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在机场喊出那句话,
她的脸瞬间红了。
回到南华巷,他把她堵在门口,
问是什么意思。
她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说,是。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等了一个暑假,什么也没等到。
后来才知道,那个字,
是答应的意思。
隔天上午,沈若矜准时九点到了南华巷。推开院门时,周既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他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岁岁已经收拾好了,小行李箱立在客厅门口。她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看见沈若矜,立刻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
沈若矜弯腰抱起她:“昨晚睡得好吗?”
“好!”岁岁点头,然后看向周既白:“哥哥昨晚回来了,我都不知道。”
周既白掐灭烟走过来,从沈若矜怀里动作自然接过岁岁。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提起小行李箱。
“走了,别误机。”
去机场的路上,岁岁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的趣事。周既白开车,沈若矜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听着。
“哥哥家的秋千好玩。”
“哥哥会**蛋羹。”
“哥哥脸上贴贴纸好看。”
每句话都离不开“哥哥”。沈若矜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周既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微微上扬着。
到机场办理托运过安检。岁岁的姨妈已经在候机厅等着了,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哎呀真是麻烦你们了!”姨妈接过岁岁,连声道谢。
“这几天没少折腾吧?”
“还好,岁岁很乖。”沈若矜说。
岁岁抱着姨妈,眼睛却还看着周既白和沈若矜。时间差不多了,姨妈抱着她往登机口走,走出几步,岁岁忽然挣扎着要下来。姨妈放她下来,她转身小跑回沈若矜和周既白面前。
沈若矜蹲下身:“怎么了?”
岁岁的小脸有点红,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看看沈若矜,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周既白,然后大声说:“姐姐喜欢哥哥!”
清脆的童音在嘈杂的候机厅里并不算响亮,但周围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
沈若矜瞬间僵住。她看见周既白挑了挑眉,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姨妈赶紧过来抱起岁岁,尴尬地笑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岁岁被抱走了,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挥手:“哥哥姐姐再见!”
沈若矜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周既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带着玩味带着探究的目光。
“走吧。”周既白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南华巷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沈若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岁岁那句话,还有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周既白专心开车没说话,但莫名更让人心慌。
回到南华巷,推开院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秋千微微晃动。
“我收拾一下岁岁的东西。”沈若矜说,声音有点紧。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
沈若矜上楼去岁岁住过的房间。床单被套要拆下来洗,散落的玩具要收好,还有卫生间里那些儿童洗漱用品。她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像是在用忙碌掩盖什么。
收拾完房间,她提着装满垃圾的袋子下楼。客厅里,周既白还坐在沙发上,但手机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她提着垃圾袋往门口走,忽然开口:
“等等。”
沈若矜脚步顿住,没回头。
“上午那句话,”周既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清晰:“什么意思?”
沈若矜的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岁岁还小,瞎说的。”
“是吗。”周既白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隐隐约约露出锁骨。步子散漫,但一股气息很强。
沈若矜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框上,周既白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能看穿一切的犀利。
“童言无忌,”他重复了姨妈的话,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玩味。“所以是假的?”
沈若矜别开脸:“她才三岁,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不懂,”周既白说,声音压低了些。“你呢?”
沈若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薄荷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还有那双盯着她毫不退让的眼睛。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低声说,想绕过他离开。
周既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阻止她离开。他的手指温热,掌心有薄茧,触感清晰得让她浑身一颤。
“沈若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带着懒散的,但又带着点不耐烦。“装傻有意思?”
沈若矜没说话。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被他握住的手腕都在发烫,周既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是很低的笑声,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他往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岁岁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凌迟她的神经。“姐姐喜欢哥哥。”
沉默几秒钟后,沈若矜闭上眼睛。自暴自弃般的,她听见自己说。
“是。”很轻的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周既白听见了。因为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几秒后,周既白松开手。沈若矜睁开眼,看见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她读不懂。
然后他说:“嗯。”没有惊讶,没有回应,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个简单的“嗯”,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哦”。
沈若矜愣在原地。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可能会嘲笑她,可能会拒绝她,可能会说“我不喜欢你”……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漠然的反应。
周既白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手机。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沈若伶拎着垃圾袋的手指收紧,塑料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门,快步走出院子,阳光刺眼,她低着头快步走着,眼眶发酸,但她没哭。只是觉得……荒唐,她鼓足勇气说了“我喜欢你”,换来的只是一个“嗯”。
她走到胡同口的垃圾桶,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很久,最后,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华巷的方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叶茂密,遮住了41号的门牌。
她转回头,闭上眼睛。
这个夏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就这样荒唐地结束了。而她,像个逃兵。
出租车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南华巷41号的院子里,周既白还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盯着茶几上岁岁留下的那幅画,三个小人,手拉手。
看了很久,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风吹过,秋千轻轻晃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
开学后的北城,暑气还黏在空气里,闷得人透不过气。梧桐道上落了些早黄的叶子,踩上去脆生生的。沈若矜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课,泡图书馆,回宿舍,周末偶尔去做家教。一切和暑假前没什么两样。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周既白,从海南回来,从岁岁离开,从那个仓促混乱的午后和那句轻飘飘的“嗯”之后,周既白再没联系过她。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暑假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他也没回。
她想过很多次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拒绝了?还是……懒得搭理?
每想一次,心里就沉下去一分。到后来,她索性不想了。既然他没给个准话,她就当没这回事。该上课上课,该生活生活,继续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同学,虽然这个“普通同学”的存在感,强得让人没法忽略。
周四下午,建筑系下课早。沈若矜抱着书走出教学楼,准备去图书馆。斜阳把走廊照得反光,大理石地面亮得晃眼。
“若矜。”
她抬头,看见杨珒站在走廊那头,手里也抱着几本书,正朝她温和地笑。
“下课了?”杨珒很自然地走过来,和她并肩往外走。
“听说你这学期选了秦教授的专题研讨课?”
“嗯。”沈若矜点头。
“那个课挺难,但秦教授人好,多请教会有收获。”杨珒语气一如既往的熨帖。
“对了,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
“海南好玩吗?我看姜纾朋友圈发了不少照片。”
“还不错。”
两人走到教学楼外的玻璃大厅。午后的太阳正烈,透过顶棚泼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沈若矜眯了眯眼,准备和杨珒道别。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周既白,他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下来,一身黑色连帽卫衣,深色长裤,单肩挎着包。看见她和杨珒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沈若矜下意识想躲开目光,但周既白已经走到她面前。他没看杨珒,就盯着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女朋友,”周既白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得让周围路过的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为什么不发消息?”
沈若矜懵了。她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周既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女朋友?什么女朋友?他什么时候……
杨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站在旁边,看着周既白握着沈若矜的手腕,眼神晦暗。
周既白这才瞥了杨珒一眼,眼神很淡,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理所当然的占有感,比什么挑衅都锋利,然后他拉着沈若矜就走。沈若矜几乎是跟着他走。手腕还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周围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她能听见低低的议论声。
走出教学楼,走到林荫道上,周既白才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只是改为拉着她的手臂,继续往食堂方向走。
沈若矜终于回过神,用力抽回手。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周既白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挑了挑眉。
“不干什么,吃饭。”
“谁是你女朋友?”沈若矜盯着他,脸颊因为激动和尴尬泛起红:“你……”
“我什么?”周既白打断她,往前一步,拉近距离。他微微低头,看着她。
“那天在南华巷,我说‘嗯’,你当我什么意思?”
沈若矜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哪知道”,但话卡在喉咙里。
周既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是很低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你怎么这么笨”的懒散。
“榆木脑袋,”他说,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嗯,是答应的意思。”
沈若矜捂住额头,怔怔地看着他,答应的意思?所以……他答应了?
“可是……”她脑子还是乱的。“你后来没联系我……”
“忙。”周既白说得简单,又拉起她的手腕,这次动作轻了些。“现在不是在联系吗?”
沈若矜被他拉着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答应的意思……女朋友……所以现在他们……走到食堂门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杨珒。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方向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看什么?”周既白问。
“……没什么。”沈若矜转回头。
食堂里人不少。周既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沈若矜坐下。
“吃什么?”
沈若矜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随口说:“都行。”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打饭。他很快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一份是红烧排骨套餐,一份是清蒸鱼套餐,还多了份蒸蛋和蔬菜,他把清蒸鱼那份推给沈若矜。
“吃这个,补脑子。”
“……”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鱼。鱼肉很嫩,但她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周既白那句“女朋友”,杨珒难看的脸色,还有那句“嗯是答应的意思”。
“周既白,”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认真的?”
周既白正在啃排骨,闻言抬眼:“我像开玩笑?”
“……不像。”沈若矜老实说。他刚才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确实不像开玩笑。
“那就行。”周既白继续吃饭,姿态闲适。
沈若矜沉默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答应?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后怎么办?但看着周既白那副“这有什么好问”的表情,她又问不出口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周既白吃得很快,沈若矜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
吃完饭,周既白收拾餐盘:“下午有课?”
“嗯,两点半。”
“送你。”他说。
沈若矜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梧桐道上人来人往。她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周既白本来就醒目,现在身边还多了个她。
走到教学楼楼下,周既白停下脚步:“上去吧。”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若矜。”他忽然叫住她。
周既白看着她,嘴角弯起那抹熟悉玩世不恭的弧度:“晚上一起吃饭。”
沈若矜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周既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随意自然,像对待小孩一样:“去吧。”
沈若矜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既白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正仰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张扬,看见她回头,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沈若矜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她摸了摸刚才被他揉过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脑子里还是乱的。
下午的阳光懒懒地斜进宿舍,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沈若矜窝在椅子里,笔记本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历史剧,但那些金戈铁马的朝代更迭都没进脑子。
她眼前晃动的,还是下午教学楼前那一幕,周既白攥着她的手腕,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漫不经心地丢出那句“女朋友”,还有后来那句“嗯是答应的意思”。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漫不经心的温度。
姜纾趴在床上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手机忽然震动,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了,接起来时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喂?现在?……行啊,等我。”
挂了电话,她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开始翻箱倒柜:“若矜,走,看球去。”
沈若矜从剧情里抽离出来,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球?”
“季韩舟他们跟人约了局,在室内篮球场。”姜纾已经套上了一件浅粉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嘴角弯着,“让我去‘加油’。”
她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然后才转头看沈若矜:“快点,换衣服。”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随后合上了电脑,两人不紧不慢晃到体育馆那边。
室内篮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将木地板映得泛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水与橡胶混合的气味。看台上零星坐着些人,大半是女生,目光追随着场上的身影。
场上是二对二的半场。周既白和季韩舟一队,对面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生。
沈若矜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周既白,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无袖球衣,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随着运球的动作,肩背肌肉微微绷紧又舒展。球衣下摆有些汗湿,贴在腰侧。他运着球,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可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加速,都精准地踩着对手的防守缝隙。
对面的人试图抢断,他侧身,一个轻巧的背后运球避过,随即起跳,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空心入网,看台响起几声零碎的喝彩。
周既白落地,抬手用护腕随意抹了下额角的汗,目光懒洋洋地往看台这边一扫。掠过沈若矜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随即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心掠过。
沈若矜跟着姜纾在看台第三排坐下。姜纾已经掏出手机,对着场上“咔嚓”拍了几张,低头打字时,嘴角抿着压不住的笑意。
场上季韩舟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转身就朝看台这边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狐狸。姜纾却偏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沈若矜静静看着周既白打球的样子,和球场另一端那个满场飞奔的对手截然不同。他动作舒展,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防守时脚步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卡住位置;进攻时也不急不躁,但突破的时机刁钻,投篮的手感稳定得惊人。
她又想起下午那句“女朋友”。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理所当然,可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清。
场上周既白又进一球。落地时,他再次看向看台,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浅色的瞳孔在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看到没”。
沈若矜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比赛进入后半段,气氛更热烈了些。两边开始“对掏”,拉开空间,让核心球员一对一单挑。
看台上的起哄声大了,轮到周既白持球。他站在三分线外,单手随意地拍着球,看着面前严阵以待的季韩舟。季韩舟防守架势很足,重心压得低,目光紧盯着他的肩。
周既白动了,一个极快的体前变向,球从右手交到左手,身体随着晃动,瞬间过掉半个身位。他没有强突,反而后撤半步,在季韩舟重新扑上来之前,轻盈起跳,手腕一抖又是空心。
“既爷牛逼!”
“这球帅啊!”
口哨声和叫好声炸开。周既白落地,抬手捋了把汗湿的额发,这次他直接看向沈若矜,眉峰微挑,眼神里那点懒洋洋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明晃晃地在问:“怎么样?”
沈若矜和他视线相撞,还是那副清冷冷的样子,唯独耳尖染上狐疑的淡粉。
姜纾在旁边低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我哥这是打给你看的吧?”
沈若矜没吭声,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另一边,季韩舟也望向看台,对姜纾做了个“怎么样”的口型。姜纾这才“勉强”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下巴却微微扬着,一副“也就那样吧”的傲娇模样。
比赛结束,周既白和季韩舟这队毫无悬念地赢了。两人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周既白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汗珠沿着脖颈滑进领口。他随意扯了扯湿透的球衣下摆,一小截紧实腰腹一闪而过。
姜纾已经起身往下走,沈若矜跟在她身后,走到场边,季韩舟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姜纾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才笑着说:“刚才那记三分看见没?”
“看见了,”姜纾语气平淡,眼神却往旁边飘,“还行吧。”
“就还行?”季韩舟挑眉,狐狸眼里满是笑意,“姜大小姐要求可真高。”
姜纾轻哼一声,不接话了。
周既白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半瓶水。他目光落在沈若矜身上,然后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来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轻微喘息,却依旧拖着那股特有的懒散调子。
沈若矜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周围嘈杂,但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周既白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那瓶原本想递给姜纾的矿泉水。
瓶盖是拧紧的。他手指一旋,轻松拧开,仰头就喝。
沈若矜怔住:“……那是我的水。”
“嗯。”周既白咽下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才把瓶子从唇边拿开,瓶口还沾着一点水光。他看着她,嘴角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把瓶子递还到她面前。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看瓶口已被他碰过的水瓶,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伸手轻轻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他掌心温度和气息的瓶子,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周既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侧脸,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甩在肩上,跟季韩舟迈着步子懒散去更衣室。
杨律走进来时,沈若矜正把那瓶水收进包里。
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杨律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身后跟着两个高个子男生,看体格像是体育生。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看向更衣室的方向,周既白和季韩舟刚进去。
然后他笑了笑,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沈若矜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姜纾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很轻,只有沈若矜能听见。
杨律没过来,只是带着那两个体育生在场边站定等着,几分钟后,周既白和季韩舟从更衣室出来。周既白换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走到沈若矜面前才抬起头。
“走了。”
沈若矜刚要站起来,杨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既白。”
周既白侧过头看向他,杨律走过来,身后那两个体育生也跟着。他在周既白面前停下,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温和,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打一场?”他下巴朝球场抬了抬,“三对三,我带了两个人。”
杨律继续说:“刚才看你们打得不错,手痒了。怎么样,敢不敢?”
这话说得客气,但那个“敢不敢”明显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周既白嘴角弯了弯,那笑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他没回答杨律,只是侧头看了季韩舟一眼,季韩舟挑了挑眉,嘴角也弯起来,是那种狐狸看好戏的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水瓶往旁边一放,活动了一下肩膀。
意思很明显:来了。
杨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隐晦一些,他转身把身上的运动外套脱下来,走到沈若矜面前。
“若矜,”他把外套递过来,语气自然,“帮我看一下,放你旁边就行。”
沈若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已经快要落到她手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周既白单手接过那件外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接一团废纸。然后他转身,几步走到场边那堆乱七八糟的包和衣服旁边,那是刚才他们打球时几个兄弟堆的。
外套落在那堆衣服最上面,压在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脏兮兮的球衣旁边,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行云流水,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路过杨律身边时,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对沈若矜说了句。
“坐着等。”说完,他径直往球场走去。
杨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往球场走。
季韩舟路过姜纾身边时,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你哥这是吃醋呢。”
姜纾姨妈笑起来:“用你说。”
看台上的人本来就没散,现在听说又要打一场,还是周既白对杨律,更多人围过来,沈若矜坐在原位。
周既白站在三分线外,正低头系鞋带。黑色T恤,深色运动裤,头发还有点湿。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姿态懒散得像是在等公交,杨律在对面的半场热身,和那两个体育生说着什么。他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目光从周既白身上扫过,又移开。
季韩舟走过来,在周既白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既白听完,嘴角弯了弯,那笑有点痞。
“开始吧。”他说。
比赛开始,周既白持球,站在三分线外。对面的体育生防得很紧,几乎是贴着他。他运了两下球,忽然启动,一步过掉防守,突到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有几个女生声音特别尖,喊着“周既白加油”,周既白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抹了把汗,往自己半场走,路过沈若矜坐的那一侧时,目光很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下一回合,杨律那边进攻。两个体育生配合默契,一个挡拆,另一个切入,杨律传球到位,球进了。
杨律看了周既白一眼。周既白没什么表情,只是弯下腰系鞋带,球又到了周既白手里。这次他没急着突破,而是在三分线外慢悠悠地运着球。防守的人不敢贴太近,怕被他一步过。
他运了两下,忽然抬手三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沈若矜看见周既白转身往回走,目光再次扫向她这边,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
姜纾在旁边小声说:“我哥又看你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比赛继续,打到最激烈的时候,周既白忽然往这边移动,他运着球,一边运一边往边线靠。那个位置很巧妙,刚好在沈若矜坐的那一侧看台下面。
防守他的体育生跟得很紧,几乎要贴上他,周既白忽然加速,往篮下突破。防守的人被他晃开半步,他起跳投篮,落地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边线外摔过来。
沈若矜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伸手去扶,周既白撞在她身上,然后顺理成章靠着,他一只手撑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她身上。很重,带着运动后的体温。沈若矜被压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护栏上。
“周既白?”
他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汗珠。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那抹熟悉痞痞的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摔倒该有的慌乱。
“谢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就响在她耳边。
沈若矜愣住,周围有人在喊“没事吧”,有女生惊呼,还有人吹口哨,周既白撑着她的手,慢慢站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不想那么快松开。站直之后,他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回到场上,沈若矜还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姜纾拉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重新坐下。
“我哥这么心机。”姜纾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上,周既白又进了一个球。这次是突破上篮,动作流畅,带着股懒洋洋的狠劲。进球后他再次看向看台,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杨律的脸色越来越绿。他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比赛最终以周既白和季韩舟的胜利结束。哨声响起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欢呼。
周既白走到场边,拿起那瓶之前扔在椅子上的水,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滴落在黑色T恤的领口。
杨律走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打得不错。”
周既白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那语气懒散得很,与其说是在接受称赞,不如说是在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然后他转身走到沈若矜面前。
“走了。”他说,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杨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四个,转身离开。他脸上的笑慢慢淡去,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走出篮球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周既白走在最前面,单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懒散。季韩舟和姜纾走在中间,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姜纾轻轻的哼声和季韩舟低低的笑。
沈若矜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她想起刚才在球场边,他撞进她怀里时那个笑容,还有那句低低的“谢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周既白忽然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若矜愣了一下但没挣开,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紧。
“周既白。”她轻声说。
“嗯?”
“刚才那个摔倒……”
“故意的。”他承认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你压得我很重。”
周既白笑了一声,很低,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若矜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拿了睡衣进卫生间。热水从头顶淋下,蒸汽弥漫开来,她睁开眼拿毛巾擦干。出来时,宿舍里空荡荡的。姜纾还没回来。
沈若矜在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那个头像,红色赛车的边角,聊天框还停留在下午。
她打了几个字,还是没发,放下手机,开始擦头发。
操场边,姜纾和季韩舟并肩走着,月光很好,把跑道照得发白。操场上有零星几个人夜跑,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风吹过来,带着草叶清新的气息。
姜纾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季韩舟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也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走了一段,姜纾忽然开口:“季韩舟。”
“嗯?”
“我哥和若矜……”她顿了顿,“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季韩舟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你没看出来?”
姜纾愣住,她站在原地,看着季韩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季韩舟想了想:“应该从海南回来之后吧。”
“海南?”姜纾声音高了半度,“我怎么不知道?”
季韩舟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忙着呢。”
姜纾疑惑看着他:“忙什么?”
季韩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暧昧的意味。姜纾被看得不自在,别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问:“那我哥对若矜是认真的?”
季韩舟跟上她,表情懒懒的,他摸不准周既白对待情感的态度,只能沉默几秒,姜纾见他没开口,脑子自动想了想,好像...应该是吧。
她想起晚上在球场,周既白故意摔倒压在沈若矜身上那一幕。当时她还笑来着,现在想想,那哪是摔倒,分明是……
她啧了一声:“心机。”
季韩舟在旁边笑:“随某人。”
姜纾蹙眉看他:“你说谁?”
季韩舟挑眉:“你猜。”
姜纾没说话但加快了脚步,操场上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姜纾走得快,季韩舟也不追,就保持那个距离,慢悠悠跟着。
走到操场边缘时,姜纾脚下忽然一绊,她低头一看,是根不知谁扔的跳绳,横在跑道边上。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要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季韩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边。他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稳住。
“姜纾,”他低头看她,嘴角弯着那抹惯有的弧度,“碰瓷?”
她挣开他的手站直,声音有点急:“谁碰瓷了?我差点摔了!”
季韩舟收回手重新插回兜里,但嘴角那笑更深了:“行,没碰瓷,那走稳点。”
姜纾轻哼一声转身继续走。这次走得慢了,小心看着脚下,季韩舟跟在她旁边,这次没再保持距离,而是走得很近。近到姜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姜纾停下来:“我到了。”
季韩舟也停下来,看着她:“上去吧。”
姜纾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季韩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姜纾没说话,转身走进楼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她想起刚才被他扶住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很稳很热,还有他低头看她时那双狭长的眼睛。
她上楼推开宿舍门,沈若矜正坐在桌前看书,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肩上。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姜纾“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她看着沈若矜,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沈若矜察觉到她的目光看着她:“怎么了?”
姜纾摇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来,拿了睡衣进卫生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不一会姜纾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走到沈若矜旁边坐下,拿起吹风机,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吹起她的长发。
沈若矜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书,过了好一会儿,姜纾关掉吹风机,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若矜。”姜纾忽然开口。
“嗯?”
姜纾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和我哥……你们……”
沈若矜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姜纾看见她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沈若矜问,声音很轻。
姜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她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我哥对你挺好的。”
沈若矜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姜纾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沈若矜性子清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很少说出来。但她也能看出来,沈若矜对她哥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对杨律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哥这个人,”姜纾又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挺靠谱的。”
沈若矜又“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姜纾知道她不想多说,也不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上躺下,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夜深了。沈若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隔日周四下午,秦教授的专题研讨课。沈若矜提前十分钟走进阶梯教室,人已来了大半。她下意识想往前排走,目光却在扫过中后排时定住了,周既白已经在了。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后排角落,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帽衫,帽子松松扣在头上,露出几缕随意搭在额前的黑发。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哪片云上,侧脸线条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懒。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然后,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懒洋洋的,带着点“你终于来了”的理所当然。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沈若矜脚步顿了一瞬,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她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怎么坐这么后?”她低声问,将厚重的专业书放在桌上。
“清静。”周既白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漾着点玩味的笑意,“而且,看得清楚。”
沈若矜没接话,只是垂下眼,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课程上。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
秦教授准时夹着讲义走了进来,教室很快安静下去。课程内容是复杂的结构动力学分析,秦教授讲得深入浅出,逻辑严密。沈若矜听得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周既白却显得很闲散,他几乎没怎么抬头看黑板,手里那支笔转了几圈后就兴趣缺缺地搁下了。时而解锁手机划两下,时而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树枝上跳跃的麻雀,仿佛讲台上严谨的推导和公式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但偶尔,当秦教授抛出一些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时,他转笔的动作会停下,目光虽未看向讲台,眼底却会掠过一丝极快的思索痕迹。
沈若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就会落在她身上。
不是刻意的凝视,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目光。掠过她记笔记时微微用力的手指关节,掠过她因专注而轻轻蹙起的眉心和抿紧的唇角,掠过她垂落肩头的一缕柔软发丝。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像阳光下看不见却无所不在的微尘,让她无法完全专注。
终于,在又一次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拂过侧脸时,沈若矜有些坐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准备拿起书换个位置,前排靠边还有几个空座。
她刚有动作,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力道不重,沈若矜转头看他,周既白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平静,仿佛握着她的手只是某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几不可察地加深了。
“去哪儿?”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前排。”沈若矜也低声回答,试图抽回手,“听得清楚些。”
周既白没松手,反而就着握她手腕的姿势,微微侧过身,向她这边倾靠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清爽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将她温和地笼罩。
“坐这儿,”他挑眉,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垂,慢悠悠滑到她故作镇定的眼睛,“听不见?”
沈若矜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清凌凌的:“秦教授在讲课。”
“嗯,在讲。”周既白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拇指在她手腕内侧那片细嫩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所以,”他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仿佛在讨论学术问题,可手上的动作和眼底的笑意却截然相反,“专心听讲。”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股特有懒洋洋的调笑意味:“沈同学,思想不要开小差。”
沈若矜简直拿他没办法。挣又挣不开,说又说不过,周围还有同学,动静大了更引人注目。她只好放弃挣扎,重新坐正,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黑板,只是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周既白见她老实了,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终于松开了手,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依旧懒洋洋地笼罩着她,带着明目张胆的占有,和一丝得逞后的愉悦。
沈若矜盯着黑板上的力学模型,秦教授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入耳中,可脑海里反复翻腾的,却是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和他那句带着戏谑的“思想不要开小差”。
后半节课,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笔记记得断断续续,心思飘忽得像窗外的流云。
下课铃终于响了,秦教授合上讲义,宣布下课。教室瞬间活络起来,桌椅挪动声,收拾书本的窸窣声混成一片,沈若矜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周既白早已收拾妥当,单肩随意挎着包,站在一旁等她。见她合上笔记本,他伸手,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
“走了。”他说,目光掠过她脸颊上还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下次,”他迈开长腿往外走,声音懒洋洋地从前面飘来,“还坐后排。”
沈若矜没应声,只是快走两步,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心跳依旧如擂鼓。
走廊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充沛,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重叠。
下午没课,沈若矜收拾好上午的笔记和书本,径直去了图书馆。她习惯性地走到二楼靠窗那个僻静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刚摊开书没多久,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沈若矜抬头,杨律穿着浅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笑容温和得体。
“这么巧,若矜。”杨律轻声打招呼,将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放下:“在复习秦教授的课?”
“嗯。”沈若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重新落回书页。
杨律似乎不介意她的冷淡,也安静地开始看书。过了约莫半小时,他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奶茶。他将其中一杯贴着“少冰三分糖”标签的轻轻推到沈若矜手边。
“给你点的,上次看球赛,谢谢你来观赏。”杨律解释,声音依旧温和。
“不知道你口味,按女生一般喜好点的,要是不喜欢……”
沈若矜看着那杯奶茶,微微蹙眉。她想推拒但杨律理由充分,态度温和。她不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拉扯,只好低声说了句“谢谢”,打算晚上回去用微信把钱转给他。
杨律笑了笑没再打扰她,低头做自己的事。
沈若矜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但那杯奶茶像个小小的干扰源,搁在桌角。她索性不去碰它,只专注地勾画笔记重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熟悉的气息靠近,沈若矜笔尖一顿,抬眼看到周既白来了。他应该是刚结束航空航天工程那边的课,肩上随意搭着件黑色外套,单肩挎着书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她桌旁,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滑到了那杯未拆封的奶茶上。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开沈若矜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周既白在学校太有名,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自带聚焦效应。
沈若矜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杯奶茶,周既白已经摘下一只蓝牙耳机挂脖子上拿出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舒展,看样子是准备打游戏。
他一只手划拉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拿起了沈若矜手边那杯奶茶,吸管“噗”一声扎破塑封。
沈若矜:“……”
周既白仿佛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着她用过的吸管低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他微微蹙眉,低声评价。
“太甜。”语气嫌弃,但动作却没停,又吸了一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非常理所当然。
坐在对面的杨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镜片后的目光在周既白和那杯奶茶之间移动,最终落在沈若矜却并没有出声阻止的脸上。
周既白打完一局游戏,才像是刚发现对面有人似的,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杨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姿态疏离又倨傲。
杨律勉强牵动嘴角回了个笑。他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对沈若矜温声道。
“若矜,我先走了,你看书别太晚。”
“好。”沈若矜应道。
杨律离开的背影,在图书馆长廊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匆匆,周既白这才把手机丢回桌上,松开吸管,将还剩大半的奶茶推回沈若矜面前。
“难喝。”他总结,然后重新戴好耳机,侧头看她。“继续看你的。”
沈若矜看着那杯被他喝过的奶茶,吸管口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后。她原本想给杨律转账,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下了。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身旁传来极轻的“嗡”的一声震动。
周既白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是微信转账的界面。他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按熄屏幕,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游戏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沈若矜点开杨律的对话框,果然看到一条他发来的截图。
【“白”通过扫描你分享的二维码向你转账15元】紧接着,是周既白言简意赅,紧随其后发过去的一条消息,“不用”连标点都懒得打。
沈若矜:“……”
她转头看向周既白。他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打团战,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表情是那种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胜券在握的淡漠。好像刚才那番堪称幼稚的宣示主权和干脆利落的“清账”行为,是无所谓的态度。
阳光偏移,光栅缓缓爬上他握手机的手背。
沈若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书页,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图书馆的安静持续着,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沈若矜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拉回书本上,打算把这一章的重点梳理完。
身旁,周既白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季韩舟发来的微信。【“西区球场,三缺一,来不来。”】
周既白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了过去【“晚点”】
那边秒回【“有事?”】
周既白侧头看了一眼正蹙眉盯着笔记的沈若矜,她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更白,长睫毛垂垂,神情专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低头打字。
【“陪人”】
【“……行。多久?”】
周既白没再回,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戴好耳机。他没再开游戏,只是随意点开了一个飞行器结构解析的视频,音量调得很低。
沈若矜隐约感觉到旁边的动静,但没分心,直到把最后一个要点圈注完,她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时间,刚好过了半小时。
她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周既白察觉到她动作,摘下耳机,转头看她。
“完了?”
“嗯,”沈若矜点头,“准备回去了。”
周既白也站起来,把手机和耳机收好,很自然地把她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拎到自己手里:“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斜斜洒在梧桐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晚上一起吃饭?”周既白问,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提。
沈若矜想起之前答应小姨晚上视频看岁岁,摇头:“不了,晚上有点事。”
“什么事?”
“就是有事”沈若矜说。
周既白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嘴角勾起,露出那副带着点痞气的笑:“行,那改天。”
走到分岔路口,沈若矜要去宿舍,周既白要去西区球场。
“我过去了。”周既白把书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点睡。”
沈若矜愣了一下点头。“嗯。”
周既白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动作随意自然,然后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往西区走。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又懒散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才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西区球场,季韩舟正带着几个朋友打半场。看见周既白过来,他停下运球挑眉。
“哟,既爷,舍得来了?”
周既白把外套扔到场边,懒洋洋走进场:“少废话,开打。”
季韩舟把球传给他,周既白接过,拍了两下,一个急停跳投球进。
“可以啊,”季韩舟笑,“陪人陪出状态了?”
周既白没理他,转身防守,打完一场,几个人在场边休息。季韩舟扔了瓶水给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陪谁呢?图书馆那位?”
周既白拧开水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杨律也在。”季韩舟说,语气随意,但目光观察着周既白的表情。
周既白喝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咽下去才开口:“看见了。”
“然后呢?”
“没然后。”周既白把瓶盖拧上,语气平淡,“一杯奶茶而已。”
季韩舟低笑:“一杯奶茶而已,某人就巴巴地跑过去宣示主权,还帮人家把账清了。”
周既白瞥他一眼:“话多。”
季韩舟笑得更欢了:“行,我话多。不过说真的,你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球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情绪:“明显怎么了?”
季韩舟一愣,然后摇头笑:“不怎么,挺好,就是醋味有点大”
周既白站起来,拿起球:“继续。”
......
晚上,宿舍里很安静,吴昕的床帘拉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沈若矜坐在桌前看书,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
姜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她往上翻,翻过一整天的对话,翻过一整周的对话,翻过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多。
最早的一条,是她发的。【在干嘛】
季韩舟回:【躺着】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只是通过周既白加的微信。她记得自己盯着那个“躺着”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后来慢慢熟了。她开始主动找他聊天,问他吃饭没有,问他今天有没有课,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玩。他每次都回,回得不快不慢,语气总是那种懒洋洋带着点玩味的调子。
再后来,她开始送早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买好,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他。她记得第一次送的时候,手都在抖,怕他拒绝,怕他笑她。结果他下来了,接过早餐,看了她一眼,说“谢了”。
就两个字,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翻到暑假的记录,海南的时候,她每天给他发照片。沙滩、海浪、日落、椰子。他每条都回,有时候是“好看”,有时候是“不错”,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她问他好不好玩,他说还行。她问他喜不喜欢海南,他说还行。
什么都还行。
开学后,她继续送早餐,继续找他聊天,继续约他出来。他还是那样,不拒绝,也不主动。她说什么他都接,但她不找他的时候,他也很少找她。
姜纾翻到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的。
她发的:【晚上有空吗?】
他回的:【有课】
她回了个“哦”,他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
姜纾侧过脸,看着她。宿舍里光线很暗,只有沈若矜那盏台灯亮着,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你说……”姜纾顿了顿,“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沈若矜愣了一下,姜纾继续说,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我追季韩舟,都快半年多了。”她看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早餐也送了,心意也表达了,天天找他聊天,他也都回。但他就是……就是……”
她没说完,但沈若矜懂了。
“就是不给个准话。”姜纾说,“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沈若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和周既白。那个“嗯”,等了一整个暑假。那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她懂。
“可能……”她轻声说,“他还没想好。”
姜纾嗤笑一声:“半年多了还没想好?他是蜗牛吗?”
沈若矜没说话,姜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我今天就在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是不是他根本不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是不是我太主动了,让他烦了?”
沈若矜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坐下。
“姜纾。”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姜纾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沈若矜看着她认真说:“你很好。”
“早餐送得很好,心意表达得很好,主动也很好。”沈若矜说,“你做的那些事,换个人早该动心了。”
姜纾盯着她眨眨眼:“那为什么季韩舟不动心?”
沈若矜想了想说:“可能不是不动心,只是……他那种人,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姜纾想起季韩舟那张狐狸似的脸,想起他每次逗她时弯着的眼睛,想起他扶住她时有力的手。
“你说他喜欢我吗?”她问。
沈若矜看着她,很轻地弯了弯嘴角:“我觉得,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沈若矜站起来,走回自己桌前重新坐下。拿起书继续看,姜纾躺在床上,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那句话一直转。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她想起季韩舟看她时的样子。每一次,她以为他在逗她,在笑她,可那双眼睛,好像真的……她把脸埋回枕头里,小声嘟囔,沈若矜没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光痕。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唱着什么,姜纾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张脸。
......
周六,阳光很好,沈若矜做完家教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她站在小区门口,准备去地铁站,手机震了一下。
姜纾的消息:【来城东国际赛车场,快点!】
沈若矜愣了一下,打字:【怎么了?】
姜纾回得很快:【来了就知道了,急!】
沈若矜看着那两条消息,犹豫了两秒,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城东国际赛车场。”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一路往东。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开阔的绿地。远处隐约能看见赛道的轮廓,还有看台上飘扬的彩旗。
下车的时候,沈若矜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巨大的赛车场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赛道蜿蜒向远处延伸,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些人。维修区里停着几辆赛车,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姜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这边!”
沈若矜被她拉着往里走,穿过维修区,走到一处围栏边上。
“你看。”姜纾朝赛道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沈若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赛道边上,停着一辆红白相间的赛车。流线型的车身,低矮的底盘,在阳光下像是随时要冲出去。
而赛车旁边靠着一个人,周既白。
他穿着红白相间的赛车服,拉链随意拉开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赛车服是紧身的,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他整个人斜靠在车门上,一条长腿曲着抵着轮胎,另一条腿慵懒地伸着。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头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圈。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红白的赛车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衬得他眉眼更深,鼻梁更挺。他就那么随意地靠着,姿态懒散得仿佛不是在赛道上,而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对周遭一切的漫不经心,又分明带着某种游刃有余。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隔着大半个维修区,他看见了她,然后他嘴角懒洋洋地弯了弯,拿着头盔的手随意朝她这边抬了抬,算是打过招呼。
动作散漫随意,和周围紧张忙碌的赛道气氛格格不入。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穿着赛车服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他懒散张扬,像风,像阳光。现在的他,还是懒散,但那股懒散里掺进了一些锋利坚硬的东西,被这身衣服衬得格外明显,也格外引人注目。
姜纾在旁边,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点自家人的炫耀:“帅吧?”
沈若矜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周既白将手里的头盔随手往车顶一扣,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他双手插回赛车服口袋,不紧不慢地朝她这边走过来。步子迈得从容,红白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微微低头看她。他额前有碎发被风吹动,扫过眉骨:“来了。”
沈若矜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食指关节带着点玩笑意味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等着。”
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轻佻。说完,他也没多解释,转身就往回走。那背影挺拔又疏懒,红白的赛车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走到赛车旁边,他弯腰,单臂撑在敞开的车窗上,和车内的技师低声交谈了几句。侧脸线条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和刚才弹她额头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姜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不远处,正低头摆弄手机,嘴角抿着一点笑。周围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引擎声此起彼伏。
他和技师说完,直起身,伸手从车顶拿下那个头盔,随意地套在头上。红白的头盔,严丝合缝地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护目镜,看不清神色。
他单手撑住车门框,利落地跨进驾驶座。坐定后,他调整了一下手套,然后抬起左手,朝车外,准确地说,是朝她这个方向,随意地比了个手势。
接着他右手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引擎骤然爆发出低沉而澎湃的咆哮,那声音不是远处传来的模糊轰鸣,而是震得人胸腔发麻嘶吼,赛车缓缓驶出维修区,上了赛道,然后,在直道尽头,猛然加速。
红白的身影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支出鞘的箭,撕裂空气,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声浪,朝着赛道深处疾驰而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模糊跃动的光点。
沈若矜站在围栏边,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冰凉的金属栏杆。
耳边是引擎渐渐远去的余韵,身边是陌生人群的喧嚣,她望着那光点消失的方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继续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