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糖方

段感君求学欲很强,蹲在陈治平旁边看上几息,他便能学得大差不差。

段感君翻搅着灶膛的柴,“我这火候怎么样?”

陈治平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孺子可教也。”

段感君道,“好了小妹,剩下的我熬就行了,快去温书吧,昨天下雨没去学堂,小心夫子考你。”

陈治平不以为然,“夫子讲得东西我早会了,不信你可以考我。”

“这么厉害。”段感君思索片刻,“前些日子学了《中庸》,那我考你一道帖经题——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后头是什么?”

“嗯……”话到嘴边说不出,陈治平抓了抓头发,“修、修……”

正当陈治平抓耳挠腮之际,外头传来一句稚嫩童声。

“修道之为教。”

陈治平一拍脑门,“对呀,修道之为教。”

段感君张开手,小鹰噔噔噔跑着扎进他怀里。

看清为她解惑的是谁,陈治平大吃一惊,“小鹰竟能答得出来?”

“其实我也没想到。”段感君垂眸看着怀里三岁的孩子,过往埋头苦学的记忆浮上心头,他崩溃道,“我兄长真是丧心病狂,小鹰才三岁!”

小鹰不明所以,“爹爹说的故事很有趣,我晚上给小叔叔讲。”

段感君忙拒绝道,“乖乖小鹰,你自己听就好了,小叔叔不爱听故事。”

小鹰点点头,“哦。”

被一个三岁孩子碾压,陈治平大受打击,她发誓再也不耍小聪明,以后一心只读圣贤书。

段感君看着陈治平精神恍惚地回了屋,接着推开窗子,温起了书。

大靖并不明令禁止女子参加科考,然而民间重男轻女之风盛行,加之三从四德的繁琐规矩约束,有书可读的女子都是少之又少,这就造成了满朝簪笏,悉为须眉。

若陈治平有朝一日进了朝堂,女子站上高位,拥有了指点江山的话语权,不知会带来何种惊喜。

何况天下许多女子尽会以她为榜样,争相效仿,届时男女同列朝堂,共治天下,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陈丰年不管多难,都让弟妹去学堂读书,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他若是有生之年无法亲眼见到,愿望落了空,那该多遗憾。

思及此,段感君笑着打趣小侄,“你说,圣上啥时候原谅你爹爹呀?”

小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十个月!”

段感君熬好药给陈丰年喝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陈丰年的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午时,雨停了,他的热也退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树上剩的桃子全打落在地,卖是卖不出去,陈丰年打算做成桃果酱,酿成桃果酒,避免浪费粮食,顺便改善一下伙食。

但前提是不管要做什么,首先得把桃子捡回家来,时间久了,若是桃子在泥地里腐烂了,那就毫无补救办法。

陈丰年小病初愈,还有些气虚,段感君拦住不让他干活,一个人背上竹筐进了桃林。

一整个下午,段感君在桃林进进出出,道上湿滑泥泞,跑不了驴车,只能靠人或者木推车往回运。

他力气小,只能一筐一筐愚公移山,来回走了十几趟,鞋袜被湿泥糊满,待太阳晒干,脱了泥膜又是一双鞋子。

晚上陈丰年烧水,伺候段感君洗了澡。

段感君烂泥一般瘫在床上,腰背酸痛,肩头两道红痕鼓起,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小鹰骑在他身上,小小的拳头落在少年腰间捶打,神情格外认真。

陈丰年推门而进,对床上的叔侄俩说,“小鹰,走了,咱们去吃饭。”

一见陈丰年,段感君心里的委屈劲儿漫上心头,哼唧道,“我也饿了。”

“一会儿我给你送饭。”陈丰年把小鹰抱在怀里,“现在先去给你侄子喂饱。”

段感君脸朝墙,不去看他。

没多久,陈丰年去而复返,一手端一个瓷碗,分别盛着米粥和包子。

他把瓷碗放在床边矮柜上,见段感君把脸埋进枕头,不理睬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宠溺,“不是饿了么,来吃点东西。”

闻言,段感君缓慢地在床上翻滚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胳膊上,一双乌亮水润的眸子望向他,撒娇道,“二哥,我好累。”

段感君这般矫揉造作姿态,陈丰年时常觉得,他与莽龙内里很像,做了点什么事,就要软绵绵地卖乖邀宠。

只不过,今天下午着实是累着他了。

陈丰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心软口硬道,“能不累么,几个时辰背了几百斤桃子,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也犯得着你挨个儿捡。”

“我只挑了完整的,已经摔烂的没捡。”段感君斜眼看他,“再说,真扔了你又心疼。”

陈丰年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守财奴劣性,段感君这话说的没错,叫他眼瞅着自己辛苦种出来的桃子烂在地里,就跟拿刀子割他的心一样。

他无法反驳,拉开矮柜抽屉,里头是他去镇上背的褡裢,伸手往里摸了摸。

“小狼,你看这是什么?”

段感君循声望去,陈丰年宽厚粗糙的手掌中,躺着一枚小小的淡黄糖方,用油纸包着,远远的似乎就能闻到甜香味。

段感君瞪大双眸,惊喜道,“糖方?”

“嗯”。陈丰年修长的指头小心剥开油纸,“京城的糖方都不一定有许记的好吃。”

段感君眼巴巴盯着看,调子出了口都发软,“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他们不让我吃这些东西,每次看到其他小孩吃糖,都只能偷偷在心里羡慕。”

“吃糖确实不好。”陈丰年故作停顿,改了口,“但劳苦功高之人,可以适当奖励一颗。”

说话间,他把糖送到段感君嘴边,对方张开牙关,叼住方糖,含到了口中。

段感君满足地眯起眼睛,“好甜呀。”

陈丰年唇角浅浅一弯,端过盛满米粥的瓷碗,用勺子打圈搅了搅,面上一层亮油油的米油被扯开,热气也散了出来。

“老三和小妹小时候闹着吃糖,我也管着不让,家里人管你,也是为你好。”

“我心里明白。”段感君平躺在床上,惬意地翘起腿,侧脸鼓出一个小包,说话还有点含糊,“不过,现在我又不是小孩了,想吃糖就可以随便吃。”

“自然。”陈丰年停下手里的动作,“但我的糖向来难得,并非人人有份。”

这话算是变着法子夸人,段感君尝到了甜头,乐不可支地说,“二哥,我往后定乖乖听话,日日找你讨糖吃。”

陈丰年为难道,“我囊中羞涩,日日吃可买不起。”

他神色认真,引得段感君捧腹大笑。

陈丰年拿他没办法,只说,“行了,米粥凉了,快喝吧。”

转眼已到了八月份,眼瞅着去八里庄纳吉的日子迫近,刘芳云心里头七上八下,恨不得明日就能把姑娘领回家。

这期间,她带上陈丰年去看望了陈南,陈南实在下不了床,她又受不得车马劳顿,纳吉自然只能陈丰年一个人去。

按照八里庄的规矩,纳吉除了一封聘书,还需带上土布两匹,粗绸半匹,米酒一坛,红糖两包。

这几日,陈丰年光顾着家里三亩地桃园,什么都还没准备。

今日天气好,日光早早洒满小院,段感君将棉布盖在陶坛上抻平,陈丰年一层层绑紧麻绳,封住坛口,静待发酵两月余,就能闻到醇香的酒味。

他们刚一干完活,刘芳云匆匆走去院里,催促着陈丰年去镇上,“二郎,今日除了接老三回来,必须把小礼置办齐全,记着买身新衣裳,后日就要去纳吉了,礼节上万不可马虎。”

陈丰年掐住段感君后脖颈,拿过湿毛巾给他囫囵擦着脸,“知道了娘。”

“疼。”陈丰年手劲大,段感君苦不堪言,弱弱地说,“我脸又不脏。”

“很脏。”陈丰年道,“你瞧不见。”

心里还是辗转不宁,刘芳云又嘱咐段感君一遍,“小狼,你多提醒一下你二哥,别叫他漏了东西。”

洗完脸神清气爽的段感君笑眯眯地说,“放心吧云姨,包在我身上。”

两人架着驴车去镇上,段感君如今胆子大了许多,和陈丰年并排坐在车辕上,有时还能赶一会儿车。

段感君头顶一撮头发竖起,跟随驴车颠簸起伏,他以落在地上的影子为鉴,抬手抚平,反手将草帽扣在头上,左右转脸瞧戴得正不正。

日头渐烈,温度升了起来,饶是躲在树荫里走,陈丰年敞开的胸膛还是淌了汗,他腰背如铁铸,草帽遮住大半额头,露出的眉眼坚毅俊气,时而轻抬缰绳,不见半分浮躁。

段感君躲在他的阴影里,猛灌下一口水,不禁发出感叹,“几天没见三弟,还怪想他的。”

如陈丰年这种人,无论心里怎么想,从不轻易把惦记挂嘴边,只会旁敲侧击来一句,“学医十几日,也不知学得怎么样。”

段感君早已看透这人,“三弟做自己喜欢的事,笃行专精,必有所成。”

陈丰年沉默一会儿,问他,“你呢?”

“什么?”

“想不想继续念书?”

段感君方才还兴高采烈,一听读书瞬间沉了脸,“不想。”

陈丰年抬眼,“为何?考取功名,报效国家,不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愿望么?”

“幸承祖荫,不才已有官身。”段感君脸色热得通红,叹了口气,“当年定好了的,满十六岁即刻走马上任,结果还没实现,就跟着兄长被贬出了京城,不知圣上何时能想起召我回去。”

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原因,陈丰年嘴角抽了抽,“这话不要对旁人说,尤其是小妹。”

“知道的。”段感君道。

陈丰年忍了忍,没忍住问,“你兄长与圣上素有嫌隙,你不在意么?”

“你也说了,那是我兄长。”段感君长舒一口气,“再说……我忠的是江山社稷,守的是黎民百姓,并非一姓之君。”

车轮碾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声响,陈丰年眸光闪动,“小狼,许多时候,你确实比我豁达。”

段感君莞尔道,“二哥,人活在世,要想开一些,不要总同自己过不去,旁人所思所想,何苦强加在自己身上。”

陈丰年擦去额间汗珠,舒心一笑,“这话说得在理。

“好热。”段感君话头一转,忽然问,“三弟休沐几天?”

“……两天。”

“好短。”

“……”

到了镇上,陈丰年带着段感君先去了布庄。买齐聘礼之后,还多要了一块素棉布。

其他东西他坚持要货比三家,在西市辗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去了仁寿堂把陈修齐接上回家。

小段没有不努力,恳求C加恳求V,别骂他~

感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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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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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