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暖房月夜桌前谈

云惜点了烛,微弱的光亮照清整间屋子。洛衾歌慢步扫过屋内,陈设简素得很:一张竹床挂着素白床幔,一方竹桌配着两把竹椅,再无旁得东西,倒透着股清清爽爽的雅意。

“我这屋子简陋,委屈你凑合一晚了。”云惜见她看得仔细,轻声道。

洛衾歌弯唇笑了,眼里映着烛火,亮堂堂的:“简陋?我瞧着倒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地方舒心,清新雅致,很喜欢。”

说话间,竹床下忽然动了动。那是个竹篾编的小窝,窝里蜷着团雪白的毛团,睡得正沉。窝边摆着两只粗木碗,一碗清水,一碗干食。许是被人惊醒,小家伙慢悠悠抬起头,琥珀色的眼还蒙着层睡意,看清是云惜,当即“喵”一声软叫,纵身就蹿进了她怀里。

“哈哈,小白真乖。”云惜指尖揉着它的小脑袋,随后低头贴近狠狠蹭了蹭,道:“这几天没见着我是不是想我呀!李侍卫来照顾你,想来你也不会寂寞无聊。”

洛衾歌凑上前,目光黏在云惜怀里,道:“这就是姐姐养得小猫。小家伙瞧着不怕生,我能抱抱它么?”

“自然能。”云惜笑着托起小白,递到她面前,“小白乖得很,它很亲人。”

“哦?竟有这般温顺的猫。”洛衾歌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它,小白便乖乖缩在她怀里,连一声叫都没有。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小猫的额头,小家伙竟还凑过来,软乎乎地嗅了嗅她的指尖。

云惜看着,眼底漫上些暖意:“初见它时,才两个月大。浑身沾着煤灰,脏兮兮的,腿还受了伤,我便将它带回来养着。一晃眼,竟长这么大了。”她伸手抚上小白的背,语气软和:“小白乖巧温顺,一点脾气都没有,平时不是睡就是吃,无聊了自己就去池塘玩玩鱼,上树逗逗鸟。不管玩多久,它自己会在天黑之前回家,通人性得很。”

洛衾歌闻言,盯着怀中之物,浅笑道:“竟会这般乖巧。”

云惜道:“是啊。”

摸了半响,云惜才发觉两人竟都还站着,忙道:“卿卿快坐下。”待洛衾歌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

“卿卿,你在这和小白玩会儿,我去做饭。”她想起这么晚了,两人还未用饭。也不问洛衾歌有没有吃饭,只想她万一饿了也会吃点。

洛衾歌抬头看她,笑道:“好啊,刚好我也没吃,正饿着呢,麻烦姐姐了。”

等云惜出了屋,洛衾歌脸上的笑瞬间淡了。她抬手托起怀里的小白,目光沉沉地盯着它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小白的身子微微发颤,猛地从她怀里挣脱跳到地上,“嗖”得蹿回竹窝,闭眼睡着。

洛衾歌盯着那团白毛看了片刻,眼底的寒意慢慢散了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屋外的灶台里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云惜把调好的面糊倒入沸水,用勺轻轻搅拌了几圈,再依次加入肉丝和青菜,洒了一点盐,最后盖上锅盖闷煮,静待开饭。

“姐姐。”身后传来洛衾歌的声音,云惜回头见她双手背后,歪着头笑,便道:“怎么不在屋里待着?饭一会煮好,我端进屋里好了。”

“啊小白又睡了,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无聊。出来看看,姐姐需不需要帮忙。”洛衾歌走近了些,鼻尖动了动,闻到锅里飘来的香气,眼里亮了亮,“好香,快好了么。”

“饭还要再等等。”云惜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谢谢卿卿,不用帮忙,你坐着等吃就好。”顿了顿,又道:“家里没剩多少食材,煮得就是寻常的面汤,怕你吃不惯。”

“怎会。”洛衾歌摇头,语气认真,“姐姐做的,我不挑。”

云惜搅着锅里的汤,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问:“卿卿,你还没有说,在风眠小栈时,那后来的佴明生,和关清君之间,有什么过节?”

洛衾歌闻言,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灶台边,缓缓道:“说起来,也是半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人不多。”

云惜停下手中的动作,听她细细道来——原来,当年关清君接手掌门之位时,玄山派几位同辈里,唯有佴明生极力反对。后来关清君还是坐稳了掌门之位,佴明生一气之下,便退出了玄山派,自己立了一个新的门派。

“他退出门派前,还做过一见卑劣事,偏巧被我撞着了。”洛衾歌声音平缓,“那日他偷偷溜进玄山派的厨房,往涂梦缘的饭菜里加催.情.药。他打的主意,是等涂梦缘药性发作,关清君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便能借此大作文章,印证谣言,坐实师徒之间枉为人轮的关系。说他们师徒有染,再联合旁人,逼关清君退位。关清君为了她做得种种事迹,内门弟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过都很有默契不语言表。”

云惜听得皱眉:“竟有这种事?那涂大师后来......”

“后来没事。”洛衾歌道:“那时涂梦缘眼盲,关清君为了给她治眼,寻遍了医方都没用,后来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魔界有一药草名为白盲草,可用于治疗眼盲。他便私下里找了我作交易,用玄山派至宝换取一株白盲草。白盲草生长不易,大战后,仅存一株。虽珍贵,我留着也无用,便答应了。为防止有意外,我亲自护送白盲草到玄山派。”

她顿了顿,继续道:“玄山派正门设有阵法,挡着妖魔之物入侵。我懒得惹麻烦,便翻了后门进去。路过转角时,见一人鬼鬼祟祟进了厨房,我心里起疑,便从窗缝里瞧了瞧,正好看见佴明生掏出瓶子,往汤里倒白色药粉。我没惊动他,找到关清君,把白盲草给了他,顺便提醒了一句。关清君去查,果然在涂梦缘的鱼汤里发现药,当即就把佴明生关了起来。”

“后来呢?”云惜追问。

“后来?”洛衾歌嗤笑一声,“玄山派的人不知内情:关清君为何突然将佴明生关起来。还有人替佴明生求情,关清君念及他是同辈,没把事情闹大,只向外道他不守规矩,关了一阵子便将他放出来,让他自己退了门派。姐姐见他时,他自报是玄山派门生,想来是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是玄山派人。”

云惜松了一口气:“还好事情没捅出去,若让人知道,没发生的都能传成发生了的。”

洛衾歌道:“也是刚好被我碰巧发现了。”

再后来,云惜将问候的神识,也是镜听兄长的神识,给了第七长湘子后。从他那里得知,应知否告诉他的缘由。她和洛衾歌在风眠小栈遇见青王,也并不是巧合。操控青王的道人,是佴明生的弟子。那弟子没什么修道的天赋而被逐出门派,却在下山时遇着个蒙面的黑衣道人,听信黑衣人的话,利用青王对付云惜和洛衾歌,主要是对付云惜。至于原因,便是让青王吸取云惜的神识,从而可以让青王变得强大,为那弟子所使。这事恰巧被同门弟子撞见,拔腿就跑回自家门派,禀告给佴明生。佴明生得知,带人前去是想阻止那弟子行龌蹉事。虽将他赶了出去,却也曾是自己的弟子,若不阻止他,将来被人知晓,也是给自家门派丢脸,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那弟子本事不济,青王又神志不清,那愚蠢的弟子用傀儡铃控制青王,袭击云惜和洛衾歌,最后反倒自食恶果,因而青王又是问候案的凶手,那名弟子连同青王一起被关进斩恶司。

斩恶司,顾名思义,断绝一切恶渊。关进里的是些犯极恶的人和妖,进到那里一辈子也别想出来,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话间,锅里的面糊汤已经好了。云惜把火熄了,盛了两碗,端进屋里。两人坐在竹桌前,面前各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云惜喝了一口,又想起一事,问道:“卿卿,不过那时候,关清君是怎么找到你的?”

洛衾歌向来行无影去无踪,关清君能找到她,的确引起云惜的好奇心。

洛衾歌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碗沿,缓缓道:“姐姐也知道,魔界与人界之间,隔着一条寒冰川。那寒冰川寒气刺骨无比,便是神仙都受不住,更别提普通人了。那日魔谷传来异动,我赶过去看,见寒冰川边上倒着个人,那人正是关清君。他那时已经冻得快没气了,要是死在我这里,给我惹得麻烦不会少,便救了他。他醒来后,说要用玄山派的祖传至宝,换一株白盲草。我便答应了。”

云惜听完,不禁感叹:“关清君对涂大师,还真是师徒情深。”

洛衾歌闻言,淡淡道:“是挺深的。姐姐在耶罗门时,有没有注意到关清君的眼睛?他的左眼,不是他自己的。”

云惜一愣:“是涂大师的?可你不是给了他白盲草么?难道是没有治好?”

洛衾歌的碗已经空了,她抬眼看向云惜笑。云惜给她盛了一碗,端到洛衾歌的面前,听她道:“治好了,却没治全。一株白盲草,只够治好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用药后也只是半失明的状态。关清君等不及再等魔谷长出新的白盲草,便没听涂梦缘的劝,动用了禁术,取了自己的左眼,换了涂梦缘的双目光明。”

云惜道:“也就是说,关清君的左眼,现在是半失明的。”

洛衾歌点头:“是这样没错。”

云惜心道:怪不得见关清君时,细看他那张脸,总觉得眼睛不对劲。原来有一只眼,竟不是他自己的。

云惜问:“可他的左眼却是红瞳,是因为涂大师血滴入眼的原因吗?”

洛衾歌道:“是的。原先涂梦缘血滴入眼后,眼瞳变红。那只眼用了白盲草没完全治好,时与正常人的瞳色无异,时而变红。至于因何变红,我就不知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陈杂。不管怎么说,关清君都是为了让涂梦缘眼睛重见光明,至于其他,云惜自觉不好再多问,堪堪停了话题。她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肉和青菜夹给洛衾歌:“快吃吧,汤要凉了。”

两人吃完饭,洛衾歌执意要洗碗,云惜争不过她,便先进屋铺床。床幔挂好,被褥铺整齐,她低头看向竹床底下的小窝,小白还蜷在里面,背微微起伏着,睡得极沉。云惜失笑,暗自嘀咕:李侍卫这几日,怕是带小白玩疯了,不然怎会睡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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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靥星烛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