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七色贝壳

雨后的沙滩湿漉漉的,

她拿着一个空玻璃瓶,

一枚一枚地捡。

回来的时候,

瓶子里多了一片紫色。

她握着那个瓶子,

对着光轻轻转动,

七种颜色,齐了。

她在心里很轻很慢地默念: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海风撩起她的发丝,裙摆也被卷得飘扬不定。她眯起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像是无声地笑着,又像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柔里。

她很少看见自己这个模样。

“往前走走吧。”姜纾收起手机,挽着她继续向前。

风势渐大,沈若矜抬手按住那顶蕾丝草帽,却被一阵更猛的风迎面卷来,指尖一松,草帽就这么脱了手,在空中打了个旋,朝后方的沙滩飞去。

追是追不回来了,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伸来,不偏不倚,松松地接住了那顶差点远行的草帽。

周既白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黑T恤配宽松沙滩裤,头发凌乱地翘着几缕,一副被人从床上硬拖出来的惺忪模样。他捏着帽檐,懒懒地朝她看过来,眼神里还残余着没睡醒的涣散,嘴角却已挂上那抹看热闹似的淡笑。

沈若矜怔在原地,风还在吹,发丝拂过脸颊,裙摆扫过脚踝。她一动不动只望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季韩舟从后面晃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冰饮,眉毛挑得老高:“哟,周公子出手就是不一样,连帽子都救?”

姜纾也小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抿着嘴偷笑,没作声。

周既白压根没理那俩,握着草帽不紧不慢地踱到沈若矜面前站定,随后低头,风把她几缕散发吹到他胸前。她抬起眼,撞进他那双蒙着睡意却依旧透出几分玩味的浅色瞳孔里。

他没说话,只抬手把草帽轻轻往她头上一扣,接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她下巴下方的白色丝带,两根带子被风吹得有些缠。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根,另一只手拎起另一根,随意地绕到她颈后。

沈若矜呼吸一滞,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液味与倦意的气息。他的指尖在她颈后若有似无地动作着,系着一个蝴蝶结,偶尔,微凉的指节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痒。

系好了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端详她,眼里那抹懒散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在说“就这样,凑合看吧”。

沈若矜动了动唇,“谢...”字才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轻轻扼住。

季韩舟在边上响亮地吹了记口哨:“行啊既爷,手法挺熟,没少给姑娘系过吧?”

周既白头都没回,只把右手往后一抬,漫不经心地朝季韩舟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姜纾“噗嗤”笑出声,跑过来挽住沈若矜:“走了走了,饿死了,回去吃早饭。”

四人沿着沙滩往回走。周既白插着兜走在最前头,步子拖得慢悠悠,仿佛脚下的不是沙,是云。季韩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贫,他偶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姜纾挽着沈若矜,故意落后几步。

沈若矜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向前移动的脚尖上。头上的草帽戴得稳稳的,丝带系得松紧恰好,既不勒,也不会再被风吹跑,她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颈后的蝴蝶结,系得……还挺像样。

下午的阳光最烈的时候,海面像烧着了一层浮动的碎金。

四人换了装备站在沙滩边,远处几个黑点在浪尖翻飞,那是海上飞人,靠脚下喷水能腾起三四层楼高。

季韩舟眯着眼看过去,狐狸似的笑意在唇角漾开:“玩不玩?”

姜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哼”了一声:“看着就傻乎乎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季韩舟已经朝那边迈开步子,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煽动意味。

周既白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慢悠悠跟上。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被阳光晒得泛出温热的气息。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午后散步,眯着眼瞥了瞥刺目的海面,喉间逸出一声懒散的轻哼。

沈若矜安静地跟在最后,换上装备后,教练简单讲了要领,身体放松,膝盖微曲,重心靠前,靠水流控制方向。

“谁先来?”

姜纾抬了抬下巴,第一个踩上踏板。水流猛地将她推起,她晃了两下刚稳住,又晃了晃,“噗通。”整个人栽进海里。

季韩舟笑得肩膀直颤,还故作惋惜地摇头:“姜大小姐这落水姿势,很有进步空间啊。”

姜纾从水里冒出来,湿发贴在脸颊,瞥他一眼:“你行你上。”

“上就上。”季韩舟踩上踏板,水流托起他时,他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很快他便掌控了节奏,甚至在空中慢悠悠转了个圈,朝姜纾投去一个欠揍的得意眼神。

姜纾别过脸,小声嘀咕:“嘚瑟。”

轮到沈若矜,她踩上踏板,水流涌起时她只轻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膝盖微屈,脊背挺直,长发被海风扬起,整个人静立在踏板上。

季韩舟挑了挑眉:“沈若妹妹练过?”

沈若矜摇摇头,声音轻而淡:“第一次。”

季韩舟看向周既白,后者正懒洋洋倚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沈若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该你了,既爷。”季韩舟说。

周既白直起身,踩上踏板时随意得像踏上自家门槛。水流将他托起,他连重心都懒得大调,就那么顺着水势往上升。

他在高处停下,低头俯视众人。阳光从他身后泼洒而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眩目的金边。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季韩舟仰头看他,忽然笑了,他从教练那儿摸来四把水枪,一人塞了一把。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把,他眼底闪过狐狸般的光。

“光飞多没劲。加个码,打水仗,谁输谁请海鲜大餐,掉水里算输,中十枪也算输。”

周既白从高处缓缓落下,接过水枪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懒洋洋扫向季韩舟。

“行啊。”他声音拖得长长的,透着股松散的笑意,“那你准备好钱包。”

季韩舟挑眉:“话别说太满。”

混战开始,姜纾率先出击,水枪端得稳,眼神却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骄矜,仿佛在说“本小姐打你是看得起你”。她对着季韩舟就是一道水柱。

季韩舟侧身闪过,回击时还不忘笑着调侃:“姜纾,你这枪法得练练啊。”

“要你管!”

两人缠斗在一起,水花四溅,周既白却靠在一边,姿态闲散得像在晒太阳。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扣动扳机,水柱精准地打在季韩舟背上。

季韩舟“嘶”了一声回头:“周既白你偷袭!”

周既白懒懒一笑,又补一枪:“教你个道理,兵不厌诈。”

季韩舟眯了眯眼,对姜纾扬声道:“先联手对付他!”

姜纾轻哼一声调转枪口。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水柱密集袭来。

周既白仍是不慌不忙。他脚下踏板随着水流轻移,身体跟着微微晃动,躲闪的姿态懒散得像在随波逐流。躲不开时就挨两下,他也只是扯扯嘴角,抬手回击,依旧枪枪命中。

沈若矜一直游离在战圈边缘,她静静立在踏板上,偶尔才举枪瞄准。第一枪,打在季韩舟肩头;第二枪,命中姜纾的手臂;第三枪,擦着周既白耳边掠过。

季韩舟哭笑不得:“沈若妹妹,你怎么谁都打?”

沈若矜看了看他,表情平静:“规则没说不能。”

说完,又一枪正中季韩舟额头,姜纾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阳光炽烈,海面泛着晃眼的光。水柱在空中交错,被光照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虹。四人身影在碧波与光芒间穿梭,水花声笑闹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姜纾和季韩舟的目光在空中短短一碰,彼此眼底都闪过一抹了然,几乎是同时,两人齐刷刷掉转枪口,对准了始终游离在战圈外的沈若矜。

沈若矜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集火”,握着水枪的手顿了顿,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两道水柱已劈面射来,她下意识侧身,堪堪避开第一道,却被紧接而至的第二道精准糊了满脸。冰凉的海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本能地抬手去擦。就在这分神的一刹,脚下的踏板猛地一晃...

重心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电光石火间,一条手臂从她身后稳稳横了过来,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温热,径直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

谁也没看清周既白是何时逼近的。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身后,以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将人捞进了怀里,一只手松松圈在她腰侧,另一只手甚至还闲闲地拎着那把水枪。

“扶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掺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语调依旧拖得老长,却莫名给人一种“天塌下来也有老子顶着”的笃定。

沈若矜的后背完全贴合上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周既白就这么单臂搂着她,另一只手随意抬起水枪,甚至没怎么瞄准指尖一扣。

“咻!咻!咻!”

水柱连发,又快又准,追着季韩舟和姜纾就扫了过去。

动作流畅得不像在反击,倒像随手打发什么扰人的蚊蝇,偏又准头刁钻。季韩舟躲闪不及,胸口正中一枪。姜纾慌忙想逃,水花已在后背炸开。

“闭眼。”他偏过头,唇几乎贴着她湿漉漉的耳廓,吐出两个字。

沈若矜下意识闭上眼。

密集的水声,季韩舟气急败坏的叫嚷,姜纾带着笑意的惊呼,混着海风一股脑涌来。而盖过这一切的,是身后那一声声平稳的心跳,和他身上混合了海水与阳光的气息。

“睁眼。”

她睁开,季韩舟正在海里扑腾,方才那通劈头盖脸的扫射,逼得他手忙脚乱,终于一个失衡栽进水里。姜纾虽还勉强站在踏板上,却也发丝凌乱,扶着栏杆微微喘气,模样难得有些狼狈。

周既白依旧搂着沈若矜,稳稳立在晃动的海面上。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泼洒而来,给他周身轮廓描上耀眼的光边。他嘴角勾着,那笑容张扬又恣意,明明白白写着“看,我说什么来着”。

季韩舟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手指虚虚点过来:“周既白,你丫...”

周既白压根没搭理他,反而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

“发什么呆?”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手里那杆一直没动过的水枪,语气懒散得像在提醒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糖,“反击。”

沈若矜抬眼,他离得太近,近得能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水珠,看清他浅色瞳孔里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就没散过,懒洋洋的,却像带着钩子。

她依言抬起水枪瞄准扣动,一道水柱精准地射在刚浮出水面的季韩舟肩上。

季韩舟:“???”

不等他反应,第二道水柱接踵而至,再次命中。

“喂!你们俩这是公然耍赖,二打一啊!”季韩舟在水里扑腾着抗议,语气倒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更像无奈。

周既白低笑一声,带着沈若矜轻轻一转,恰好避开姜纾试图“报仇”射来软绵绵的水柱。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她耳侧:“那边。”

沈若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再次举枪,“噗...”又一道水花在季韩舟脑门绽开。

季韩舟彻底放弃,往后一仰,开始在海面上摆烂式仰泳,拖着长音喊:“停停停!不玩了!我认输!海鲜大餐我请,行了吧!”

姜纾在旁已经笑得弯下腰,指尖虚点着季韩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既白这才不紧不慢地停下。圈在沈若矜腰间的手松开,人往后稍退了半步。距离拉开,但那股混合着阳光与他自身气息的味道,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鼻尖,他望着水里“躺平”的季韩舟,嘴角的弧度加深。

“海鲜大餐。”他重复,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懒洋洋的,却带着胜利者独有的理所当然,“你请。”

季韩舟从水里站起身,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看看周既白,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表情依旧清淡却隐约有点没回过神的沈若矜,忽然嗤地笑了。

“行。”他抬手抹了把脸,笑得像只认栽的老狐狸,“这顿请得,心、甘、情、愿。”

姜纾已经游过来,挽住沈若矜的手臂往岸边带,语调里还含着未散的笑意:“走了走了,快回去换衣服,等着吃垮季老板!”

沈若矜被她拉着转身,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周既白还独自立在渐暗的海面中央,踏着那块窄窄的踏板。最后一点夕阳的余烬将他挺拔的身影镀成一道浓烈的剪影。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边,在暮色中看得不甚分明。

随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划开水波,朝岸边游来。

沈若矜收回视线,任由姜纾挽着向前走去。

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是方才那场混战所致,还是被这海边的夕阳,晃得了眼。

晚上的海鲜大餐摆了满满一桌子,还有各色叫不上名的贝类,红的白的黄的,小山似的堆满了整张餐桌。季韩舟直接从附近最贵的酒楼叫的宴席,热气腾腾地送到了别墅。

姜纾瞧着那一桌子琳琅满目,挑了挑眉梢:“季少爷,你这是把那酒楼的后厨都给端过来了?”

季韩舟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松松地转着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头一回请大家吃饭,总不能失了诚意。”

姜纾轻嗤一声:“你这是输了打赌不得不请吧?”

季韩舟抬眼扫她,不急不缓地道:“输了也得请,赢了照样是我请。结果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姜纾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话里的算计,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挺狡猾。”

季韩舟但笑不语,只悠然举起酒杯:“来吧,难得相聚。”

四只酒杯清脆地碰到一处。姜纾嘴上嗔怪,手里的筷子却没闲着,径直朝着最肥嫩的龙虾钳子去了。

沈若矜吃得安静。螃蟹鲜美,龙虾嫩滑,石斑鱼肉质恰到好处。她不紧不慢地剥着一只虾壳,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海。

天色又暗了一层,落日最后的余烬从天边褪成了浓郁的绛紫色。

季韩舟吃得差不多了,那股狐狸劲儿就又上来了,他瞧着对面的周既白,这人吃饱了就慵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松松搭着扶手,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神态舒展得像只晒太阳的狮子猫。

“既爷,”季韩舟拖着调子开口。

周既白眼皮微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嗯?”

季韩舟用下巴指了指那盘龙虾,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下午打水仗那会儿,你搂着沈若妹妹不放手的架势,不会是早有预谋,就等着来个英雄救美吧?”

姜纾一口果汁险些呛出来,沈若矜指尖顿了顿,却没抬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的影子。

周既白迎着季韩舟看戏的眼神,唇角慢悠悠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想什么呢,”他语调松散得像随口闲聊,“就是顺手的事儿。”

季韩舟挑了挑眉:“顺手?你周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上回我差点在海里呛水,你老人家在旁边瞧着,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既白不急不躁地喝了口酒,抬眼看他,眸光慵懒:“要我捞你?”

季韩舟噎住。

周既白接着说下去,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自己不游得挺好?”

季韩舟:“……”

姜纾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季韩舟深吸一口气,狐狸眼转了转又重新换上那副意味深长的笑脸。

“行,你狠。不过...”他顿了顿,语调暧昧地拉长,“你今天搂着人那架势,反击开枪一气呵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回配合。排练过的?”

沈若矜的耳廓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她没作声,只继续低着头,认真地对付手里的虾壳,周既白的视线掠过她发红的耳尖,转而投向季韩舟。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漫不经心地荡漾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羡慕了?”

季韩舟愣了愣:“羡慕什么?”

周既白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明目张胆的痞气:“羡慕我能搂着人啊。”

季韩舟:“……”

姜纾这回是真没忍住,咧嘴笑起来,季韩舟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转而瞪着周既白,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对这种交锋已然认命。

“周既白,你是不是一天不噎我心里就不痛快?”

周既白当真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坦然点头:“还行,有点儿乐趣。”

季韩舟直接被气笑了。

“行,你赢了,”他端起酒杯,咬牙切齿地道,“喝酒,闭嘴喝酒!”

姜纾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揶揄道:“季韩舟,我怎么看你每次都怼不过他呀?”

季韩舟幽幽叹气:“那是因为我尚且顾及脸面。”

周既白头都没抬慢悠悠地接了句:“噢,就是说我不要脸?”

季韩舟:“……”

“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他没好气道。

周既白轻笑一声,懒得再接话了。

沈若矜总算剥完了手里的那只虾。她抬眼望向窗外,落日已沉沉地贴近海平面,将那漫天绛紫染成了一片浓郁的玫瑰金色,海浪粼粼,荡漾着深浅不一的红光。

她轻轻放下了餐具:“我吃饱了,”

姜纾抬眼:“这么快?还剩这么多好吃的呢。”

沈若矜摇摇头,站起身来:“想去海边走走。”

姜纾愣了愣,望向窗外那片静谧的夜色,了然地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沈若矜轻声应了,转身往外走去,路过周既白身侧时,他似乎刚从杯中抬眼,眸光掠过她安静的侧脸,旋即又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喝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门扉开合,将那纤细的背影隔绝在渐沉的暮色之中。

海滩很近,几步就到了,夜幕将至的海边空旷寂静。远处的几个游人零星散布,海浪不急不躁地冲刷着岸边。

沈若矜脱下鞋子,赤脚踏进柔软的细沙,白日积蓄的阳光温热还未散去,熨帖着脚心。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冰凉地亲吻着她的脚踝,旋即又退去,往复不休。

夕阳已将半边天际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盛大而静谧的红。深浅不一的绛色层层铺开,延伸到天际线与海浪融为一体。

她停下了脚步,安静地望着那片辽阔无际的色彩。

海风扑面而来,略带苦涩的咸腥气。发丝被风扬起,掠过她的脸颊,她却浑然不在意,任凭那温柔的晚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和衣衫。

脑中空空荡荡的,又似乎充斥着白日喧嚣的片段。

她还清晰地记得,后背贴合胸膛时传来的沉稳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在她的脉搏里,她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直至落日最后的余光也被海浪全然吞噬,天际褪成了一抹黯淡的青紫色。海浪的色彩深沉了下去,风声也变得冰凉,掠过裸露的手臂,泛起轻微的寒意。

屋内灯火明亮,将夜色隔绝在外,她弯下腰,捡起一枚贝壳,小小的,白色的,被海浪磨得光滑,她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别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落在沙滩上,落出一小片光,她朝那光走去。

隔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洒进来,海浪声远远的,沈若矜醒得早。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了几分钟,才起身走到窗边。

海面出奇的平静,蓝得发亮。几艘小船点缀其上,随波轻晃。

楼下已有人声。季韩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姜纾的笑声清脆地应和着。

她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姜纾正小口啜着果汁,季韩舟斜靠在旁边刷手机。见她下来,姜纾眼睛一亮。

“若矜,今天去海钓!”

沈若矜点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哥还在上面挺尸。”季韩舟头也不抬,语调慵懒,“等会儿去掀他被子。”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周既白走下来,头发凌乱地支棱着,一件黑色旧T恤随意套在身上,领口歪斜。他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懒地揉着眼睛,整个人散发着“天还没亮透就被吵醒”的浓重怨气。

走到客厅,他扫了眼窗外刺眼的阳光,又瞥了瞥沙发上那三人。

“海钓?”他开口,声音里还裹着没睡醒的黏腻。

季韩舟点头:“管家都安排好了。”

周既白没接话,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便趿拉着拖鞋往厨房晃去,自顾自倒了杯冰水。

二十分钟后四人出现在码头,一艘白色游艇静静泊在岸边,线条流畅。季韩舟的管家候在船边微微躬身。

“都备妥了。”

上船,船行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蔚蓝平静的海域。管家取出专业海钓竿和饵料,一人分发一套。

“这一带石斑多,运气好能上大货。”

姜纾接过钓竿,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季韩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两人很快又斗起嘴。

沈若矜拿着钓竿,独自走到船尾安静的角落坐下。挂饵甩杆,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悄无声息没入碧波。

她握着鱼竿安静坐着,阳光正好,暖融融地裹着人。海风拂面,带着干净的咸。远处海鸥掠过,留下零星啼鸣。

姜纾在旁边折腾半晌,浮标纹丝不动。她瞅瞅沈若矜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有点坐不住了。

“若矜,你怎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沈若矜闻声,微微偏头想了想,轻声答:“等。”

姜纾:“……”

季韩舟在旁边低笑出声:“姜纾,你学学人家这定力。”

姜纾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周既白靠在船舷阴凉处,钓竿随意搭在栏杆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他也不急,眯着眼看海,偶尔目光懒懒地扫过船尾那个安静的侧影。

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低着头,专注的模样。

约莫二十分钟,沈若矜的浮标忽然下顿,她开始收线。鱼线绷直,水下传来小小的挣扎力道,很快一条小鱼破水而出,巴掌大小,银鳞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姜纾凑过来一看,愣了一秒,随即抿着嘴笑起来。

“若矜,你钓的这是……鱼孙子?”

季韩舟也踱过来,煞有介事地端详两眼,点头:“嗯,挺精致,养玻璃缸里正好。”

姜纾肩膀轻颤,忍笑忍得辛苦。

沈若矜看着掌心扑腾的小鱼,又抬眸看看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小心翼翼地将鱼从钩上取下,俯身放归海中。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钓竿,一言不发地走到船舷另一边,离那两人远远的,季韩舟和姜纾还在低笑。周既白仍靠在原处,目光掠过那个默默走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姜纾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拍张照留念。”

季韩舟抬眼,周既白也懒懒地瞥过来,姜纾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将四人框进取景框。

“若矜,看这边!”

沈若矜闻声回头,画面刚好定格。

碧海,晴空,白色游艇。姜纾举着手机巧笑嫣然,季韩舟闲闲靠在她身旁,唇角噙着那抹狐狸似的淡笑。周既白斜倚船舷,微微偏头,凌乱发丝下眉眼疏懒,却含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沈若矜独自站在另一侧,回眸望向镜头,海风拂起她颊边碎发。

姜纾满意地检视照片收起手机:“好了,继续战斗!”

又过半小时,沈若矜手中的钓竿猛地一沉。

她怔了怔,本能握紧。鱼线瞬间绷如满弓,水下传来一股拖拽力,扯得她整个人向前拽去,她奋力回拉。但那力道大得惊人,钓竿弯成的弧度,她脚下打滑,险些被拖倒。

“若矜!”姜纾惊呼。

沈若矜没松手,十指死死扣住钓竿,整个人却被那股蛮力拖着向船舷滑去,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覆了上来。

周既白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稳稳握住钓竿前段;另一只手按上她肩头,瞬间定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握稳。”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却莫名令人心安。

沈若矜点头,指节攥得发白,两人一同发力回拉。周既白的手就覆在她手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腕骨绷紧的力道。

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衣料透过来,清晰分明。

鱼线仍在嗡鸣,水下那物疯狂挣扎。

“松一点线。”他低声指挥。

沈若矜依言稍稍放松。

“好,收。”

她收紧,一放一收,进退有度。他掌控着节奏,她跟随他的引导。两只手在钓竿上时有碰触,一触即分,却每次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姜纾和季韩舟在一旁看得忘了动作,季韩舟早已举起手机录像,眯着眼笑:“这动静,少说十斤往上。”

终于,水下挣扎渐弱,周既白臂上发力扬竿,一条肥美的石斑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耀目的水弧,鱼不小,在甲板上噼啪乱跳。银灰的鱼身缀着褐色斑纹,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木板。

沈若矜微微喘着气,看着那条鱼,眼里泛起一点稀薄的光。

周既白松开手后退半步。他甩了甩沾湿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条鱼上嘴角懒懒一勾。

“还行。”

季韩舟收起手机,踱步过来,蹲下身打量战利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今晚有口福了。”

姜纾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若矜,你也太厉害了。”

沈若矜摇摇头,轻声说:“是他帮的忙。”

周既白正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手,闻言抬了抬眼,却没说话。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肩头,走到一旁拿起自己那根被冷落许久的钓竿,检查了一下鱼线,又懒洋洋地靠回船舷。

海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他眯眼望向远处海平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疏淡,沈若矜静静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袖。

甲板上,阳光正好,海涛声声,那尾石斑在桶里轻轻摆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四人回到别墅,院子里已经架好了烤炉。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热气往上窜。旁边桌子上摆着早上钓的那条石斑,还有管家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海鲜,满满当当一桌。

姜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微微扬起下巴:“饿死了。”

季韩舟慢条斯理地瞥她一眼:“你早上吃了两个三明治。”

姜纾理所当然地扬起眉:“那是早饭,现在是午饭时间。”

季韩舟挑了挑眉,没再接话,自顾自往烤炉上摆东西。

沈若矜在烤炉前坐下,接过他手里的夹子:“我来烤吧。”

季韩舟看了她一眼,狐狸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退到旁边,沈若矜烤东西很专注。她把石斑鱼切成段,在烤网上摆好,动作不急不慢,有条不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姜纾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周既白靠在另一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瓶冰啤酒,姿态懒洋洋的。他眯着眼,目光随意地落在烤炉前那个人身上,炭火的温度,阳光的温度,还有别的什么温度。

他仰头喝了口酒,喉结微动,没说话。

沈若矜烤好了一排扇贝,用夹子夹起来,往旁边放了几个,旁边有个白色的瓷碗,她记得是姜纾拿过来的。

她把扇贝放进那个碗里继续烤,又烤好了一排虾,她放进同一个碗里。

姜纾在旁边等了又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看看沈若矜专注的侧脸,没好意思催,只轻轻叹了口气。

“若矜,”她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可怜,“可以吃了吗?”

沈若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烤好的那堆食物,满满当当地堆在一个碗里,然后她顺着那个碗看过去,碗旁边坐着一个人。

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正端着那个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里面的东西。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夹起一块扇贝,送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点头,又夹起下一块。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姜纾。姜纾坐在她另一边,面前空空荡荡,连个碗都没有。

沈若矜:“……”

她烤的那些,她以为是给姜纾的,结果全进了周既白的肚子。

周既白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夹了一块虾,动作随意得像在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姜纾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周既白,看见了他手里的碗,看见了他正在吃的东西。

“……嗯?”她眨眨眼,表情有点茫然,“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吃的?”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慢悠悠地又吃了口虾。

姜纾又看向沈若矜,表情无辜又困惑,沈若矜轻轻吸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烤,这次她烤得更快了些。烤好一排生蚝,她直接放到姜纾面前的桌上。

“吃吧。”

姜纾眼睛亮了,拿起筷子就吃,沈若矜继续烤,烤好一份,就往公共盘子或者姜纾那边放一份。

姜纾吃得心满意足,还不忘小声夸她:“若矜你烤得真好吃。”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她烤完最后一份鱿鱼须,夹起来准备放进姜纾碗里,筷子伸到一半...碗没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原本在姜纾面前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周既白手里。

他端着碗,正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夹菜。看见她伸过来的筷子,他抬起眼,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不行?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姜纾,姜纾正专注地吃着一块石斑鱼,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把鱿鱼须放进他碗里,周既白弯了弯嘴角,夹起来吃了一口。

季韩舟在旁边看完全程,忍不住低笑出声:“姜纾。”

姜纾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酱汁,季韩舟指了指周既白手里的碗,又指了指她面前的空桌,狐狸眼里满是促狭。

“你就没觉得少了点什么?”

姜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她又看向周既白,看见他手里那个眼熟的碗,还有碗里那些眼熟的食物。

“哥...!”她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那是我的碗!”

周既白头也没抬,继续吃。

“周既白!”

姜纾站起来想去拿。周既白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季韩舟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

姜纾没好气地瞪他:“你还笑!”

季韩舟摆摆手,笑得说不出话。

姜纾又看向沈若矜,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若矜,你看他……”

沈若矜看看她,又看看周既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既白吃完最后一块鱿鱼须,放下筷子,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微微偏头,看向姜纾,那眼神懒散得很,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拿了,怎么着”,姜纾气得别过脸,不看他了。

季韩舟笑够了,把自己的碗推给姜纾:“吃我的。”

姜纾轻哼一声,但还是接过碗,继续吃。

沈若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站起来,准备收拾一下烤炉。刚站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离她很近。他就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嘴角弯着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沈若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呼吸几乎拂过她耳廓。

“烤得还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温温热热地扫过她耳尖。

沈若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戏谑。

“就是有几块糊了,还没放调料。”说完,他松开手慢悠悠地晃回躺椅那儿,重新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靠近,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

海南的倒数第二天,午后的雷阵雨刚收住脚。

空气里混着海盐的咸湿和泥土被浇透后的清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几块晃眼的光斑,亮得扎眼。

别墅客厅里,姜纾盘腿窝在沙发上,捧着游戏手柄,指尖按得飞快。屏幕里的小人上蹿下跳,她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专注。

“左边!季韩舟你倒是补刀啊!”

季韩舟懒洋洋靠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柄在他手里转得漫不经心。他眼睛盯着屏幕,手上操作却精准得很,抽空还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笑的回应。

“急什么,等他技能交完。”

周既白斜靠在他们对面的长沙发里,手里摊着本航天杂志,目光却根本没落在页面上。他听着窗外雨声彻底歇了,掀起眼皮瞥了眼窗外。

天光重新亮起来,湿漉漉的沙滩泛着细腻的水光。

沈若矜不在客厅,她半小时前说想出去走走,就拿着个洗得透亮的空玻璃瓶出了门,她从厨房翻出来,洗干净了,瓶身还挂着水珠。

雨后的沙滩空旷得很,游客大多还没从避雨的地方钻出来。沈若矜赤着脚,踩在湿凉绵软的沙子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瓶身在雨后清澈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

外公很多年前说过,在海边集齐七种颜色的贝壳,对着它们许愿,特别灵。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今天午后,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灰蓝色海面时,外公说这话时那副笃定的神情,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

就当是……给这个漫长的假期,留点特别的念想。

她弯下腰开始找,白色的最多,沙滩上随处可见。她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波浪纹,小心地放进瓶底。

粉色的是碎开的贝壳片,灰色的贝壳上有深褐色的自然纹路,黄色的是枚极小的海螺,螺旋纹路清晰,她蹲在那儿找了很久,才捡到一枚完整的,绿色和蓝色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扇贝,藏在湿滑的礁石缝隙深处,得用手指轻轻拨开海草才看得见。

还差一种颜色,紫色,或者那种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紫调的深蓝。

沈若矜沿着潮线走了很长一段,从别墅前的私人沙滩一直走到公共区域的交界。蹲下站起,翻找石块间的空隙,甚至撩开被海浪缠成一团的海草。

紫色的贝壳似乎格外稀罕。她看了看玻璃瓶,六种颜色在里面挨挨挤挤,被天光照着。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侧。六种颜色,也挺好。

她把玻璃瓶放在一块干燥平坦的礁石上,转身朝远处的椰汁摊走去。雨后初晴,摊主刚重新支起那把褪色的遮阳伞,看见她,露出淳朴的笑。

“小妹,来杯椰汁?刚开的,甜得很。”

“嗯,一杯。”

她付了钱,接过插好吸管的冰镇椰子。清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带着凉意,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黏腻。

她坐在摊主提供的小塑料凳上,慢慢啜着椰汁,望着海。远处有孩童蹲着堆砌湿沙城堡,情侣牵手漫步,老人靠在躺椅里看报纸。时间在这里,慢得像是被海水浸泡过,拖沓而绵长。

喝完她把空椰壳递还给摊主,轻声道了谢,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回到那块礁石旁时,她脚步顿住了,玻璃瓶还在原处,但里面多了样东西,一片紫色的贝壳。

不是浓郁的深紫,而是那种像被晚霞熏染过的薰衣草紫。

沈若矜伸手拿起瓶子,对着光,轻轻转动。

七种颜色,齐了,白、粉、灰、黄、绿、蓝、紫。一道小小的彩虹,被安然封存在这方透明的玻璃天地里。

她握着微凉的瓶身,在原地站了很久。雨后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扬起她颊边碎发和棉麻裙摆。她转过头望向别墅的方向。

二楼阳台,周既白正倚着栏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一只手松松拎着罐啤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正看着这边。

沈若矜收回目光,握着玻璃瓶慢慢走回别墅。推开客厅门时,姜纾和季韩舟的游戏战局正到紧要关头。

“矜矜回来啦!”姜纾头也不回,手指在手柄上按出残影:“看我绝杀他!”

沈若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厨房方向。

周既白已经从阳台下来了,正站在敞开的大冰箱前。他弯着腰,从里面拎出瓶冰水,瓶身上瞬间凝起一层细密的白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后背懒懒抵着冰箱门,掀起眼皮看过来。

沈若矜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举起手里的玻璃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七色贝壳在瓶中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微悦耳的脆响。

周既白的目光落在瓶子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回她脸上,他仰头灌了口冰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没入领口。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看见了,顺手。”声音懒洋洋的,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沈若矜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把玻璃瓶放在临海的窗台上。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穿透澄净的玻璃和彩色的贝壳,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抱膝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小小的彩虹随着海风。

外公说,集齐七色贝壳时许的愿,特别灵。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执念。外公身体康健,学业顺遂,生活平静……这些似乎都不必借助遥远海岛上几枚小小贝壳的“神力”。

可是当目光停驻在那片被阳光吻过的紫色光影上时,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双手轻轻合十,掌心微暖,是小时候外公握着她的手,教她许愿时的姿势。

她在心里,很轻、很慢地默念: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没有具体的期许,没有复杂的附加。只是最简单的愿望,希望他一切都好。

许完愿她睁开眼。窗外的海平面上,夕阳正沉入水中。她小心地将玻璃瓶从窗台取下,收进背包最里侧的夹层,这是她要带回北城的,为数不多的纪念之一。

晚餐时,姜纾还在兴奋地盘点假期的精彩瞬间,叽叽喳喳计划着明天最后的行程。季韩舟坐在她对面,安静听着,偶尔在她记错细节时,才慢悠悠地插一句,语气带着点狐狸般的了然和调侃。周既白话最少,只专注解决盘中的食物,目光偶尔会极淡地掠过沈若矜的方向,又很快移开,落到窗外沉黯下去的海面。

“矜矜,你明天还想玩什么?”姜纾咬着筷子尖,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都可以。”沈若矜轻声答。

“那我们上午去浮潜吧!下午就在别墅休息,晚上再来顿烧烤收官,怎么样?”

“好。”

周既白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饭后特有的懒散:“明天我下午有事。”

姜纾“啊?”了一声,扭过头:“你又干嘛去?”

“有点事。”周既白答得简短,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语调平平,却带着种“别多问”的疏淡。

饭后,沈若矜帮忙收拾了餐桌,将碗碟放入洗碗机。上楼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侧过身面朝窗户,夜色中的海,是一片沉缓涌动的深蓝,偶尔有遥远的航船灯光,像坠落的星子,在海平面上一明一灭。

窗台空着,那瓶小小的彩虹,正安然躺在她的背包里,她闭上眼睛,听见海浪声穿过玻璃,一声,又一声,温柔地拍打着这个假期的尾声。

而在二楼另一个房间里,周既白站在阳台,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最后目光落在沈若矜房间的窗户上,窗帘拉着灯已经灭了。

他想起下午在沙滩上,她弯腰找贝壳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发现紫色贝壳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张照片,他下午在阳台用手机长焦拍的。照片里的沈若矜正举起玻璃瓶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瓶子,在她脸上投下七彩的光斑。她没笑,但眼神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十日游结束,飞机在北城落地的时候,正是下午。

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洒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取完行李,四人站在出口处。季韩舟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姜纾拉着沈若矜的手,有点舍不得:“若矜,假期还有一半,要不要来我家玩?”

沈若矜摇摇头,弯了弯嘴角:“还有家教。”

姜纾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她抱了抱沈若矜,然后转身上了季韩舟的车。

周既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她:“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黑色的T恤,懒散的步子,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有事发消息。”就四个字,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地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熟悉又陌生。

生活回到正轨,沈若矜的家教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小雨要升初三了,暑假正是冲刺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希望沈若矜能多来几趟。沈若矜答应了。

每周二、四、六,她都会出现在那个小区。

小雨的成绩越来越好。英语稳定在班级前十,物理能进前五,数学也不那么吃力了,她妈妈高兴得每次都要留她吃饭,沈若矜每次都婉拒。

但和小雨的相处,慢慢不只是补课,补完课的午后,两人会一起看电影。小雨喜欢看动画片,宫崎骏的那几部翻来覆去地看。沈若矜就陪着她看,偶尔讲讲里面的日语台词,她日语还行,选修过。

看完电影,小雨会拉着她下象棋。沈若矜让着她,但让得很有技巧,让她赢得不轻松,输得也不难看。

有时候小雨会拿出素描本,让她教画画。沈若矜教她画简单的静物,苹果、杯子、窗台上的盆栽。小雨学得认真,画出来的东西虽然稚拙,但能看出进步。

“若矜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小雨一边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崇拜。

沈若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画画。”

小雨抬起头:“真的?那你画得肯定比我好多了。能给我看看吗?”

沈若矜沉默了一秒:“没有留着。”

小雨有点失望,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画。

沈若矜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雨的侧脸上。她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手撩到耳后。

那个动作,那个低头的弧度,沈若矜愣了一下,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那个人坐在她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偶尔撩一下垂下来的碎发,偶尔抬起眼看向窗外。

沈若矜移开目光。

“若矜姐?”小雨抬起头,“你怎么了?”

沈若矜摇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普通的居民楼,晾着衣服的阳台,种着花的花架,偶尔有鸟飞过。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白。

小雨还在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她听过的一样。

八月中的北城,暑气正盛。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沈若矜刚结束下午的家教,从地铁站出来时,手机响了。

“矜矜啊,”外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温软口音。

“你姨妈临时要去外地出差几天,岁岁没人照顾,能不能先放你那儿几天?”

岁岁。温予岁。沈若矜小姨妈的女儿,今年刚满三岁。沈若矜只在视频里见过几次,是个安静腼腆的小姑娘,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洋娃娃。

“什么时候到?”沈若矜问。

“今晚的飞机,八点半落地。你姨妈已经把她送上飞机了,有空乘照顾。你记得去接一下,航班号我发你微信。”

挂掉电话没多久,航班信息就发了过来。沈若矜看了眼时间,六点半应该还来得及。

她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地铁去机场。晚高峰的地铁拥挤闷热,她靠着门边的扶手,脑海里快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宿舍肯定不能住,学校有规定。酒店?一个三岁的孩子单独住酒店不安全。租短期公寓?太贵,而且来不及……

机场到达大厅冷气十足。沈若矜站在接机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八点三十五分,航班准时抵达。

又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空乘牵着走出来,温予岁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小恐龙书包。她一只手被空乘牵着,另一只手抱着只兔子玩偶,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人群。看见沈若矜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喊了句。

“姐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

沈若矜蹲下身,接过空乘递来的儿童托管文件和一个小行李箱。“谢谢。”

“不客气,岁岁很乖的,一路都没哭。”空乘笑着说,摸了摸岁岁的头然后离开了。

沈若矜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岁岁也看着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然后伸出小手拉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妈妈呢?”岁岁问,声音很小。

“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沈若矜轻声说,接过她的小书包。

“这几天跟姐姐住,好吗?”

岁岁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

牵着她去打车时,沈若矜才真切感受到照顾一个三岁孩子的难度,岁岁走得很慢,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奇,看到机场的糖果店就走不动路,看到亮晶晶的广告牌要停下来看。沈若矜耐心地等着,牵着她的小手,心里却在发愁,晚上住哪儿?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岁岁靠着沈若矜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沈若矜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沈若矜抱着睡着的岁岁下车,另一只手拖着那个小行李箱。校门口的路灯下,蝉鸣聒噪,热浪未消。

她正发愁怎么跟宿管解释带了个孩子回来,忽然听见身后有机车引擎的声音。

回头,周既白正从机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无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深色工装裤,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看见沈若矜,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睡着的孩子身上,忍不住挑眉。

沈若矜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岁岁似乎被这个动作惊扰,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领。

周既白走过来,脚步很轻。他站在沈若矜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她。

“你的?”他问,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玩味很明显。

沈若矜愣了一瞬道。“我外甥女。家里没人照顾,临时过来住几天。”

周既白“哦”了一声,又看了眼岁岁。小姑娘睡得很香,脸颊粉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岁岁头上的小揪揪,动作自然得让沈若矜愣了一下。

“打算住哪儿?”他问,收回手。

“还在想。”沈若矜实话实说,“宿舍不能住,酒店不安全,短租公寓……”

“南华巷。”周既白打断她。

“房子空着,”周既白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有房间,有床。离学校近,你上课方便。”他说得简单,但每个字都解决了沈若矜当下的困境。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又抬头看向周既白。

“会不会太麻烦?”她轻声问。

周既白嗤笑一声:“麻烦什么,空着也是空着。”

他转身走向机车,从车尾箱里拿出个备用头盔,不是平时给沈若矜的那个,而是更小的一个,看起来像是儿童款。

“什么时候准备的?”沈若矜看着。

“之前买错了尺寸,一直扔着。”周既白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头盔看起来崭新,标签都没拆。

他把小头盔递给沈若矜,又看了眼岁岁:“能坐机车吗?不行我叫车。”

沈若矜接过头盔,小心地给岁岁戴上。岁岁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周既白时,愣愣地看了好几秒。

“叔叔?”她小声说。

周既白挑眉,弯腰看着她:“叫哥哥。”

岁岁眨眨眼,很乖地改口:“哥哥。”

周既白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动作很轻但岁岁还是缩了缩脖子。

机车只能坐两个人。周既白叫了辆车,拿回小家伙头上的头盔,让沈若矜抱着岁岁坐后座,他自己骑机车在前面带路。

到南华巷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周既白开门,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领着沈若矜上二楼,推开一间之前没开过的房间。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浅蓝色的色调,窗台上还摆着盆小绿萝。

“这间,”周既白说,“以前准备的儿童房,一直没用上。”

沈若矜把岁岁放在床上。岁岁已经彻底醒了,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

周既白转身下楼,很快又上来,手里拿着瓶牛奶和一包饼干:“冰箱里只有这个,明天再买。”

“谢谢。”沈若矜接过,把饼干拆开给岁岁。岁岁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周既白。

“你今晚住这儿?”周既白问沈若矜。

“嗯。”

“行。”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缺什么跟我说。”

周既白离开后,沈若矜帮岁岁洗漱。小姑娘很乖,自己会刷牙洗脸,只是动作慢吞吞的。洗漱完换睡衣,沈若矜才发现姨妈准备得很充分,小行李箱里装着换洗衣物,贴纸,还有一堆儿童绘本。

哄岁岁睡觉时,小姑娘躺在床上,拉着沈若矜的手,小声问:“姐姐,哥哥是谁?”

“是姐姐的朋友。”

“哥哥家好大。”岁岁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嗯,睡吧。”沈若矜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沈若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槐树影子。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胡同里隐约的电视声。

她轻轻起身关掉台灯走出房间,楼下客厅还亮着灯。周既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看见她下楼,他抬了抬眼。

“睡了?”

“嗯。”沈若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今晚……真的谢谢。”

周既白喝了口啤酒:“客气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电视上在播夜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住几天?”周既白问。

“三四天吧,等我姨妈回来。”

“嗯。”他点头,“明天我让人送点儿童用品过来。奶粉?尿不湿?”

“奶粉要,尿不湿不用了,岁岁已经戒了。”

周既白“哦”了一声,拿出手机记了下,沈若矜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在海南时,她对着七色贝壳许的那个愿。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他现在……应该算顺遂吧?

“你暑假没回家?”她忽然问。

周既白抬眼,看了她两秒:“回了几天,又出来了。”他没说原因,沈若矜也没问。

“明天我上午有家教,”沈若矜说,“岁岁……”

“放这儿,我看着。”周既白说得很自然。

“反正没事。”

沈若矜愣了一下:“你会带孩子?”

周既白挑眉:“三岁孩子,还能翻天?”

语气里的自信让沈若矜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好,那麻烦你了。”

“嗯。”

又坐了会儿,沈若矜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眼,周既白还坐在沙发上,啤酒罐已经空了。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岁岁睡得很熟。沈若矜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她侧过身,看着月光下岁岁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隔天清晨,沈若矜醒得比平时早,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岁岁,小姑娘睡得正香,抱着兔子玩偶,小嘴微微抿着,呼吸均匀。

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下楼时她尽量放轻脚步,怕吵醒二楼其他房间的人。

但走到一楼客厅时,她愣住了,周既白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侧躺在三人沙发上,长腿蜷着,身上只穿了件深褐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睡袍的带子系得随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另一条搭在腰间,手指微微蜷着。

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他的手机,屏幕暗着。

沈若矜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客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她穿着长袖都觉得微凉。睡袍那么薄……

她轻轻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旁,那里搭着条米灰色的薄毛毯。她拿起毛毯,又看了一眼周既白。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深褐色的睡袍衬得他皮肤更白,锁骨清晰可见,沈若矜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小心地将毛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怕惊醒他。

毛毯刚碰到他身体时,周既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沈若矜没注意到,她正专注地调整毛毯的位置,确保盖住了他裸露的肩膀和胸口。

盖好后她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到了他的嘴唇,唇形清晰,嘴角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点常有的若有若无弧度。

沈若矜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间隙,她找出纸笔,写了张便签。

【我去家教,中午回来。岁岁还在睡,醒了麻烦你照看一下。牛奶在微波炉里,三明治在冰箱。谢谢。】

她把便签压在茶几上,用空啤酒罐压住一角。然后背上包,轻手轻脚地走出客厅,带上院门。

胡同里很安静,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沈若矜快步走向地铁站,脑海里却还回放着刚才客厅里的画面,深褐色的睡袍,晨光里的侧脸。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周既白还是听见了,他其实在沈若矜下楼时就醒了,常年独居养成的警觉性,即使睡着也能感知周围的动静。但他没睁眼,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感觉到她站在楼梯口看他,感觉到她走近,感觉到她拿起毛毯,然后感受到毛毯盖在身上的瞬间,布料柔软的触感和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她走开,听见微波炉运转的轻响,听见她在茶几上放东西的声音,然后听见她离开,关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周既白睁开眼。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坐起身。深褐色的睡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边肩膀。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毯,米灰色羊毛质地,柔软厚实。

他拿起茶几上的便签。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看了一会儿,他把便签对折随手塞进睡袍口袋。然后掀开毛毯站起身,睡袍带子彻底松了,他随手重新系紧走向厨房。

微波炉里的牛奶还温着。他拿出来喝了一口。冰箱里果然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看起来是昨晚她提前准备的。

他拿着牛奶和三明治走上二楼。岁岁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姑娘还在睡,姿势却变了,从平躺变成了侧卧,蜷成小小一团,兔子玩偶被紧紧抱在怀里。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周既白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洗漱完下楼时已经快八点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手机震动,是季韩舟发来的消息。

【季韩舟:下午打球?】

【周既白:有事】

【季韩舟:什么事?】

【周既白:看孩子】

【季韩舟:???】

周既白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电视上在播早间新闻,他没什么兴趣看,只是听着声音,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晨光继续移动,从东窗移到南窗,客厅里渐渐亮堂起来,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岁岁醒了。周既白睁开眼站起身。

几分钟后,他牵着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岁岁下楼。小姑娘已经不怕他了,拉着他的手指,小声问。

“哥哥,姐姐呢?”

“姐姐去上课了。”周既白说,把她抱到餐厅的高脚椅上。

“吃早饭。”

他从冰箱里拿出沈若矜准备的三明治,又热了杯牛奶。岁岁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哥哥,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岁岁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周既白挑眉:“不然呢?”

“我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岁岁掰着手指头数:“哥哥没有吗?”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不住一起。”

“哦。”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三明治。

下午两点,南华巷的院子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槐树的影子懒洋洋地摊在地上,半天挪不动一寸。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听着都透着股午后的乏劲儿。

主卧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沉。周既白侧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昨晚他几乎没合眼,这会儿正补觉补得昏天黑地。黑色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枕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枕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股子睡梦中才有的松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岁岁光着脚丫,手里宝贝似的攥着本贴纸书,粉色的封皮,花花绿绿的内页,是她从自己行李箱翻出来的宝贝。

她踮着脚尖,像只偷溜进屋的小猫,悄没声地溜到床边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周既白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周既白睡得沉,呼吸匀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丝毫没察觉身边多了个小不点。

岁岁跪坐在他旁边,郑重其事地翻开贴纸书。第一页是亮晶晶的星星贴纸。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颗,屏着呼吸,轻轻贴在周既白光洁的额头上。

周既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醒,岁岁的胆子壮了些。她又撕下一颗粉色爱心,端端正正贴在他脸颊。接着是月亮、红太阳…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又天真的光。

贴完了脸,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枕边的手上。那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此刻正松驰地搭着。岁岁轻轻抓起那只手,在手背贴了朵嫩黄的小花,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贴了只振翅欲飞的蓝蝴蝶。

周既白的睫毛颤了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半晌才对上焦。一张几乎贴上他鼻尖的小脸,正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周既白下意识眯了眯眼,大脑似乎重启了几秒,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带着棱角的异物。他捻下来凑到眼前,是颗闪着亮粉的星星贴纸。

他坐起身时被子滑落腰间。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朵招摇的小黄花,手腕上那只突兀的蓝蝴蝶。

岁岁还跪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贴纸书,眼睛亮得惊人:“哥哥,好看。”

周既白沉默了足足五六秒,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有点精彩。额头顶着星,脸颊印着心,下巴上居然还趴了只小猪。黑色的T恤领口处,也别着一朵同样风格的小花。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罪魁祸首。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写着“快夸我”,周既白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模糊意味不明的轻哼,他走回床边,在岁岁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谁让你贴的?”他开口,声音还裹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厉害。

岁岁眨眨眼,举起贴纸书,答案明确:“行李箱有的。”

“……我不是问这个。”周既白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颗黏在指尖的星星亮粉簌簌落下,他嫌弃地甩了甩手。

“我是说,谁准你往我脸上招呼的?”

“好看。”岁岁坚持己见,甚至还伸出小短手,在他额头那颗星星上摸了摸,动作带着点怜爱。

周既白看着那双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跟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讨论个人肖像权,不仅没用,而且徒劳。

他认命似的站起身,开始徒手撕脸上的“勋章”。有些贴纸粘得牢,撕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扯得皮肤微微发疼。

岁岁从床上溜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活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周既白绷着脸走进卫生间洗脸,她就扒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水流哗哗作响。周既白掬起冷水泼在脸上,那些顽固的亮粉遇水晕开,在脸上糊出五彩斑斓的痕迹,只得又挤了洗面奶狠狠揉搓了一遍,擦干脸走出来时,额头和脸颊还残留着些微红痕,是被贴纸闷久了,又用力擦洗过的痕迹。

岁岁还在门口坚守阵地。不知从哪个角落又翻出两根粉得扎眼的小皮筋,正举在手里,满脸期待:“哥哥,”她声音软糯,“扎辫子。”

周既白挑起一边眉毛,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扎。”

“扎嘛...”岁岁拽了拽他的裤腿,拖着长长的奶音,眼神软得像要滴出水,“哥哥好看。”

“不、扎。”周既白绕过这枚小型人体路障,径直朝客厅走去。他渴了,现在只想喝水。

岁岁契而不舍地跟上来,小手举着皮筋在他腿边打转。

“哥哥,扎辫子嘛。”

周既白从冰箱里拎出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点被吵醒的燥意。他转过身,看见岁岁还举着那两根粉皮筋,大眼睛里已经开始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真要哭,就是那种委屈巴巴的控诉眼神。

他眯了眯眼,盯着那眼神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懒得再纠缠,于是放下水瓶,他在沙发上重重坐下,背对着岁岁,声音懒洋洋地丢过来。

“就一下。”

岁岁立刻阴转晴,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跪在他身后。小手在他浓密的黑发里扒拉,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周既白的头发不算太长,但足够岁岁发挥。她努力拢起头顶一小撮,用皮筋绕啊绕,勉强捆出个松松垮垮的小揪揪,歪在一边。

她对自己的“作品”端详片刻,似乎不太满意,又去捣鼓另一边。这次更费劲,皮筋绕了好几次,才捆出第二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两个粉色的小发包,一左一右,倔强而又滑稽地立在周既白头顶,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英俊得过分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喜剧效果。

周既白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尊容。他干脆往后一靠,闭上眼,摆出一副“老子放弃了,爱咋咋地”的颓废姿态,浑身散发着慵懒的厌世感。

岁岁却满意极了。她爬下沙发,绕到周既白面前,歪着小脑袋,仔仔细细端详了自己的“杰作”好一会儿,然后“啪啪”拍起小手。

“哥哥好看!”

周既白从鼻腔里敷衍地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连眼皮都懒得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沈若矜做完家教回来了,岁岁的耳朵比兔子还灵,闻声立刻扭头,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门口。周既白抬手想拦,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衣角。

沈若矜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岁岁像找到了靠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嘴巴一扁,声音里满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控诉:

“姐姐,哥哥不乖。”

而几步之外的客厅沙发上,周既白顶着一脑袋惨不忍睹的粉色小揪揪,脸上还留着没擦净的亮晶晶痕迹,正以一种混合了生无可恋和“我他妈真是服了”的复杂眼神,望向门口。

沈若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腿边的“小告状精”,又抬起眼,看向沙发上那位造型别致的当事人。

她的目光在周既白头顶那两个歪斜随着他转头动作而轻轻晃动的粉色发包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抿住了嘴唇,可那唇角还是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她很快便垂下了眼帘,试图用浓密的睫毛掩去那点泄露的情绪,但周既白还是捕捉到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

“啧。”周既白没好气地发出一声,抬手就要去扯头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不许扯!”

岁岁立刻松开沈若矜的腿,像只护食的小兽,张着手臂跑回周既白面前,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扎的!好看!”

周既白的手悬在半空,看着眼前这小不点一副“你敢动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下了手。

他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沙发里,抬手盖住眼睛,一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颓唐模样。只是那指缝间,隐约能看见他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丁点无可奈何的弧度。

沈若矜牵着岁岁的手,走到沙发边,在另一侧轻轻坐下。她看着周既白那副“自暴自弃”的姿态,又看了看岁岁得意洋洋的小脸,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是对岁岁说的,声音如常清冷,却莫名柔和:

“岁岁,哥哥要睡觉,我们让他休息,好不好?”

岁岁看看姐姐,又看看沙发上“装死”的哥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慵懒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沈若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阳光暖洋洋的,客厅里弥漫着午后特有气息。

她轻轻呼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脑海想着刚刚那副画面,早知道拍下来,应该能要挟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晚上九点,沈若矜先回了宿舍。明天上午她还有最后一节暑假家教课,需要回去准备资料。临走前她蹲在岁岁面前轻声嘱咐。

“姐姐明天早上就过来,晚上听哥哥的话,好吗?”

岁岁抱着兔子玩偶,点点头,然后又看看靠在门框上的周既白,小声问:“哥哥会讲故事吗?”

周既白挑眉:“不会。”

“那哥哥会唱歌吗?”

“不会。”

岁岁的小脸垮下来。沈若矜忍着笑,对周既白说:“她睡觉前要听故事或者唱歌,不然睡不着。”

周既白啧了一声没说话,但算是默认了,送走沈若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既白关好门转身看见岁岁还抱着玩偶站在原地,大眼睛望着他。

“刷牙洗脸。”他说。

岁岁很乖,自己搬着小板凳去卫生间洗漱。周既白靠在门边看着,防止她摔着。小姑娘动作慢吞吞的,但很认真,刷完牙还知道把牙刷头朝上放好。

洗漱完周既白带她上楼。岁岁抱着兔子玩偶,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楼梯有些吃力。周既白走到一半回头看她,犹豫了一秒,弯腰把她抱起来,三岁的孩子像一团软软的云。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哥哥香香的。”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多话,抱着她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兔子玩偶放在她手边。

“睡觉。”他说,准备关灯。

“哥哥,”岁岁拉住他的手指,“故事。”

周既白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沉默了几秒,在床边坐下:“想听什么故事?”

“王子公主。”岁岁说,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既白不会讲王子公主的故事。他想了想,随口编:“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

“不对,”岁岁打断他,“是王子救了公主。”

“……王子救了公主,然后呢?”周既白顺着她说。

“然后王子娶了公主,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岁岁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复述什么真理。

周既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谁告诉你的?”

“妈妈。”岁岁顿了顿,忽然小声说:“哥哥,你长得像王子。”

周既白挑眉:“王子长什么样?”

“帅帅的。”岁岁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哥好帅。”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岁岁继续说:“妈妈说,以后要找帅帅的男生当男朋友。”

周既白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小鬼头,懂什么叫男朋友?”

“就是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岁岁说得理所当然:“哥哥,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周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很低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岁岁的小脸又垮下来。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慵懒,又有些深。他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调子: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哥哥是姐姐的。”

岁岁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哪个姐姐?”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睡觉。”

“哪个姐姐嘛?”岁岁追问,小手拉住他的衣角。

周既白低头看她,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但没说话。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好好睡觉,”他说,“明天带你去买冰淇淋。”

“真的?”岁岁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嗯。”

“拉钩。”

周既白看着伸到他面前的小拇指,顿了顿,伸手勾住。岁岁很认真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行了,睡吧。”周既白松开手,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周既白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点。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他想起岁岁问“哪个姐姐”时那双好奇的大眼睛,想起沈若矜下午离开时,站在门口回头看的那个侧脸。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哥哥是姐姐的”,他说得随意,但说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会。

他甩甩头,把烟扔回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拿水。冰箱里还有沈若矜今天买的牛奶,他拿了瓶,拧开喝了一口,甜的。他不喜欢甜食,但还是喝完了。

上楼前他又去岁岁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明天沈若矜就过来了。后天,岁岁就要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隔天,周既白一早就出门了。沈若矜到南华巷时,只看见茶几上留了张字条,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有事,晚回。冰箱有吃的。】

字条旁边还放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岁岁昨天说想喝的那种。

岁岁已经醒了,自己换好了小裙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看见沈若矜,她立刻爬起来,小跑过来:“姐姐!”

沈若矜弯腰抱起她:“吃早餐了吗?”

“哥哥热了牛奶。”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姐姐,今天玩什么?”

沈若矜看了眼窗外的院子。阳光正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她想起昨天岁岁说想玩秋千,院子角落确实有个旧秋千,铁链有些生锈,但座位还算结实。

“玩秋千?”她问。

“好!”岁岁眼睛亮了。

沈若矜抱着她下楼,走到秋千边。她用纸巾擦了擦座位上的灰,然后抱着岁岁坐上去,秋千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但岁岁很开心,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沈若矜轻轻蹬地,秋千开始晃动。幅度不大,慢悠悠的,像这个夏末的上午,慵懒而漫长,风从院子里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隐约的市声,但被厚厚的院墙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岁岁靠在沈若矜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晃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姐姐,你喜欢哥哥吗?”

沈若矜的动作顿了一下,秋千的晃动也跟着慢下来。她低头看岁岁,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大眼睛里全是单纯的好奇。

“岁岁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沈若矜轻声问。

岁岁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妈妈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不说出来,对方就不知道呀。”岁岁说得理所当然。

“妈妈喜欢爸爸,就会说‘我爱你’。爸爸也会说‘我也爱你’。”童言稚语,简单直接。沈若矜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姐姐,”岁岁又问,“你喜欢哥哥吗?”

秋千彻底停了下来。沈若矜抱着岁岁,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阳光照在花瓣上,鲜红欲滴。

喜欢吗?这个问题太复杂,复杂到她不敢细想。周既白张扬热烈,但又带着疏离感。就像渐近线一样,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岁岁还小,”沈若矜最终说,声音很轻:“长大就懂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头靠在沈若矜手上小手玩着她的头发。秋千重新晃动起来。阳光,风,槐树的影子,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中午,沈若矜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午饭。岁岁吃得很乖,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沈若矜带她睡午觉。

岁岁躺在床上,拉着沈若矜的手:“姐姐,明天我就要走了。”

“嗯,妈妈来接你。”

“我会想你的。”岁岁说,眼睛有点红。

沈若矜心里软了一下。她俯身,在岁岁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姐姐也会想岁岁。”

“也想哥哥。”岁岁补充。

“……嗯。”沈若矜轻声应道。

岁岁睡着了。沈若矜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柔软感。照顾一个孩子虽然累,但好像也挺温暖的。

下午,她陪岁岁在客厅搭积木画画。岁岁画了张画,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是歪歪扭扭的方形,但能看出是南华巷41号的轮廓。

“这是姐姐,这是哥哥,这是我。”岁岁指着画上的小人说。

沈若矜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画得很好。”

傍晚,周既白还没回来。沈若矜给岁岁做了晚饭,陪她吃完,又给她洗了澡。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快八点了。

岁岁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声问。

“哥哥有事,可能会晚一点。”沈若矜在她身边坐下:“岁岁困了吗?”

“我想等哥哥。”岁岁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若矜把她抱起来,上楼,放进被窝里。岁岁挣扎着不肯睡。

“哥哥还没说晚安……”

“姐姐替哥哥说,好不好?”沈若矜轻声哄她:“哥哥回来的时候,岁岁已经睡着了,哥哥会轻轻的,不吵醒岁岁。”

岁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她闭上眼睛小声说:“姐姐晚安。”

“晚安。”沈若矜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看了眼手机,没有周既白的消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秋千。

夜风吹过,秋千微微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回到床边给岁岁掖好被角,然后轻轻走出房间下楼,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她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

【岁岁睡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我九点过来接她。谢谢这几天。】

字条压在岁岁的画旁边,那幅三个小人手拉手的画,她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客厅,随即轻轻带上门走出院子。

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走到胡同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华巷41号,隐在夜色里。

沈若矜轻轻呼了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一辆机车驶进胡同,停在41号门前。

周既白下车,推门进院子。客厅的灯亮着,他看见茶几上的字条和画,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他放下画拿起字条扫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随后上楼,他先去岁岁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熟,怀里紧紧抱着兔子玩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胡同,他点了支烟,但没抽几口就摁灭了。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秋千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沈若矜下午应该来过。她带着岁岁在院子里玩,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那个画面应该挺好看的,他转身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明天就见到了,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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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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