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猛地睁开,便见道场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剑光交错,正打得难分难解。
“嚯——”
“有生之年能再次看到玄清对小丫头大展身手,我可谓死而无憾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云惜歪坐在椅子上,闻声转头,便见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来。男子玄衣曳地,发梢半黑半白,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紫铜酒壶。云惜听出他语气里的夸张,挑眉道:“温孤独行?你怎么来了?”
温孤独行一脸笑容,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顺手将酒壶搁在石桌上,道:“想来便来了。话说,玄清莫不是功法减退了?怎么和你师妹打成这副模样。我都要担心她下回跟人动手,还能不能赢了。”
温孤独行是耶罗门门生。大约很久之前,云惜听师父说过,温孤独行是在南蛮国一个地名叫耶律嘉的地方长大。几十年前,天降大旱,四海之内缺水缺粮,诸国哀鸿遍野。与其他国家相较,宁安国和北溟国勉强支撑,南蛮国却颇为惨烈。尤其是耶律嘉,地处边界,距离遥远,根本等不到邻国送来的物资。那地方的人,饿死的饿死,渴死的渴死,到现在成了荒无人烟的绝地。温孤独行少时便自修天算之术,天赋异禀。大旱降临之前,他算准了这场浩劫,离开耶律嘉,孤身来到宁安国,投了耶罗门。
到宁安国之后,玄清真人相识了他,彼此互为知己,情谊深厚。后来,温孤独行将自己算出大旱何时降临并且抛弃故土,独自一人来到宁安这段事告诉玄清,向她问道:“你觉得,我的做法可否不妥?”
玄清只是轻轻摇头,答了三个字:“不可评。”
后来玄清真人又将这段往事说给云惜听,问她有什么想法。云惜想也不想便回道:“和师父想得一样。”
不可评,不是不可说,是不能讨论。说出去,不仅受到天罚,还可能被众人认为是妖人,只会算不会救。大旱这般天灾,是非人力所能扭转的。若不说,这桩事只能在心里,压一辈子。那场灾祸里,死的有他那早年被人打断手脚的父亲,还有被病痛缠身的母亲。温孤独行将所有钱财换成粮水堆于家里,跪于门前,扣下三拜,而后转身,一步也未曾回头。他算出的不只有大旱降世,还有除了他,耶律嘉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命数皆尽,必死于大旱之中,不得解。
云惜回过神,知道他爱说玩笑话,道:“师父是在历练她,不过用了不到一成力罢了。我这小师妹是大官家的小姐出生,来了不到十天,初涉难免有些吃力,可她进步快得很。”
温孤独行一脸稀奇,道:“大官家的?那玄清日后可就有福了,竟收了位官家小姐做徒弟。”
云惜听他这番话,当即露出一抹嬉笑道:“你还没找到徒弟吗?我可听师父说了,十年前,你算准收徒的日子,赖在我们清河派蹭吃蹭喝蹭住了整整一个月。结果自己徒弟没等到,却等到师父捡了我。”
温孤独行顿时双目圆睁,道:“你听她胡说!我那徒弟分明是到哪躲着不见人,时机一到,自然会找上门来!”
云惜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是啊,等了十年呢。”
温孤独行:“……”
这伤疤揭得,简直诛心。温孤独行正要开口争辩,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温孤独行反应极快,身形一晃便跃到一旁,再看时,一柄银剑已然大半没入他方才坐着位置后的廊柱里。
“这么多空位不坐,偏要占我的位置。”玄清真人的身影掠来坐下。云惜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到师父手里,另一杯则端着,蹦跳着跑向道场,给自家小师妹送去。
来人青衣着身,面容姣好,不笑时,嘴角也弯弯上扬,给人一种平和之感,整个人发散着一股“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气质。玄清真人将茶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道:“说吧,你是不是篡谋我的位置很久了。要不这清河派掌门的位置让给你?”
温孤独行悻悻地拉过一张空椅坐下,连连摆手:“算了吧。你这位置,看似清闲,实则凶险万分,我可消受不起。”
玄清真人哼了一声:“知道我不容易,还跑来在我这蹭吃蹭喝。”
温孤独行摸了摸鼻子,嬉皮笑脸道:“你怎么还记这茬呢?快忘了吧,权当我是来玩的,说得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
玄清真人斜睨他一眼:“你何时没好意思过?”
另一边,上官凝抱着茶杯离开。云惜回来跳坐在两人面前的围栏上,看了温孤独行一眼,随即转向玄清真人,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道:“师父……”
这幅模样,玄清见得多了,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想下山?”
“嗯嗯!”
玄清真人头也不抬,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方才从柱子里拔出的剑,语气平淡:“上个月你下山三次,第一次掀了人家的肉摊,第二次给地痞的天灵盖开了瓢,第三次惹得一群犬族追着你跑回山。这次下山,你又想给为师惹什么惊喜?”
说起来,那三次惹事也不是她故意的。第一次掀摊子,是因为那摊主黑心,竟拿两块带瘟病的猪肉糊弄一个眼盲的老婆婆,她上前理论,摊主非但不认,还想动手打人,她便先发制人,把摊子掀了。第二次开瓢,是撞见一个醉酒的地痞流氓追着瘸腿流浪汉拳打脚踢,她二话不说,上去一巴掌将那地痞打得不知东西南北,再来一拳直接给他脑袋飞血了。第三次更冤,她吸取前两次教训,这次背着篓筐,带大草帽,低调下山。哪想一只出生不久能走的小狼犬,不知何时进了她的背篓里,小家伙一声不吭,她也浑然不觉。结果上山时,便听见身后有稀里哗啦的嚎叫声音,回头一看,一大群狼狗冲她嗷嗷直叫。她哪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的往山上跑,都忘记自己会飞了。回到门派,玄清真人发现她背筐里的小黑犬,还给了它们,黑犬母亲叼着它和其他犬族一起走了,这事才完。后面玄清真人与同门师兄姐妹都连着偷偷笑了好几天,笑她拐走了人家的公子犬被追的哇哇叫。
温孤独行一听,大笑道:“好家伙!这么潇洒。怎么惹了一群狼犬追你?历史重演一下呗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惜恶狠狠地瞪他了一眼,温孤独行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反而帮腔道:“就是啊玄清,她想下山就让她下,孩子大了,总得历练历练嘛。”
玄清真人没说话,脑海里却想起自己第一次带云惜下山,是到一处湖林里抓千年大鱼,转眼的功夫,她就没了踪影。寻到她时,云惜正躲在一处断岩后面,偷偷远望前方十几个气宇不凡的青年人躺在地上,有抱胳膊抱腿的,还有抱头的,皆是哇哇痛叫。她一眼就认出那群人的身份,惊得连忙拉着云惜跑了。后面再一追问,原来是云惜听见这群人追杀一位怀抱婴儿的女子,便偷偷用一捻针出手了。玄清真人只松了一口气,那些人来头不小,没有发现她,并未向云惜多言那群人身份,只叮嘱她以后小心行事。
此刻听着温孤独行的话,玄清真人摇头道:“不行。”
云惜身子和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拖着长调哀嚎:“啊——师父——”表面上悲伤万分,实则她心里已经盘算好如何偷摸着下山了。
温孤独行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俊不禁,又道:“你就让她去吧。我听闻近来城里发生新郎案子,接连有三名新郎吊死于家中,官府查了一段时日,貌似在现场发现一些非人痕迹,但排除了妖精作案。你不是有位朋友单于烟在刑贞堂当差吗?让她跟着去学学,也算是开开眼界。”
玄清真人闻言,眉头紧锁:“若真是恶灵之类的高阶凶物作祟,她一个孩子,去了岂不是送死?”
温孤独行却道:“放心,我算过一卦,无事。这事,就得让她一个人去,你不能跟着。或者让她再带一个方才的小师妹?玉轮在身,一旦遇险,立刻问玉给你,我再赶过去帮忙。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有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你是非去不可的。”
云惜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师父身子猛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抬起头,看向温孤独行。
良久,玄清真人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哪?”
温孤独行嘴角牵起一抹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云黎镇。”他一字一顿道,“我亲眼所见。”
顿了顿,他又问:“要告诉西方里吗?”
玄清真人听了,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一个人去,就好。”
云惜不知道两人打得什么哑谜。师父不与她说,她不会去多问。只知道自己得偿所愿——终于下山了。
还是带着上官凝一起。
离开山脚,慢慢见到些许人。上官凝一直跟在云惜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偷偷看了她好几次。
“有话要说?”云惜又放慢步子,等她跟上来。
上官凝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脸颊微红:“啊?没……没有。”
云惜微微弯腰,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笑道:“你刚来,别怕。别人我不敢保证,只管放心跟着我,我不会卖了你。”
“啊?啊。”上官凝的头低得更狠了,像只啄米的小鸡,声音细弱若蚊蚋,“我什么都不会,怕给师姐添麻烦。”
云惜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快:“怕什么。师父说过,孩子没到成年的一刻,就是要给大人添麻烦的。我每次惹祸,师父也只是口头教育我两句。你才八岁,我也就比你大两岁,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不然师父可要完蛋了,我也完蛋。”
上官凝的眼睛亮了亮,小声道:“谢……谢谢师姐。”
云惜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道:“以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将清河派当做你另一个家,将我和师父还有师兄弟姐妹们也当做你的亲人。”
她顿了顿,又道:“仙门百家里,只有我们清河派最是无拘无束,清闲自在。师父只教我们打坐识字,练气习剑的基础,这些得从小打好底子,往后能走到哪步,全看各自的本事了。其他门派,可比我们严厉多了。”
上官凝听到“亲人”二字,眼眶猛地一红。她想起了公务繁忙的父亲,想起了严厉,嘴边总是挂着说为自己好的母亲,想起了跟随边鸿将军远赴军营的兄长。
那些日思夜想的面孔,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云惜拉着她,已经走在街道上,轻声道:“时间还早,你想回家吗?你要是记得回家的路,我送你回去,趁宵禁之前,我还能赶到刑贞堂。等办完事,我问玉提前知会你一声,再过去接你。往后想家了,只管跟师父说,她会送你回来的。师父是很好的人,你以后慢慢相处就知道了。”
玄清真人让云惜带上官凝下山,本就是存了让她回家和亲人团聚的心思。温孤独行提议带上她,也是这个道理。在道场上,上官凝一言不发地离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还没完全适应山上的生活。她一个官家小姐,面对一群陌生人,心里的孤独与惶恐,可想而知。
上官凝性子腼腆,凡事都藏在心里,纵使想家想得厉害,也不肯说出口。若是玄清真人直接问她,怕是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往后愈发拘谨。倒不如让云惜陪着她,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更容易说得上话。
上官凝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她忽然觉得,师父和师姐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这里所有人,师姐和师兄弟们个个都面带笑容,欢声笑语。她不行,她是朝廷首辅的女儿,自幼学习精通琴棋书画,母亲教她识字读书,她必须记住所有东西。后来有一天,她夜读惊厥,醒来发现医师和母亲说完什么,母亲哭着上来抱住她。至那以后,母亲便不再强迫她学习东西。父亲听闻此事,便让兄长护送自己送到了清河派。
云惜带着她回了家,顺便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直奔刑侦堂而去。
刑贞堂内。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气氛略显凝滞。可能是因为云惜翻墙进来的,偷听到单于烟在这里,寻摸着过来了,没有人发现她。
单于烟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头紧锁。云惜仰头望着身前的男子,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人模狗样,气质也冷淡得很,就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居然能坐上刑侍中领的位置。
她要是见过刑贞堂所有人就会发现,单于烟放在整个刑贞堂里,比那些个个面目严肃凶狠的人,斯文俊秀多了。
“你说你是玄清真人的徒弟?”单于烟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
云惜突然觉得他有点烦,这话他已经问三遍了。她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回道:“是。”
单于烟依旧满脸狐疑。云惜看出来他是不相信自己,便从怀里掏出一枚红佩,正是那枚能传信的玉轮。她对着玉轮唤道:“玄清。”玉轮瞬间亮起红光,“师父。你没提前知会他吗?他以为我诈骗要饭来的。”
“……”
玄清真人的声音从玉轮里传了出来:“哦,忘了。你把玉轮给他,我来跟他说。”
云惜将玉轮递给单于烟。单于烟认得这是清河派的东西,声音也是他所熟悉的玄清真人的声音。他接过了玉轮,道:“玄清,是我。”
“啊,单兄,”玉轮那头声音淡淡响起,“那丫头是我的徒弟,劳你多多照拂。再见。”
话落,玉轮的光芒暗了下去。
单于烟:“……”
他抬头看向云惜,问道:“你师父让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
云惜一本正经地道:“跟你学习查案,顺便……若遇到棘手的问题,让我提点提点你。”
后半句,纯属她胡诌的。
单于烟闻言,竟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好。”
云惜愣住了,心道:“这人怎么还真信了?”
“今日天色已晚,”单于烟看了一会窗外的暮色,道,“一会会有人领带你去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去案发现场看看。”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却发现云惜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个不停。单于烟停下脚步,挑眉道:“还有事?”
云惜挠了挠头,问道:“明日就我们两个人去吗?”
单于烟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淡:“还有几名随从。你期待有谁?”
云惜:“……”
她哪里是期待,分明是想见见那位传说中探案,解剖,寻毒,追踪样样精通的古星蓝大人。
云惜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道:“能见到古星蓝古大人吗?我听闻她可厉害了。”
单于烟闻言,淡淡道:“古大人她带着应大人,去查另一桩案子了。眼下不在京城。”
“那好吧。”云惜有些失望,“那我去休息了。”
她转身正要走,却又被单于烟叫住了。
“等等。”
云惜停下脚步,道:“怎么了?”
单于烟指了指堂内的椅子,道:“房间还没安排,在这等一会,会有人来接你。”说完,他便抬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惜这才想起她是偷渡进来的,乖乖去坐椅子上等着。
云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背靠椅子,双手反剪脑后,想到这次下山能待上好几天,就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看来,这趟下山,不会那么无聊了。
圣女到后面出场,要耐心等待哦,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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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求下山入新郎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