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撞进怀里的夏天

她坐在院子里画画,

白色的裙子,阳光落在身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站起来伸懒腰,

不小心踩到裙摆,整个人往前跌去。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伸手接住了她。

她整张脸撞进他怀里,

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的手扶在她腰侧,

他说,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几轮酒喝下来,气氛越来越热,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掷骰子决定。季韩舟第一个响应,让人从旁边搬来一箱道具,骰子,转盘,惩罚卡片,一应俱全。

“来,都坐下。”他拍了拍手,一副主持人的架势,“今晚谁也别想跑。”

众人围坐成一圈,沙发不够,有人就坐地毯上,有人靠在旁边。姜纾挨着沈若矜坐下,季韩舟坐中间,周既白在他旁边。

周既白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姿态懒散得像是随时能睡着。包厢里暧昧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眼皮,还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明明只是随意地坐着,却像是天生就该待在这光里,张扬又松弛,让人移不开眼。

第一轮,季韩舟掷了个三点,转到旁边一个女生。她选了真心话,被问“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答得扭扭捏捏,众人起哄半天。

第二轮,一个男生输了,选大冒险,被逼着喝了半瓶酒。

第三轮,骰子转了几圈,停在周既白面前。

众人眼睛都亮了。

“既爷既爷!”有人起哄,“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既白抬起眼,目光懒懒地扫过众人。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漫不经心的,带着点“你们能问出什么”的意思。

“真心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问问题的权利落到季韩舟手里。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张狐狸脸上浮起促狭的笑。

“那我问了,既爷,你最尴尬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既白看着他,没说话,季韩舟笑眯眯地等着,旁边的人也开始起哄,“说啊说啊”“既爷还有尴尬的时候?”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去季韩舟家睡觉那次。”

周既白继续说:“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摸黑上床,摸到我身上。”

旁边有人开始憋笑。

“摸了两把。”周既白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还捏了捏。”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季韩舟冷哼一声,依旧是那副狐狸表情:“周既白你他妈...”

“腹肌。”周既白补充,尾音拖得长长的,那笑有点欠揍,“他以为是他的。”

季韩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反驳。旁边的人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拍着沙发扶手,有人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季韩舟你……哈哈哈哈……”

“摸周既白腹肌……哈哈哈哈……”

“还捏了捏……我的妈……”

季韩舟深吸一口气,狐狸眼眯了眯看着周既白,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眉眼间全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明明是他被问尴尬事,最后尴尬的却是别人,这人就有这种本事。

姜纾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补刀:“季韩舟,你自己腹肌什么样心里没数?”

季韩舟扫她一眼,又看向周既白,咬牙切齿地说:“周既白,你等着。”

周既白头也没抬,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像盛夏穿过香樟树梢的风,不经意间就吹乱了谁的心跳。

笑声渐渐平息,游戏继续,几轮过后,骰子转到沈若矜面前,她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停在自己面前的骰子。

“若矜!”姜纾兴奋地拍了拍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沈若矜想了想,轻声说:“大冒险。”

旁边有人起哄,姜纾眼珠一转,抢过问问题的权利:“我想看若矜高中时候的照片!”

姜纾眨眨眼:“高中的,不是论坛上那些偷拍的,是你自己拍的。有没有?”

沈若矜沉默了一秒,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翻了一会儿,她找到一张把手机递过去。

姜纾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卧槽。”

她拿着手机转过来,给众人看,那是一张生日照片。

照片里的沈若矜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比现在短一点,齐肩。背景是一个普通的客厅,墙上挂着“生日快乐”的气球,她正对着镜头,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在脸颊上,小小的一坨,重点是她的表情,她在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那点奶油被笑容挤得鼓起来一点,露出一点点苹果肌。

青春,稚嫩,还有一点点可爱的甜,整个人的气质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像是冰山融化了一角,露出里面软软的东西。

“我的天……”姜纾盯着那张照片,“若矜你也太可爱了吧!”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真的是沈若矜?”

“笑起来完全不一样啊!”

“好嫩,想捏脸。”

“那点奶油也太犯规了。”

沈若矜坐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看自己高中的照片,耳朵尖悄悄红了,她伸出手想拿回手机,姜纾躲开又看了两眼才还给她。

“若矜,你高中笑起来这么好看,现在怎么不笑了?”

沈若矜接过手机,低下头没说话,旁边的周既白的目光从那张照片上掠过,他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那杯酒,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沈若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目光,喝了一口酒。

那一眼很轻,像是无意间的扫过。但姜纾看见了,季韩舟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游戏继续,骰子又转了几轮,有人被罚喝酒,有人被问**,笑声一阵一阵的,在包间里回荡。

沈若矜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她知道,那张照片还在那里。十五六岁的自己,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周既白正和季韩舟说着什么,侧脸在暧昧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他嘴角弯着,那笑淡淡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沈若矜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穿过包厢里的嘈杂,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季韩舟,你酒撒了。”

季韩舟低头一看,果然,他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擦,周既白靠在沙发里,嘴角弯着,那笑张扬又欠揍。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包厢里还热闹着,有人开了新酒,有人开始玩第二轮骰子。姜纾正拉着季韩舟身边的人换位置,想往他那边凑,眼睛亮亮的,明显还没套够话。

沈若矜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先回去了。”

姜纾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时间,有点犹豫:“这么早?才十一点……”

沈若矜点点头:“明天还有事。”

姜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季韩舟的方向,最后还是摆摆手:“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沈若矜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周既白跟上来,双手插在兜里,走得懒懒散散的。电梯门打开,他先一步进去,然后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

“顺路。”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运行的轻微嗡嗡声,周既白靠在角落,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发呆,又像只是懒得说话。电梯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沈若矜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点薄荷的气息,不难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很凉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

周既白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他低着头看屏幕,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眼皮,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车很快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面前,周既白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沈若矜坐进去,他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车开动了,车厢里很安静。司机放着广播,是夜间情感节目,一个女人在诉说自己被辜负的故事。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车窗。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若矜的手指轻轻搭在包带上,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酒味,薄荷,还有一点点夜风的凉意。

到学校西门的时候,车停下,沈若矜推开车门下车,她站在路边回过头。

周既白还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的意思。他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沈若矜也点了点头,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学校。

宿舍里空荡荡的,姜纾没回来,吴昕床帘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若矜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拿了睡衣进卫生间,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包厢里暧昧的灯光,一会儿是那张狐狸似的脸,一会儿是他靠在电梯角落的样子。

她睁开眼关掉水,拿起毛巾擦干,出来的时候,宿舍还是那样安静。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部没看完的美剧,屏幕亮起来,片头曲响起。

但她没看进去,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是那张照片,两座大山,模糊的轮廓,边角已经有些卷起,随即她拿出压在一堆书下的日记本,棕色巴掌大大小,已经有些掉屑了,最后一页是一张是张纸,A4大小,折过几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把它展开,上面是一张表格,高三毕业舞会的报名表。

十几对名字,打印的,整整齐齐,其中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名字。

沈若矜,周既白,并排在一起,在同一行。

她没有单独裁剪过。就这样连着整张表一起夹着,连那些不认识的名字一起。但每次翻开,目光总会落在那一行上。

她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高三那年的事忽然涌上来,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她就忍不住追忆。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放学后,教室里乱糟糟的,书本、试卷、废纸,扔得到处都是。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

沈若矜也在,她不是值日生,但她留下来了,就为了多看几眼。

他坐在斜后方靠窗的位置,没有走。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颗小小的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教室里很吵,扫地的声音,挪桌子的声音,有人大声说着话。但他睡得很沉,像是那些声音都与他无关。

沈若矜拿着块抹布,假装在擦窗台。其实那窗台干净得很,她只是站在那里,借着那点动作,从玻璃的反光里看他。

看他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头发,看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看他偶尔动一动时露出的那一点点侧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扫地的人走了,挪桌子的人也走了。教室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还在睡,沈若矜站在窗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样站着,从玻璃的反光里看着他。

夕阳慢慢往下落,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最后消失在天边。教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终于动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拿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没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整个校园都空了,她一个人走出教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过空旷的操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

沈若矜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美剧还在放着,主角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她看着那道光痕,想起刚才那个画面,他靠在电梯角落的样子,懒懒散散的,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发呆。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坐在她旁边。

然后她关掉电脑,爬上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张脸。沈若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黑暗,再醒来的时候,是听见门响。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动作,沈若矜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姜纾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包放下,换了拖鞋。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然后拿了睡衣进卫生间。

水声细细地响着,隔着一道门闷闷的,过了很久,她才出来。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换了睡衣爬上床,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沈若矜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躺下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姜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

包厢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有人说明早有课,有人说约了人,有人说喝不动了。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季韩舟靠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歪着头看她:“你不走?”

姜纾摇头,理直气壮:“不走。”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说话。

姜纾指了指茶几上那个CHANEL的袋子:“你还没拆呢。”

季韩舟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他放下酒杯,拿起那个袋子,抽出里面的盒子,黑色包装,简约的线条,经典的logo。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蔚蓝男士香水。瓶身是深蓝色的,在暧昧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季韩舟拿起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她:“蔚蓝的”

姜纾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季韩舟把香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笑,像是看穿了什么。

“谢谢。”他说。

姜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掏出手机:“别动。”

季韩舟愣了一下:“干嘛?”

姜纾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对着他和他手里的盒子,按了一下咔嚓一声,季韩舟看着镜头,表情有点懵,姜纾低头看照片,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留个证据。”她说,“证明我送的东西你收下了。”

季韩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时那种玩味的笑,而是有点不一样的什么。

“姜纾,”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追我?”

姜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有点甜,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行吗?”

季韩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里,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我很难追的。”

姜纾凑近一点,眼睛亮亮的:“有多难?”

季韩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两人就那么对视着,暧昧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姜纾笑了,往后退了退,靠在沙发上:“那我还非追不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骄矜,又带着点认真的劲儿。梨涡浅浅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季韩舟看着她,忽然移开目光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姜纾愣了一下:“这么早?”

季韩舟已经拿起外套,回头看她:“不早了,太晚了不安全。”

姜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

季韩舟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车。他低着头看屏幕,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照得分明,狭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姜纾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车很快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面前。

季韩舟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到了发消息。”

姜纾点点头坐进去,车子驶入后。她回过头透过车窗往后看,季韩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拐弯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靠在座椅上,弯起嘴角。

......

姜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是弯着的,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我很难追的”,很难追?她不信。从小到大,还没有她姜纾做不到的事。

她想起他收下香水时低头看的样子,想起他看着她说“你是不是想追我”时那双狭长的眼睛,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

隔天周一,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暖洋洋的。

沈若矜上完建筑设计基础课,正收拾东西。旁边几个同学还在讨论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手绘大赛你参加吗?”

“风景随意那个?想参加,但不知道画什么。”

“听说奖品不错,有画材套装。”

沈若矜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手绘大赛,她听说了,建筑系每年都办,风景随意,可以是建筑,可以是街景,可以是任何地方。交一幅手绘作品,优秀作品会在系楼展出。

她没想太多,背着书包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有人从后面叫住她。

“若矜。”

杨珒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件浅灰色的开衫,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走上来,和她并肩往楼下走。

“手绘大赛听说了吗?”他问。

沈若矜点点头。

杨珒笑了笑,语气自然:“我正想着去画点什么呢。鸟巢怎么样?或者国家大剧院?都是挺有代表性的建筑。”他顿了顿,看向她。

“要不要一起?两个人还能互相照应。”

沈若矜沉默了一秒,鸟巢,国家大剧院...她想起另一个地方。

那扇黑漆木门,门楣上写着“听晴”两个字。青砖铺地的小院子,墙角有棵腊梅,虽然谢了,但枝丫在阳光下投下好看的影子。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水面倒映着天光。还有那栋灰墙黛瓦的两层小楼,窗户是现代的,大片的玻璃,在胡同里显得格外特别。

那个院子,那个房子,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复古,安静,又带着点现代的简洁。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的感觉:“我有心仪的地方了。”

杨珒愣了一下,沈若矜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杨珒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行,”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那你有了就好。我先走了。”

他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她打字:【周既白,你家能画吗?手绘大赛,想画你家院子。】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食堂走,午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既白:【嗯】

沈若矜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

她打字:【那我周末去】

那边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碗里,把米粒照得亮亮的。

她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扇黑漆木门,那把铜色的钥匙还躺在她的抽屉里,想起石缸里的锦鲤,想起墙角那棵光秃秃的腊梅,想起廊下那张木头方桌,想起他靠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

周六,阳光很好。

沈若矜准时到了小雨家,开门的是小雨妈妈,看见她,脸上浮起笑。

“小沈老师来了,小雨已经在屋里等着呢。”

沈若矜换了拖鞋,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小雨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练习册。看见她眼睛亮了亮:“若矜姐!”

沈若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上周给的试卷写完了?”

小雨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一沓卷子递给她。沈若矜接过来,一张张看过去,正确率比上周又高了一些。完形填空错了两道,阅读理解全对,作文有几个语法错误,但整体进步很明显。

“有进步。”她说。

小雨眼睛弯起来:“真的?我每天都有背单词,还看了两部英文电影。”

沈若矜点点头,拿起笔,开始给她讲错题。

讲完题,又做了一篇完形填空。小雨这次只错了一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若矜姐,我英语是不是快赶上物理了?”

沈若矜看着她,眉眼柔了几分:“快了。”

补习结束的时候,小雨从抽屉里翻出象棋:“下两把?”

沈若矜看了看时间点点头,两人摆开棋盘,开始下,第一把沈若矜让了让,小雨赢了。第二把她认真了些,但也没尽全力,让小雨多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小雨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

收棋子的时候,小雨忽然开口:“若矜姐,我跟你说个事。”

沈若矜看着她,小雨一边收棋子一边说,语气挺平常的,但能听出点情绪。

“我们班最近有人搞小团体,几个人天天凑在一起,说这个说那个。昨天她们说我的鞋子不好看,我都听见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雨继续说:“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天天说别人,自己也没多好。”

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还有食堂,我们学校的食堂可难吃了。上次那个红烧肉,全是肥的,我咬了一口就吐了。”

沈若矜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书桌前,跟家教老师说班里的那些事。谁和谁好了,谁又吵架了,哪个老师讲课无聊,食堂的菜有多难吃。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个样子。话多但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放在心里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她看着小雨,忽然有点想摸摸她的头。

“若矜姐,”小雨抬起头,“你高中的时候,也有这种小团体吗?”

沈若矜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小雨歪着头:“那你一个人?”

沈若矜点点头,小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别的什么:“那你不孤单吗?”

沈若矜沉默了一秒。

孤单吗?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斜后方就是那个人。她每天都能看见他,看见他睡觉的样子,看见他转笔的样子,看见他打球回来汗湿头发的样子,她一点都不孤单,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还好。”

小雨看着她,忽然笑了:“若矜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沈若矜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下周见。”

小雨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若矜姐,下周我还给你看我新背的单词!”

沈若矜点点头,走进阳光里。

中午沈若矜回了一趟宿舍,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个装画具的包。水彩、水彩纸、画笔、调色盘、还有一个小马扎,都是开学时候买的,还没怎么用过。

她把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背上包出了门,地铁坐了半小时,又走了十分钟的胡同。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冒。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

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她停了一下,门楣上“听晴”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41”,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墙角那棵腊梅已经谢了,但枝丫在阳光下投下好看的影子,疏疏朗朗的。廊下的木头方桌还在,桌上空空荡荡的,落了几片叶子。

周既白不在,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她走到廊下,把马扎支开坐下来。

今天她穿了件白色的裙子,到小腿的长度,料子软软的,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裙子是她为数不多的裙子之一,平时很少穿,今天不知怎么就翻出来了。

她把画纸铺在腿上,拿出铅笔,开始打草稿。院子的一角,石缸,锦鲤,腊梅的枝丫,还有那扇窗户。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从院子这边挪到那边。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风吹过,墙角那棵腊梅的枝丫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就那样坐着,画着,没有人打扰,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座安静的院子,画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门,门关着没有人进来。

她又低下头继续画,太阳慢慢往下落,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院子里的光影开始变化,拉长了,模糊了。

沈若矜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直起腰。

坐了一下午,脖子有点酸,肩膀也有点僵。她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腰微微向后弯,整个人像一只舒展的猫,夕阳正好打在她身上。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院子里那棵腊梅光秃秃的枝丫,在她白色的裙子上落成一片斑驳的影。裙摆被风吹起一点点,又落下去。她的头发也染上了那层暖色,发梢泛着淡淡的金。

她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天空,然后她一侧头愣住,周既白站在院子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黑色冲锋衣,黑色裤子,还是一身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眼皮,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就那样站着,懒懒散散的,像是刚回来,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沈若矜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她垂下眼,耳朵尖悄悄红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既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刚刚。”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他走进院子,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腿上的画,那幅素描还摊在那里,院子的一角,石缸,锦鲤,腊梅的枝丫,还有那扇窗户。颜色淡淡的,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她:“画完了?”

沈若矜点点头,周既白没再说话,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等一下,送你。”

沈若矜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进屋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她伸懒腰的样子,她眯眼看天空的样子,她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是不是都看见了?她低下头,开始收拾画具。手指有点抖但动作还是稳的。

过了一会儿,周既白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头发还是有点湿,像是刚洗了把脸。他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背上的画具包。

“走吧。”

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胡同,他那辆黑色的机车就停在巷口。周既白跨上去,发动车子,然后把头盔递给她,沈若矜接过来,戴上。这次她没犹豫,直接坐上去,手依旧抓着他衣服下摆,周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唇角噙着一抹弧度。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沈若矜坐在后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风很大,她的裙摆被吹起来,飘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背后一点,躲开风,周既白骑得很快但很稳,到学校西门的时候,他停下车,沈若矜下来,把头盔还给他,周既白接过随手扣在车把上然后看着她。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

就在这时,杨珒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背着双肩包,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若矜?”

他的目光从沈若矜身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机车上,移到跨坐在车上的那个人身上。。

“这么巧,”杨珒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既白,“刚回来?”

沈若矜点点头。

杨珒的目光在周既白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落回她身上:“手绘大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若矜摇摇头:“我自己画。”

杨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点头。

“行,那加油。”他顿了顿,“我先回去了,明天有课。”

他朝她挥了挥手,又看了周既白一眼,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沈若矜背对着他,周既白跨在车上,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沈若矜的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周既白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学校走,周既白看着她走远,然后发动车子,黑色的机车像一道影子滑入车流。

杨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早就没了,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她从他的后座上下来,裙摆在风里飘着,头发有点乱,但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礼貌的疏离。是有点不一样的什么,他想起周既白低头跟她说话的样子。那个人靠在机车上,懒懒散散的,但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杨珒垂下眼,继续往学校走,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慌不忙的,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周既白就是那个样子。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却什么都能得到。老师的偏爱,同学的追捧,还有那些女生偷偷塞进他抽屉的情书。

两人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但两人总会有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之间,他放荡不羁,张扬热烈,做什么都从容不定,就像那些女生说的天之骄子,自己是学生会主席,温和礼貌,每次跟他比起来,他什么都没做,喜欢他的人就一堆。

现在还是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做,就什么都有了,杨珒走进校门,走进暮色里,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天下午,沈若矜又去了南华巷,阳光比昨天淡了些,薄薄的云层遮着天,像蒙了一层纱。院子里很安静。

她推开那扇黑漆木门时,动作顿了一下,周既白居然在。

他斜坐在廊下的老木椅里,一条腿曲着踩在椅边,另一条腿漫不经心地伸得老长。手机横在掌中,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游戏音效时不时漏出来,技能释放的脆响、击杀提示的短音,还有他喉间偶尔滚出的一声低低“嗯”,像在应和队友,又像纯粹的自言自语。

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懒得全抬,只从屏幕上方掠过来一眼。

“来了。”就两个字,懒散得仿佛多说一个都嫌费劲。目光已经落回屏幕上,手指继续划动,完全没打算多分给她半点注意。

沈若矜点点头,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支开小马扎坐下,她今天带了素描本和炭笔,想就着昨天的画再添些细节。画得太快的地方,终归不够精致。

院子里静,只剩下他那边偶尔飘来的游戏声。她埋下头,笔尖沙沙地擦过纸面。

腊梅的枝,石缸的纹,水面上锦鲤晃动的影,木窗旧旧的框……她一笔一笔地加,很慢,很细。偶尔抬起眼确认实景,又很快垂眸继续。

阳光在云后钻进钻出,忽明忽暗,周既白一直没动,就窝在椅子里打他的游戏。

他今天套了件灰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骨节随着手指动作微微凸起,又松下去。整个人陷在椅中,浑身透着一股“天塌了也别烦我”的懒。

可沈若矜还是察觉到了,每次她抬头看院子时,他的目光总会极快地往这边扫一下。

她抿了抿唇,低头继续画,时间在笔尖和屏幕间无声流走,不知过了多久,她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炭笔直起腰,颈子又酸又僵。

坐得太久,腿也麻了。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活动,却一脚踩住了自己铺开的裙摆。

白色棉裙不知何时散在了地上,她起身时没留意,整个人被一带朝前跌去,她下意识想抓什么,手边却空无一物。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清冽的薄荷气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瞬间笼下来,周既白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就在她摔倒的刹那,他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沈若矜整张脸撞上他胸口,隔着一层棉质卫衣,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沉稳的心跳。他的手扶在她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裙料透进来,烫得她微微一颤。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一两秒,或者更久,沈若矜脑子空白的,只听见自己慌促的呼吸。

随即头顶落下一声低笑,懒洋洋的,拖着点玩味的尾音,搔得人耳根发痒。

“沈若矜,”他声音从上方传来,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转过一圈:“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沈若矜强装镇定站起身,往后踉跄一步,险些又绊倒。站稳后微垂着眸子,语气带着几分镇定。

“我没注意,”声音很轻,“踩到裙子了。”

周既白仍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耳垂红得剔透,睫毛慌乱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指尖微微发抖。

他嘴角弯了弯,那股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

“知道。”就两个字,依旧懒散得像没睡醒。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斜倚着廊柱,双手松松插在兜里,歪着头打量她。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

她淡淡移开视线,蹲下身收拾画具,素描本,炭笔...她收得很快,动作略显慌乱,像要借此掩盖什么,全部塞进包里,她站起身,将背包甩到肩上。

“我先回去了。”

周既白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她。

沈若矜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自己回就行。”

他还是不说话,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一副“随你便”的懒散模样,沈若矜转身朝门口走,几步之后,她却莫名停下回过头。

周既白仍站在原地,望着她。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屋檐,恰好拂过他半边身子,将那副挺拔又懒散的轮廓描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世间没什么值得他着急,也没什么事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

沈若矜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推开门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门在身后合拢,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石缸中,锦鲤偶尔跃起的一点水声。

周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在她腰侧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他看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从南华巷离开后,周既白骑车去了人民医院。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流线。他骑得很快,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推门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数字。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VIP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来过太多次,早就认识了。

他走到1208病房门口,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规律地响着。床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黎棠躺在床上,她睡得很安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漂亮,那种即使躺着也让人觉得惊艳的漂亮。眉眼很英气,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微微抿着。

和周既白像极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闭着,但形状和周既白一模一样。

周既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仪器嘀嘀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妈,我来了。”声音很轻,和平时的懒散不太一样。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知道她不会醒。

“最近忙了点,没常来。”他顿了顿,“比赛拿了第一,意面桥,挺幼稚的,但奖金有两万。”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放松了些。

“钱我没要,给那个女生了。”他弯了弯嘴角,“她挺有意思的,话少,但做事很稳。比我稳。”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动。

“季韩舟那个话痨,过生日那天又闹了一晚上。他收了瓶香水,挺高兴的,还嘴硬说难追。”他顿了顿,“也不知道谁追谁。”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前几天我去老宅了。周海栋又提股份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人:“妈,你放心,他拿不到的。”

仪器嘀嘀地响着,像是在回应,他坐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最近天气转暖了,腊梅谢了,但墙角那棵小芽长高了。你以前种的那棵,还记得吗?就厨房旁边那块地。”

“胡同口那家馄饨店还开着,老板没换。我前几天去吃了一次,味道没变。”

“季韩舟说想买车,让我帮他参谋。他那眼光,看上的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他就那样说着,一件一件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像以前她在的时候,他放学回家,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她做饭,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事。

那时候她会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他“然后呢”“那个同学怎么样了”,现在只有仪器的嘀嘀声回应他。

说了一个多小时,他停下来,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黎棠睡得很安静,眉眼舒展,像是真的在睡觉,他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妈,我走了。下周再来。”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盏探照灯在远处慢慢转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车旁,跨上去,发动车子,黑色的机车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临近期末考,图书馆成了第二个宿舍。

沈若矜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那排书架后面,阳光刚好能斜斜地照进来,不刺眼,正好落在桌面上。她带着建筑力学,结构力学,建筑材料,三本砖头一样的书,外加两本笔记,一坐就是一整天。

姜纾偶尔跟着来,说“跟着”,是因为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堆东西,奶茶,零食,充电宝,平板,手机,耳机,把半张桌子占满。然后翻开书看十分钟,开始刷手机。刷半小时,再看十分钟,再刷半小时。

沈若矜也不管她,就让她在那儿待着,但姜纾每天早上六点半会准时消失,七点十分,她会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

手里拎着早餐,有时候是豆浆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偶尔换换口味,买隔壁那家网红店的饭团。她就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也不催,就靠着树等。

季韩舟每次都磨蹭半天才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姜纾把早餐往他手里一塞,脸上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骄矜,但眼睛亮亮的:“顺路。”

季韩舟看着她,嘴角弯起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顺路?你们宿舍在东边,食堂在北边,我宿舍在西边。你怎么顺的?”

姜纾别开眼不理他,转身就走,季韩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咬了一口包子。

后来姜纾开始学土味情话,都是从网上搜的,攒了一大堆,每天挑一条最狠的,早上送早餐的时候当面用。

第一天。

她把早餐递过去,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季韩舟,你知道我什么属相吗?”

季韩舟接过早餐,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咬了口包子:“不知道。”

姜纾深吸一口气:“我是属于你的。”

季韩舟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姜纾,”他说,声音懒懒的,“你知道我什么星座吗?”

姜纾愣了一下:“什么?”

季韩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低头看着她:“我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姜纾耳尖红了,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韩舟已经越过她,往教学楼走了。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早餐:“明天换点新鲜的。”

姜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跳快得不像话。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

把早餐递过去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不怂。

“季韩舟,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吗?”

季韩舟接过早餐,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什么?”

“想吃定你。”

季韩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姜纾往后退,背抵住了那棵梧桐树,他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树干上,低头看着她。

“姜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吗?”

姜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季韩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

“早餐。”

然后他直起身笑了笑,转身走了,姜纾靠着那棵树,脸烧得能煎蛋。

后来几天,她学乖了,不再主动出击,而是等他开口,结果他更来劲了。

周三早上,她送完早餐正要走,他叫住她:“姜纾。”

她回过头,季韩舟靠在树上,手里拿着她买的豆浆,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姜纾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季韩舟弯了弯嘴角,慢悠悠地说:“比昨天更喜欢我一点。”

姜纾:“……”

周四。

她学精了,不接他的话,直接把早餐塞过去,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姜纾,你跑什么?”

她不停。

“跑那么快,是怕我追上你,还是怕我追不上你?”

她停下脚步,季韩舟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选一个。”

姜纾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狐狸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明明晃晃的。

她忽然笑了:“我选,你追不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季韩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跑远,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早餐,弯了弯嘴角。

周五,姜纾没来。

季韩舟站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又等了五分钟,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今天没早餐?】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姜纾:【起晚了】

季韩舟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声。

【那我明天早点叫你】

姜纾:【怎么叫】

季韩舟:【你想怎么叫】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姜纾:【……滚】

季韩舟看着那个“滚”字,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周末的时候,两人约着去了趟商场。

说是姜纾想买双鞋,让季韩舟帮忙参考。结果逛了一下午,鞋没买成,倒是在游戏厅打了两个小时。

季韩舟投篮,姜纾在旁边数。他投了十个,进了九个。姜纾说厉害,他说一般,然后指着抓娃娃机问她想要哪个。

姜纾挑了个最丑的,一只歪嘴的绿色恐龙。

季韩舟花了二十个币,愣是没抓上来,最后是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了,直接把那只恐龙从机器里拿出来送给他们。

姜纾抱着那只丑恐龙,笑得眼睛弯弯的:“季韩舟,你不行啊。”

季韩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那只恐龙的嘴:“它都比你好看。”

姜纾瞪他,季韩舟笑了一声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姜纾。”

“干嘛?”

“你知道为什么抓不到吗?”

姜纾摇头,季韩舟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最好的那个,已经在我手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姜纾站在原地,抱着那只丑恐龙,愣了好几秒,然后她追上去:“季韩舟,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季韩舟不理她,走得飞快,姜纾在后面追,裙摆在风里飘着,笑声洒了一路。

期末越来越近,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

沈若矜还是那个位置,三楼靠窗。姜纾偶尔来,偶尔不来。来的时候,就坐在她旁边,也不看书,就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若矜,你说季韩舟是什么意思?”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

姜纾托着腮,表情有点迷茫:“他天天撩我,但又不表白。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沈若矜想了想,轻声说:“你觉得呢?”

姜纾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喜欢,但他那种人,就算喜欢也不会说。”

姜纾又叹了口气,趴在桌上:“算了,不说就不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沈若矜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但她看了很久也没翻过一页。

期末考结束那天,沈若矜被秦教授叫去了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有点沙哑的声音。

“进来。”

推开门,秦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杯盖上那张“秦”字的便利贴已经卷了边。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

“沈若矜是吧?坐。”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

秦教授放下保温杯,靠进椅背里,打量着她。那目光很直接,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玉料。

“你上次那个意面桥,我看了。”

“结构很巧。”秦教授继续说,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节点处理扎实,受力分析到位,比你那些学长学姐强多了。”

沈若矜垂下眼,轻声说:“谢谢老师。”

秦教授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绿地,几个学生正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有天赋的不少。”他背对着她,声音从那边传来,“但天赋这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天赋之外的东西,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一遍遍改图的耐心,还有那种……”他顿了顿,“眼睛里还有光的劲儿。”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这些都有。”

沈若矜愣了一秒。

秦教授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下学期有个全国性的建筑设计竞赛,我打算组个队。你是我想带的三个学生之一。”

他看着她,“考虑一下。”

沈若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竞赛的介绍,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含金量很高

她抬起头,看着秦教授,秦教授已经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了,回去想吧。想好了来找我。”

沈若矜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秦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落成一块光斑。

周既白靠在走廊的墙上,他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若矜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周既白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路过。”

沈若矜看着他,周既白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微微偏过头。

“吃饭?”

沈若矜跟上去,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周既白今天穿着件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沈若矜要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

到食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两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秦教授找你干嘛?”周既白夹了一筷子面,头也没抬。

沈若矜顿了顿,轻声说:“竞赛的事。”

周既白抬起眼看她,沈若矜没多说,低头吃自己的,周既白也没再问,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窗外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食堂阿姨收拾餐盘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沈若矜忽然抬起头:“你呢?下学期还来上秦教授的课吗?”

周既白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看情况。”

沈若矜点点头没再问,吃完饭两人一起往外走。到岔路口,周既白往东,沈若矜往西。

“走了。”他说。

她往宿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既白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黑色的T恤在阳光里晃了晃拐进了另一条路。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姜纾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

“若矜。”

沈若矜换了拖鞋,把包放下看着她,姜纾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学校的论坛。一个飘红的帖子,标题是【建筑系那两位,是不是在一起了?】

主楼放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食堂里,她和周既白面对面坐着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低着头夹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第二张是两人一起走出食堂的背影,她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下面评论已经盖了上百楼。

【卧槽,这不是周既白吗?】

【那个女生是谁?建筑系的沈若矜?】

【听说他们一起参加比赛拿了第一。】

【就只是队友吧,别瞎猜。】

【队友天天一起吃饭?你和你队友天天一起吃饭?】

【周既白那种人,会随便跟女生一起吃饭?】

【呵呵,有些人真是想多了。人家就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那个沈若矜,平时看着挺高冷的,没想到也会贴上去。】

【楼上说话注意点,什么叫贴上去?】

【本来就是,周既白什么家庭,她什么家庭,配吗?】

【这年头,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姜纾看着沈若矜的脸,小心翼翼地说:“别理他们,一群键盘侠。”

“若矜?”

沈若矜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手机还给姜纾,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没事。”

姜纾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若矜打开电脑,点开PS。屏幕亮起来,她握着数位笔,开始画那条没画完的线,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纾趴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她低着头专注地画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姜纾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点紧。

暑假的第一天,沈若矜开始收拾东西,考完试已经三天,宿舍里渐渐空了。吴昕昨天走的,说要回湖南老家陪奶奶过暑假。姜纾还没走,趴在床上刷手机,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

沈若矜拉开抽屉,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记本,笔,几本没看完的书,一个装杂物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碎,几枚硬币,一条没用过的手机挂绳,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还有那四张票。

海南十日游,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包食宿。筑梦杯第一名的奖品。

她拿起那四张票,看了几秒,票面是浅蓝色的,印着椰子树和沙滩,角落盖着红色的章。从比赛结束到现在,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她把票放回盒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点开手机,那个四人小群。

群名是季韩舟改的,叫“听晴常驻人口”。沈若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反正就那样了。

沈若矜:【那个海南的票,你们要去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姜纾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眼睛亮了:“若矜!你终于想起来那个票了!”

沈若矜还没回话,群里已经有了新消息。

季韩舟:【海南?什么时候?】

姜纾已经开始打字了。

姜纾:【就最近啊,暑假这么长】

姜纾:【@季韩舟你去不去】

季韩舟:【去啊,正好我在那边有个别墅】

姜纾:【?】

季韩舟:【前几年买的,一直空着,风景挺好的】

姜纾:【……】

姜纾:【季韩舟,你家到底多有钱】

季韩舟:【一般一般】

姜纾:【一般个鬼】

周既白这时候才冒出来。

周既白:【嗯】

季韩舟:【既爷也去,那齐了】

季韩舟:【我让那边的人收拾一下,你们定时间】

姜纾看向沈若矜,眼睛亮亮的:“若矜,什么时候去?”

沈若矜想了想:“下周?”

姜纾已经开始翻日历了,群里,季韩舟发了个“OK”的表情,周既白没再说话。

一周后,四人出现在机场。

头等舱的候机室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停机坪,几架飞机在阳光下泛着光。姜纾靠在沙发里喝果汁,季韩舟在旁边刷手机,周既白戴着耳机,靠在另一张沙发上看窗外。

沈若矜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拿着那四张票。

两小时后登机,三小时后落地。

海南的阳光比北城烈得多。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姜纾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好热。”

季韩舟在旁边笑了一声:“热还来?”

姜纾轻哼一声道:“你管我。”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季韩舟快步迎上来:“季少。”

季韩舟点点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上车吧。”

车开了四十分钟,沿着海岸线一直往东。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椰林,又从椰林变成海。蓝得不像话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沈若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海,周既白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姜纾和季韩舟在前面斗嘴,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很快被空调的风吹散。

车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去,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椰子树的小路,又开了两分钟,停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面,三层楼,现代简约的风格,大片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海。门口是一个游泳池,水蓝得透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季韩舟第一个下车,回头看着他们:“到了。”

姜纾跳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别墅,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游泳池,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回头看着季韩舟:“季韩舟。”

“嗯?”

“这叫‘别墅’?”

季韩舟挑眉:“不然呢?”

姜纾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沈若矜也下了车。她站在院子里,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阳光很烈,但站在椰子树下,倒也不觉得太热。

周既白最后一个下车。他摘下耳机,环顾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季韩舟看了他一眼:“怎么,既爷,不满意?”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声音懒懒的:“还行。”

季韩舟笑了一声,招呼他们进去,别墅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落地窗外就是海。二楼是卧室,三楼还有个露台,能看见整片海。

“房间自己挑。”季韩舟说,“二楼三楼都有,随便选。”

姜纾拉着沈若矜上楼,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选了二楼两间相邻的,都是朝海的。

“若矜,你要不要住这间。”姜纾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沈若矜走进去,房间很大,一张大床,落地窗,外面是个小阳台能看见海。海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

她把行李箱放下,走到阳台上,海就在不远处,蓝得不像话。椰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滩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楼下传来季韩舟和姜纾斗嘴的声音,还有周既白偶尔懒洋洋的插话,她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海。

夜色很快漫上来。

几人在别墅后面的院子里架起烧烤架。季韩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箱炭,姜纾在旁边指挥,被呛得直咳嗽。周既白靠在躺椅上,手里拎着瓶啤酒,看着那两人手忙脚乱,嘴角弯着,也不帮忙。

沈若矜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手里也有一瓶但没喝,只是握着。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驱散了一点夏夜的燥热。

炭终于点着了。季韩舟把肉串往上放,油滴进炭里,滋滋作响,升起一阵白烟。姜纾在旁边递调料,时不时凑过去闻一闻,被烟呛得直眨眼。

“好了没?”

“急什么。”

“我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

姜纾轻哼一声,拿起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又舍不得吐。

季韩舟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大小姐。”

烧烤吃到九点多,海风渐渐凉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远处有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规律得像呼吸。

四人各自回房,沈若矜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她拿起手机,翻出今天拍的照片,机场、椰林、别墅、海。

挑了几张,发给外公,附了一句话:外公,在海南。

那边很快回了。外公不会打字,是语音:“矜矜啊,海南好,玩得开心。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外公说。”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字:够。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缓慢的节奏。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若矜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若矜!若矜起床!”

姜纾的声音,又脆又亮,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兴奋劲儿。

沈若矜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门一开,姜纾就挤进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条碎花的吊带裙,头发披着,脸上还画了淡妆。

“快醒醒,去沙滩!”她拉着沈若矜往里走,指了指床上那一堆东西,“你看我带了多少裙子!”

沈若矜低头一看,姜纾的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拖过来了,敞开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裙子。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长的短的,素的艳的。

“你这……”沈若矜顿了顿,“带了这么多?”

姜纾已经开始往外翻了:“这条,这条,还有这条……”

她一条一条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不行,这个太长了,这个太素了……”

翻了半天,她忽然停住,从最底下抽出一条,白色的底,红色的小波点,刚刚过膝盖的长度。料子很软,裙摆微微蓬起来,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系带。

“这条!”姜纾眼睛亮了,“你穿这条肯定好看。”

沈若矜看着那条裙子没说话,姜纾已经把裙子塞到她手里,又从箱子里翻出一顶草帽,蕾丝的,帽檐宽宽的,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配这个。”她把草帽也塞过来,“快去换!”

沈若矜被推进卫生间,换好出来的时候,姜纾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

“我就说嘛!”她走过来,绕着沈若矜转了一圈,“好看死了。若矜你平时就该多穿这种。”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底红波点,裙摆在膝盖下面晃着。腰上的系带打了个蝴蝶结,勒出细细的腰线。蕾丝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很久没穿成这样了。

姜纾已经拉着她往外走:“快快快,趁那两个还没醒,我们先去拍照。”

走出别墅,海风迎面扑来,早上的风很大,带着咸咸的味道,把裙摆吹起来,把帽檐吹得直晃。姜纾的碎花裙也被吹起来,飘在后面。

沙滩就在别墅外面走几步就到,这个点,沙滩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有几个晨跑的人影,很快就跑远了。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在脚边碎成白色的泡沫。

姜纾脱了鞋,光脚踩进水里,凉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又笑起来:“若矜,快来!”

沈若矜也脱了鞋,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走进沙滩。沙子很细,被太阳晒了一夜,还带着点温热。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凉凉的,又很快退下去。

姜纾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若矜,站那边,对,背对着海,风吹起来的时候我喊你你就回头...”

沈若矜照做,风吹过来,把裙摆吹起来,把帽檐吹得直晃。她回头的那一刻,姜纾按下了快门。

“好看!”姜纾看着屏幕,眼睛亮亮的,“再来一张。”

两人在沙滩上拍了一个多小时,姜纾是个称职的摄影师,会找角度,会调光,会指挥沈若矜摆姿势。沈若矜一开始有点僵硬,后来慢慢放松了,偶尔也会笑一下,露出浅浅的两个梨涡。

“若矜你笑起来真好看!多笑笑!”

姜纾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喊,沈若矜笑着没说话,后来她们开始拍合照,姜纾把手机架在沙滩上,设好定时然后跑过来,挽着沈若矜的胳膊。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和裙摆都吹起来,混在一起。

咔嚓一声,姜纾跑过去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发我发我。”

两人在海边玩了很久,踩着浪花跑,捡贝壳,在沙滩上写字。姜纾写了“姜纾”两个字,沈若矜在旁边画了个爱心。

“若矜,你也写。”

沈若矜想了想,在爱心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靠在一起,被爱心圈起来,姜纾看了一眼笑了没说话,太阳越来越高,沙滩上开始有人了,姜纾看了看手机快十点了,两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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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连载中香菜不要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