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风来

她站在围栏边等风来,等他来。

他坐在廊下等风来,等她来。

风来了,

有人吹散了阴霾,

有人吹来了新的开始,

有人还在风里,

继续等。

沈若矜站在观战台上,手心微微出汗,赛道上的比赛已经进入最后三圈。红白相间的赛车像一道流火,在弯道处划出凌厉的弧线。周既白始终保持在第二的位置,前面的那辆蓝色赛车死死卡着内线,不给他任何超车的机会。

看台上有人在喊,有人在挥旗,引擎的轰鸣震得人头皮发麻,沈若矜攥紧了围栏。

周既白在直道上忽然加速,车头几乎贴着前车的后轮。蓝色赛车下意识往右偏了一点,想封住线路,就在这一瞬间,周既白的车像是提前预判到他的动作,猛地往左一扎。

两辆车并排入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白烟升腾。

沈若矜看见那辆红白赛车几乎是擦着护栏过去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惊,出弯时,周既白的车头已经领先了半个车身。

看台炸了,最后几个弯道,周既白没有再给对手任何机会。他稳稳守住内线,每一脚油门都踩得精准狠辣,每一个入弯点都像用尺子量过。蓝色赛车试图在最后一个弯道反超,但周既白封死了所有线路。

红白相间的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线,引擎的轰鸣在撞线瞬间达到顶峰,然后缓缓平息。

周既白松开方向盘,摘下头盔,随手往副驾一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半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他推开车门,长腿跨出,落地的瞬间稍稍活动了下脖颈,姿态松散得像刚结束一场午后的消遣。

奖杯递过来,他拿在手上感觉沉甸甸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属光泽。他接过来,没多看,就那么随意地拎在手里,仿佛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玩意儿。

他抬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看台,人群沸腾着,喧哗着,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挥舞着旗帜,闪光灯和镜头对准他,但他对那些声响和目光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沈若矜站在围栏边,穿着件简单的浅色连衣裙,风扬起她的发梢。她正看着他,眼神清澈。

周既白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迈开步子,他逆着那些试图涌上来祝贺的人群,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红白的赛车服在拥挤的人潮中格外醒目,所到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向两旁分开。

沈若矜看着他走近,周围的尖叫,快门声,欢呼,都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渐近的脚步声,和那双牢牢锁住她的浅色眼睛。

周既白在她面前站定,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镶了层金边,脸却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盛着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他把那个刚拿到手的金色奖杯塞进了她怀里,沈若矜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激得她指尖一颤。

下一秒他俯身吻住了她,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沈若矜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他骤然放大的眉眼,和那双闭上的眼睛。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然后...

“卧槽!!”

“周既白!!”

尖叫声响彻整个看台,有些人已经拿起手机在拍照,有些人现场磕起来。

周既白在喧嚣达到顶点时,做了个动作,他松开一只手,利落地扯下身上那件红白相间的赛车外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然后手臂一扬,将外套展开,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他和沈若矜的头上,瞬间隔绝了所有刺目的光和震耳欲聋的声浪。

沈若矜被困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怀里抱着冰冷的奖杯,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的气息,一丝属于他本身的清冽。

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在衣料制造的私密昏暗里,他再次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光,没有围观,尖叫声还在继续,只有彼此灼热的呼吸,和唇齿间无声的厮磨。

他吻得很用力,沈若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抱着奖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在这个吻里她放弃了所有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周既白松开了她,覆盖在头顶的外套被他掀开,阳光和喧嚣的人声再次涌回,沈若矜微微喘着气,脸颊微红,眼神还有些涣散。她看见周既白近在咫尺的脸,他额前的汗珠滚落,滑过挺直的鼻梁,滴在赛车服上。

周围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既白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他直起身,顺手将罩过两人的赛车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走了。”他开口,声音有点低哑,带着刚接过吻的磁性。

沈若矜被他半揽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他走。怀里的奖杯沉甸甸地坠着,贴着心口,那冰冷的金属似乎也被两人的体温焐热了。

周既白搂着她,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休息区的方向,所过之处,喊叫声不绝于耳,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当众亲吻,不过如此。

阳光炙热,赛道旁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世界很吵,但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沉稳有力地传递过来,敲在她的心上。

人群还在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周既白牛逼”。他理都不理,只是搂着她,穿过人群,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刚才那下,是补的。”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一下,没再解释,继续搂着她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周既白揽着沈若矜穿过喧嚣的人群,一脚踢开休息室的门,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有些昏暗。

沈若矜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人就被周既白抵在了门板上。冰凉的木板贴上后背,身前是他带着热意的身躯。

他把她怀里的奖杯随手抽走,往旁边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奖杯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

“刚才没亲够。”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呼吸带着运动后未散的热气,拂在她脸上。

沈若矜睫毛颤了颤,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面有人...”

“管他们。”周既白低笑,声音哑得挠人。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微微用力,让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现在没人了。”

他吻下来,比在赛场外更加肆无忌惮。没了那层外套的遮挡,没了那些目光的围观,沈若矜被他亲得腿软,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汗湿的后背衣料里。

周既白亲够了,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看着她水光潋滟的唇和被吻得泛红的脸颊,喉结滚动了一下。

“礼尚往来,”他开口,拇指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声音里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低哑,“是不是该你主动了?”

沈若矜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地重复:“……主...主动?”

“嗯。”周既白点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带着几分玩味,里面漾着毫不掩饰坏透了的光。

“我亲了你两次,你还欠我一次。”

沈若矜眨了眨眼,她突然觉得这买卖有点亏啊,严进宽出是什么?好像是诈骗,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理解这个“礼尚往来”的逻辑。

周既白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心头发痒,忍着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债,也是债。”

沈若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迟疑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仰起脸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很快地碰了一下,亲完她立刻垂下眼,虽然还是一副清凌凌的样子,耳尖已经染上狐疑的红。

周既白微愣几秒,他看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又努力按照他荒谬逻辑“还债”的样子,心底突然软了一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胸腔震动。

“沈若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廓,热气全数灌进去,声音又低又磁,带着磨砂般的质感。

“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沈若矜身体一僵,耳尖敏感地颤了颤。

“我教你,”他继续贴着她的耳朵说,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什么叫‘主动’。”

他引导着她,重新吻住她,但这个吻的主导权却若有似无地交还给她一部分。他轻轻啃咬她的下唇,哑声催促:“像我刚才那样。”

沈若矜脑子嗡嗡作响,被他蛊惑着,生涩地回吻他,周既白享受着她的主动,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却在她稍稍退开换气时,又凑到她耳边,用气音撩拨。

“沈同学学东西,”他顿了顿,舌尖恶劣地扫过她耳廓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满意地感觉到她一颤。

“是不是一向这么……一点就通?”

沈若矜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点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既白低笑,终于不再逗她。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沈若矜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道。

“奖杯……”她想起被扔在沙发角落的金色物件。

“让它躺着。”周既白抱着她,几步走到沙发边,自己先坐下,然后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整个人嵌进他怀里,沈若矜浑身不自在,想下去。

“别动。”周既白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一丝餍足的慵懒:“累,让我抱会儿。”

他身上的汗味混合着清淡的香,还有刚刚激烈亲吻留下的暧昧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沈若矜僵着身体也没再动。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心跳。

周既白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垂在肩头的发丝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奖杯喜欢吗?”

沈若矜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喜欢就拿着玩。”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送她一颗糖,“扔了也行。”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周既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他直起身,不再逗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季韩舟发来的。

季韩舟:【赢了?】

季韩舟:【视频都传疯了】

季韩舟:【你他妈在赛场上当众接吻?可以啊既爷】

周既白挑眉,随手回了个“嗯”,那边秒回。

季韩舟:【你还真是骚】

周既白打字:【你呢】

季韩舟:【我?当然是拿你当反面教材啊】

季韩舟:【不过你悠着点,别把沈若妹妹吓跑了】

周既白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了件干净的T恤,直接当着沈若矜的面把身上的黑色T恤脱下来。

沈若矜愣了一下立刻别过脸,周既白套上干净的白T恤,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害羞?”

沈若矜抿着唇,不说话。

周既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以后有的看。”

说完,周既白一只手还搂着她,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那个奖杯把玩,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若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动隔着包贴在她腰侧,嗡嗡的,打破了休息室里的安静。

沈若矜从周既白怀里挣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姜纾的消息。

【若矜,我在赛场后门这边,你能过来一下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姜纾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发消息总是带感叹号,或者表情包,或者一连串的“哈哈哈哈”。但这句,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句号。

周既白低头看她:“怎么了?”

沈若矜把手机收起来,轻声说:“姜纾叫我,我过去一趟。”

周既白挑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问什么事只是松开手:“去吧。”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周既白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他身上的黑色T恤。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没入衣领。他就那样看着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等我。”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抬起手朝她挥了挥,那动作随意得很,像在赶一只不走的小猫,沈若矜转身快步往外走。

赛场后门很偏,和前面的人声鼎沸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若矜绕过几排铁皮围栏,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通道才看见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

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陈旧的青砖,缝隙里长着杂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姜纾坐在角落的台阶上,她背对着门,蜷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浅粉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刺眼,但那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沈若矜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姜纾?”

姜纾转过头,沈若矜的心揪了一下,姜纾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被阳光照着,亮晶晶的。她的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大小姐骄矜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水洗过,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破碎感。

看见沈若矜,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又涌出来。

沈若矜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姜纾靠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若矜……”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像砂纸磨过玻璃。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姜纾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她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一点。

“我刚才……看到季韩舟了。”她说着,眼泪又往下掉。她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沈若矜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姜纾接过按在眼睛上。过了好几秒她才继续开口。

“他和一个女生……从看台那边出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说出来。

“我不是想偷看……真的不是……我就是想去找他,想给他个惊喜……”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看着远处某个地方,眼神空空的。

“然后我看见他……他靠在墙边,那个女生离他很近很近……”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跟她说话,那个角度……那个角度……”

她说不下去了,沈若矜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那双手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指节泛白。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姜纾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太远了……但他那个姿势……他对她……他对她……”

她忽然捂住脸,整个人蜷缩起来:“若矜,原来他……他一直在钓我……对不对?”

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绝望。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姜纾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放下手,眼睛红肿着,直直地看着前方那堵灰墙。

“半年多了……我送早餐,我找他聊天,我什么都做了……”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他每次都回,每次都笑,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少有点喜欢我……”

她转过头,看着沈若矜。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纾弯了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第一次在超市,我拍错了人,拍了他……”她说着,眼神变得很远,“他当时就站在那儿,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弯着,像只狐狸。他说‘手感不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知道他是周既白发小,我就想,这是缘分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我给他送早餐,他每次都下来拿。我找他聊天,他每次都回。我约他出来,他也出来。”她抬起头,眼泪又滑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少有一点喜欢我……”

“可是今天……”她的声音忽然哽住。

“他靠在墙边,那个女生凑得很近很近……”姜纾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他对她笑,那种笑……他对我从来没那样笑过……”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若矜:“若矜,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追一个根本不喜欢我的人,追了半年多……”

沈若矜看着她。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姜纾半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她在努力控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沈若矜想起第一次见姜纾的样子。机场,她穿着白裙子,歪着头问她“需要帮忙吗”。那时候的她,骄傲明媚,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现在这朵花蔫了。

沈若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姜纾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姜纾。”

沈若矜想了想说:“你看见的那个画面,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他靠在墙边,那个女生离他很近……”沈若矜说,“但你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有可能是他表妹,有可能是他同学,有可能是……”

“有可能是什么?”姜纾打断她,声音哑哑的,“他从来没对我那样过。那个角度,那个姿势……都快亲上了。”

姜纾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若矜的手很暖,但她的手还是凉的。

“若矜,”她轻声说,“我真的……真的以为他至少有点喜欢我。”

眼泪又掉下来,落在沈若矜手背上,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姜纾靠在她肩上,终于放声哭出来,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肩膀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手攥着沈若矜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阳光继续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融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姜纾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更厉害了,但不再流泪。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沈若矜。

“我是不是很丑?”

沈若矜摇摇头。

姜纾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但比刚才那个好一点:“走吧,回去。”

沈若矜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出几步,姜纾忽然停下来,沈若矜看着她。

姜纾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有点模糊。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我哥对你好,你要好好珍惜。”

沈若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姜纾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时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赛场的喧嚣,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喊什么。

姜纾站在阳光里,眯了眯眼。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着。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沈若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你控制不了的事。但你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你什么。

她没说出来,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姜纾的手,姜纾转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弯。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走进阳光里,赛场门口,阳光把台阶晒得发白。

周既白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随便划着。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晒着太阳发呆。

旁边站着几个一起比赛的兄弟,正聊着刚才的赛况。有人递烟过来,他摆摆手没接。

季韩舟站在他旁边,斜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那张狐狸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笑。他也换了衣服,深灰色的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偏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到一半,目光往巷子那边扫了一眼。

“来了。”周既白抬起头。

巷口,两个身影慢慢走出来,沈若矜走在左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旁边是姜纾。

周既白的目光在姜纾脸上停了一瞬,眼睛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脸颊上有泪痕干透后留下的浅浅印记。她低着头,被沈若矜牵着手,走得比平时慢。

周既白挑了挑眉,他看了一眼沈若矜。沈若矜对上他的目光,很轻地摇了摇头,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柱子上。手里继续划着手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季韩舟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直起身,目光落在姜纾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

“姜纾?”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姜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

季韩舟站在原地,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她没看他,也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人还在聊着刚才的比赛,没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沉默。

周既白收起手机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沈若矜的肩:“走了,吃饭。”

沈若矜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姜纾走在最边上,和所有人隔着一点距离。沈若矜想过去陪她,但周既白的手臂还揽着她,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让她自己待会儿。”他低声说。

沈若矜看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慢下来,保持在姜纾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季韩舟走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姜纾的背影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外套,在阳光下很显眼。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和平时那个昂着头走路的姜纾判若两人。

他想起刚才她看他的那一眼,然后她移开目光,像是不认识他,季韩舟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餐馆在城东,是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藏在一条巷子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很大,一张圆桌摆在正中,落地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灰瓦,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几个人陆续落座。周既白很自然地拉开沈若矜旁边的椅子,自己在她另一边坐下。姜纾坐在沈若矜另一边靠着窗,季韩舟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座位,在姜纾对面坐下。

菜很快上齐。都是地道的家常菜,还有几道精致的凉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整个包厢。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刚才的比赛开始,有人夸周既白最后那圈超车太险了,有人说那个蓝色赛车的司机脸都绿了。周既白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夹着筷子但没怎么吃。

沈若矜也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看姜纾。

姜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但筷子几乎没动。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瓦上,眼神空空的。

沈若矜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姜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很淡,但比刚才好一点。

对面,季韩舟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顿了顿,然后移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人开始提议玩游戏:“来,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

服务员拿来一个空酒瓶,放在桌子中间。有人伸手一转,瓶口晃了几圈,慢慢停下来,指向季韩舟。

包厢里响起一阵起哄声:“季哥!季哥!”

季韩舟挑眉,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那抹惯有的笑:“真心话。”

问问题的权利落到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兄弟手里。他歪着头想了想,笑得有点贼:“季韩舟,你初恋什么时候?”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有。”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没有?”黄毛瞪大眼睛,“你他妈逗我?”

“没有就是没有。”季韩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懒懒的。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我不信”的表情,瓶子又转了几轮。有人被罚喝酒,有人被问银行卡余额。笑声一阵一阵的,在包厢里回荡。

又一圈,瓶口又指向季韩舟。

这次是另一个人问,问题更刁钻:“你最长的一段感情是多长时间?”

季韩舟沉默了两秒:“……没有。”

“没有?一段都没有?”

“没有。”

包厢里再次安静,沈若矜抬起头看了季韩舟一眼。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姜纾也看着季韩舟。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瓶子继续转,第三圈,又是季韩舟,这次起哄声更大了。有人说“季韩舟你今天怎么回事”,有人说“这瓶子成精了吧”。

问问题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笑得意味深长:“季韩舟,你一共喜欢过几个人?”

季韩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一个。”他说。

包厢里有人吹口哨:“谁啊谁啊?”

季韩舟没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瓶子又转起来。

这一次,转得很慢。瓶口划过沈若矜,划过周既白,划过姜纾,然后慢悠悠地停在季韩舟面前,包厢里爆发出大笑。有人拍着桌子说“季韩舟你今天命里犯瓶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季韩舟看着那个瓶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一声:“真心话。”

这次问问题的是周既白,周既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杯酒,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嘴角弯着那抹惯有的弧度。

“季韩舟,”他开口,声音懒懒的,每个字却都很清晰,“你谈过恋爱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季韩舟,季韩舟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既白就那么看着他,嘴角那点笑越来越深:“说啊,”他慢悠悠地补充,“别编。”

季韩舟瞪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他妈故意的”,周既白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对啊,我就是故意的。

旁边几个人开始憋笑,季韩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闷。

有人没听清:“什么?”

季韩舟放下手,看着那个人,一字一顿:“我、没、谈、过、恋、爱。”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剧烈的笑声。

“卧槽季韩舟你他妈都二十了没谈过恋爱?”

“真的假的?”

“你不是长挺妖孽吗?怎么会没谈过?”

季韩舟被问得脸都黑了。他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然后看向周既白,周既白正慢悠悠地喝着酒,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客气什么,”他说,“帮你清清底。”

季韩舟磨了磨后槽牙,没说话。

沈若矜看着这一幕,又看向对面的姜纾,姜纾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模糊。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季韩舟,里面有泪痕,有红肿,但此刻,好像多了点什么。

季韩舟没谈过恋爱,从来没谈过,那今天下午那个女生……姜纾垂下眼,没再看他。

包厢里继续闹着。有人开始追问季韩舟为什么不谈恋爱,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是不是暗恋谁。季韩舟被问得招架不住,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弯着,沈若矜伸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带着点“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意思。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帮他一把。”

沈若矜愣了一下,垂下眸子表示知道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浅浅的橘红色。包厢里笑声不断,酒瓶转了一圈又一圈。

季韩舟被问得底裤都快被扒光了,但他好像也没那么抗拒,只是偶尔,目光会往窗边那个人身上飘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一行人走出餐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

姜纾走在最边上,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来:“我先回去了。”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抬起头,扯了扯嘴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但她的声音很平静。

“有点累,想早点睡。”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纾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她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随后没有再回头。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件浅粉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晃了晃,然后被黑暗吞没。

周既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走吧。”

沈若矜抬起头:“去哪?”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停车场走。步子不紧不慢的,但握得很紧,沈若矜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姜纾消失的方向。

周既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让她待会儿。”

沈若矜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车子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灰墙,青砖,老槐树的影子,赫然是南华巷。

沈若矜看着窗外愣了一下:“来这儿干嘛?”

周既白停好车熄了火,侧头看她:“有本书落这儿了,忘了拿。”

他说得很自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什么,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下车,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秋千静静地垂着,铁链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沈若矜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书呢?”

周既白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微微偏着头看她。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嘴角弯着那抹惯有的弧度,带着点痞,又带着点“你猜”的意思。

“骗你的。”

沈若矜:“……”

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周既白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这么晚,让你一个人回去?”

沈若矜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去洗澡,”他说,“柜子里有睡衣。”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随后移开眼转身上楼。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若矜穿着那件睡衣,是新的,浅灰色,棉质的,标签刚拆。她下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影。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罐啤酒。他也刚洗完澡,换了件深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睡袍的领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若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他身上有刚洗过澡的味道,淡淡的沐浴露香,混着一点点薄荷的气息。

周既白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沈若矜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睡袍下身体的温度,还有他心跳的频率。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沈若矜睁开眼,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是一张截图。

沈若矜点开愣了一下,是校园论坛的页面。标题用加粗的大字写的。

【世纪之吻!周既白赛后当众拥吻神秘女友,高清大图!】

配图是一张照片,赛场上阳光很烈。她站在围栏边怀里抱着奖杯。周既白俯身吻她,红白的赛车服在阳光下耀眼得刺目。周围是模糊的人群,但两人清晰得像被聚光灯照着。

她的侧脸,他的侧脸。他按在她后腰上的手,她下意识攥紧他衣角的手指,每一帧都很清晰。

沈若矜盯着那张照片,大脑空白了两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纾:【论坛已经炸了,你自己看吧。】

姜纾:【[链接]】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点进那个链接。

论坛的帖子已经飘红,后面跟着一个“hot”的标志。她往下滑,评论一条接一条。

【1楼:卧槽卧槽卧槽!!!周既白???】

【2楼:那个女生是谁?有没有人认识?】

【3楼:建筑系的沈若矜吧,之前就有传言说他们在一起了。】

【4楼:这他妈也太甜了吧!!!当众接吻!!!】

【5楼:周既白那件赛车服好帅……等等这是重点吗】

【6楼:有人注意到他吻完之后拿外套罩住两人了吗?我的妈呀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

【7楼:我就在现场!当时所有人都疯了!!!】

【8楼:沈若矜什么来头?能让周既白当众表白?】

【9楼:楼上酸什么,人家学霸,建筑系第一,长得还好看,配周既白绰绰有余好吧】

【10楼:所以他们之前那些食堂照是真的?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11楼:我嗑的CP成真了!!!】

【12楼:有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求扒!】

【13楼:周既白那眼神……我的妈他看她那眼神……】

【14楼:那个外套吻谁懂啊!!!太会了!!!】

【15楼:建议加精,建议置顶,建议全校传阅】

沈若矜一条一条往下看,脸越来越烫,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46楼:有人注意到沈若矜手里的奖杯吗?周既白把奖杯塞给她才吻的!!!】

【47楼:意思是“我的荣誉也是你的”???】

【48楼: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49楼:周既白平时看着那么拽,结果谈起恋爱来这么会的吗】

【50楼:建筑系和航天工程的世纪联姻】

沈若矜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好离谱,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她的手机,周既白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世纪之吻?”他念出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玩味,“谁起的标题?”

沈若矜伸手想抢回来:“还我。”

周既白把手举高,不让她够到。他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曲着,姿态懒散得很,就那样看着屏幕。

“评论还挺多。”他慢悠悠地往下滑,“有人说我们般配。”

沈若矜够不到,只能蹙眉看着他。

周既白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他把手机还给她,然后重新把她捞回怀里:“让他们说。”

沈若矜靠在他胸口,心跳还没平复。

周既白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反正他们说得对。”

沈若矜愣了一下:“什么对?”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过了好几秒,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般配。”

沈若矜把脸埋进他怀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窗外月光很好,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矜闭上眼睛,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那个帖子还在不断刷新,但她不想看了,她只想这样待着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

隔天早上醒来后,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浅灰色的吊顶,陌生的纹路,不是宿舍。然后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南华巷,周既白说“骗你的”,她洗完澡窝在沙发上,他搂着她看论坛,后来她上楼睡觉……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摸到手机拿起来一看已经8:47。

沈若矜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她还有九点的课,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落,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站在原地,头发乱成一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干什么。

冲进卫生间。牙刷是新的,牙膏挤了一截在洗手台上,旁边还放了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她来不及想这些细节,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翘着,她用手沾了水随便按了按。

换好衣服冲出客房的时候,正好9点整,沈若矜跑下楼,木质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客厅里,周既白靠在沙发上,他今天穿着件黑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是刚醒没多久。他手里拿着杯水,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听见楼梯上的动静,他抬起眼看过来,沈若矜站在楼梯口,头发还湿着几缕,呼吸有点喘,脸上带着那种“我要迟到了”的急切。

周既白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急什么?”

沈若矜开口:“九点的课...”

周既白“哦”了一声,那表情像是在说“就这”。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

沈若矜跟上去,路过茶几时瞥见上面放着个杯子,温的,牛奶,旁边还有块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

周既白已经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她:“不走?”

沈若矜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机车从胡同里驶出的时候,正好9:05,沈若矜坐在后座,手抓着他的衣服。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抽在脸上,有点疼。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希望他能骑快一点,再快一点。

周既白骑得确实很快,黑色的机车在车流里穿梭,引擎声低沉而有力。沈若矜抓着他的衣服,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到学校西门的时候,9:12。

沈若矜跳下车,把头盔塞给他:“走了。”

周既白接过头盔,看着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头发在风里飞扬,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校门口,她差点撞上一个骑车出来的学生,侧身躲过继续跑。

他弯了弯嘴角,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靠在车边点了支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开,他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若矜跑到教学楼的时候,已经9:16了。

她推开教室后门,尽量放轻动作,猫着腰溜进去。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写板书,听见后门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矜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紧,那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讲课,她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喘着气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开始记笔记。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她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一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若矜正在收拾东西。

“沈若矜同学。”一个同学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下,“秦教授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沈若矜抬起头,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说让你下课就过去。”

沈若矜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秦教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若矜敲了敲门。

“进来。”那个熟悉有点沙哑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是那副样子。书架上堆满了书和图纸,桌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作业,窗台上的绿萝长得乱七八糟,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秦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老样子,头发花白,乱蓬蓬的,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缠着胶布。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上那张“秦”字的便利贴已经卷了边,快掉了。

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秦教授放下保温杯,靠进椅背里看着她。那目光很直接,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一块自己雕出来的玉料,又像是看一只即将飞出巢的鸟。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还有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有个事跟你说。”秦教授开口,“建筑系有个交换生名额,美国哈佛大学,六年制本硕连读。”

沈若矜微愣几秒,她看着秦教授,以为自己听错了,秦教授没重复,只是看着她等她消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些摊开的作业照得发白。沈若矜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包带上,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几个词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有了实感。

秦教授看着她那副表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盖上。

“全系就一个名额。”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我推荐了你。”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教授也不催,就靠在那里,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了然。

过了好几秒,沈若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需要考虑一下。”

秦教授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一张申请表,纸张挺括,边缘整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最上面印着那个她只在书上见过的校徽,哈佛大学的校徽。

沈若矜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秦教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周,够了吧?”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谢谢秦老师。”

秦教授摆摆手,又拿起保温杯。“去吧。”

沈若矜站起来,把那张申请表折好,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秦教授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改那些作业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她看了一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沈若矜站在那里,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那张论坛上的截图,赛场上阳光很烈,周既白俯身吻她,红白的赛车服耀眼得刺目。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下楼,楼梯间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每一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阳光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周既白:【下课没?】

沈若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刚下。】

那边回得很快。【嗯。吃饭?】

【好。】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阳光里。

吃完午饭,沈若矜回了宿舍,推开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往姜纾的床位看了一眼。床帘拉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床沿。

“姜纾?”

床帘拉开一条缝,姜纾的脸探出来,她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看了沈若矜一眼,扯了扯嘴角。

“回来了?”

沈若矜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姜纾缩回床上,抱着膝盖,靠着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她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沈若矜看着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姜纾忽然开口:“我今天没给他发消息。”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若矜知道她说的是谁。

姜纾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光痕上:“以前每天早上,我都会给他发‘早安’。他回得很快,有时候是‘早’,有时候是个表情。”她顿了顿,“今天我没发。”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一下一下的。

“他也没发。”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上午了,什么都没发。”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姜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转过头,看着沈若矜,“我在想,是不是我太主动了,他才觉得无所谓。是不是我每次都在,他才觉得我永远都会在。”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轻声说:“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姜纾笑了一声,那笑很轻没什么笑意:“不知道怎么说?半年多了,他要是真喜欢我,早该说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不想再主动了。”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帘这头挪到那头。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上课铃声,还有楼下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过了很久姜纾才抬起头。

“你不是有课吗?”她看着沈若矜,眼睛还有点红,但比刚才平静了。

沈若矜看了眼手机,两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上课。

姜纾扯了扯嘴角:“去吧,我没事。”

沈若矜看着她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姜纾还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沈若矜没说话,轻轻带上门。

下午两节课,建筑设计史。

沈若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滑动,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有两件事在转,一件是姜纾刚才那句话,“我不想再主动了。”另一件是那张申请表,还躺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沈若矜收拾好东西,刚走出教学楼,手机震了一下。

周既白:【在哪?】

沈若矜打字:【刚下课。】

周既白:【来南华巷?复习。】

沈若矜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秒,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句“骗你的”,想起他靠在门框上带着笑的眼睛。复习?他什么时候需要复习了?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四十分钟后,沈若矜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秋千静静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周既白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昨天整齐了点,但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点没变。看见她进来,他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来了。”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手里的书递给她,是本建筑概论,她上学期就学过的,沈若矜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微微眯着眼看她:“看什么?”

沈若矜没说话,翻开了书,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人。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廊下挪到院子中央,又慢慢暗下去。

沈若矜翻着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件事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说秦教授找我了,说哈佛有个交换生名额,说六年,说美国?说了之后呢?他什么反应?会说什么?而且他等的起吗?他那么喜欢追求新鲜感,追求刺激的人,谁又愿意浪费大好青春来苦苦等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现在说,至少不是今天。不是姜纾刚说完“不想再主动了”的今天。

周既白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本书,沈若矜抬起头,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看着她:“看了一下午,一页没翻。”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了然:“有心事?”

沈若矜看着他张了张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他就那样看着她,只是等着。

沈若矜垂下眼:“……没有。”

周既白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就没有。”

沈若矜抬起头,他已经靠回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若矜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周既白没动,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那么靠着,看着院子里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沈若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滚,在浅灰色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月光很好,把槐树影子投在地上。秋千静静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吱呀一声。

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暗着,门忽然被推开,沈若矜转过头。

周既白斜倚在门口,手里拿着条毛巾。他刚冲完澡,换了件深色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大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头发湿透,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钻进睡袍领口消失不见。几缕湿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更浅。

他靠着门框看她,晃了晃手里毛巾却没说话。

沈若矜愣了一下:“什么?”

“擦头发。”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若矜看着他没动,周既白挑起眉梢,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有意见?”

沈若矜走过去接过毛巾。他太高,站着根本够不着。她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床。

“坐好。”她说。

周既白嘴角弯了弯,很配合地爬上床,在床边坐下,沈若矜脱了拖鞋,站到他身后的床上。高度刚好,她能把手里的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水珠被一点点擦干,发丝渐渐蓬松起来。她动作有点青涩,但擦得很认真。

周既白坐着换了姿势,擦着擦着,一双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松松环住了她的腰,沈若矜动作一顿,他的手圈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但稳稳的。隔着薄薄睡衣,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些薄茧的粗糙触感。

“别停。”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继续。”

沈若矜耳朵开始发烫。她没吭声,继续擦他头发,但动作有点僵。

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这么细。”他评价。

沈若矜动作彻底停住,周既白侧过头,从下往上看她。月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亮她红透的耳根。她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毛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低笑一声。“继续啊沈老师,半途而废可不行。”

沈若矜深吸口气继续擦。可他的手一直没松,就那么松松环着她的腰,偶尔指尖还会不经意地动一下,像在丈量,又像只是随手把玩。

终于擦完了,沈若矜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想从他怀里挣开,周既白没松手,他转过身,坐在床边仰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盛着月光和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月光落在他脸上,把挺直的鼻梁和那颗小痣都照得清晰。

“擦完了。”沈若矜说。

“嗯。”他应了一声,手还是没放。

沈若矜刚下床,他就站起来,高出她一大截。他往前一步把她轻轻抵在身后的墙上,随后低头吻住她。

沈若矜的手抓着他手臂,能清晰感觉到他小臂线条走向。他的手指穿进她还没全干的头发,稳稳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仍圈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沈若矜轻喘着气,脸颊滚烫,嘴唇发麻,周既白低头看她,眼里带着那种得逞后懒洋洋的笑。

然后他弯腰拖臀把她抱起来,像抱了一只挂件。

沈若矜本能地搂住他脖子。“你干什么...?”

周既白没答,抱着她走出次卧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

主卧更暗,只有月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他把她放进柔软床铺,随即俯身下来,沈若矜陷入柔软的床垫。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月光从他背后照来,把他流畅的肩线轮廓勾得分明。

“周既白……我困。”她声音轻轻的,带一点颤。

他没说话也不听,只是重新吻下来,这次吻得更久。从嘴唇到嘴角,从嘴角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他的呼吸烫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他睡袍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唇在她锁骨处停留片刻,然后慢慢往上,重新吻住她的唇。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停下,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月光映亮她脸上未退的红晕,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肿,整个人像被疼爱过。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翻身躺到她身侧,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行,放过你。”

沈若矜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些,窗外月光依旧很好,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隔天早上,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帘缝,直愣愣地照了进来。

沈若矜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足足反应了五秒钟,哦,这是周既白的主卧。昨晚的记忆像卡顿的幻灯片,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旁边已经空了,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她坐起来,头发睡得东一绺西一绺。低头时睡衣领子歪到一边,一小截锁骨露在外面,上面印着几个浅浅淡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沈若矜看见了。

虽然昨晚他只是纯亲,没有进一步,但还是太尴尬了,她飞快地把领子拉好,脸更烫了。

洗漱完下楼,周既白正陷在客厅那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听见脚步声,他眼珠子往她这边一斜,嘴角就勾了起来。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懒散。

沈若矜“嗯”了一声,走到他对面的长沙发坐下,尽量离他远点。

茶几上摆着东西: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小碟切得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的草莓。看起来像是某人亲自切的,而且技术相当不怎么样。东西还冒着点热气。

周既白把手机随手往旁边一扔,目光就落到了她身上。那眼神懒洋洋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看自家所有物的惬意,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吃饭。

沈若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头,小口小口地咬三明治,好不容易吃完,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还好九点的课来得及。

“送我回学校?”她问,声音轻轻的。

周既白这才慢吞吞地从沙发里出来,随手捞起扔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茶几上的车钥匙:“走。”

那辆黑色的机车还在胡同口罚站。沈若矜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抓住他外套下摆。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呼啦啦地灌进来,把她没梳好的几缕头发吹得乱飞。

到学校西门,八点五十整,沈若矜跳下车,摘下头盔递还给他。周既白接过来,随手往车头一挂,然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手机借我一下。”

沈若矜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递了过去,周既白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动作快得她没看清。也就两三秒的功夫,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行了。”

沈若矜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桌面应用,什么都没变。她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想问“你干了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走了。”

他已经长腿一跨上了车,引擎“轰”地一声咆哮起来。黑色机车像道影子,嗖地一下滑进早高峰的车流,转眼就没了踪影。

沈若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手机,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她低下头,把手机解锁,翻来覆去地看,主屏幕,应用列表,设置,甚至连最近删除的相册都点开瞅了瞅。

什么都没有。没多出什么,也没少什么。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收好,转身往教学楼走。边走边想,他到底拿她手机干嘛了?就为了点那几下?

上午是两节建筑设计原理。沈若矜坐在第三排,摊开笔记本,握着笔,认真听着讲台上教授的每一句话。只是偶尔,教授的嗓音会变成背景音,她握着笔的指尖会微微停顿,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脑子里又闪过早上那一幕,他接过手机低头,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点锋利,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了几下,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塞回她手里,骑上车就走。

他到底……查了什么?

下午还有一节课,上完已经快五点了。沈若矜收拾好东西,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姜纾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扯了扯嘴角:“回来了?”

沈若矜点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姜纾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个购物网站,她翻着那些衣服,但目光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沈若矜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纾忽然开口:“他今天发消息了。”

姜纾继续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问我今天有没有课。我回了个‘有’。他又问晚上吃什么。我回了个‘随便’。然后他就没再发了。”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那笑很轻,没什么笑意:“以前我都是回一大串的。”

沈若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姜纾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沈若矜,肩膀微微绷着。

“若矜,”她忽然说,“你说他会在意吗?”

沈若矜想了想轻声说。“会。”

姜纾没回头,只是肩膀松了一点。

......

晚上八点,季韩舟的公寓。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映着一室狼藉。季韩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罐啤酒,眼睛盯着电视上不知在放什么狗血综艺,眼神发直。茶几上歪七扭八躺着几个空罐子。

门锁“咔哒”一响被推开,周既白晃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扫了眼客厅,目光掠过茶几上那堆空瓶,又落到沙发上那颗“生无可恋”的脑袋上,眉梢懒洋洋一挑。

“季少爷,”他开口,声音拖着欠揍的长调,“搁这儿演苦情戏呢?女主角知道吗?”

季韩舟眼珠子动了动,没转头,只是把手里的啤酒罐朝他的方向敷衍地抬了抬,又收回去灌了一大口。

周既白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子,走到沙发边,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长腿一伸,差点碰倒几个空罐。他从一堆空瓶里精准地拎出唯一一罐还没开的啤酒,食指勾住拉环,“呲啦”一声拉开仰头喝了一口。

电视里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吵得人心烦,两人就这么并排瘫着,谁也不吭声,只有啤酒罐偶尔碰撞的轻响。

半晌,季韩舟盯着电视里卖力搞怪的主持人,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闷得像是从罐子里发出来的:“姜纾不理我了。”

周既白正看着电视里一个嘉宾出糗,闻言眼珠子慢悠悠转向他,上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种。

他轻哼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姜大小姐也有不理你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韩舟没理他的调侃,继续盯着电视,但眼神明显没聚焦。“今天发消息,她回得惜字如金。”

他学着姜纾可能的口吻,干巴巴地念:‘嗯’,‘行’,‘随便’,就这,没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有点难看:“以前她可不是这样。以前她发消息,那叫一个热情洋溢,能从小笼包说到外星人,我回个‘哦’她能给我刷屏二十条。现在……”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下去,“现在她连‘哦’都懒得回了。”

周既白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冰块叮当作响。他瞥了季韩舟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你对她做什么了?”

季韩舟转过头看着他,狐狸眼里难得带了点真实的恼火:“我能对她做什么?我他妈什么都没做!”

“哦...”周既白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换上一副“你继续编”的表情,语气诚恳得欠扁。

“这不就结了?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季韩舟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对着啤酒罐又是一大口。

“我他妈……”他重重放下罐子,抬手抓了把头发,语气烦躁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前都是她……”

“都是她主动,都是她找你,都是她围着你转。”周既白懒洋洋地接上,替他把话说完,甚至还贴心地补充。

“反正她就在那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吧,季大少爷?”

季韩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跳跃的光影,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声音又低又闷,混在电视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

周既白侧头,借着电视闪烁的光,看清了他脸上那点褪去所有狐狸伪装后的颓丧。他没再出言嘲讽,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一口喝干剩下的啤酒,把空罐子“哐当”一声精准扔进几米外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瘫在沙发里的季韩舟:“走。”

季韩舟抬起眼皮,没什么精神地问:“去哪儿?”

“楼下健身房。”周既白双手插进裤兜,站姿松散,“把你这一身怨夫酸气练掉,别污染我空气。”

季韩舟:“……”

他盯着周既白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空罐子捏得噼啪响。

“行啊,”他活动了下脖子,眼底那点颓废被熟悉神色覆盖,虽然笑容还是没什么力气:“看谁先练趴下,周、公、子。”

公寓楼下的健身房,这个点很清静,周既白晃晃悠悠走到器械区,单手抓住单杠,另一只手三两下就把身上那件黑色T恤扯了下来,随手一甩,衣服在空中划出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几米外的休息长凳上。

灯光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宽肩窄腰,腹肌线条清晰,汗还没出,皮肤在冷光下泛着一种紧实的光泽。

他手臂一用力,整个人利落地挂在单杠上,开始做引体向上。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一次上下,背肌都绷出漂亮的弧度,汗水很快渗出来,顺着脊柱那深深的凹槽一路蜿蜒向下,没入松垮的裤腰。

旁边,季韩舟正跟卧推凳较劲。吭哧吭哧推了几下,脸都憋红了,杠铃还是无情地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大概是喝太多,他泄气手一松,任由杠铃“哐”一声重重落回架子上,自己则像条脱水的鱼。

周既白正好从单杠上松手落地,气息平稳得仿佛刚散了个步。他踱过来垂眼睨着瘫成烂泥的季韩舟,眉梢懒洋洋一挑。

“就这?”

季韩舟连瞪他的力气都省了,有气无力地从牙缝里挤字:“你闭嘴……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既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他转身走到哑铃架前,弯腰拎起一对分量不轻的哑铃,回到空地,开始练肱二头肌。手臂肌肉随着屈伸贲张又松弛,汗水很快打湿了小臂。

季韩舟瘫了半晌,终于缓过点气。他坐起来,目光不自觉就飘到了周既白身上。看着那随着动作起伏的胸肌,绷出凌厉线条的腹肌,还有顺着沟壑滚落的汗珠……他眯了眯眼,狐狸眼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然后,他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周既白正举着哑铃做侧平举,察觉到阴影靠近,侧过头,用眼神丢过去一个“?”

季韩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健身房微凉的空气,径直按在了周既白那绷紧的腹肌上。

还……上下摸了一把,手感紧实,滚烫,带着生命力。

周既白的动作瞬间定格。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只在自己腹肌上流连属于发小的爪子,又慢慢抬起头,看向季韩舟的脸。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随即被一种嫌弃和“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的情绪取代。

季韩舟摸完了,甚至还回味似的用指尖按了按,才抬起脸迎上周既白的目光,表情居然挺认真,语气也像在评价超市里的猪肉。

“练得可以,”他点点头,“硬度够,弹性也有,没白费蛋白粉。”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健身房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他慢吞吞地放下了手里的哑铃,金属砸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把季韩舟扫视了一遍,最后嘴角一点一点,弯成一个极度欠揍和充满了玩味的弧度。

“摸爽了?”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运动过的微喘,和一股子混不吝的调侃。

“季少爷,我这人很传统的,讲究个名分。你这么动手动脚的……”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季韩舟还悬在半空的手:“得负责啊。”

季韩舟嗤笑一声缩回手,指尖甚至还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周既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冒着火,“你能再恶心点?”

“能啊。”周既白从善如流地点头,弯腰捡起扔在长凳上的T恤,慢悠悠地套上。汗湿的布料贴上皮肤,勾勒出底下未消的肌肉轮廓。他穿好衣服,走到季韩舟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吃啥”。

“走,上楼。酒还没喝完,别浪费。”

说完,他双手插进裤兜,趿拉着步子就往健身房外晃,背影那叫一个潇洒从容,仿佛刚才被同性发小摸腹肌的不是他。

季韩舟站在原地,瞪着那个可恶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低低的“操”。他抬手抹了把脸,又忍不住瞥了眼自己刚才“犯罪”的右手。

……别说,手感是真他娘的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他狠狠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什么诡异的念头一起甩出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迈着比周既白更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推开健身房沉重的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走在前面的周既白似乎感应到什么,头也没回,只是抬起右手,朝后方的季韩舟,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笔直朝天的手指。

......

临近期末考,图书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沈若矜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她这学期课业重,但底子扎实,该背的都背了,该算的都会算。最近几天去图书馆,更多是为了陪姜纾。

姜纾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建筑力学的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盯着某一页看了十分钟,愣是没翻过去。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哪道题不会?”

姜纾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委屈:“都不会。”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书坐过去,一道一道给她讲。

从那天起,沈若矜每次从图书馆回来,都会给姜纾带点吃的。有时候是校门口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姜纾最爱吃那个。有时候是食堂的烤红薯,热腾腾的,掰开冒着白气,有时候是超市买的草莓牛奶,她记得姜纾说过喜欢。

姜纾每次都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然后低头慢慢吃。

她没再提季韩舟,沈若矜也没问,但沈若矜知道,姜纾的手机震的时候,她会看一眼,然后放下。如果是以前,她会秒回,会对着屏幕笑,会叽叽喳喳说一堆。现在她只是看一眼,然后放下。

沈若矜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那张申请表还在书包夹层里,沈若矜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期末考太忙,姜纾心情不好,周既白那边……她不知道怎么说。

周一中午,阳光还行,沈若矜从图书馆出来,打算去食堂。走到教学楼附近,看见梧桐树下围了几个人,像在看什么热闹。

她本不打算凑过去,但目光扫过时,脚步却顿住了。

人群中心站着周既白,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扣在头上,露出几缕搭在额前的碎发。下面是条深灰色工装裤,单肩挎着个黑色书包,整个人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对那些投来的目光浑不在意。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是陈芷,音乐系的,大二。穿着浅粉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她手里拿着手机,递到周既白面前,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在说着什么。

沈若矜认识她。或者说,整个学校没几个人不认识她。家境好,长得漂亮,追求者能绕音乐楼好几圈。

陈芷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周既白的卫衣下摆。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带着点势在必得的意味。

周既白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思明确无误。

陈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沈若矜听不清。周既白听完,嘴角懒洋洋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玩味的意味,随即他绕过她径直往前走。

走出两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若矜身上,然后他朝她走过来,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黑色卫衣,工装裤,书包斜挎,步伐散漫。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看她:“吃饭?”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沈若矜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芷还站在原地,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脸上那点甜笑早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复杂难辨的表情。她身旁站着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沈若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食堂里人声嘈杂。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周既白把书包往旁边空椅上一扔,对沈若矜抬了抬下巴。

“坐着,我去打。”

沈若矜“嗯”了一声,看着他走向打饭窗口的背影。他排在队伍里,黑色卫衣的帽子被压得有点皱,他随手捋了捋。旁边有女生一直在偷瞄他,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沈若矜想起刚才树下那一幕,陈芷递手机的样子,那笑容,那眼神,那种明晃晃的示好,周既白只是摇了摇头。

沈若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周既白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把其中一份放到她面前,红烧排骨套餐,她常点的。

“谢了。”沈若矜说。

周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块排骨。他吃饭的样子很随意,透着股天生的散漫劲儿。

两人安静地吃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吃到一半,周既白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刚才那女生,”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认识。”

沈若矜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声问:“她不是在问你要微信吗?”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挑了挑眉,“所以呢?”

“那...你给了吗?”沈若矜脱口而出,声音很轻。

周既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明显的戏谑。

“沈若矜,”他慢悠悠地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你这是在……查岗?”

沈若矜被他问得一怔,耳根微微发烫。她别开视线小声说:“……没有。”

“没有?”周既白尾音上扬,显然不信。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拉近距离,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看进她眼里。

“那刚才谁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沈若矜抿了抿唇没说话,周既白低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

“没给。”

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到岔路口,周既白要往东回宿舍,沈若矜要往西去图书馆。

“走了。”周既白说,单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周既白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黑色的背影在午后的梧桐道上,被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晃着,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抱着书,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隔天阳光很好,风很轻,沈若矜上完课顺路买了东西回去,推开宿舍门,姜纾正趴在桌上复习。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沈若矜“嗯”了一声,走过去,把手里那杯奶茶放在她桌上,芒果味,她喜欢的。

姜纾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奶茶,又抬起头看她。

沈若矜已经坐到自己桌前翻开书,姜纾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姜纾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说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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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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