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日那天,他给她过了。
蛋糕,蜡烛,歪歪扭扭的生日帽,
还有一条星星项链。
后来她一个人站在雨里,
想起十三岁那年的1月14号。
妈妈切完蛋糕,拉着行李箱走了。
1月14号,
有人来,有人走。
她在同一天里,等不同的人回来。
期末考结束后的几天,日子松散,沈若矜在宿舍窝了两天,看了两本书,接了三个PS的单子,还给外公打了通电话。姜纾回家了,吴昕也走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1月14号傍晚,手机震了。
周既白:【来南华巷】
沈若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半小时后,她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勾勒出疏朗的线条。秋千静静地垂着,铁链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客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沈若矜推开门微愣了几秒,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奶油,边缘裱着淡粉色的花。蛋糕旁边放着一个系着丝带的小盒子,深黑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既白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个纸做的生日帽,歪歪扭扭的那种,他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前几天整齐了点,但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点没变。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嘴角弯起来。
“愣着干嘛,过来。”
沈若矜走过去站在蛋糕前,看着那些奶油花,看着那根还没点燃的细蜡烛。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1月14号,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了。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她生日,只是那天刚好借她手机查个东西,看到□□的提示才知道。
周既白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生日帽扣在她头上。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给小孩戴帽子。帽子有点大,歪在一边,他看了一眼伸手调整了一下,让它正了点。
“行了。”他退后一步,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打量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沈同学,你这造型,挺别致。”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纸帽子。
周既白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那根蜡烛。细小的火苗跳动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他直起身看着她。
“许愿。”
沈若矜看着他。暖黄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他就那样看着她没催,嘴角带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沈若矜闭上眼睛,烛光在眼皮上留下一片暖红。她双手合十,像小时候外公教她的那样,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外公,小雨,姜纾,那张申请表,还有眼前这个人,她许了个愿,睁开眼吹灭蜡烛。
周既白伸手,把蜡烛从蛋糕上拿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抬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下,沈若矜愣了一下,脸上多了一抹奶油。
周既白的手指还沾着奶油,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明显的促狭。
“沈若矜,”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拖得老长,“你脸上有东西。”
沈若矜伸手想擦掉。他拦住她的手。
“别动。”他说,拿出手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沈若矜站在原地,脸上顶着一坨奶油,头上戴着歪歪扭扭的生日帽,被他拍了下来。
“周既白……”她放下手,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嗯?”周既白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她那张沾着奶油有点茫然的脸。
“证据确凿,想销毁?”
“删掉。”沈若矜说。
“凭什么?”周既白挑眉,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动作一气呵成:“我的手机,我的照片,我想留就留。”
沈若矜看着他,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周既白低头看着她那副有点憋屈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低笑出声。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过来,吻在她脸颊上,正好是那抹奶油的位置,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奶油的甜腻,和一点点凉。
沈若矜彻底愣住。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那种懒散的笑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若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忽然又笑了,那点温柔瞬间被熟悉的痞气覆盖。他伸手用指腹把她脸上剩余的奶油擦掉,动作算不上温柔。擦完他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边,舌尖很轻地舔了一下。
“太甜。”他评价道,不知道指的是哪个。
沈若矜的脸慢慢红了。
周既白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转身去拿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随手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镶着一颗极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那颗星星闪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周既白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看她,表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试试。”他说,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沈若矜拿着那条项链,动作有些生涩。她试了几次,那个小小的搭扣总是在她指尖滑开对不上。
周既白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你怎么这么笨”的意味。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项链;“转过去。”
沈若矜依言转过身,他绕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头顶的发丝。
“别动。”他在她身后说,声音很近。
搭扣终于扣上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颗小星星落下来,正好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贴着皮肤。
周既白没有立刻退开。他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稍稍转向旁边的穿衣镜。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暖黄的灯光下,她脖子上那颗小星星闪着细碎的光,和他眼底零星的笑意遥相呼应。
“还行。”他看了几秒,给出评价,语气一如既往的随意,但扶在她肩上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沈若矜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看着项链。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将两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静谧里。
周既白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很轻地抵在她发顶。这个拥抱松散而自然,带着他特有的亲昵
“沈若矜。”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嗯?”
“刚才许的什么愿?”
沈若矜顿了顿,看着镜子里他懒散垂下的睫毛,她轻声说:“你猜。”
周既白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后背。
“行。”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点吃饱喝足后的慵懒:“那就让我慢慢猜。”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在弥漫着奶油甜香的空气里,窗外寒风掠过光秃的枝丫,室内却暖意氤氲,那颗贴在她心口的小星星,微微发着烫。
过了一会,两人窝在沙发里分蛋糕,周既白用叉子尖勉强挑起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开盖合上,金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若矜坐在他旁边,捧着装了小块蛋糕的碟子,用叉子尖小心地切下一点点,慢慢吃着。她吃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手机突兀地响了,是那种很吵的默认铃声,周既白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季韩舟。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通,手机松松地贴在耳边。
“说。”就一个字,懒洋洋的,没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语速似乎有点急。周既白听着,脸上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淡了下去。他没插话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沉。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旁边沙发垫上一扔,人已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沈若矜抬起头,叉子还停在嘴边看着他,周既白低头看她。客厅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她身上。他顿了一下,伸手用指关节很轻地蹭了下她沾着一点奶油的嘴角。
“有点事。”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挂断电话后的微哑,和平日里那股懒散劲儿不太一样,“等我。”
沈若矜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没问什么事,也没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弯腰从鞋柜上抓起机车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哗啦轻响。他拉开门,又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涌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逆光中依然清晰地看着她,他没说话,就看了她一眼。
然后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的脚步声很快响起,然后是机车引擎被点燃的低沉轰鸣,由近及远,最终彻底融进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若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碟子里的蛋糕还剩一小半,奶油在室温下有些微微塌软。那根细细的蜡烛被扔在茶几一角,烛泪凝成了一小滩不规则的乳白色。
她低下头继续用叉子切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点四十七分。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放下叉子和碟子,碟子边缘沾着一点奶油,她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和蛋糕盒子一起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沈若矜重新坐回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那扇门。
凌晨零点三十一分。
手机屏幕被她按亮,又看着它自动暗下去。微信的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提示的红点。她点开那个赛车头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下午发的“好”。往上翻,聊天记录稀稀拉拉,他说话总是简短,带着一股懒得打字的散漫。
她退出来锁屏,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和窗外极远处偶尔模糊的车声,她忽然想起一些事。一些压在记忆很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碎片。
好像也是这样,好像也这样等过。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从灯火通明等到万籁俱寂,从满怀期待等到手脚冰凉。最后,只剩下自己,和窗外一轮越来越冷的月亮。
具体的情景,具体的人,都已经模糊了。只剩下那种感觉,闷在胸口,像梅雨天,透不过气,也甩不掉。
沈若矜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眼睛干涩发胀,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青灰色的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而清冷的光痕。
那扇门,依然关着。纹丝不动,像从未被开启过。
沈若矜慢慢坐直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疼感。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七点四十八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痒过去才慢慢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推开。
清晨带着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她颊边散落的碎发,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不在它往常停靠的位置。
她站在门槛内,望着空落落的胡同,看了大概两三秒钟。晨风卷着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面前滚过。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洗漱,换下昨天那件沾了淡淡奶油香气的毛衣,从背包里拿出今天要用的书和笔记本,整齐地放进手提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收拾妥当她重新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围巾,一圈一圈慢慢地绕在脖子上。那颗小星星吊坠被围巾掩住,只露出一小截极细的银链。
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蛋糕早已消失,茶几干净,沙发平整,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恍惚的梦境,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清晨无人的胡同里,清脆又寂寥,她背好手提袋,踩着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朝胡同口走去。初升的太阳刚刚冒出地平线,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淡。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矜回消息变得很慢,周既白发消息过来,她过很久才回。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干脆不点开那个对话框。他打电话过来,她接,但说不了几句就说有事要忙。他问是不是生气了,她在那头安静两秒,说没有。
姜纾都看出来了,盘腿坐在床上抱着薯片桶,咔嚓咔嚓嚼着,眼睛往沈若矜那儿瞟了又瞟。
“若矜,”她终于没忍住,含混不清地问,“你跟我哥……闹别扭了?”
沈若矜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张海报的色阶,闻言鼠标停了一下摇摇头:“没。”
姜纾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嚼薯片的动静,莫名大了点。
那张被小心折好的申请表,还躺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硬硬的纸边,偶尔会硌到她的手。
沈若矜没告诉任何人,但她早就跟秦教授说好要去,秦教授那边已经开始办理资料了,她只是按着课表上课,按时去做家教,接零零散散的PS私活,在图书馆固定的靠窗位置待到闭馆音乐响起。手机偶尔亮起,她看一眼,又放下,回复得迟缓而简短。
周既白在沈若矜宿舍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边,站了将近四十分钟,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毫不客气地往人领口里钻。
他把手插在黑色羽绒服兜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看起来懒散得像在晒太阳,如果忽略掉他的脸色和紧抿的嘴角的话。
进出的女生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他,低声的议论和手机摄像头细微的“咔嚓”声不时响起,他全当是背景杂音,眼皮都懒得抬,只盯着那扇玻璃门。
六点十七分门开了,沈若矜走出来,米白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额头和侧脸。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食堂方向去。
周既白直起身,几步跨过去不偏不倚挡在她面前,沈若矜差点撞上他,刹住脚步抬起头,看见是他莫名的一丝丝期待起来。
“有事?”她问,声音平平的。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看她。几天不见,她下巴好像尖了点,眼下有没休息好的淡青色。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分明在躲。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拱上心头,不是冲她,更像是对着自己。
“跟我走。”他言简意赅,伸手握住她手腕往旁边梧桐树下带,树下背风比路上暖和些。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开门见山。
“那天晚上,季韩舟跟人动手了。”
沈若矜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愣了一瞬。
周既白继续往下说,语调比平时沉,也更快,少了那股惯常的懒洋洋的拖腔:“有个不长眼的,嘴欠,说了姜纾几句不好听的。季韩舟听见了,没忍住,直接上了拳头。”
“对方后来又叫来一帮人,他一个人扛不住,给我打了电话。”
沈若矜静静地听着没插话,周既白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侧边按键上按了好几下,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摔了,”他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开不了机,一点电都没了。”
沈若矜的目光落在那块黑漆漆的屏幕上,嘴唇抿了抿。
周既白收回手机,重新揣回兜里,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脸:“我赶过去的时候,季韩舟已经被围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等把事情摆平,送他去医院处理完那些皮外伤,再跟闻讯赶来的对方家长扯完皮,天都快亮了。手机是彻底废了,我想告诉你一声,没法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后来借了别人的手机,”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有点自嘲的意思。“才发现,我压根没记住你号码。”
此刻他眼睛里,没有平日那种万事不上心的懒散笑意,也没有故意逗她时的玩味,只有认真,甚至还有点说不清的闷,她在里面清楚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你信吗?”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分量。
沈若矜没立刻回答。傍晚的风掠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拂过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问的却是:“季韩舟呢?”
周既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若矜继续问,声音很轻:“他受伤重不重?”
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缓和下来,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他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嗤,语气恢复了点惯常的调子,“皮糙肉厚,死不了,躺两天又能活蹦乱跳气人了。”
沈若矜“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周既白往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微微低头,目光抓住她躲闪的视线,那点重新浮上来的笑意里,掺进了熟悉带了钩子的调侃。
“所以,”他慢悠悠地拖长调子,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一遍,“沈同学这几天不回消息,是在担心季韩舟那小子,还是……在担心我?”
沈若矜立刻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她小声反驳但底气不怎么足:“我谁也没担心。”
周既白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靠得近的肩膀有些发麻:“嘴硬。”
沈若矜想抬头反驳,却被他伸手一捞,稳稳地按进了怀里,那怀抱很紧,带着室外浸染的寒意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将她完整包裹。她的脸颊贴着他胸口柔软的羽绒服面料,能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
他低下头,额头互相抵着,呼吸拂在她鼻尖有点痒。
“真生气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哄人。
沈若矜在他怀里摇摇头,发丝蹭过他下颌。
“那为什么不理我?”他不依不饶,鼻尖蹭了蹭她的,姿态依旧是懒散,“嗯?复习?期末考可早就结束了。”
沈若矜语塞,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一句:“……就是有点忙。”
周既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副“反正我说了算”的别扭模样,眼底笑意加深。他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软肉。
“撒谎精。”
沈若矜没躲,任他捏着,只是睫毛颤了颤,他松开手,重新把她搂紧,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理所当然。
“记着,下次再有事,直接来问我。”他顿了顿补充,“发消息,打电话,或者像今天这样,直接来宿舍楼下堵我也行。”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别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更别玩消失,听见没?”
沈若矜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许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处传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深蓝吞噬,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暖光,将相拥的两人笼罩,远处有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若矜闭上眼睛,感受着怀抱的温暖和那沉稳的心跳,脖子上那颗小星星贴着皮肤,早已被焐得温热。
沈若矜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推开门,屋里灯亮着。姜纾正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傻笑。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被看得不自在,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回来了?”
沈若矜点点头走过去,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姜纾又拿起手机低头看,嘴角又弯起来,那笑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
沈若矜看着她的侧脸。“季韩舟找你了?”
姜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嗯。”
姜纾抿了抿嘴忽然笑了。“他来我们宿舍楼下,”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站了两个小时。”
姜纾继续说,像是憋不住话:“他说那天跟人打架了,因为那个人说我坏话。”她顿了顿,“他说他听见的时候,脑子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姜纾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他还说……说他不会追人,不知道怎么做。说他以为我一直在,就没想过会不在。”
沈若矜没说话,姜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若矜,你说他是不是傻?”
沈若矜想了想,轻轻弯了弯嘴角:“是挺傻的。”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沈若矜看着她的笑,心里那点闷散了一些,手机忽然震了。
周既白:【八点半,北城会所,来?】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回了个【好】。
姜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我也去!”
八点二十,两人出现在会所门口,北城会所在东三环,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但姜纾说,这地方会员制,不是谁都能进。
沈若矜推开门,走进去,大堂灯光昏暗,装修是老派的奢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贵的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点酒香。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堂角落,一个背影,那人站在窗边,侧对着她,只看得见半边轮廓。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若矜的脚步慢下来,那个背影……有点熟悉,她眯了眯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那人忽然动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姜纾拉了拉她的袖子:“若矜?看什么呢?”
沈若矜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两人进了电梯按了三楼,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推开门,周既白和季韩舟已经在里面了。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黑色卫衣,深色长裤,手里转着个酒杯。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嘴角扯了扯,季韩舟坐在另一边,看见姜纾,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又坐下,像是想迎上去又不敢。
姜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季韩舟侧头看她,嘴角弯着那种狐狸似的笑:“舍得来见我了?”
姜纾“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但嘴角也在弯。
沈若矜在周既白旁边坐下,周既白伸手揽住她的肩:“刚才看什么呢?”
沈若矜愣了一下:“什么?”
“进门的时候,”周既白说,“你盯着大堂那边看了很久。”
沈若矜顿了顿。“没什么,可能眼花了。”
周既白看着她,没追问,只是揽着她的肩收紧了一点。
包厢里灯光暖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酒。四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期末考到寒假,从寒假到过年,季韩舟话多,逗姜纾,姜纾怼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偶尔对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黏糊劲儿藏都藏不住。
沈若矜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周既白在旁边喝酒,偶尔插一句话,懒懒的,但每次都精准。
聊了快一个小时,姜纾打了个哈欠。“困了。”
季韩舟站起来:“送你回去。”
姜纾看他一眼,没拒绝,两人先走了。包厢里只剩沈若矜和周既白,周既白放下酒杯,看着她:“走?”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出了会所,两人打了车往南华巷驶去,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两人身上流淌。
她想起刚才大堂里那个背影,真的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而且光线模糊,也可能是看错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衣领更深了一点。
回到南华巷已经快十一点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是周既白之前用手机提前开的。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秋千静静垂着。沈若矜推开门,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
“洗澡?”周既白语气淡淡。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上楼,等她洗完澡下来,头发吹得半干,身上换了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周既白也洗完了,换了件深色睡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正歪在沙发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看见她,他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沈若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刚洗完澡的身体带着温热的水汽,沐浴露的清香混在一起。
电视上在放纪录片,BBC的,讲深海生物。旁白的声音低沉平缓,配上幽蓝的画面,看得人犯困,沈若矜靠在他怀里,盯着屏幕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睡衣布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周既白懒洋洋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鼻梁左侧那颗小痣照得很清晰。
沈若矜侧过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是陈芷,是那个在梧桐树下递手机的女生,穿粉色开衫,笑得很甜。
周既白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手指一动,点掉了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朝下,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声。接着他重新搂住她,动作连贯自然。
沈若矜抬起眼看他:“谁?”
“不认识。”周既白答得很快,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和一股子不以为然的懒散。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
“看什么?”周既白挑起眉梢,低头对上她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意见?”
沈若矜抿了抿唇,把脸重新靠回他胸口,他的手指继续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棉质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纪录片还在继续。那些深海鱼拖着发光的身体,在黑暗的海水里慢悠悠地游。
沈若矜的眼皮开始打架,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渐渐犯困起来,周既白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变得绵长。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
他弯了弯嘴角,很轻地抽出手臂,然后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沈若矜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颤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睡吧。”周既白抱着她往楼上走,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沈若矜又眨了眨眼,稍微清醒了点,她抬起头看他。楼梯间的灯没开,只有楼下客厅的光斜斜地照上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不太清。
“周既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
“嗯?”
沈若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憋了几天的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溜了出来:“你真的……喜欢我吗?”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太困了,脑子不清醒,这种傻问题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
周既白的脚步在楼梯中间停住了,他低下头看她。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那双浅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浅,他没回答,抱着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他推开主卧的门,把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床垫之间。
沈若矜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的他,卧室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他就那么撑着低头看她。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很深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她那个有点傻的问题,过了很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眼睛。她的嘴唇有点肿,呼吸还没平复。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又吻了下来。
“沈若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低的混着一点哑,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怕她听不懂。
“我不说废话。”
沈若矜怔住,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却显得格外真实。
“但你要是想听……”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喜欢。”
沈若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地说。
“……知道了。”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睡觉。”
他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沈若矜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她闭上眼睛,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周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绵长均匀,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住她的肩膀,他重新躺好,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隔天早上沈若矜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她自己的。那震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她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本能地想去摸手机,但她动不了。
周既白从身后抱着她,抱得很紧。一条手臂横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他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她后颈,温热绵长,显然还在熟睡。
沈若矜僵在那里,听着那震动一遍又一遍地响,她费力地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叔”两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
接通后放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王叔。”
那边传来王叔急促的喘息声,像是刚跑完长跑。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她心上。
“矜矜,那群讨债鬼又来了。”
“他们堵在你家门口,你外公不让报警,说……”那边顿了顿,“说你爸欠的钱,他来还。可他那点退休金哪够啊……”
沈若矜闭上眼睛,她能听见那边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有人在外公喊什么,声音尖利刺耳。
“王叔,”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外公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气得不轻。那几个畜生把你家门口泼了红漆,还……还骂了些难听话。”王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你外公坐在轮椅上,就那么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可他那眼神……矜矜,我怕他出事。”
沈若矜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我知道了,我现在回来。”
挂了电话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后周既白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手臂还是那么紧地搂着她。他没醒,什么都不知道。
沈若矜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小的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抱着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她跑掉。
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抬起他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挪出来,他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跟着手臂收紧了一瞬。沈若矜屏住呼吸,但他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若矜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拿起手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墙上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趟去南城的飞机,上午九点二十。现在七点四十,来得及。
然后她轻手轻脚下楼,回到次卧穿好衣服,她迅速换好衣服,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转身走到主卧门口,推开一条缝,周既白还睡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晨光在他身上慢慢移动,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她看了一秒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宿舍的路上,她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有事,先走了。】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推开宿舍门,屋里很安静。姜纾还没回来,吴昕也不在。她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那张申请表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背上包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出租车在校门口等着。她上车报了机场,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熟悉又陌生。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外公的脸。那个总是笑眯眯坐在轮椅上给她打电话的老人。那个说“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外公说”的老人。那个在电话里总是絮絮叨叨叮嘱她“多穿点,别冻着”的老人,他此刻正坐在轮椅上,面对那些人的辱骂,一言不发。
沈若矜睁开眼,看着窗外眼睛有点酸。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那个有周既白的城市,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颗星星,然后她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南城。
舷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沈若矜走出舱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和一点点凉。和北城的干冷完全不同,这种湿冷能渗进骨头里。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口南城话,问她去哪。她报了那条小巷的名字,司机点点头,没再多话。
车窗上全是雨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沈若矜靠着座椅,街景在雨幕里忽隐忽现,那些熟悉的店铺,街道招牌,像旧电影里的画面。
大概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小巷口,沈若矜付了钱下车。雨不算大,但绵绵密密的,很快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有几户人家的窗台种着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走到巷子深处,她看见那间小卖部,王叔的小卖部。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塑料棚,棚下摆着几箱饮料和零食。王叔坐在棚下的塑料凳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样夹着。他穿着件旧军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看见沈若矜,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矜矜!”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王叔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带着心疼。他伸手用那只独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若矜摇摇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王叔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往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在楼上,一直没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那群畜生走了。你外公没事,就是……就是一直坐着,不说话。”
沈若矜点点头。“王叔,谢谢你。”
王叔摆摆手,那只空袖管跟着晃了晃。“说什么谢,快去。”
沈若矜拖着行李箱,绕到楼的后门。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是狭窄的楼梯,灯光昏暗,墙皮剥落。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箱子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三楼她停下来,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沈若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旧的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军装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胸口别着军功章。
阳台的门开着,雨丝飘进来,在地板上洇湿了一小片。
外公坐在阳台那边,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面朝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条旧军毯盖在他膝盖上,遮住了空荡荡的裤管。他的背影很直,哪怕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像一棵松树。花白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行李箱从她手里滑落发出闷响,外公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那张脸老了。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老。皱纹更深了,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
看见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褪去,变成一种温温软软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矜矜?”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的手放在他膝盖上,隔着那条旧军毯,能感觉到下面空荡荡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外公。”
外公看着她,慢慢地伸出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掌心上全是老茧。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南城口音,“回来就好。”
沈若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膝盖上,那条旧军毯蹭着她的脸,粗糙的,带着阳光和烟草的味道。
外公的手还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拍着,阳台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栏杆上,打在晾衣架上,打在那些他种的花上。
过了很久沈若矜才抬起头,她看着他问:“那些人……”
外公摆摆手打断她:“没事了,几个小毛贼,不值当。”
祖孙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最后外公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但沈若矜看见了。
“饿不饿?”他问,“你王叔早上送了包子来,还热着。”
沈若矜摇摇头又点点头,外公笑了一声,很低。
“傻孩子。”他说,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沈若矜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行李箱,她回过头,外公还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背对着她,面朝着灰蒙蒙的天。他的背影还是那么直,雨还在下。
她看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屋里,沈若矜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她用毛巾随便擦了擦,披在肩上。
客厅里很安静。外公还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沈若矜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下楼,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她走得慢,手扶着斑驳的墙,感受着水泥墙面粗糙的触感。每下一级台阶,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雨丝扑面而来,凉凉的。
王叔还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棚下。他换了根烟,这次点着了,烟雾在雨幕里慢慢爬升,被风吹散。那只空袖管随着风轻轻摇晃,他像没感觉,只是盯着雨幕出神。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矜矜。”他把烟在凳子腿上摁灭,站起来,“怎么下来了?不多陪你外公会儿?”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面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寒气。
王叔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心疼。他嘴巴动了动,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那只独臂,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笨拙得像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拧起来,语气带着责备,又像自言自语,“出来也不多穿点。”
沈若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烟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看向王叔。
“王叔,”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很轻,却很清晰,“那些人……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从没闹到家门口来过。”
王叔沉默了,那只独臂的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他重新坐下,目光转向棚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那个混账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又掺着深深的疲惫,“又沾上赌了。”
“这回窟窿捅大了,”王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说是五十几万。高利贷,利滚利那种。他敢借,那些放债的也真敢给。”
他顿了顿,那只空袖管无意识地晃了晃:“他还不上,那些要债的就疯狗一样到处找他。不知他怎么想的,昏了头,找到这里还把这里的地址给出去了。”
王叔的声音沉下去。“说你外公有钱,说你……说你能还上。”
沈若矜的呼吸滞了一瞬,王叔侧过脸看她,见她低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喉结动了动,那只独臂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些人上周就摸来过一次。你外公那天正好在阳台透气,他们直接冲到楼下,仰着脖子就骂,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
王叔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怕。“我听见动静冲出去拦,被他们一把搡开,差点摔了。你外公在楼上都看见了,他……”
王叔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怎么了?”沈若矜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想站起来。”王叔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手撑着轮椅扶手,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可他哪还站得起来啊。”
棚里一时只剩下雨打塑料布的噼啪声,密集而冰冷。
“那些人后来天天来,”王叔抹了把脸,抹去并不存在的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要不到钱就骂街。说你妈跟人跑了,说你爸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说你……”他猛地刹住话头,像是咬了舌头,懊恼地别开脸。
“呸!那些混账嘴里吐不出象牙,矜矜,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一个字都别听!”
沈若矜轻轻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眼,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王叔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抬起眼,目光安静地看向他。
“王叔,”她问,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妈……她知道这些事吗?”
王叔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着棚檐连成线往下淌的雨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若矜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走之后,就再没跟这边联系过。”
沈若矜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她想起妈妈离开那天的背影,决绝,没有回头。巷口的阳光很刺眼,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再也没有出现。
“你妈她……”王叔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斟酌着用词。
“她那些年,过得也难。温宏远那副德行,赌起来六亲不认,她心是伤透了,才铁了心要走。她走前来找过我,红着眼睛,让我多看着点你和你外公。她说……她说对不住你,但她实在没法子了。”
沈若矜看着地上一个被雨水冲散的小水洼,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
王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劲儿更重了。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沈若矜再次开口,问的是眼前最紧迫的事:“那些人,明天还会再来吗?”
王叔摇头,独臂习惯性地想做个什么手势,又顿住了。
“说不准。今天是你外公发了狠,说再敢来就报警,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那些地头蛇,哪是吓唬两句就肯罢休的。就怕他们阴魂不散。”
沈若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站起身,塑料凳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棚子边看着天空,她想起外公坐在轮椅上那挺直沉默的背脊。
王叔也站起来,走到她身侧,用那只独臂笨拙地帮她拉了拉有些滑落的羽绒服帽子,动作小心翼翼。
“雨大了,快上去吧,别着凉。”他语气里的担忧掩饰不住,“你外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你饿不饿。我锅里还煨着点粥,一会儿给你们送上去。”
沈若矜转过头,看着王叔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和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很轻地抱了抱王叔,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
“王叔,”她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王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那只独臂抬起来,似乎想回抱她,又有些无措地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胡乱地摆摆手,声音有点发哽。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快上去,快上去。”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铁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不疾不徐,然后渐渐远去,最终被绵密的雨声吞没。
王叔站在塑料棚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他脚边溅开小小的水花。他抬起那只独臂,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脸。
王叔坐在塑料棚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雨幕里慢慢升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明言坐在轮椅上,抱着刚出生的沈若矜。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哭声响亮。沈明言低头看着她,笑得一脸褶子,说“老王你看,我外孙女”。
那时候的他,还有两条胳膊。
那时候的他,还能站着敬礼。
现在他坐在这里,只剩一条胳膊,看着那个孩子,一个人在雨里走。
王叔又吸了口烟,烟雾散开,和雨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沈若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不会结束的低语。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那些雨声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变成另一种声音。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
“嚓嚓嚓”很脆,很干净,在空旷的冰场上,一声又一声。
她站在冰场中央。四周太亮了,顶灯的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把整个冰面照成一面巨大刺眼的镜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冰鞋,还很新,刀刃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只有六岁。
小小的身子,套在一件粉色的训练服里,有点大,下摆垂到大腿。头发扎成两个松松散散的小揪,一边一个,用红色的橡皮筋绑着,蝴蝶结歪了。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淡淡护手霜的味道。
是杏仁味的,妈妈的味道。
“矜矜,我们再滑最后一圈,好不好?”妈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若矜仰起脸,沈昀就站在她旁边,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有几缕被冰场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蹲下身,视线和小小的她平齐,伸出手很仔细地把那个歪了的红色蝴蝶结重新摆正,指尖拂过她凉凉的额发。然后,妈妈笑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额头。
“去吧,妈妈就在这儿看着你。”
沈若矜松开她的手,小小的身体在冰面上动起来。
她那时候才六岁,但已经在冰上站得很稳。小小的身影,在空旷洁白的冰面上滑行,转圈,试着做了一个刚刚学会的跳跃,落地时晃了晃,小手在空中慌张地划拉了两下,最终没有摔倒。她回过头看向场边。
沈昀站在那里,双手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镜头对着她。看见女儿回头,她立刻从相机后面露出脸,高高地竖起右手的大拇指,嘴角扬起的弧度。
“矜矜真棒。”她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冰场传来,带着笑意和骄傲。
那年她七岁,第一次参加市里的少儿花样滑冰比赛,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比赛服,她站在入场口,小手抓着妈妈的手指。
沈昀在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刘海,目光和她齐平。
“怕不怕?”妈妈的声音很低,很温柔。
沈若矜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沈昀笑了,伸手捏了捏她冰冰凉的脸颊。
“不怕,”她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里面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妈妈在这儿呢。我们矜矜练了那么久,一定没问题。”
音乐响起来了。沈若矜滑进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冰场。
旋转,起跳,落地,接续步……每一个动作都在训练场里重复了成千上万遍。身体像是自己有了记忆,在熟悉的旋律里舒展开。冰刀切开冰面,风声掠过耳畔,世界慢慢退去,全场安静了一刹那,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沈若矜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场边。沈昀就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可是她的嘴咧得大大的,在哭,也在笑。
那天的金牌挂在她脖子上,很凉,也很沉。沈昀抱着她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转得她头晕目眩,咯咯直笑,最后两个人一起摔进休息室软软的沙发里,笑作一团,金牌硌在胸口,有点疼但心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那年她九岁,第一次站上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赛场。
她又长高了一点,训练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冰鞋也磨坏了好几双,鞋帮上贴满了妈妈写的加油小纸条。沈昀陪着她,坐火车,赶飞机,住过各种比赛指定酒店,吃过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小吃。候场时,妈妈总是用手掌心暖着她冰凉的手指,低声重复那些滑了无数遍的动作要点。
那次她拿了银牌,不是最顶上的位置,但她已经很开心了。抱着亮闪闪的奖杯,穿着冰鞋“嗒嗒”地滑向出口,沈昀就等在那里朝她张开双臂。
她撞进那个带着熟悉杏仁香味的怀抱。
沈昀的手一下下抚过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哑,却柔得像水:“我们矜矜太了不起了,全国第二呢。”
她把脸埋在妈妈温热的颈窝蹭了蹭,闷闷地问:“妈妈,我以后能进国家队吗?”
沈昀抚摸她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沈若矜才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她当时还不完全懂的复杂情绪。
“当然能。”沈昀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我们矜矜,只要想,什么都能做到。”
十一岁的时候,家里的玻璃柜已经有些挤了。
大大小小的奖杯,闪着金、银、铜不同光泽的奖牌,还有卷起来或摊开的各种颜色的证书,几乎摆满了整整三层。每一个都被沈昀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端正妥帖。每次有邻居朋友或是以前的同事来家里,沈昀总会拉着人家到柜子前,指着那些奖杯奖牌,一个个介绍过去,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这我闺女,练花样滑冰的……你看这个,这是她第一次比赛拿的……这个是全国的,青少年组的银牌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昀脸上总是放着光,那种光,比柜子里所有的奖牌加起来还要亮。
沈若矜记得,妈妈好像什么都会。
妈妈以前是外交部的翻译,会说好几国语言,书架上塞满了厚厚的外文辞典和文学名著。妈妈还曾经也是一名花样滑冰选手,家里的相册里,有她穿着旧式比赛服,在冰面上旋转飞跃的泛黄照片,只是后来,有了她,妈妈就再也没有上过冰场参加比赛,那些烫金的获奖证书,和妈妈最好的年纪一起,被仔细地收进了箱底。
母亲把从前把那份心和力气,全都用在了她身上。
沈昀总说,女孩子要多学点东西,眼界才会宽。于是沈若矜的童年,被各种课程填得满满当当。周一钢琴,周二书法,周三舞蹈,周四英语,周五奥数,周末雷打不动是花滑训练。
沈昀亲自接送,风雨无阻,坐在教室外,训练场边,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她用的文具是最好的,穿的裙子是最漂亮的,想看的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枕边,偶尔生病不想吃饭,妈妈能变着花样做出十几种清淡可口的粥。
妈妈对她,几乎是倾其所有,有求必应。
除了爸爸。
沈若矜关于爸爸的记忆很淡,大概只知道好像她出生那天,他看了一眼后就离开了,只记得那是个高大的身上总有烟味的男人,很少回家,回来也总是醉醺醺的,和妈妈压低声音的争吵。
她知道,妈妈很爱很爱她,这就够了。
十二岁那年,妹妹出生了,沈若卿。
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婴儿床里,闭着眼睛睡觉。沈若矜趴在床边看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手。那只小手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沈若矜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沈昀,沈昀躺在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笑着。那笑和以前不一样,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矜矜,”沈昀轻声说,“这是妹妹。”
沈若矜点点头,又低头看那个小人,她不知道,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温宏远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又是女孩后转身就走。沈若矜看见他的背影,看见他握紧的拳头,看见他走出门时一脚踢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后来他开始经常喝酒,再后来,他开始赌钱。
沈昀抱着妹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卖掉。她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若矜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妈妈的笑变少了,她的那些兴趣爱好也没有在学了。
那天天气很好,沈若矜在教练指导下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冰面,那个承载她许多光辉的一切,现在不得不告别。
她回到后台收拾东西,同组的一个女孩问她干嘛不学了,沈若矜只是埋头垂眸收拾着东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喜欢了,换了别的。”
那女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肩后离开,找其他队友继续说说笑笑,沈若矜走到门外,沈昀没有来接她,她只好自己走,阳光刺的她眼眶酸涩,视线渐渐模糊。
她再一次回头看向训练场,看着小伙伴漾着灿烂的笑容,随即转回眸子,她步伐很慢,似是不舍,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初一那年,离婚协议书签得很干脆。沈若矜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妈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妹妹在旁边玩,她也不看,就那样坐着。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沈若矜面前,她蹲下来平视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还是在笑。那种笑,沈若矜一辈子都忘不了。
“矜矜,”沈昀说,声音哑得厉害,“妈妈对不起你。”
沈若矜看着她没说话,沈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双手还是那么暖,那么软,但抖得厉害。
“你跟外公过,好不好?”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外公会对你好的。”
沈若矜张了张嘴。“那妹妹呢?”
沈昀低下头,看着床上的沈若卿。那个小人什么都不懂,正抱着奶瓶喝奶,偶尔抬起头,朝妈妈笑一笑。
沈昀把妹妹抱起来,抱得更紧了:“妹妹……妈妈带走。”
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抱着妹妹上车,那天阳光很好,很刺眼。她眯着眼,看着那辆白色的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昀始终没有回头。
沈若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变形但很暖。
她抬起头,外公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但此刻,那锐利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走,”他说,声音沉沉的,“跟外公回家。”
沈若矜点点头,她跟着外公的轮椅,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却在最后一步时,余光还是看去,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后来的很多年她再也没有滑过冰,那些奖牌和证书,她全都收起来,放在柜子最深处。冰鞋不知道去了哪里,训练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像那些年一样,都消失了。
她很少提起妈妈。
也很少想起那些事。
但此刻,在梦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
冰场,灯光,妈妈的笑。奖牌,证书,掌声。还有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辆越开越远的白车。
沈若矜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脸上有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隔天早上沈若矜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新,混着楼下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外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啄着积水里的什么东西。远处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是菜市场那边。
沈若矜沿着巷子往外走。晨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腥味,那是从江上飘来的。
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挎着个布袋,在摊位间慢慢走。挑了两根排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块嫩豆腐。卖菜的大婶认识她,多送了她一把葱。
“矜矜回来啦?”大婶笑着问。
沈若矜点点头,弯了弯嘴角。
“多陪陪你外公。”大婶说,“他一个人怪孤单的。”
沈若矜“嗯”了一声,付了钱往回走,回到巷子里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亮。有几户人家开了窗,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浇花。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沈若矜上楼推开门,外公已经醒了,坐在轮椅上,在阳台门口晒太阳。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着她。
“买菜去了?”
沈若矜点点头,把菜拎进厨房,厨房很小,灶台是老式的,瓷砖已经泛黄。她动作熟练。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发出嗡嗡的声响。
半个小时后,两碗面端上桌,排骨面,汤色清亮,上面卧着青菜和荷包蛋。她在外公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外公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牙齿不好了,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
收音机开着,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什么会议,什么政策,什么国际形势。那些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沈若矜低头吃着面,偶尔抬头看外公一眼。
外公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她,那目光很专注,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沈若矜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外公?”
外公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我们矜矜长大了,会做饭了。”
沈若矜没说话,外公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变得很远。
“你小时候,小小一个,坐在门槛上等我回来,我那时候虽然走不了,但还能干活,每天从单位回来,就看见你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小玩具,看见我就跑过来。”
沈若矜低下头继续吃面,外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那条江,平缓地流着。
“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初一。每天放学回来,你妈不在,你什么都没问,就去做作业了。”他顿了顿,“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沈若矜的筷子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外公说,“你在学校哭过了。回来就不哭了。”
沈若矜没抬头,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桌面上。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外公看着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沈若矜才开口。
“外公,”她抬起头,“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说想学建筑?”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深,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他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盒子。铁皮的已经生了锈,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卷起,颜色也有些泛黄。但画面还能看清,两座大山,巍峨地立在天地间。山脚下是一条蜿蜒的小路,路上有一队人影,很小,但能看出是穿着军装的子弟兵。他们背着行囊,排着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沈若矜接过那张照片低头看着,也是她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张,她见过这张照片。小时候见过很多次。但此刻再看,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连绵的山,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外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是我当兵时候的地方,大山里没路没桥。老百姓出不来,我们进不去。每次执行任务,都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外公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那时候才三四岁。我抱着你,给你看这张照片。”他顿了顿,“你看着看着,忽然说...”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说,‘他们走得太辛苦了。我要建座大桥,给他们走。’”
她想起那个画面,小小的自己,坐在外公怀里,指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人影。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些人走得那么慢,那么辛苦,应该有一座桥。
外公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骄傲:“我们矜矜,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沈若矜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那些山,那些人,那个小小的自己说过的话,她想起这些年,每次遇到困难,每次想放弃,都会想起外公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们矜矜”时的那种语气。想起那张照片,那些山,那些路。
她不知道那个小小的愿望,什么时候变成了真的理想。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阳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些模糊的人影照得发亮。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外公:“外公,我会的。”
外公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阳台都照得暖洋洋的。那盆茉莉开了几朵,白色的,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收音机里还在播新闻,播音员换了个人,在说着什么天气预报。
沈若矜低头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她的手碰到那个生锈的铁盒,她想起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门槛上等外公回来。想起那个午后,外公抱着她,指着照片说“那是大山”。想起那句童稚的话,那个天真的愿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
那条江还在流,那些山还在那里。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阳台上,把那一小片地面晒得暖洋洋的。
沈若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外公身后。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揉着。外公的肩膀很硬,骨头硌手,肌肉早就萎缩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着。她揉得很轻,怕弄疼他,但又不敢太轻,怕没效果。
外公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明,他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但线条还是那样硬朗,像刀刻出来的。
“重不重?”沈若矜轻声问。
外公摇摇头,沈若矜继续揉。她的手从他肩膀移到后颈,从后颈移到肩胛骨。那些骨头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从小揉到大。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阳台挪到屋里,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外公忽然开口。“你那个学校,还好吗?”
沈若矜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同学呢?”
“也挺好的。”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男孩子,对你好不好?”
沈若矜的手彻底停住了,她看着外公的后脑勺。那些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发根处有新长出来的白发。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您怎么知道的?”
外公笑了一声:“你那些天发的消息频繁,连语音的语气都变了,所以我就猜了一下。”
外公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女孩子大了,有喜欢的人正常,要对你好,三观正就行。”
沈若矜低下头继续揉他的肩膀:“……嗯。”
傍晚的时候,沈若矜做了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中午剩下的排骨汤。祖孙俩坐在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安静地吃着。收音机开着,在播晚间新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吃完饭,沈若矜收拾碗筷。她多盛了一份饭菜,用保温盒装好。
“给王叔送去?”外公问。
沈若矜点点头,外公弯了弯嘴角。“去吧。”
沈若矜提着保温盒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王叔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那盏老旧的灯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王叔坐在塑料棚下,手里拿着个收音机,在听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从收音机里飘出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点突兀。他那只空袖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浑然不觉,只是闭着眼睛,跟着哼。
沈若矜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王叔。”
王叔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矜矜?怎么下来了?”
沈若矜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给你送饭。”
王叔看着那个保温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盒子,那只独臂的动作有点笨拙。
“这孩子……”他声音有点哑。
沈若矜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戏曲的声音还在飘,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王叔打开保温盒,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他说,嘴里还含着饭,“跟你妈做的一个味。”
沈若矜愣了一下,王叔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沈若矜看着巷子深处的黑,不一会巷口传来脚步声,杂乱拖沓,三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穿着花哨的衣服,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粗劣的纹身。烟叼在嘴角,火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走路的姿势很横,肩膀左右晃着。
王叔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没吃完。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身后那张塑料矮凳哐当一声响。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若矜前面,空袖管在夜风里微微晃。
那三人走到小卖部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为首那个光头的秃顶上,油亮亮的,脖子上那根假金链子晃眼。他看见灯下的沈若矜,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哟,”声音吊着,又尖又黏,“这不是温家那位千金大小姐吗?回来了?替你那个赌鬼亲爹还钱来了?”
旁边两个立刻哄笑起来,笑声又干又哑。
沈若矜也站起来。她伸手想把挡在身前的王叔往身后拉,没拉动。她便往前站了半步,和王叔并肩。她站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线,看着那光头。
“钱的事,和我外公没有关系。”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也异常平静,“有事,找我。”
光头挑高眉毛,那双浑浊的眼珠上上下下扫她,从头发丝扫到脚尖,又扫回来。
“找你?”他嗤笑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烟,“你?一个学生妹,拿什么还?”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加了两根,“五十几万,不是五十几块。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嗯?”
沈若矜没说话,唇抿成一条线,光头见她沉默,似乎更来了劲。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她。他身上浓重的烟臭汗臭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兜头罩过来。
“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身上不怀好意地逡巡,“你要是实在掏不出钱,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旁边两个混混笑得更响,她依旧没动,只是抬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光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
王叔猛地从她身侧冲出来,那只独臂张开:“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
他吼着,声音炸开,震得头顶灯泡都似乎晃了晃:“滚!都给老子滚!”
光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惊得一愣,随即脸色唰地沉下来,横肉堆叠:“老不死的残废,关你屁事?”
他抬手狠狠推了王叔一把,王叔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一个踉跄,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整个人往后仰倒。沈若矜伸手去扶,晚了一步,王叔的后背重重撞在小卖部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那只独臂在空中徒劳地划拉了一下,才勉强稳住没摔坐下去。
沈若矜扶住他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她抬起头,眼神很冷看向光头,光头被这目光刺得心头莫名一悸,但很快又被更盛的怒气盖过。他朝身后啐了一口唾沫,朝那两个跟班一挥手。
“给这老东西松松骨头!叫他多管闲事!”
那两人应声而动,一个弯腰抄起墙边倚着的半截木棍,另一个顺手拎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在手里掂了掂,狞笑着朝王叔逼过来。
沈若矜把王叔往自己身后更深处挡去,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那两人面前,木棍扬起来了,铁皮垃圾桶也举高了,就在这个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那声音很苍老,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沈明言坐在他那架旧轮椅上,出现在巷子更深的阴影与路灯昏黄光晕的交界处,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又是怎么一个人操纵着轮椅。
那几个混混愣住了,举着的木棍和铁皮桶忘了放下。光头看看轮椅上风烛残年的老人,又看看他身后护着的少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滚出一阵嘎嘎的怪笑。
“哟呵,”他拖着步子走过去,停在轮椅前,弯下腰,凑近了去看沈明言的脸,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
“老棺材瓤子也爬出来充好汉了?一个两条腿都没了的残废,你能干什么?用你这破椅子撞死我?”
沈明言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斜斜打过来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夺去脸,光头被他这目光一照,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一直沉默的王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独臂猛地抬起,指向沈明言,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劈了叉,炸雷般在狭窄的巷子里轰然炸开。
“你他娘的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一等功!是上过战场,真刀真枪杀过敌拿命换回来功勋的军人!你们这几个下三滥的杂碎,也配在他面前叫唤?!”
那几个举着凶器的混混彻底僵住了,就算几人是九年义务教育,但也知道一等功的含金量有多高,要是有什么差错,他们几个在不在就不一定了。
光头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几声,想骂句更狠的脏话,想再逞逞威风,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开始闪烁,不敢再与沈明言对视。
沈明言的目光掠过光头,扫过他身后那两个已经放下武器的跟班,最后,重新落回光头脸上。
“要动手,”声音沉闷,“冲我来。”
“别动我外孙女。”
“也别动我战友。”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光头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进一洼雨水里,他狠狠瞪了沈若矜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不甘,也带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
“行……你们有种。”他朝身后两人一挥手,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有些仓皇。
走出几步,他又猛地停住回过头,夜色掩盖了他大半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恶意依旧清晰地透出来,钉在沈若矜身上。
“明天,”他哑着嗓子说,“我还会来,钱,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再不停留,带着那两个跟班迅速消失在巷口浓稠的黑暗里,脚步声杂乱远去,很快听不见了。
巷子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三个,路灯依旧昏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黯淡了些。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轮椅上的外公,沈明言背对着路灯,大半身影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面前慢慢蹲下,她的膝盖碰到湿冷的青石板,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外公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旧军毯,下面是空荡荡的,没有血肉,没有温度,只有硬质的支撑物轮廓。她的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外公,沈明言也正低头看着她。那双刚刚还锐利如刀锋的眼睛,只剩下一片温温柔软的慈爱。他抬起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大变形,他轻轻落在沈若矜的头顶,很慢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温和,“外公在。”
沈若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轻轻靠在外公盖着毯子的膝盖上,粗糙的军用毛毯摩擦着她的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王叔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俩。那只独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刚才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站着。
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看门狗被惊动,远远地吠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风吹过,头顶那盏路灯,光芒昏黄恒定,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融在一起。
隔天早上,沈若矜起得更早。
窗外还在下雨。不是昨天那种绵绵细雨,而是更密更急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天灰蒙蒙的,像是还没亮透。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披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外公还在睡,她带上门下楼,雨很大,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她没有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而是绕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远一点,但她想走,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地响。她的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走得很慢,走到巷口拐弯,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被雨打落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大片水花。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街,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不大,中央有个喷泉,已经很久没喷水了,池子里积着雨水漂着几片落叶。广场周围有几家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
广场的角落,有一个电话亭,老式的电话亭,透明的玻璃,绿色的顶棚。玻璃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有的已经撕了一半,被雨水泡得发白。里面的电话机还在,话筒垂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沈若矜步伐变慢,身体不自觉在电话亭前停下来,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电话亭。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
她太熟悉这个电话亭了。
初一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天是1月14号。她的生日。
她放学回家,推开门,就感觉到不对。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外公不在,应该是去王叔那里了,但妈妈在。
妈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抚养权。她低着头握着笔,手还在抖。
沈若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妈妈抬起头看见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了沈若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
“妈……”
“回来啦。”妈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去房间待着。”
沈若矜没动,她看见那份文件最上面写着几个字,抚养权,她那时候小但都懂。
妈妈签完字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进了房间拿出一个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放。动作很快很急,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后悔。
沈若矜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听见里屋有声音,妹妹在玩玩具。两岁的妹妹,什么都不懂,抱着个布娃娃咿咿呀呀地唱着歌。
妈妈收拾完行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然后她看着沈若矜。
“今天你生日,”她说,“我订了蛋糕,在楼下小卖部。你去拿一下。”
沈若矜愣住,她看着妈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但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
“快去。”妈妈说,“蛋糕要化了。”
沈若矜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很快。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跳,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继续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雨一下子浇下来,把她从头到脚淋透。
她不管,继续跑,跑到小卖部门口,王叔已经拿着蛋糕在等她了。一个圆形的盒子,系着粉色的丝带。
“矜矜,生日快乐。”王叔说。
她接过蛋糕,又往回跑,雨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她抱着那个蛋糕怕它淋到,用身体护着。跑到楼下的时候,她滑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她要快点回去,妈妈还在等她,推开家门时妈妈已经收拾好了,她站在门口,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妹妹。妹妹趴在她肩上,手里还抓着那个布娃娃。
沈若矜站在门口,抱着那个蛋糕,那个蛋糕很稳立在里面,边缘没有奶油蹭掉,她浑身湿透。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妈……我回来了。”
沈昀没说话,她把蛋糕放在桌上随后解开丝带。三个人围着那张老旧的餐桌,吃着那个蛋糕。妹妹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咯咯地笑。沈昀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沈若矜也吃了几口,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沈昀吃完站起来。她抱起妹妹,拉起行李箱。
“妈!”
沈昀脚步顿了一下,沈若矜跑过去,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妈,”她的声音在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我可以少吃一点,可以赚钱,可以……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别...别不要我。”
沈昀没回头,沈若矜抓着她的手臂,感觉那只手臂在微微颤抖。
“妈,我是你女儿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就带妹妹走……”
妈妈开始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掰开,沈若矜的手被掰开垂在身侧。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拉着行李箱,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往外走。
“妈...”
沈昀走到门口停下来,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雨里,沈若矜追到门口,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走得很决绝,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雨一直下,一直下,沈若矜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直到王叔找到她,把她拉回屋里。
那张银行卡还在桌上。那个蛋糕还剩一半放在桌上,奶油已经化了。
沈若矜站在电话亭前,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
那天的雨,也是这样大。
她后来很多次路过这个广场,都会想起那个背影。想起妈妈掰开她手指时的力道,想起那只手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红痕,想起那句“我也是你的孩子啊”,在雨里飘散,没有回应。
电话亭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似乎看到过去的自己,二十岁的她,看着十三岁的自己。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站在雨里,看着妈妈离开。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想抓住那只手不放。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雨还在下,沈若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电话亭。十三岁那年,她无数次跑来这里,给外公打电话。她不敢在家里哭,怕外公听见。她就躲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外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矜矜,吃饭了没?”
“吃了。”
“作业做完了没?”
“做完了。”
“乖,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她就蹲在电话亭里抱着膝盖,一个人哭,哭完了就擦干眼泪回家。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菜市场走,雨一直下,她的背影,和十三年前那个背影,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