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跪着了,起来。”第七长湘子伸手将人扶起,指尖力道不重,语气却容不得拒绝,“这事,我没说不帮。”
镜听用力点头,顺着那力道站起身,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谢七长老。”
他下巴上的泪渍已干成两道淡痕,第七长湘子瞥了一眼,随手扔过去一方素色帕子:“擦擦。”
镜听讷讷应了声“哦”,双手接过,低头乖乖擦净了脸。
“事情还未结束。”云惜的话声将几人的注意力引向画面。
画面那头,青王已将问候的魂灵与神识吸食得干干净净。他缓缓站直身子,周身开始发生骇人的变化——先前浑浊如泥潭的双眼,竟一点点清明起来,像是蒙尘的玉被拭去了灰渍;干瘪的皮肤先如充气般鼓胀,又慢慢收得平顺,最后连肤色都变得与常人无异。面具人抬手,再次将问候提至半空,只是这一次,那具躯体早已软绵无力,成了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幽蓝的火焰从面具人的眼孔中绵延而出,源源不断地涌入问候体内。面具人松了手,尸体竟凭空悬在原地。
青王望着那具尸体,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期盼:“穿上他的皮,我是不是就能像人一样,站在太阳底下了?”
“嗯。”面具人的声音刺耳又嘈杂,像是无数碎铁片在摩擦,男女莫辨,难听至极,“还能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
镜听猛地怔住。
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他兄长的!
他怎么会发出兄长的声音?问候体内藏着兄长的神识,他第一次见问候时,便是凭着这声音认出来的,后来刻意拉近距离,才敢确定那神识真的属于兄长。可方才关清君明明说,青王已经将兄长的神识彻底消化了……
“怎、怎么回事?”他喉头发紧,声音都在发颤。
“应当是被青王占为己有了。”洛衾歌缓缓开口,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目光却锁在画面中的青王身上,“你们看,他吸食神识后,眼睛便清明了许多。不久前我与姐姐在风眠小栈制住过的青王不同,那个青王……却像是未开神智的傀儡。”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要么,这画面里的青王,本就是面具人养着的容器;要么,便是他用来做实验的弃子——用完了,便随手丢开。”
应知否听得心头一动。姐姐?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云惜,暗自纳罕:这位云姑娘,到底有多少个妹妹?
“洛姑娘倒是博闻,对鬼道之事知之甚详,想来对魔族,也该了解不少。”关清君忽然侧过身,话是对洛衾歌说的,目光却黏在云惜身上,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末了,他才转眸看向云惜,挑眉问道:“云姑娘,你对魔族人,了解吗?”
云惜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略知一二。”
“哦?”关清君尾音拖得极长,语气里的探究毫不掩饰,“那‘略知’,是知得多深?”
云惜眉峰微蹙。这关清君是何意?句句都在往卿卿身份上引,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
“关道长,”洛衾歌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云惜身侧,语气冷了几分,“眼下查案要紧。我与姐姐知道多少、了解多少,与道长你,有何干系?”
关清君脸上的笑意变得耐人寻味,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云惜心中一沉。不用猜了——在场之人,除了应知否与那个侍卫,怕是都已知道“洛姑娘”的真实身份,关清君自然也不例外。他方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故意试探,甚至想把她的身份捅出来。
应知否会不会起疑?即便起疑,他此刻也未必敢动手。当务之急,最好是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第七长湘子见状,适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洛姑娘的意思是,镜听兄长的神识,终究还是丢了?”
“是。”洛衾歌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应知否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却始终没有说话。
云惜垂眸,脑中飞速闪过这几日的种种——为女君采完九片白玉莲后,便遭了暗域的刺杀;紧接着女君闭关,阿凝传来问候的死讯;因牵扯妖精命案,她主动卷入,再到风眠小栈遇上青王……
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这一切往前走。从风眠小栈遇到青王开始,她便觉得不对劲——明明是追查的嫌疑人,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让她们遇上了?那青王的出现,太过刻意,像是故意站在她们面前等着被抓。
奚扶花的记录不会有错,可这案子,也太顺了些,尤其是青王的现身,顺得有些反常。
面具人把青王推出来,是觉得她们找不到真凶,想让青王替他结案?还是因为青王没用了,便随手抛弃?可若是抛弃,为何偏偏抛在查案的人面前?若是结案,以他的本事,即便让案子成了悬案,也无人能奈他何,又何必多此一举?
难道……他在怕?怕这案子结不了,怕有人顺着线索,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杀一个问候,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为了什么?
画面里,面具人已剥下了问候的皮囊,往青王身上套——两人身量竟出奇地一致。只是问候面目冷冽,那张脸皮套在青王脸上,总显得有些紧绷。青王无奈,只得伸手扯了扯脸皮,试图将其扯得舒展些。面具人见状,指尖凝出一道法术,打在青王身上。那皮囊便像是活了过来,一点点与青王的身体贴合,最后竟严丝合缝。
青王站在原地,模样已变得与常人无异——准确说,是他原本的长相就极为普通,换上皮囊后,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凡人。
他换皮,不过是为了能在太阳下行走;吞了神识,不过是为了开智清明。可后来,他为何又变回了原先那副鬼模样?
云惜忽然抬眸,看向镜听:“镜听,问候府中,是否有一幅画?画上是玄山派的玄鸟,唯独眼睛,被画成了绿色。你可知晓?”
镜听茫然摇头:“不曾听说。我与他从不在府中相见,都是约在茶楼。”
“哪个茶楼?”
“月鸢楼。”
云惜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月鸢楼?
她指尖微颤,声音却尽量平稳:“以问候的身份,本不该能随意出入月鸢楼……想来,是有身份显赫之人,在暗中帮他?”
洛衾歌见她神色有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声问道:“姐姐,是不是发现什么?”
云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洛衾歌时,脸色已缓和了许多:“先容我想一想。”话音落,便闭了眼,沉入沉思。
旁人见她思索得认真,皆屏息凝神,不再打扰。关清君的目光却黏在洛衾歌身上——这魔族圣女的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身旁那白衣姑娘身上,像是要生根发芽,恨不得把人刻进骨子里。
他暗自腹诽:这般痴缠,倒真是可怕。
可转念一想,他对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红衣身影,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左眼,虚虚贴了片刻,心头便是一阵悸动。这心思,他不敢表露半分,怕被人窥破,只得匆匆放下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云惜身上,等着她是否能说出“眉目”。
他还想再看看这魔族圣女的痴情模样——千年难遇,可不能错过了。
谁知刚抬眼,便撞上了洛衾歌的目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呆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嘴角微微勾起,又飞快地压了下去,那点笑意里的轻蔑,却明明白白地落在了关清君眼里。
关清君:“……”
第七长湘子在一旁,默默装了两次瞎子。应知否与镜听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云惜,等着她开口。
良久,云惜终于睁开眼,看向镜听:“你上次见问候,他将东西交给奚扶花,是哪一天?”
“中秋前一天,傍午时分。”
中秋前一天……
那不正是她与女君在月鸢楼见面的那天!
应知否见她脸色骤变,连忙问道:“云姑娘,你想到了什么?”
云惜脑中闪过一道画面,脸色渐渐平复。她抬眸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应大人,此案,可以结了。”
她转头看向画面结尾——面具人正踏出屋门,左眼孔中,那抹幽蓝的火焰异常刺眼。
“先拿青王,他是帮凶之一。”
镜听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那面具人呢?我兄长的神识,定然还在他身上!”
“我帮你找回来。”云惜转头看向洛衾歌,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卿卿,抱歉,恐怕这次不能让你陪我了。”
这事不能牵上你。
洛衾歌闻言,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握住她的手:“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从不必问我。”
“嗯。”她还是这般信任自己,云惜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洛衾歌指尖凝诀,白光一闪,云惜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原地余下四人,面面相觑,还有一个侍卫默默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洛衾歌没再看其他人一眼,打了个响指,紫雾散去后,也随之消失。
应知否:“……”
他干咳一声,拱手道:“我去押送青王,各位先行告辞。”
“应大人慢走。”
“应大人慢走。”
第七长湘子:“……”
镜听见气氛尴尬,识趣地拱了拱手,也跟着退了出去。原地只剩下第七长湘子与关清君两人,比着谁的沉默更“金贵”。
终于,第七长湘子先开了口,语气简洁明了:“不留。”
关清君:“……”
他轻哼一声,嘴硬道:“谁要留了。”足下一点,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
月鸢楼。
云歌亭。
夜色如墨,亭外月影婆娑。云惜缓缓走向亭中那道红色身影,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那道背影,不是别人,正是女君沈愠。
“听闻女君最爱在此亭中赏月。”云惜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天边那轮残月上,语气平淡,“只是今夜的月亮,倒不如上次相见时,那般圆亮了。”
女君转过身,脸上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淡淡道:“云姑娘请坐吧。此处不是宫中,不必讲那些君臣规矩。”
云惜默不作声地拉开椅子坐下。女君抬手,将一杯早已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动作神情,与那夜在月鸢楼相见时,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次,云惜没有动。她看着杯底静静躺着的茶叶,忽然开口:“女君爱民如子,是天下皆知的明君。”
女君端起自己的茶杯,叹了口气:“做了君王,自然要拿出君王的风范,要心系天下,护佑万民。”她的指尖刚触到杯沿,还未将茶送到嘴边,便听云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度。
“既然心系天下,那女君为何要杀了问候画师?”
沈愠的动作骤然停住。茶杯稳稳地端在胸前,久久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才抬眸看向云惜,眼神里的温和渐渐褪去,隐起冰冷的锐利:“云姑娘,你怀疑,杀害问候的人,是吾?”
“不是怀疑。”云惜抬眼,目光直直锁向她的左眼,“是确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试探:“女君的左眼,怎么了?方才我竟见着,有蓝色的光亮从里面透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沈愠的神经。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云惜见状,忽然笑了,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女君别慌,方才是我瞎说的。你的眼睛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沈愠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坦然。她卸下端庄的姿态,冷笑道:“难道你要昭告天下,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一个阴险狠毒的杀人犯么。”她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与云惜的距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姐姐?”
云惜浑身一僵,仿佛没听清。
“女君……叫我什么?”
沈愠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久别重逢相认的欣喜:“我是你的妹妹,姐姐。”
她伸手,想去碰云惜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诡异:“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