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簌簌的响。
温晚已经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两个时辰了,她的膝盖早就麻木的没有了知觉,祠堂里没生火,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她却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
“四姑娘,”是看管祠堂的婆子赵妈妈,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您……您就服个软吧。老爷说了,只要您点头,立刻送您回西暖阁去,炭火厚被子都备好了。”
温晚没应声,只抬起眼皮,看向供桌上最底下那个崭新的排位,是她娘亲的。
三年前娘亲病逝时,连个正经葬礼都没办,就这么悄没声地进了祠堂。
服软?
她扯了扯嘴角,怎么服软呢?是说“我愿意替三姐嫁给那个杀妻的镇北王”,还是说“我这种不祥之人能替温家挡灾是我的福分”?
“赵妈妈。”她开口,“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这犟脾气,活该受罪?”
赵妈妈浑身一颤,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四、四姑娘说什么呢,老奴不敢……”
“你不敢想,”温晚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可你心里明明在念叨:‘这丫头跟她娘一个样,不识抬举。王府的婚事多少人求不来,偏她当是送死。’”
门外哐当一声,赵妈妈手中的灯笼落了地。
温晚闭上眼,从小就是这样,她能听见别人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起初她不懂,还天真地问奶娘:“你为什么嘴上说喜欢我,心里却说我是怪物?”
后来奶娘被撵走了。
可这“本事”藏不住,年纪尚小的温晚根本不会藏着掖着,这事儿还是传开了。族里人都说四姑娘邪性,能看透人心。再后来,她爹——温家现在的当家人温禀儒,把她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一扔就是十年,明摆着就是眼不见为净。
要不是这次镇北王萧决指名要温家女为妃,而温家适龄的嫡女只有三姑娘温月一个,恐怕没人会想起她这个“不祥”的四姑娘。
更没人会想到,温月宁可在自己脸上划一刀也不嫁,而温禀儒竟想出李代桃僵的主意——让她这个庶出的、早就被遗忘的女儿,顶替嫡女出嫁。
“逆女!”
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温禀儒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脸色铁青:“你跪了一夜,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温晚没看他,却听见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怒骂: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月儿毁了容貌,这等好事轮得到你?镇北王再暴戾也是当朝亲王,嫁过去就是正妃!温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般回报?!
“父亲,”温晚轻轻开口,“您心里其实也怕,对吧?”
温禀儒一愣。
“您怕镇北王真如传闻中那般,连杀两位正妃。您怕我嫁过去活不过三天,届时温家不仅攀不上亲,反而惹一身腥。”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所以您才让我替嫁,成了,温家是王府姻亲;败了,死的也不过是个‘不祥’的庶女,您还能去圣上面前哭诉一番,说庶女命薄,配不上王爷。”
“你——”温禀儒被偷窥了心理,扬手就要打温晚。
“父亲!”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扑通跪倒在温晚身前,挡住了那一巴掌,“父亲息怒!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饶她这回吧!”
是温家长子温霁,温晚同父异母的兄长。
温晚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耳边却响起温霁心中焦急的声音:不能打!脸打坏了怎么嫁?王府的花轿后日就到,这时候出岔子,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
连这个家里唯一对她有过几分善意的兄长,此刻护着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霁儿,你让开。”温禀儒收回手,冷声说道:“她不嫁也得嫁。圣旨已下,温家没有抗旨的资格。你若真为她好,就劝她想明白,嫁去王府,至少还是个王妃;若不嫁,温家容不下一个违抗圣旨的女儿,她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祠堂。”
温霁回头看向温晚,眼神里带着恳求:“四妹妹,你就……应了吧。萧王爷或许……或许不像传闻那般可怕。”
温晚看着兄长眼中真实的担忧,又听见他心底那一声叹息:对不住,晚儿,兄长护不住你。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祠堂外的雪又厚了一层,久到温禀儒的耐心即将耗尽。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我有三个条件。”温晚扶着供桌,慢慢站起身,膝盖针扎似的疼,她咬着牙站稳,“第一,将我娘的牌位迁入宗祠正位,写明‘温门林氏’。”
温禀儒皱眉:“这……”
“第二,我出嫁后,我娘生前住过的竹心苑不准拆,不准让人住,每月初一十五派人清扫上香。”她继续说,声音沉稳,“第三,我要带走我娘全部的遗物”
温禀儒脸色很是难看,但最后只是狠狠一甩袖:“依你!”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温霁赶紧扶住温晚:“四妹妹,你何必……”
“兄长,”温晚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心里明白。”
温霁怔了怔,终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还温着,你吃点。后日……后日一早,花轿就来。”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热乎的红豆糕。
温晚握在手里,听见温霁心里那丝真切的愧疚:晚儿,你若真活不下来……兄长每年清明,定多给你烧些纸钱。
……
两日后,天未亮,温晚就被拖起来梳妆。
凤冠霞帔是宫里赐下的,按亲王正妃的规格,雍容华贵。
“四姑娘……不,王妃真美。”妆娘嘴上奉承着,心里却在嘀咕:可惜了,这般好模样,偏偏要送去给那煞神……
温家上下忙成一团,却没人真正为她高兴,下人们眼神躲闪,交头接耳时压低的嗓音里,全是“前两个王妃怎么死的”“听说洞房夜就没出来”“王爷亲手掐死的”之类的碎语。
她听得清清楚楚,不自觉的握紧手中藏着的一枚小小的玉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辰时三刻,王府的花轿到了。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只有一队黑衣侍卫,温晚被扶着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府的门匾。
此去,也许将会是永别。
“起轿——”
轿子被抬起,朝着城北的镇北王府行去。
轿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手炉。温晚握着手炉,听着轿外单调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心跳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怕吗?
自然是怕的。
但她更怕一辈子困在温家那个吃人的地方,怕自己像娘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活,又悄无声息地死。
至少现在,她挣来了娘亲该有的名分,也挣来了一个离开的机会。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向窗外渐渐熟悉的街景。轿子正经过城西的燕子巷——娘亲生前常带她来这里买糕饼。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个卖糖画的老人也在,只是鬓角更白了。
“糖画——好看的糖画——”
老人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温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娘亲牵着她的手站在摊子前,给她买了一只小蝴蝶的糖画。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听见的那些“心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会是娘亲最后一个陪她过的冬天。
……
镇北王府比想象中更冷清。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个迎亲的嬷嬷都没有,轿子直接从侧门抬进后院,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王妃,请下轿。”
轿帘被掀开,一个中年模样的婢女站在轿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温晚搭着她的手下了轿,抬眼打量四周,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厢房,收拾得倒很干净。
“奴婢姓周,是王爷指来伺候王妃的。”中年婢女福了福身,“王爷吩咐,王妃今日劳累,请先歇息。明日……明日再行拜见之礼。”
温晚点点头,没多问,随着她进了正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应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屏风后是卧房,床铺已经铺好,锦被绣着红的扎眼的鸳鸯。
“王妃可要用膳?”周嬷嬷问。
“不必。”温晚顿了顿,“王爷……今夜可过来?”
周嬷嬷垂着眼:“王爷军务繁忙,歇在书房了。”
温晚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荒谬,大婚之夜,新郎连面都不露,这婚事算怎么回事?
“那我先歇了,你们都下去吧。”
周嬷嬷带着丫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温晚坐在床沿,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听见周嬷嬷低声嘱咐守夜丫鬟:“警醒些,别出岔子。”
丫鬟应着,心里却在嘀咕:这位王妃看着柔柔弱弱的,不知道能撑几天……
温晚苦笑,抬手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长发散落下来,她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脖颈,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梅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却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步子沉稳有力,温晚心口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窗边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门外面,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烛光昏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冷硬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温晚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她听见了对方从心底浮上来的声音:
“她就是温家送来的替死鬼?”
温晚攥紧了衣袖,指尖陷进掌心。
萧决,温晚肯定,那个传闻中连杀两任王妃、暴戾无常的镇北王。
而此刻,他心里的下一句话,缓缓响起:
“看她这幅样子,倒不像个细作……也罢,且留一夜,明日再试。”
温晚的呼吸滞住了,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