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惜是枕着洛衾歌的胳膊醒的。
她揉着惺忪的眼坐起身,动作一顿。低头下看,头枕过的位置,洛衾歌的右臂就横在那里。
......她竟然枕着洛衾歌的胳膊睡了一夜!
云惜怔了怔,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昨夜和洛衾歌聊了很多,最后是有关问候案的问题——
“卿卿,那夜在玲珑宫,你说问候身上的伤口是在他生前咬得所咬。可在耶罗门,奚扶花放得画面里,问候是先倒下才被咬的,即便他当时还有意识,你又是如何断定那是生前伤?”
“这个啊……”洛衾歌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问候倒下时是否断气,的确难说。姐姐还记得问候的伤口周围长着的绿色绒毛?姐姐在风眠小栈与魃僵打斗,应该发现魃僵的血液所溅之处皆长了绿色绒毛。问候的伤口也长有绿色绒毛。”
云惜道:“不会...是在换血?”
洛衾歌道:“姐姐猜想得没错,就是在换血。魃僵想成为普通人,他的一对长牙,是用来交换血液的。他第一口咬在臀部,已经开始换血。沈愠阻止了他,他就乖乖得去吸食神识,牙齿上的血液残留在脖颈处,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两处伤口的绒毛分布量不同。沈愠不想让他换血,可能是不想让他成为普通人,这样就不好利用他,或者,是不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子民。不管怎么说,魃僵的血液覆盖在问候的伤口上。人若被咬伤而后断气,伤口会凝血,周围伴有紫红色糜斑和肿胀,时间一长,伤口因干燥硬化。我仔细观察后才推断,魃僵吸食问候的神识时,他没有完全断气。”
云惜道:“问候不是被掐死的,是因为青王将他的神识吸食之后扒皮而亡......”
之后她便慢慢睡着了,至于睡着时的事,分明记得清楚,自己没有枕洛衾歌的手臂!
回想起昨夜的对谈,云惜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仍在熟睡的那张脸,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慨然。洛衾歌似乎对什么事都有所了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畏惧。反而自己失踪了一年多,丧失了一段记忆,像个傻瓜一样,无头查起,甚至连师父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
......师父的死因。
云惜一拍脑袋。这两天耽搁了,她还没去找师叔西方里问明白。
视线又落回洛衾歌脸上,云惜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静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轻轻甩了甩头。
自己做什么?
她清醒后不想继续躺下去,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往榻边挪。云惜动作极轻,目光始终停在洛衾歌脸上,生怕将她惊醒。就在她要越过洛衾歌下榻时,云惜却停住了。
她微微倾身,细细端详起眼前这张脸。
这个世上再不会有比洛衾歌还要美的人。
正想着,开始一点一点打量。云惜的目光从精巧的下颚缘往上移,掠过嫣红如樱桃的唇瓣,俏挺的鼻子,最后是那双灵动潋滟的紫色眼眸——此时此刻正轻轻眨动着,望着自己。
紫色眼眸……
云惜身子一僵,保持着半跪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洛衾歌唇角弯起,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姐姐,早啊。”
云惜咽了咽喉咙,强作镇定地弯起嘴角,尾音却有些发虚:“卿卿早……”她本想赶紧下床,手却按到自己的衣摆,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洛衾歌伸手一揽,稳稳扣住云惜的腰,将她按进怀里,笑意盈盈道:“姐姐当心。”顿了顿,又轻轻“咦”了一声,“忽然发觉,姐姐的腰好生细。我一只手便能揽住呢。”说着,手臂缓缓收紧,将云惜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洛衾歌双目深深地看着她。云惜心口重重一跳,别开眼道:“你何时醒的?”想了想,又转回来,“是我吵醒你了?”
洛衾歌状似思索:“嗯……刚醒。一睁眼就发现姐姐在盯着我看。”她故作认真地问,“姐姐,我脸上沾了东西吗?”
云惜此时要是能照镜子,她就能看见自己红到极致的耳廓,落在洛衾歌眼里。
“啊......是、是有一根睫毛,我帮你拿掉。”她说着,两指在洛衾歌颊边虚虚一捻,迅速往旁边一甩,“好了。”
洛衾歌目光仍凝在云惜脸上:“还有吗?”
“没,没了。”云惜第二次在洛衾歌面前说话打结,急匆匆从她怀中挣出来,跳下床穿好鞋,一边穿一边道:“我去洗漱,然后做饭。”
洛衾歌坐起身,笑吟吟道:“姐姐慢点。”目送那道略显慌张的背影出了屋子。
云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对,方才是不是有点太不自然似乎……有些过于慌张。
转念一想,为何要慌张?因为偷看洛衾歌被发现了?应当不是。
嗯!云惜在心里暗暗肯定,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她只是急着出来洗漱做饭而已。没错,绝不是因为方才压在洛衾歌身上。
自我安抚一番后,云惜已洗漱完毕。洛衾歌从她身后走来:“姐姐,有我用得洗漱用具吗?”声音里带着笑意,与平日并无不同。
云惜放下面巾的手一顿,随即起身指向一旁的木架:“在那里,都是新的。”
“谢谢姐姐。”洛衾歌乖巧地转身去拿面巾,再回来时,云惜已为她重新打好一盆清水。云惜道:“你先洗,我去做饭。”
洛衾歌应道:“好的。”
云惜走到灶台边,先往锅里添了水,又抱来几根木柴塞进灶膛。打算先生火,再淘米,这样下锅煮米就不用等锅开太久。云惜去拿灶台上的火柴,再蹲下时,灶膛里的火燃得噼啪响。回头一看,洛衾歌正站在身后:“顺手的事。”
云惜笑了笑,索性站起身:“谢谢卿卿。家里只剩南瓜,面和小米。卿卿想吃的什么?”一边说一边去淘米,“肉昨日吃完了,今日我再进城买一些回来。”
洛衾歌道:“都行。”
“那就煮南瓜粥,还剩两个鸡蛋一并煮了。”云惜很快将淘好的小米倒进锅里,又去拿起南瓜来洗:“嗯……面的话,还有一些咸菜。卿卿,你吃咸菜吗?若吃,就做咸菜包子或馒头配咸菜?”
洛衾歌眉梢微挑,倚着墙看她,笑道:“姐姐想吃哪种?”
云惜道:“那就咸菜包子吧。”
洛衾歌直起身,慢慢朝云惜走去,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都听姐姐的。”看着云惜将洗净的南瓜切成块,“需要帮忙吗?我想学包包子。”
云惜把切好的南瓜块放进锅里,无论她做什么,洛衾歌的下巴始终贴在她肩上,身子也跟着她轻轻移动。云惜弹了弹手上的水,用手背抬起洛衾歌的下巴。洛衾歌笑着仰起脸,双手背后,直起身,就见云惜指着屋角道:“你帮我把那个坛子搬来,我教你包包子。”
洛衾歌听话地去搬来坛子,放在桌上:“姐姐,坛子搬来了,接下来做什么?”
云惜想了想,道:“会和面吗?你和面,我把腌咸菜洗一下切碎。”
洛衾歌用手指点了点咸菜坛子,笑道:“姐姐是怕咸菜将我腌入味?我小时候也吃过咸菜的。我来洗吧,这个简单。”
云惜一愣,随即点头:“好,你洗,我和面。”忽然想起小白还没醒。不过按它平日睡到日上三竿的习性,醒来直接吃午饭,便不去管它。她昨夜已在小白的食碗里加满了小鱼干,倒不闭操心它饿着。
和面,洗咸菜,再切碎,一番忙碌后,云惜开始手把手教洛衾歌包包子。包包子不算难,洛衾歌学得很快,只是起初她会把包子包成馒头状,还在手里搓几圈,滚成个大汤圆。云惜笑了她几声,干脆亲自上阵,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捏褶。
试了两三次,洛衾歌便掌握了要领,之后的包子包得有模有样。云惜看她包好的包子一个一个摆齐,不禁夸道:“卿卿学什么都很快,这才刚学,比城里开了几十年的早点铺包得还要好看。”
洛衾歌唇角含笑接下云惜的夸奖,轻声道:“是姐姐教得好。”
云惜笑了笑。两人将包子一个个放进蒸笼,盖上笼盖。白汽滚滚升起,散开,散去。
云惜与洛衾歌并肩靠在桌边。片刻,云惜轻声问:“卿卿,以前离火圣女也给你做咸菜吃吗?”她其实是想知道,魔族人是否也会吃咸菜。
洛衾歌望向天边的脸转回来,笑道:“不,母亲不下厨。在玲珑宫时,都是父亲做饭,我给他打下手,嗯...也算在添乱。一回到魔界,父亲太忙,若想吃东西,他会请人来帮忙来做。我们那里不像人界会腌咸菜。地界不同,种不出小米,我们常吃土薯、兽肉,或是灵草。”
云惜默默转回头:“这样啊。那你小时候是在哪吃的咸菜?”
洛衾歌回想了一下,道:“跟在一个姐姐身后,缠着她要的,也是咸菜包子。”
云惜好奇道:“在人界?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洛衾歌点点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大概不记得我了。”
云惜笑道:“那你小时候胆子真大。不怕走丢吗?”
洛衾歌眼底闪过微光:“跟着那个姐姐,很安全。我出生时,她年纪也不大,却救了母亲和我。”
“那时候,她没有像其他仙门中人对魔族心存偏见。”云惜接道,“确实是个很好的姐姐。那她后来……”
“姐姐,”洛衾歌笑着打断,“包子该蒸好了,我闻到香味了。”
才多久就蒸好了。再一想,云惜心道:“也是,燔烨镜火又不是普通的明火,卿卿却拿它来生火,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掀开蒸笼,每个包子白花花的,都腾着热气。云惜将包子一个一个捡进盆里,递给洛衾歌端上桌。自己则拿了两双筷子,盛了两碗南瓜粥,每碗里卧着一枚鸡蛋,也端了过去。
两人没在屋里用饭。今日天色晴好,晨光一出,雾气全跑了。洛衾歌早早将桌椅搬到院里,两人打算在院里用早饭。
云惜先给洛衾歌夹了个热腾腾的包子,道:“现在出太阳暖和,风一吹还是会凉,趁热吃。”
洛衾歌接过包子,也夹了一个给云惜:“姐姐也吃。”云惜咬了一口。她手里的包子是洛衾歌包得,一口下去有些烫口,不过一半面皮,一半馅料,皮馅均匀,吃着刚好。
云惜抬头想再夸一句,却见洛衾歌唇边沾了咸菜屑,心里一笑,先伸手替她轻轻抹去。那句“我帮你擦掉。”还未出口便见洛衾歌的神色一沉,目光望向一处,眼底浮起明显的燥意。
这模样让云惜想起在风眠小栈时,她也露出过类似的神情。只是那次狠戾,这次烦躁。
是谁来了?
洛衾歌正要抬手,云惜按住她:“卿卿等等,应该不是危险的东西。”若是个邪祟,姜今梨在她院子里布下的阵法不会毫无动静。
毫无动静……
想到这儿,云惜猛然顿住。
是啊,她竟忘了。姜今梨设下的阵法,一旦有妖魔邪气入侵,便会自行启动,绞杀来敌。
自云惜住进这里起,阵法从未被触发过,现在也是。久而久之,早把自己归为普通人,她就渐渐忘了这回事。直到察觉洛衾歌的杀意,才猛然想起。
云惜惊出一身冷汗——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忘了?幸好阵法未动,否则伤到卿卿该如何是好。随即松了一口气,又生出疑惑:卿卿进来待了那么久,阵法为何毫无反应?为什么?不可能是失效。
“是要我请,还是你自己滚出来。”洛衾歌对着空地冷声道。语气冰寒,透着不耐。
云惜回过神,松开她的手,也向那片空地看去。
那片空地就是云惜几日前没赶回来挖坑种菜的地方。
地面没动,先有一顶黑色的帽子冒了出来。云惜看着,略感眼熟。帽子缓缓上移,一张熟悉脸便也出来了。
“阎闻聿?”云惜惊道,“你怎么来了?”
洛衾歌神色未变。阎闻聿快速撤回目光,将身子从地下抽出来,鞠躬行礼:“云姑娘。……圣女。”前半句正常,后半句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云惜:“......”
阎闻聿直起身,道:“在下出差,路过此地,特来看看。”
云惜道了谢,又问:“用饭了吗?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阎闻聿飞快扫了眼洛衾歌,笑着摇头:“谢云姑娘好意,在下不用阳间饭菜。”
他这一说,云惜恍然,不小心把他当人了。
云惜道:“抱歉。阎判官出差是所谓何事?”昨夜他还叮嘱过,不要泄露女君。洛衾歌帮她飞书给应知否,说明案子的“详情”和给了问候的神识。他此刻来,肯定不是为了问候案。
阎闻聿咳了声,正了正神色:“是帮天界寻人。一年前,有位新上神的命星降世,却迟迟未在天界现身。天界有一灯,名为神聆。每当出现一位飞天成神之人,神聆亮灯,昭告天庭。然后现身天界的新上神摸过神聆,神聆确定他的身份后,自会熄灯。掌管神聆的星君找我说,一年前的那位上神,不一般。他从未见过哪位上神的命星降世时,神聆灯亮如白昼。天界都盼着新上神露面,可等了一年,他却始终没有现身。天界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夜晚是什么样子了,好些上神投诉,再不把新上神找回来关了神聆,就把神聆砸了。天君和天后派过不少上神搜寻,但找了许久,依旧无果。前些月又派了位上神找后土娘娘商议。反正这事一层层推下来,最后落在我手里,我再不接,就没人接了。”
洛衾歌嗤笑一声,评价道:“真够废物。”
云惜道:“既是天界都找不到的人,你又去哪找?”
阎闻聿的目光落在云惜身上,直直道:“所以我才特地来这儿的。”
云惜茫然:她在这生活了那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啊?接着问道:“那位上神隐匿在这里?”
洛衾歌面色忽然凝重,看向阎闻聿,她那眼神像是在警告。
云惜没有注意。阎闻聿装瞎,闻言,藏在判官服里的双腿微微发抖。但一想到完成这事会升职,念在阎王的份上洛衾歌又不能致自己于死地,便硬着头皮豁出去道:“星君程锦巳说,一年前,新上神降临的位置在……在寒冰川。也就是云姑娘失踪几天后。”
云惜一听,却笑了:“阎判官该不会是觉得,我是那位上神?我的确是在一年多前失踪过,可在哪失踪的,我不记得。醒来时是在寒冰川边,这我小师妹说的。我失踪那时,也有人去寒冰川找我,但没人找到。所以阎判官,你要是想拿我回去交差,还是算了吧。我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不可能是你说得失踪上神。”她比普通人不同只是体内多了一股寒冰之气罢了。云惜接连两天听见这么滑稽的事情,一是成了女君的姐姐,二是又成了失踪的上神,一时不免觉得好笑。
洛衾歌微微皱了眉,目光落在云惜的脸上,没说话。
“嗯,”阎闻聿神色平静,手慢慢伸进袖里,“所以我来这并不是毫无准备。”忽然伸出。
紧接着,一道亮眼的白光袭来,云惜目光最后转向洛衾歌。只见她表情惊恐,起身向自己伸手。
“卿……”
随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抱歉抱歉,迟到了。
土薯是土豆。
下一章开始杀进回忆里了,嗯……应该不会太长。
没错,应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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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神迹无踪何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