚放下茶盏,“只是妾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公公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

“王妃客气了。”孙公公笑着起身,“那老奴就不多叨扰了。娘娘说了,得空请王妃进宫说话。”

送走孙公公,温晚站在厅前,周嬷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皇后这是试探。孙公公回去必会描述您的一言一行,报给娘娘听。”

“我知道。”温晚轻声说。

她不仅知道,还听见了孙公公心里那些更隐秘的念头“王爷连面都没露,看来对这新王妃也不甚在意。回头得跟娘娘说,这步棋怕是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也好,至少现在的她不会被盯得太紧。

“王妃,”周嬷嬷忽然道,“王爷方才让人传话,晚膳请您到书房一同用。”

温晚疑惑,这还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要见她用膳。

晚膳时分,温晚到了书房,萧决已经坐在桌边,换了身常服,正在盛汤。

“坐。”他瞥了她一眼。

温晚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默默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了半晌,萧决才忽然开口:“孙公公来了?”

“是,送了些赏赐。”

“说了什么?”

“问了妾身是否习惯,代皇后娘娘问了安。”温晚顿了顿,“还说,前两位王妃福薄。”

萧决夹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怎么回的?”

“妾身说,王爷待妾身很好。”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些审视:“你不怕?”

“怕。”温晚老实道,“但怕也无用。妾身既已是王妃,便只能向前看。”

萧决没说话,继续吃饭,温晚听见他心里的思绪:“倒是通透,皇后那边她试探她的,你过你的。”

一顿饭吃完,萧决没让她走,指了指书案:“那里有封信,你念念。”

温晚走过去,拿起那封信,是一封北疆驻军送来的日常禀报,她轻声念出来,遇到几个军中专用的词,稍稍卡了下。

“那是甲胄的编号制式,”萧决在身后解释,“你不懂正常。”

温晚念完,将信放回原处。

“看出什么了?”他又问。

温晚想了想:“信中说冬衣已发,但提到‘旧衣修补仍需时日’,北疆严寒,旧衣若不顶用,恐士兵受冻。”

“还有呢?”

“信尾提及‘炭火供应不足,已向户部再请’,但是恐怕请不下来。”

萧决端起茶盏,吹了吹:“户部那群老狐狸,推诿功夫一流。”他放下茶盏,看向温晚,“若你是我,当如何?”

温晚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这问题太越界了,她一个深宅妇人,哪能议论军国大事?

但萧决直勾勾的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攥了攥袖口,低声道:“妾身愚见,既然户部推诿,或许可另寻他法。京中有些商号专做皮毛生意,若能以王府名义赊购一批,先解燃眉之急,待户部款项下来再补上。商号重利,也重名,亲王担保,他们或愿冒险。”

说完,她头垂得更低,这话说的简直是在教王爷做事。

“商号…倒是个路子。”萧决似乎很赞同她的提议。

温晚悄悄抬眼,见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又听见了他的心声:“法子虽小,却实际,只是王府现银不多,赊购需抵押…”

“王府在京西有处田庄,今年收成尚可。”温晚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温晚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田庄收成这事儿还是这几日看账本时瞥见的,此刻竟脱口而出。

“你倒是用心。”萧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看了几天账本,连田庄收成都记住了。”

温晚后背冒出冷汗,生怕下一秒就命丧当场:“妾身……妾身只是恰好看到……”

“恰好?”萧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很高,投下的影子将她整个罩住,“温晚,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太聪明了?”

温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她能听见他心里翻涌的疑窦:“账本给她看,本是想试试她是否识字明理,她却连田庄收成都记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猛地敲响,陈统领的声音带着急迫:“王爷!北营急报!”

“进来!”

陈统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看了一眼温晚,欲言又止。

“说。”萧决沉声道。

“北营……有人闹事,说是冬衣单薄,炭火不足,几十个兵卒围了军需官的帐子!”陈统领压低声音,“副将压不住了,请您速去!”

萧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系在腰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温晚,那眼神复杂极了。

“你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他扔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温晚站在原地,听着院外马蹄声急促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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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心
连载中云雀邮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