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云惜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怪诞的梦。梦里,自己似是躺在一方冰台之上,浑身凉意,动弹不得,意识却是清醒得很。周遭唯有细细簌簌的流水声,伴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你又来了。”开口的是稚嫩的女童声。
来人却一语不发。
“才过一百年。你不必日日都来。”那声音忽然又转了,成了低沉的男子嗓。
须臾,一道女子声线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沉吟:“这么久,她的怨气才化解一半。估摸还要再等上一百年。”
怨气?这是在说我?
云惜听得那声音在女童、男子、女子之间变来变去,却辨得清楚,发声的分明是同一个人。她没法睁眼,心头突突直跳——方才那人些话,似是指着她来说的。
良久,那驻足的人终于发出了第一个声音:“嗯。”
只是一声简简单单的“嗯”,云惜心里异样起来。
至此,梦醒。
云惜睁开眼,眸中一片茫然。
虽然知道这是一个梦,但她怔怔愣了许久。只觉胸口像是堵了有一团化不开的郁结,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直到一滴冰凉的泪水砸在被褥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抹了把脸。
一个莫名其妙,无关紧要的梦而已,哭什么。云惜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是朦朦胧胧的亮,该起身了。
她潦草地洗漱完毕,慢悠悠荡到了大堂。
单于烟早已在堂内端坐,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他掀起眼皮,目光落至门口,淡淡道:“你起了。”
云惜咧嘴一笑,大步跨了进去,道:“嗯。就是这床板有点硬,睡着不大习惯。”她走到单于烟面前,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热水。
单于烟眉眼弯了弯,道:“在刑贞堂里,可没人是来享福的。吃食给你备好了,你先喝点热水,一会儿上路再用。”
云惜呷了两口,问道:“听闻案子都发生在京城里,飞过去不就好了。”
闻言,单于烟静了静,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云惜一怔,随即一笑:“忘了,单大人不会飞。”
单于烟身旁的随从忍不住插话,笑着打趣:“哎,丫头!我们家单大人是没有你们修仙的那般神通,可论起功夫,那可是不可虚言的。”
云惜眼睛倏地亮了,凑上前道:“嗯?这么说,你打架很厉害咯!”
单于烟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语气却谦虚地道:“勉强一搏。”
“谦虚什么?”云惜真心实意的敬佩,“我最崇敬身手不错的人,看来单兄如今也是其中之一了。”
单兄?
单于烟眉头轻佻,似笑非笑道:“小小丫头,说话倒是不拘礼,惹祸玄清没少给你兜底吧。”
云惜一愣,这让他猜着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师父连这个都与你说过?那师父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对了,你和师父是怎么认识的?我没听师父提起过你,若不是这次下山历练我,怕是以后都没机会见到你。”
单于烟没应声。
云惜盯着他瞧,只见他脸上的神情以肉眼所见变得微妙,随即又淡下去。她看不懂这层含义,只以为道:“你…难道…对我师父……”
“玄清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恩人。”单于烟打断她的话,语气郑重了几分。
云惜恍然,笑声道:“喔,那正常。我师父救过的人海了去了,也有不少人为了报恩想入清河派当弟子的。可惜他们没有天赋和资质,修练要比旁人付出千倍百倍的努力才有机会运用剑术,师父便劝退了他们。我以为师父不提及你,是你崇敬我师父,也想入清河派来着。”
单于烟闻言,嘴角的弧度松了松,弯笑起来:“没错,我是崇敬她。但我已身居职位,因百姓之忧而分忧,为百姓之乐而谋乐,倒没有想要修仙的念头。”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里是京城,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有。在这里,说话做事若是没个分寸,可是会引火烧身的。我今年二十有余,你也不过九、十岁,便叫我一声哥哥吧。”
这岂不是平白被他占了便宜?!云惜真心叫不出他一声哥。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再闯祸,师父以后说不定可能就将她捆在身上,走哪带到哪。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这么一激灵,她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喊了一声:“……那好吧,哥哥。”
单于烟满意地点头:“嗯,出发吧。”
云惜乖乖巧巧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上了马车。
车厢里,云惜吃完单于烟备好的点心,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她瞥了一眼对面正在翻看卷宗的单于烟,好奇心上头,凑过去问道:“我听闻,这次一连死了三个新郎官,都死在新婚之夜。日子凑得这么近,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就算第一个新郎官死了,第二对新人硬着头皮成婚,这也罢了。可第二个新郎官也死了,不吉利不说,第三对怎么还敢办婚宴?不怕再次发生这样的祸事落到自己头上吗?”
单于烟头也没抬,依旧看着卷宗,声音平稳地传来:“你说得没错。这三人原本就互相认识,至于他们为何执意如期办婚宴,我们起初怀疑,是和他们每个人都与暗域钱庄签下的一份条约有关。”
云惜一怔,道:“什么条约?比性命还重要?”
单于烟这才抬眸,看向她道:“我们在这三人家中,都搜出了一张十年前的借据。他们每人都向暗域钱庄借了五十万两白银,还签份十年之约——十年期满,需要连本带利归还一百万两。”
云惜道:“这么说来,他们急着结婚,是为了新娘的嫁妆还债?”
“不好说。”单于烟摇摇头,“他们名下财产近百万余两,还款日子是两个月后,他们现在急着成婚,我们也推测是这个缘由。而且他们的条约上都清楚写道:不可提前还,不可延后还,只许在当日卯时,一分不差地还清。我们去暗域钱庄调查过,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云惜追问道:“那这三位死去的新郎官,都是什么身份?怎么个死状?”
单于烟放下卷宗,缓缓道:“都是经商的。第一位是做蚕丝生意的,第二位做蚌珠交易,第三位专卖脂粉。至于死因,皆是被吊死于房梁之上。第二日清晨,新娘醒来时身边没人,起身一瞧,看见了房梁上悬着的尸身,后面报了案。”
“那那些新娘,就没一个人夜里听到动静吗?”云惜皱着眉,“还有院子里的丫鬟也都没听到?”
“守门之人被迷晕了。现场的香炉里,也发现了迷香。”单于烟继续解答,“新娘子们都被迷晕了,就算有动静,也听不见的。”
原来是这样。云惜了然,又问:“那这三位新娘,又是什么来头?”
“都是京城里的富家小姐。”单于烟答道。
云惜一愣,道:“富家千金,愿意嫁给商贾人家?”
“这三位新娘原本也互相认识,都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小姐。他们六人,是在一场商宴上结识的。”单于烟补充道。
云惜摸着下巴,笑嘻嘻猜测:“那我猜,这第一位新娘子爱绫罗缎绸,第二位痴珠宝首饰,第三位嗜胭脂水粉。”
单于烟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后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倒是语出惊人。你说得没错,正是如此。”
他问道:“你为何会这么认为?”
云惜不假思索地回答:“师父说了,这是大部分男人的惯用手段。想要姑娘的人,必先抓住姑娘的心。”
单于烟:“……”
他顿了顿,道:“玄清……说得也没错。”
云惜略显得意地扬起下巴,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他们每人借五十万两是做什么?”
“据所查,大约有三十万两投进了各自的生意里。”单于烟语气沉了沉,“剩下的那些全被他们凑到了一起,给一名歌姬赎了身。只是那名歌姬,十年前就死了。坊间传言,她是早产,最后血崩而亡。生下的那个孩子,却不知所踪。我们还在追查。”
“那……孩子的父亲……”
单于烟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没人知道,生父是谁。”
云惜低下头,心想道:“不会是那三个人其中一个吧。”她没说出口,转而又问:“先前听你们说,已经排除了人为和妖精作案?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证据吗?”
单于烟正要开口,马车却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云惜猝不及防,慌忙抓住窗边的扶手,待马车慢慢稳住,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马匹受了惊。
“我出去看看。”
单于烟丢下一句话,起身掀帘走了出去。云惜趴在窗边,隐约听见外面的对话声。
“怎么回事?”是单于烟的声音。
“回单大人,方才……方才好像有个小妖蹿到了马旁边,马儿这才受了惊。幸好这附近没有人群,避免误伤。”随从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小妖?”
“是!千真万确!就是个小妖,我没看错。”
小妖?
云惜心头一动,低头朝车下望去。这一看,还真叫她瞧见了——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沿着车壁往后挪。那身影毛茸茸的,瞧着竟是只小獾妖。许是察觉到了注视,小獾妖抬起头。
一人一妖,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小妖吓得浑身一僵,一只爪子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动也不动。
云惜憋住笑,冲它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妖挠了挠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依旧盯着她。云惜又朝它挥了挥手,示意它赶紧跑。
小獾妖像是看懂了,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它两手抱拳,向云惜倾身作揖,而后一溜烟地跑没了影。恰在此时,单于烟折返回来,见她扒着窗户探头探脑,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云惜慢慢缩回脑袋,笑嘻嘻地道:“听你们说有小妖,我瞧瞧它是不是藏在车底下了。”
京城里的妖精本就不少,却也分三六九等。妖精若想在人界安身立命,必须到捉妖司登记造册,留下身份印记,领了妖牌才行。没有妖牌的,便是黑户,一旦被捉妖司抓到,便要关起来审察一段时间,确认无害,才会发放妖牌。
也不是所有妖精都能拿到妖牌。譬如蛇妖,就素来被人界排斥。只因百姓怕蛇,早年有蛇妖不慎显露真身,吓哭了好些孩童,后来百姓联名上书,竟真的定下规矩,不许蛇妖在人界逗留。方才那只小獾妖,鬼鬼祟祟不敢露面,显然是没有妖牌的黑户。云惜不知道那小獾妖为什么没有妖牌,看它瘦小的模样,想来也不会害人,毕竟它还人模人样向自己拱手报谢。
单于烟并未怀疑她的话。只嘱咐驾车的随从多加小心,而后返身进了车厢。
“走吧,没事了。”他对随从吩咐道。
车厢内,单于烟重新坐定。良久,他看着云惜道:“方才你是不是还有话问我?怎么不问了?”
云惜这才恍然想起,单于烟没回答她的问题。云惜开口道:“我在等你回答我呢。”
单于烟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定了定神,缓声道:“我们在现场查到,那三位新郎官,皆是被活活勒死之后,再吊上房梁的。”
云惜皱紧眉头,不解道:“可这一点,又是怎么看出非人力所为的?”
“因为现场太干净了。”单于烟回答她,“房梁上没有半点攀爬的痕迹,三位死者的口鼻里,没有检出迷香的残留。屋内更是连一丝挣扎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捉妖司的人勘察过,现场没留下任何妖精的气息;而人为作案的话,除了那炉迷香,也找不到半点破绽。”
没有痕迹,便是最大的痕迹。
单于烟继续道:“勒死死者的绳子深嵌进脖颈皮肉里,这般力气,绝非寻常女子能有,基本可以排除是新娘动手。因此,那便只能剩下一种原因。”
云惜眉头一跳,道:“你的意思是……鬼怪?”
单于烟道:“不错。我们怀疑是鬼怪作祟,已经请了玄山派的人过来相助。一会儿你应该就见到了。”
玄山派?!
云惜眼睛倏地亮了,心头一阵狂喜!
玄山派精通鬼道之术,她早年听闻,缠着师父想学,却被玄清真人以年纪尚小为由拦下,只许她看,不许她碰。那时候她才六七岁,如今都十岁了,总不能再说她年纪小了吧?
反正她只旁观,不学不练,等再长大些,再求师父带她学习便是。
单于烟将她脸上藏不住的兴奋气瞧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失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得玄清真人所救,后又再次见到玄清真人时,那份欣喜若狂,也与眼前这丫头,一般无二。
抱歉,更新的有些晚了。
这几天只顾着逗小猫玩了。
前几天从朋友小区里抱回家一只被主人弃养(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弃养),流浪了十几天的美短鱼骨纹虎斑猫猫,是一个七八个月大绝育后的小男孩,不知道它的主人为何如此狠心。明明猫猫乖乖的很听话,不乱叫,只会安安静静的吃饭睡觉上厕所,晚上还会躺在我的身上睡觉,是个萌哒哒的可爱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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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问案惊车见獾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