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打遍地鬼神泣

她的模样实在不像在开玩笑。但云惜无法相信,道:“女君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真相吗?”

姐姐?云惜做梦都想不出,她俩能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是孤儿没错,若沈卫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当年为何弃她于不顾?不寻,便是不挂心;不挂心,便是无牵念。纵有千般苦衷,既已抛弃,便是弃养,云惜自觉不会认他,自然不会承认眼前这段姐妹情。

沈愠好整以暇地屈指支颐,偏着头,眼底淬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姐姐这般笃定,那便说说,我何要杀问候?”

“为了他的神识。”

沈愠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了僵,快得像错觉,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云惜料到她不会轻易承认,便也不急,缓缓道来:“问候死前,我曾去找秦夫人,路过猪肉摊,听摊主与张先生说自己夜里总闻见怪声。当时我并未多想,可当从请夫人那离开时,秦夫人留下我,也和我说了夜里总会听见怪声的事。猪肉摊主,秦夫人,问候,这毫无关系,又毫无共同点的三人,竟偏偏在夜里都听到怪声,直到问候死了,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这三人,都是鬼灵投胎吧。”云惜注视着沈愠,目色平静,“不选猪肉摊主,是他在街上卖了几十年的猪肉,若突然没了踪影,定会惹来满城揣测。以女君爱民如子的心,民以食为天,自然放了猪肉摊主一条命。至于秦夫人,先不说她是秦将军的夫人,凭她去年旱灾捐粮,女君心里便记了她一辈子。”

“最后,便是画师问候。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独来独往,一辈子孤身一人。这样的人,是很好下手的对象。可一个画师,凭什么能随意出入月鸢楼?楼里那些权贵外宗,竟无一人提出异议,想来,那只能是女君授意,他的背后之人无人敢得罪,是女君无疑。我不知青王失踪多年藏在何处,如今现身,选择在月圆之夜吸食神识,想必功力尽失,只能借月夜精华助他吸食神识和精魂,修成凡人。可最后,你却将神识抢走了,是为什么?难道说,女君眼中的灵物,需要神识来开智?”

“女君那日找我去魔谷采九片白玉莲,是因为心悸,还是说,那花有别的用途?”

云惜话落,沈愠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得清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疯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啊姐姐,你可真是我聪明的好姐姐。你说得没错,不过让姐姐你去采九片白玉莲这一点,你错了。错在我是故意让你去的,为了支开你不给我添麻烦。”她收了笑,眼底淬着冷光,“问候是我杀的,青王吸走的神识也是我抢走的。那种害人无数的玩意竟妄想成为一个凡人?我没给他这机会。青王的体质特殊,神识在他体内过一遍,便能凝实几分。我只不过借他的身子,替我养了两天神识罢了。”

“青王在哪?”云惜追问:“你是如何找到他?问候的神识,如今可完好?”

沈愠淡淡道:“青王一直被父亲藏在皇宫深处。神识还在我身上,要等下一个月圆之夜,才能给他用。”

云惜蹙眉:“他是谁?”

沈愠伸出手指,点了点左眼:“他,就是‘他’啊。父亲带青王入宫,就是给‘他’用的。只可惜,父亲没等到,到让我这个命不久矣的人等到了。换来现在的长生。”

云惜怔了怔:“长,生?”

沈愠道:“姐姐,一个鬼灵而已,杀了他又何妨。这份罪业算不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因此下地狱。姐姐这般追着我,倒不如将那个青王推出去结案,罪魁祸首我不是留给你们了吗?还抓着我不放作甚?”

云惜没理会她的话,追问:“你先回答什么长生?他为何在你身上。”

沈愠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因为我需要‘他’。我生来便携带寒热病,钦天监断言我短命,活不过十八。‘他’若不上我身,我早就死了!父亲病重驾崩那日,‘他’从父亲的身体跑出来,跑到钻进我的身子,却残缺一部分灵智,导致他现在一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有了神识,他就可以苏醒,就可以乖乖听我的话。”

寒热病是一种特殊的疾病。冬时不觉冷,夏时不觉热,常年如此,耗损元气,命数自然不长。沈愠说的‘他’,多半是个魔物。怕到时候,是沈愠成了‘他’的傀儡,而非‘他’听沈愠的话。

云惜忽然笑出声:“你真可笑。你以为,凭你的凡胎肉·体,会让他乖乖听话?若真给了他神识,让他开了智,日后便是你成了‘他’,而不是‘他’成了你。从前那个爱民如子的女君,如今残杀百姓,今后也会说为百姓好?我可记得,你下手杀问候时,可无半分犹豫。”

“沈愠,你已经被他影响了。从前你的父亲就是利用大战篡位,如今你也好不到哪去。”

沈愠额头经脉爆起,眼睛瞪得极大,矢口否认:“不!不可能!父亲是我最敬仰的人,他一直爱戴百姓,若不是刘治暴政,父亲也不会为了拯救国家去篡位!”

云惜冷冷道:“这话是骗你自己呢,你眼中的好父亲,当年联合苍冥派,在君主的耳边不断挑唆人界与魔界之间的关系,意欲何为?话说回来,沈卫上位三年,好端端地为何驾崩,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你说呢。”

你说呢……

这句话反复在沈愠耳边回响,脑海里的画面,忽然不受控地翻涌起来——

人魔大战开战七日前,天降大雪,万里皑皑。整个王宫都裹在一片白里。

君主下了旨,将她赐婚给南蛮国次子。沈愠随便抓起一个披肩,跑去恒心殿求母亲,母亲却闭门不见。

南蛮国人蛮横无理,粗鲁至极。她不愿嫁!君主有那么多爱女,为何要找姐姐的女儿,她一个短命之人嫁过去!

沈愠就在大殿前,整整跪了三日,米水未进,膝下血水化了又凝,双手冻得开裂,而她依旧腰背板直,不肯妥协。

第四日清晨,沈卫归家。他路过恒心殿,询问女儿,得知因由,摸摸她的头,道:“阿愠,三年后你不会嫁过去,以后天下,是我们家的。你想嫁谁,便嫁谁。”

沈愠第一次感觉,父亲是那么的英勇威武,以至于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都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

她相信父亲的话,抓着丫鬟的手借力站起身,心里燃起一丝明灭的希望。

天下……

是我们家的。

人魔大战开战第三年,漫天烽火,万里焦土,寸草不生。

沈卫刺死刘治,长公主吐血身亡,携手沈愠,登上君位。

宫外打得昏天暗地,厮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宫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沈愠身穿华服,站于宫墙之上,远望百里外的黑烟与尘火,配上此景,身后的欢笑声只觉刺耳。

眼前景象一换,万里归静,再一看,宫墙之外,热闹非凡。她向高处看去,父亲一身君袍,百姓跪在城墙之下高呼。

沈愠笑了,父亲是一个明君,她以后,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明君。

好景不长。

沈愠打翻菜碟。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要嫁到南蛮!”

传旨的公公居高临下地望着神情凌乱的沈愠:“这是君主的意思,公公我只作带话,为了两国之间的关系修好,只能让公主前去联姻。”

沈愠疯一样地爬起来去抓公公的领子,怒吼:“那我父亲没有继位时,为什么联姻的是我!”

公公平静道:“前朝君王爱女如命,便只能选你。长公主殿下,也是同意的。”

沈愠的手松了,整个人跌坐在地,浑身冰凉。“公主身子不好,尽量回床上躺着。一年后,要健健康康地去嫁人,奴才告退。”公公转身离去,阳光从门外照到屋内,光影交错,倒让她分不清,刚才传话的是人是鬼。

是夜。

雨打遍地鬼神泣。

沈卫在书房批奏折,门口公公传话:“君主,公主来给您送梨汤了。”

沈卫眉头一皱,没有多想:“唤她进来。”

“是。”

大门打开,沈愠端着梨汤,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女儿给父君请安。”

“起来吧。”沈卫头也没抬。

“谢父君。”她站起身。

“给吾送梨汤?”

沈愠端正道:“是的,女儿亲自煮的。女儿以后不能伴在父君身边,想在最后一年,多尽孝道。”

沈卫一笑,感到一丝欣慰:“平日我与你母亲没管过你,让你自己长大,倒是长了孝心。”

沈愠道:“父君和母后生育我,尽孝道,是应该的。”

“梨汤拿来吧。”

沈愠走过去,将梨汤递到沈卫手中:“没敢多放糖,父君尝尝甜口可行?”

沈卫喝了一口:“甚好。”

一年后,同天贺喜,同天哭悲。

贺喜的是,人族大败魔族。哭悲的是,沈卫驾崩。

沈愠继承君位,按例守孝三年,不得婚嫁。

宫墙之上,新任君王俯瞰万里江山,万家灯火长明。沈愠学他的父亲的模样,做着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君王。左眼传来一阵灼热,蓝火一窜一窜地向外冒,沈愠抚上左眼。

语气温柔道:“淘气。你在父亲身体里也是这样肆意妄为吗?罢了,你也不会说话,等夜里入梦告诉我吧。”

“还记得你第一次从父亲身上跳进我的身体时,给我吓坏了,我以为我会死,没想到多年的寒热病竟然好了。”她继续笑,“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不过父亲的记忆是真的吗?他真得杀了自己的原配妻子,却没杀掉女儿。我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个姐姐。每次问你,你都要我做好几天的梦才能出现。上次问你我的姐姐在哪,你昨天晚上话说一半就消失了,今天晚上能告诉我吗?你昨天没说完的话,一年后,在双子山上,会发生什么?”

“问候的神识给我,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

云惜的声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沈愠回过神,道:“我把神识给你,那我用什么?”

“我将我的神识给你,”云惜毫不犹疑,“只能给一半。”

沈愠愣住:“?姐姐?”

云惜道:“给你一半,不过日后不能成神罢了,我也没想成神,就这样作为交换吧。你手里的神识,有人等他回家。”

“我不信你。”沈愠冷哼,眼底满是怀疑:“你会断送自己的成神之路?就为了拿别人的神识?鬼信!”

云惜猜到这样说不能唬住她,那就做点让她相信的,不行大不了抢过来。

云惜道:“那我现在刨神识刨一半出来,你也把问候的神识拿出来。我们互换,我的神识比问候的凝实百倍,给你一半,不吃亏。”

“好啊。”沈愠依旧怀疑:“那你先刨一半出来我看看。”

真要逼她动真格?云惜神色未变,并指如剑,抵在额前,口中念决,白色灵流从她指尖溢出,缓缓探入额中。就在这时,一道法力突然从亭外袭来,云惜手一抖,灵流瞬间消散。

她与沈愠同时抬头,望向亭外的夜空。

夜色浓稠,一道紫色的身影悬空而立,一双眼睛紫得发亮。

来人不是洛衾歌还能是谁。

“卿卿?”云惜心头一跳,下意识唤出声。

悬空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闪到云惜眼前。

云惜心里第一次冒出不敢看她的念头,强撑注视着她的眼睛。洛衾歌先移开目光,面忍怒色,手一挥,喝道:“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从地里被翻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那人捂着腰,呲牙咧嘴:“嘶——好疼!你请人的方式能不能温柔点!”

洛衾歌没理他,语气冰冷:“别废话,给我一个无用的神识。”

黑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好衣冠。他快速扫了一眼洛衾歌,表情极快浮现一丝无语又极快消失。

这人是谁?

来人一身黑服,给人感觉怪阴森恐怖的,面色灰白,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讨饭的。不过模样清秀,看起来良畜无害,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那人对云惜一笑:“嗨,云姑娘,又见面了。”

这人也认识我?

那人想了一下,拍拍脸,原本灰白的脸瞬间变得红润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不好意思,方才被圣女惊到,失了仪态,吓到云姑娘了。”

“无事。”云惜摇摇头,问道:“你是……”

“哦。”来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云姑娘,我们在魔谷见过。在下判官阎闻聿,叫我小名,阿聿就好。”

洛衾歌在他身后,冷冷地飞了一记刀眼。

阎闻聿身子一哆嗦,立马改口:“云姑娘还是叫我大名吧。”

云惜心中念了一遍名字:“阎闻聿……你是阎王的侄子!”

阎闻聿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道:“没错,是我。不过坐上这个位置,是我凭本事爬上来的,不是靠走关系,云姑娘可不要听鬼界谣言。”

云惜看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我不听。”

“东西。”洛衾歌无情地阻止阎闻聿接下来的话题。

阎闻聿抿嘴,从袖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扔给洛衾歌。

洛衾歌道:“抢走的神识拿来。”

沈愠没有多言,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白色布袋,与洛衾歌同时将袋子扔了出去。

洛衾歌稳稳接住飞来的白布袋,侧身看向云惜,朝她走去。

云惜一看洛衾歌向自己走过来,内心发虚。

卿卿是不是生气了……

洛衾歌走到她面前:“姐姐,给你。”语气与以往无异。

“卿卿,我……”云惜伸手接过布袋。

“姐姐不必多言。”洛衾歌打断她,眼底的怒意淡了些,只剩几分无奈:“神识拿到了,回去给镜听吧。”

“那个……云姑娘,”阎闻聿看了眼沈愠,继续道:“不是我为她说话,只是你们上面的案子要以青王为凶手结案……主要是方便我们下面的结案以及找到那个与外界交易的鬼。”

云惜道:“嗯,知道了。”

阎闻聿道:“那在下先行告辞。”说完拂袖一挥,原地消失。

沈愠静静听着三人对话,眉色动了动,目光落在云惜身上:“姐姐……”

一阵沉默无声。

洛衾歌瞥了一眼沈愠,对云惜道:“姐姐,我送你回家。”

云惜点头,二人消失。

留沈愠一人在亭中,独自吹着夜风。

云惜终于回到自己的竹院,心却不能马上放下来,刚才洛衾歌出现,不可能是巧合。

“姐姐到家了,好好休息,我走了。”洛衾歌侧身,云惜立马抓住她,道:“等等卿卿,先别走。……你是不是生气了?”

洛衾歌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才转身笑了一下,道:“有一点,如果姐姐真的动手而我又没赶上的话,会更生气……气自己无用。”

云惜道:“卿卿,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实不相瞒,我丧失了一段记忆,如果那份记忆里有你,能否让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洛衾歌道:“姐姐说笑了,姐姐从不认识我,我们没有关系。帮姐姐,是真心想帮,并无其他意思。”她抬头望了望天,“太晚了,姐姐休息吧。”

云惜抓着她的手不放:“卿卿,留下来,今夜就权当陪我好了。”

“此话当真?”洛衾歌眸光一闪,“姐姐不怕我会引来什么麻烦。”

云惜语气坚决:“怕什么,来了赶走便是。”

洛衾歌犹豫了一下:“那……行。”抢先一步打开门,“姐姐请进。”

云惜笑出声:“明明你是客人,这样反倒我像客人了。不过,我家以后也是你家,随时欢迎。”

“真的?”洛衾歌不客气道:“那敢情好,我可要赖在这不走咯。”

云惜道:“哈哈,可以。”

“多久都行?”

“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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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靥星烛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