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泡沫

那个声音很脆,很轻。

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后来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地碎片,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

她松开手的那一刻,

碎的不仅是玻璃,

还有她十七岁开始的,

所有的期待。

给外公做好早餐的时候雨还没停,沈若矜站在灶台前,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昨晚的剩粥,又切了一小碟酱菜。厨房里油烟升腾,被抽油烟机吸走,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外公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早餐端上来:“起这么早。”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习惯了。”

外公看着她没说话。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低下头慢慢吃粥,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

沈若矜也吃了几口,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吃完,她收拾碗筷。站在水槽前,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一首永远循环的白噪音。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翻到小雨妈妈的号码,顿了几秒才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

“喂?小沈老师?”小雨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沈若矜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阿姨,对不起,家教……我可能做不了了。”

“家里出了点事,要处理一段时间。”沈若矜说,“真的对不起。”

小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没事,孩子。”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家里的事要紧。你……你还好吗?”

沈若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好。”

“有事别硬撑,”小雨妈妈说,“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有什么事跟阿姨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沈若矜的眼眶有点酸。“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那是她从小存钱的盒子,铁皮的,已经生了锈。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有整有零,整整齐齐地捆着。

她又把书包的钱全拿出来了,家教的钱。PS接单的钱。奖学金。比赛赢的奖金。每一笔她都记着存着,她数了三遍,数目很客观。比她想的多一点。这些年的节俭,这些年的拼命,都在这沓钞票里。

她分成三份,一份给王叔。这些年他帮了太多,从没收过一分钱。这一份,是她的心意,一份给外公。剩下的那些债,总要还。她不能让外公一个人扛。

最后一份,最小的一份,她单独放在一边赴美留学。

那张申请表还在书包里。哈佛,六年,美国。那是她的梦。从三岁那年指着照片说“要建座大桥”开始的梦。

她把三份钱分别放好用皮筋捆紧,然后她躺回床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周既白的头像还停在前些天,他没回,也许在忙。也许没看见。也许……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红色的赛车边角,他一直没换过。她点进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从最早那个【你好,我是沈若矜】,到后来的【嗯】,到那句【等我】。

一条一条往上翻,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喜欢”时的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

可现在,他一条消息都没有,她累了,毕竟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些混混的嘴脸,全是外公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全是那些要命的数字。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随后闭上眼睛,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睡着了,梦里她还站在那个电话亭前,那是沈昀离开她的第一年。

1月14号,她的生日。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她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没人接,她挂了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拨了六遍,六遍都没人接,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哭只是站着,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

那是第二年。

还是1月14号,还是那个电话亭。

她长大了一点,个子高了点。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拨那个号码,这次通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那边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沈若矜愣住了。

“哪位?”那个声音又问。

“……请问,沈昀在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了,这号码我刚办的。”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喂?还在吗?”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哭只是站了很久。

第三年。

她还是去了那个电话亭。

1月14号,下着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电话机,没有拿起话筒。

号码已经换了,她知道但她还是来了,就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路人,看着水洼里泛起的圈,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第四年,还是那个电话亭。还是1月14号。还是下雨。

她已经习惯了。每年的这一天,来这里站一站。不打电话就站着。看着那个电话机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和她无关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证明,今天是她生日。等一个提醒,她曾经有过妈妈。

高二那年,外公说,转学去北城吧,那里好。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离开南城的前一天她去了那个电话亭。最后一次站在里面,看着那个已经落满灰尘的电话机。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回头。

沈若矜从梦里醒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角有点湿。她伸手摸了一下,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周既白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个红色的赛车边角一动不动,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谁哭,她没有哭,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雨声,想着十三岁那年的自己,站在电话亭里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想着那些年,每年的1月14号,她都会去那里站一站,想着离开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摸那个电话机。

凉的,和现在的心一样。

晚上,沈若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隔壁房间传来外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老人睡得早,睡得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外公睡熟了,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摸黑穿上外套,把那叠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内兜里。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楼梯很黑,她没开灯,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紧一下,怕吵醒谁。雨夜的小巷格外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沈若矜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小卖部,王叔的屋子在小卖部后面,一间逼仄的小房间。灯已经灭了,窗帘拉着,透不出一点光。沈若矜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后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王叔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那只空袖管垂在床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若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进去。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个旧木柜上。她知道那个柜子,王叔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她小时候见过他打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拉开柜门,那个铁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生了锈,边缘磨损得厉害。她打开盒子,把那一叠钱放进去,压在最底下。钱上面是那些旧照片,她看见了外公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柜门后直起身,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叔。他还在睡,鼾声均匀。那只独臂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

沈若矜站了几秒转身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楼上,而是走到小卖部门口。雨棚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一排排货架。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商品,小时候她经常来这里,王叔总会塞给她一颗糖,说是“给矜矜的奖励”。

她走进棚里开始整理货架,那些汽水瓶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方便面盒子歪了,她摆正。火腿肠的包装有点皱,她理平。她做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雨一直下,打在塑料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整理完货架,她看见角落里堆着几袋垃圾。那是王叔白天收拾的,还没来得及扔。她弯腰拎起来走出棚子。

塑料袋不结实,勒得她手指发白。她走到巷子深处的垃圾集中点,刚要把袋子扔进去,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晃出几个人影,还是昨天那三个。光头,还有那两个跟班。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温宏远站在他们旁边,离得稍微远一点。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油腻腻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半截敞着怀。他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整个人畏畏缩缩,眼神躲闪不敢往沈若矜这边看。

光头看见她咧开嘴,黄牙在路灯下格外扎眼:“哟,温大小姐,倒垃圾呢?挺勤快啊。”

沈若矜没理他,把垃圾袋扔进铁皮桶里,转身就想往回走。

“哎,别急着走啊。”光头快步过来,挡住她的路。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把她堵在垃圾点那片小空地上。温宏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钱呢?”光头伸出粗糙的手,掌心向上摊开,“你老子说了,今天能还一部分。拿来。”

沈若矜抬眼看向温宏远,温宏远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种讨好的笑,快步凑了过来。

“若矜……温若矜,”他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

“你看,爸爸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先帮爸爸垫一点,就一点,好不好?等爸爸翻了本,立刻就还你,加倍还!”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光头不耐烦啧了一声:“少废话,有钱就赶紧拿出来!”

温宏远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他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凶狠又急切的表情。他一步跨到沈若矜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快拿出来!我知道你有钱!别跟我装!”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扯沈若矜身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的口袋。动作粗鲁,力气很大。

沈若矜往后躲,但后面就是那两个混混。她被他们堵着,温宏远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羽绒服右边口袋,在里面胡乱摸索。

“你干什么!”沈若矜用力推他。

温宏远不理她,手指已经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他眼睛一亮,往外一掏是几张红色的钞票。大概四五百块的样子,是她之前取出来准备应急用的。

温宏远攥着那几张钞票,脸上露出一种得意又鄙夷的神色。他晃了晃手里的钱,朝着光头点头哈腰:“大哥,你看,有钱!我女儿就是跟我闹脾气,藏着呢!”

光头哼了一声,似乎对这区区几百块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就在温宏远准备把钱递给光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他死死盯住沈若矜的脖子,羽绒服的拉链刚才被他扯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还有一小截细细的银色链子。那颗小小镶着碎钻的星星,正好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一点冷冽的光。

温宏远眼睛瞬间直了。他认得那个牌子,至少听说过。他在外面混的时候,听那些有点钱的“老板”提过,德国货,死贵,这么小小一颗,能顶小县城一套房。

“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狂喜。他甚至忘了身边的光头,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沈若矜脖子上的链子用力往外扯。

银链子很细,被他这样蛮力一扯,勒得沈若矜脖颈一阵剧痛,她痛呼出声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放手!”

温宏远怎么可能放手。他眼里只剩下那颗闪闪发光,可能价值四十几万的小东西。他用尽力气,手指死死抠住链子猛地一拽。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搭扣断裂的声音。

细链断开,那颗小星星连着半截链子,被温宏远牢牢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

沈若矜只觉得脖子一松,随即是火辣辣的疼。她抬手摸向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道被勒出的红痕。

温宏远握着项链,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是它……真是它……值了,这下值了……”

光头也凑了过来,看清温宏远手里的东西,眼睛也亮了。他伸手:“拿来,抵债。”

温宏远下意识想躲,但光头眼神一厉,他不敢反抗只能颤巍巍地把项链递过去,眼神却死死黏在上面,舍不得移开。

光头接过项链,掂了掂,对着路灯仔细看了看那颗星星,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他不再看温宏远,也不再管沈若矜,朝两个跟班一挥手:“走!”

温宏远急了,追上去两步:“大哥!那项链……那项链能抵不少吧?我欠的钱是不是……”

光头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滚!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收拾!”

温宏远吓得一个哆嗦,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三人揣着项链,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口黑暗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温宏远慢慢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垃圾点旁边的沈若矜。

沈若矜也看着他。她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头发被风吹乱,脖子上那道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平静,那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看陌生人更冷。

温宏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想起刚才自己抢钱的举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看什么看!一条项链而已,你是老子生的,你的东西就是老子的!拿你点东西怎么了?再说了,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是个丫头片子!你要是跟老子姓温,乖乖听话,老子能混到今天这地步?”

沈若矜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宏远被她看得越来越慌,也越来越恼。他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几百块钱胡乱塞进自己夹克内袋,转身就要走。

“站住!”一声暴喝传来。

王叔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另一头。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从家里冲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那只空袖管在冷风中晃动。

他几步冲到温宏远面前,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狠狠揪住了温宏远的衣领:“温宏远!你这个畜生!你还是不是人!连自己女儿的东西都抢!你还是个爹吗?!”

王叔的力气大得惊人,温宏远被他拎得双脚几乎离地,脸憋得紫红拼命挣扎:“王……王哥……放手……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老子恨不得打死你这个狗东西!”王叔怒吼,另一只空袖管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把项链拿出来!还给矜矜!”

“没……没了……”温宏远被勒得翻白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被……被他们拿走了……”

王叔一愣,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些,温宏远趁机挣脱出来连退好几步,捂着脖子咳嗽,看向王叔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王叔没再追他,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那只独臂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他转头看向巷口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眼睛死死盯住温宏远,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温宏远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半截烟头,连滚爬爬地,朝着和光头他们相反的方向,仓皇逃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狼狈。

王叔没去追。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沈若矜,沈若矜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风灌进她敞开的羽绒服里,吹得她微微发抖。

王叔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重。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刺目的红痕,看着她空荡荡的脖颈,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只独臂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孩子,”王叔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无力。

“对不起……王叔来晚了……东西,王叔一定……一定想办法给你要回来……”

沈若矜缓缓抬起眼,看向王叔,她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叔...一条项链而已。”

说完,她抬手把敞开的羽绒服拉链一点一点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子上所有的伤痕和空荡。

随即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王叔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只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冷风呼啸着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路灯的光,依旧昏黄黯淡。

凌晨三点,沈若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手机震醒的。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隔壁传来外公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又安静下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三条消息,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第一条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包间里拍的。灯光暧昧,人影绰约,有笑声,有碰杯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尾音习惯性拖长,她太熟悉了。

“行,赌呗。”周既白的声音。

画面里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看不清表情,那个语气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旁边有人起哄,有人笑,有人说什么听不清。

视频很短,十几秒就结束了,沈若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点开第二条,一张照片,一个女生,站在阳光下,笑得张扬明媚。长头发,大眼睛,很好看。只是眉眼之间,有一点和她有点像,只是有点像。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女生的脸越来越清晰,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点开第三条,一句话。“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高岭之花摔下来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沈若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没有表情,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

她把视频重新看了几遍遍。周既白的声音又响起来,“行啊,赌呗”。旁边有人笑,有人起哄,说什么听不清。但她忽然听清了,或者说她忽然明白了。

从开学到现在,从校门口的遇见,到海南,到南华巷,到那些吻,那句“喜欢”。

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个女生的眉眼,真的和她有点像。只是那个女生笑得张扬明媚,而她从来不那样笑。

她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信了那句“喜欢”。信了那个在赛场上吻她的周既白。信了那个说“等我”的人,信了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处理事情,手机摔了没电所以没法联系她的解释。

她都信了。

沈若矜坐在黑暗中握着手机一动不动。雨伞淅淅沥沥的,那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敲打,只是响着,空洞地响着。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雨水渗进来,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小时候她总盯着那片水渍看,想象它是地图,是山,是海。现在它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水渍,破旧,丑陋,和她一样。

眼泪忽然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样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她没擦,就让它流,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他,高二,教室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毕业舞会,他带着她跳舞,手搭在她腰上,没什么表情。

海南,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说“抓稳”。

生日那天,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帽子扣在她头上,说“许愿”。

他说“喜欢”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

都是假的,都是安排好的,她只是个赌约,她想起那天凌晨,他抱着她睡,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现在想来也许是怕她跑掉,怕她跑掉赌约就输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送她到校门口,借她的手机查东西。也许不是查东西,是删什么东西。删那些不该让她看到的证据。

她想起这些天,他一条消息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赌约结束了。

沈若矜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不想管了,累了真的累了。

从十三岁那年,妈妈离开,她就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一个人扛,学会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以为这次不一样。

她以为真的有个人,会认真对她。

她错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伸手关掉手机,黑暗重新笼罩一切,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像是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她站在那个电话亭前,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嘟嘟嘟”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直到有人把她拉回屋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安排而已。

她的暗恋,从高二开始,到此刻结束。

......

隔天早上,沈若矜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没有停,继续下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才坐起来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低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外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她撑开伞,往菜市场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大婶们支起棚子,吆喝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沈若矜走到常去的摊位前,挑了几样菜。

“矜矜回来啦?”旁边一个大婶看见她,凑过来。

沈若矜点点头,大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外公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她叹了口气,“那些天杀的,天天来闹,骂得可难听了。你王叔一个人挡着,不让告诉我们。”

沈若矜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妈也凑过来,“你外公不让报警,也不让告诉我们。王叔就一个人扛着,天天守在小卖部,怕那些人欺负你外公。有时候那些人闹得凶,他一个人冲出去拦,那只胳膊……唉。”

沈若矜没说话。

大妈继续说:“你王叔也不容易,一个人的,现在无儿无女,就靠着那个小卖部过活。这些年,他照顾你外公,比亲兄弟还亲。”

“上回那些人又来了,”另一个大婶接话,“你王叔冲出去,被推倒在地上,摔得可惨了。我们几个想去帮忙,他不让,说别连累你们,那些人很早就来了。”

沈若矜站在菜摊前,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外公那人,你也知道,要强了一辈子,不愿意麻烦人。可那些人天天来,他坐在轮椅上,就那样看着,一句话不说。王叔急得不行,又不敢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

“你回来就好了,有你在,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沈若矜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菜叶。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走出菜市场,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巷子深处走,那是她初中时,有一次逃开令人窒息的课堂和那些关于“你爸是个赌鬼”的窃窃私语,无意中发现的地方。

公园很小,设施老旧,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但那里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旁边立着一个爬满枯藤的破旧紫藤架。站在架子下,抬头看天,视野意外地开阔。

那时候,每当她觉得快要被生活压垮时,就会跑到这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看着天空。无论是湛蓝的晴天,总能给她喘息的安慰。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紫藤架下,雨水顺着枝桠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仰起头看着雨丝,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和眼眶里的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没有声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任由泪水无声地落下,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承受这些?

父亲是个人渣,母亲弃她而去,唯一的外公年迈伤残,还要被这样的烂事纠缠不清。

她只是想好好读书,想离那个冰冷的“家”远一点,想靠自己的努力,给外公和王叔一个安稳的晚年,想实现那个童年时对着大山照片许下的愿望……

为什么就这么难?那些委屈全部涌上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只有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滴滑落脸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清醒。

她慢慢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冰冷湿黏的泪水和雨水。然后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指尖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备注为“秦教授”的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她按下拨号键,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若矜?”秦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关切,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

“怎么了?是申请材料遇到问题了吗?”

听到这熟悉而可靠的声音,沈若矜刚刚止住的泪意险些再次涌上。她用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和沙哑:

“教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这边,遇到了一些事情……”

她语速很慢,努力组织着语言,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尽可能清晰的说出来。没有过多渲染情绪,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令人心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秦教授没有打断她,只是在某些关键处,会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或极轻的叹息。

“教授,”沈若矜的声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这很过分,很不应该把您牵扯进来……但是……但是我外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我自己……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我不能让外公出事。我……我想去T大,我想抓住您给我的这个机会,我真的很想……可是现在……”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又是几秒的寂静。秦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长辈和师者的沉稳与力量。

“若矜,你先别急,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若矜耳中。

“第一,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那个人的行为自责,更不需要为此赔上自己的未来。”

“第二,T大这个机会,是你的天赋和努力争取来的,我不会让它因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毁掉。你是难得的学生,我不想看到天才被埋没在烂泥里。”

“第三,”秦教授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关于你外公那边的安全,你不用担心。我在南城那边,认识一些朋友,也有几个以前的学生在当地相关部门工作。我会立刻联系他们,把情况说明。这种骚扰军属,威胁一等功臣的行为,已经踩了红线。你放心,后面会有人去处理,保证你外公的安全和清净。你安心准备申请,等事情平息就回北城来。”

她握着手机,听着秦教授沉稳有力的承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教授……”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谢谢您……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别说谢。”秦教授的声音柔和下来。

“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帮学院留住人才。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调整好状态,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其他的交给我。”

“嗯。”沈若矜应道。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秦教授才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沈若矜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站在紫藤架下。雨水依旧在落打湿了她的全身,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无边无际,但天际线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隐约透了出来。

她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雨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这片承载了她无数秘密和眼泪的紫藤架,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南城这条老旧的小巷,出现令人几乎不敢相信的平静。

那些刺耳的拍门声,粗鄙的叫骂,还有墙脚下令人心惊的红漆,都被悄然抹去,再未出现。王叔的便利店门口,也没了那些流里流气晃荡的身影。

起初沈若矜和外公都还保持着警惕,但连续几日的安宁,渐渐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知道,是秦教授的话起了作用。那些“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和“当地相关部门”,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和力度,清除了这片阴霾。

最后一天,沈若矜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新,混着楼下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做事,她把外公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床单被套换下来,扔进洗衣机。衣柜里的衣服叠整齐,该洗的分出来。窗台上的那盆茉莉,她浇了水把枯叶摘掉。

外公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粥和煎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但今天,她多煎了一个蛋,放在外公碗里。

外公看着那个蛋,又看着她:“今天怎么多一个?”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吃粥:“多吃点,太瘦了”

外公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个蛋吃了,吃完她收拾碗筷。然后推着外公到阳台,让他在那里晒太阳。天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雨停了,空气很新鲜。

“外公,”她说,“我出去一趟。”

外公看着她:“去吧。”

沈若矜下楼,去王叔的小卖部,王叔正在整理货架,那只独臂有点笨拙,但做得很认真。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矜矜?怎么这么早?”

沈若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王叔,我来。”

王叔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汽水瓶摆整齐,把方便面盒子码好,把过期的食品挑出来。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矜矜,”王叔开口,“你……”

“王叔,”她打断他,没抬头,“那盒子里有东西。你回去看看。”

王叔愣住了,沈若矜继续整理货架,忙了一上午,她把小卖部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那些积灰的角落,那些杂乱的货架,那些王叔够不到的高处,她都擦了,整理了,摆好了。

中午她回去给外公做饭,下午,她陪外公坐在阳台上。什么都没说就坐着,看灰蒙蒙的天,看远处的楼房,看偶尔飞过的鸟。外公的手放在她手背上,粗糙的温热的。

傍晚,她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都是外公爱吃的。她做得很用心,每一道菜都尝过调好味。

外公吃了很多,吃完她收拾碗筷。然后走到外公面前,蹲下来。

“外公,”她说,“我明天回北城了。”

外公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

沈若矜的眼眶有点酸:“那些钱,在枕头下面,你留着花。”

外公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晚上,沈若矜没有睡,她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着那些旧东西。课本,笔记,还有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照片,两座大山,模糊的轮廓,下面有子弟兵在走,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进行李箱。

凌晨三点,她轻轻下楼走到王叔的小卖部,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王叔坐在里面,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他手里拿着那叠钱,眼眶红红的。

看见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王叔,这些年,谢谢你。”

王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傻孩子,说什么谢。”

沈若矜伸手,轻轻抱了抱他。那只独臂环过她的背,轻轻地拍着。

“我会回来的。”她说。

清晨,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老楼。

外公已经等在楼下。他坐在轮椅上,王叔推着他。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沈若矜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她看着外公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很轻怕弄疼他。

外公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外公等你回来。”

沈若矜点点头,她转身又抱了抱王叔,王叔的独臂环着她,紧了一下又松开。

“路上小心。”他说。

沈若矜点点头,她拖着行李箱,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外公坐在轮椅上,王叔站在他旁边。两人都在看着她,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很模糊,像两张旧照片。

她看了一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城,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车回学校。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车流,人群。和南城完全不同的世界。

推开宿舍门,屋里空荡荡的,姜纾的床铺空着,吴昕的也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行李孤零零地放在地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看了几秒后她走进去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拿出来。衣服,书,那张照片。她把照片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秦教授发来的。附件里是赴美留学的材料清单,密密麻麻的英文。最后一行写着:“有问题随时找我。”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她点开那些文件开始填写,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坐在电脑前借着屏幕的光,一项一项地填,姓名,年龄,籍贯,学历,成绩,奖项,个人陈述。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轻轻回响,填到最后一项,她停下来,个人陈述的最后一句,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想建一座桥。”打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亮。

她保存文件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些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个遥远的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桌前打开台灯继续填表。

这几天,沈若矜很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核对材料。护照,成绩单,语言成绩,推荐信,个人陈述。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归档。她把每一份文件都复印了三份,原件放一个文件夹,复印件分两个袋子装好。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白纸黑字照得发亮。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保没有错漏。

秦教授发来的邮件,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签证办好了。机票学校安排了,到了那边有人接。”

就这么简单。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抽了一下,秦教授什么都没问。没问她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没问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只是把事情办妥,然后通知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只能把材料一遍一遍地核验,确保万无一失。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在那?】

沈若矜盯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她想起那条短信。“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想起那段视频,他懒洋洋的声音。”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眉眼有点像她的女生。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真的,有点好笑,她在这边处理家里的烂摊子,面对那些混混,面对那个所谓的父亲,面对外公和王叔的眼泪。她在这边一分一分地攒钱,一份一份地准备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填那些表格。

而他,发来两个字“在那?”

她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核对材料。

......

北城的冬天正在走向尾声,但春寒依旧料峭。沈若矜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穿行在校园里,背影挺直,脚步匆匆。

资料终于准备齐全,打包提交。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秦教授那边也传来了积极的消息,初步审核已经通过,正式的录取通知和签证文件,预计在开学前后就能到位。

开学就能去美国了,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兴奋或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沈若矜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下,开始冒出嫩芽的梧桐枝头。春天快要来了,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开学前一周的傍晚,北城春寒料峭的尾声,风里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沈若矜刚结束最后一次材料复核,从图书馆走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脚步未停,拿出来看,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在哪?】

距离上一条同样的问讯,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这段时间,他没有再发任何消息,仿佛那晚的未回复和她的沉默,已经默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结局。

是该有个了断了。在她离开之前,把该还的东西还掉,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然后,彻彻底底,两不相欠,各奔东西。

她没有犹豫,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了过去。

【教学楼,东侧台阶。】

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从衣柜最深处,拿出桌上那个装着七色贝壳的玻璃瓶,贝壳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那个赛车奖杯也顺手把它拿起。

她瞥了一眼玻璃瓶里静静躺着的紫色贝壳,想起海南那个雨后的下午,想起他站在阳台上远远投来的目光,想起自己对着它们许下的那个简单愿望。

现在想来,那个愿望本身,就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破。

她将礼盒和玻璃瓶一起装进一个纸袋,一只手抱奖杯,转身下楼。

走到教学楼东侧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只有远处建筑透出的零星灯光,勾勒出空旷台阶的轮廓。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周既白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微微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姿态是一贯的懒散,仿佛只是无聊至极,随意在此处停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路灯恰好在这一刻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疏淡。他看着沈若矜一步步走近,目光先是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随即滑向她怀里抱着的纸袋,最后重新定格在她眼睛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先开口。这是他习惯的姿态,永远掌握主动权,永远不先暴露自己的意图。

沈若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夜风穿过空旷的台阶,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他身上熟悉清冽的雪松气息。曾几何时,这气息让她心跳失序,而此刻,只让她觉得冰冷刺骨。

她看着他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却也格外漠然的眼睛,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周既白,分手。”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周既白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倚着栏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些。他脸上的疏淡被一种短暂的错愕取代,随即,那惯常带着玩味的探究神情重新浮现。

他挑了挑眉,看着她,尾音拖长,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理由?”

沈若矜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蹙眉起来,她强忍着哭意,才勉强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和哽咽压下去。

沈若矜张口,但那股哽咽来的还要热烈,她急忙闭唇,第二次也是,带三次依旧,第四次她才终于能重新发出声音,那声音带着破碎的沙哑,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理由……还需要我...说吗?”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眼眶泛红的厉害,连带着鼻尖也红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赌约……好玩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刀。

“…拿下我,周既白,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我的...真心就那么拿出手吗?”

周既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点残余的漫不经心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目光锁住她。

“你听谁胡说的?”

“听谁说的重要吗?”沈若矜打断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她迅速胡乱擦掉,垂着眼眸,声音破碎道。

“是你...说的,对不...对?”最后几个字,她几乎不能完整说出来,声音哽咽道极致。

周既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否认,只是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还有……”沈若矜继续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冷又重。

“你一开始...选秦教授的课,只是为了...顺理成章...接近我,筑梦杯那次...你在试探我的心意,知道后就开始...一步步算计,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关怀,只不过...是为了等到我主动跳进你...陷阱里...对不对?”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剧烈颤抖着。怀里的纸袋也跟着晃动,里面的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周既白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下来,那双总是懒散带着玩味的眸子紧紧落在她身上。他往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想做些什么。

但沈若矜已经不想听了,也看不下去了。她猛地将怀里的纸袋往他面前一递。

“这个,”她又指向那个装着贝壳的玻璃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袋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还给你。我不要了。”

周既白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满脸的泪痕,盯着她眼中破碎的绝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胸膛微微起伏。

“沈若矜,”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罕见压抑的紧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沈若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是怎样?你敢说,视频里那些话,不是你亲口说的?你敢说,你接近我,一开始没有别的心思?”

客气沉默几秒,周既白视线下移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里空空的,那颗星星,没了。

“项链呢?”他问。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样懒散。

沈若矜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弯,那笑很淡,很苦:“卖了。”

周既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破碎。

沈若矜又重复一遍刚刚的那些问句。

周既白面对那个问题时还是哑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在“一开始”这个前提上,给出完全否定的答案。那个该死的赌约,那些在酒精和起哄下说出的混账话,此刻像最恶毒言语,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的沉默,在沈若矜眼里,成了最确凿的供认,心,彻底死了。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灰烬,都散尽了。

“周既白,我们两不相欠了。”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他接那个纸袋。抱着纸袋的手和那个奖杯,倏地松开。

“哗啦!!!”

纸袋坠落在地。那个装着七色贝壳的玻璃瓶率先滚了出来,撞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

透明的玻璃瞬间炸裂开来,碎片四溅,在路灯下闪着光。里面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承载了秘密心愿的七彩贝壳,随着玻璃碴一起滚落出来,散在脏污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紫色的那片,甚至被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压住,裂开了一道细痕。

沈若矜看也没看那一地狼藉,更没有再去看周既白的脸色,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决绝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教学楼投下阴影里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呼啸,卷起台阶上破碎的玻璃碴和沾满灰尘的贝壳,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周既白僵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摊刺目的碎片和滚落的礼盒,又抬头看向沈若矜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复杂情绪。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空旷的台阶上,与那一地的狼藉,融为一体。

晚上沈若矜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空荡荡的。姜纾的床铺拉着帘子,吴昕的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她走到自己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拉开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双滑冰鞋。

白色的,款式有点旧了,但保养得很好,轮子还能转。那是她高中时候买的,攒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即使母亲不在,但她依旧坚持练习,那时候她来到北城,每次心情不好,就去那个破旧的溜冰场,一圈一圈地滑。

她把滑冰鞋拿出来拎在手里,看了几秒后她站起来换鞋出门。

二十四小时滑冰场在东三环,她去过一次。那次是路过,在窗外站了几秒,然后离开。

这次她推门进去了。

冰场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个点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身影。有人在练习转圈,有人在慢慢滑,有人靠在栏杆上休息。

沈若矜换上滑冰鞋,站起来踏上冰面,脚底下传来熟悉的触感,冰凉光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滑。

一开始很慢像是在适应,然后她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很凉。她越滑越快,头发被风吹起来,在身后飘着。转弯加速再转弯。

脑子里很乱,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周既白站在教学楼后门的样子,那双浅色的眼睛,那句“理由”。她松开手时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奖杯落地的闷响。他问“项链呢”时,声音里那点哑。还有凌晨三点,手机屏幕那刺眼的光,模糊视频里那句懒洋洋的话,周围刺耳的起哄,那张和自己眉眼相似的高中女生照片,以及最后那条冰冷的文字。

她滑得更快了,转弯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砰的一声,后背和手臂生疼。

她躺在冰上,看着头顶的灯。那些灯很亮,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滑,又摔了再爬起来。

冰场里的音乐换了,换成一首歌。前奏的钢琴声很轻,很空灵,在空旷的冰场里缓缓流淌开来,是邓紫棋的《泡沫》,沈若矜慢慢滑着,耳边响起歌声。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

她想起海南那个下午,阳光炽烈,海水蔚蓝。他站在冲浪板上从高处落下,水花四溅。他回头看她嘴角弯着,眼里映着阳光和海。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幸福的。

“追究什么对错 你的谎言 基于你还爱我”

她想起他在赛车场上当众把奖杯塞给她,想起他在她生日时笨拙地戴上那顶可笑的生日帽,想起他说“喜欢”时,月光下那双专注的眼睛。那些瞬间,那些话语,那些触碰,难道都是谎言吗?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当时会觉得那么真?

“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你所有承诺虽然都太脆弱”

赌约。一场关于“拿下建筑系高岭之花”的赌约。这就是所有温柔,所有靠近,所有“喜欢”的真相。那些承诺,那些未说出口的期许,像阳光下的泡沫,看起来绚烂夺目,其实一碰就碎,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爱像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她继续滑,一圈又一圈。冰刀划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下来,被风吹散在脸颊上,冰凉一片。

“早该知道泡沫一触就破就像已伤的心不胜折磨”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一切就都是假的。那些心动,那些期待,那些偷偷藏起的欢喜,都成了笑话,成了折磨自己的利刃。

“也不是谁的错 谎言再多基于你还爱我”

“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你所有承诺虽然都太脆弱”

冰场的灯光晃眼,照在洁白的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像极了阳光下那些虚幻的泡沫。他给过的所有,说过的所有,原来都像这冰上的倒影,美丽,却触碰不得,一碰就散了。

“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音乐进入**,歌声带着一种决绝的穿透力。

“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你所有承诺全部都太脆弱”

她滑行的速度慢了下来。是啊,全都是泡沫。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甜蜜,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特殊对待,都只是赌局里精心设计的环节,是昙花一现的虚假花火。

他那些看似认真的话语,那些看似坚定的举动,在真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而你的轮廓怪我没有看破才如此难过”

怪谁呢?怪他设下赌局?还是怪自己太傻,轻易就相信了那些泡沫般的美好,没有早点看清这背后的算计和虚假?如果早一点看破,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难过得心脏都像被冰封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疼。

“相爱的把握要如何再搜索相拥着寂寞难道就不寂寞”

“爱本是泡沫怪我没有看破才如此难过”

歌声在重复的旋律中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怅惘和哀伤,最终消散在冰场冰冷的空气里。

沈若矜终于停下来,她扶着冰场边缘的栏杆低着头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湿透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和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疼痛。

她慢慢直起身,松开扶着栏杆的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脚下投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她看着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去,脚步很沉很慢。

开学那天,北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而是干脆利落的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沈若矜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梧桐道上没有人,只有那些光秃秃的树,在雨里静静地站着。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北城,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不知道往哪边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走过来,问她“需要帮忙吗”。

那时候的姜纾,笑得那么明媚。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出租车停在机场门口。沈若矜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雨很大,她撑着伞,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进候机大厅,她一眼就看见了秦教授。

他就站在入口处,还是那副老样子。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穿着那件旧旧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看见后他抬了抬手。

沈若矜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秦老师。”

秦教授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药膏。很普通的那种,药店几块钱一支。

“膝盖上的伤,”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抹这个,好得快。”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破了皮结了痂,但还没好透。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秦教授把药膏塞进她手里。

“一个人在外面,”他说,“要学会照顾自己。”

沈若矜握着那支药膏,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这个总是拿着保温杯,讲课爱讲段子的老头,这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说“你的事包在我身上”的老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秦教授摆摆手:“行了,去吧,别误机。”

沈若矜点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秦教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乱蓬蓬的,夹克旧旧的,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他就那样站着,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像个固执的老兵。

沈若矜看着他,看了两秒后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最深处。沈若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停机坪。雨还在下,打在那些飞机的机翼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脑海里忽然涌出很多画面。

原来,那些一起走过的梧桐道,一起吃过的食堂,一起看过的海,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剧本。

原来,那句“喜欢”,那个吻,那些拥抱,那些深夜里的温存,都只是时间的期限。

原来,她的暗恋,从高二开始,到此刻结束,换来的只是一句“赌约而已”。

原来,那个她以为会一直走下去的人,从来就没想过要和她走下去。

原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的那些瞬间,在他眼里,只是需要完成的任务。

原来,她以为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他顺水推舟。

原来,她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原来,她那么那么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沈若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登机广播响了,她睁开眼擦掉眼泪站起来。拿着登机牌走进廊桥,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沈若矜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北城,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人,都慢慢变成模糊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轰隆隆的,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

隔天晚上,李骏攒局,还是那个会所,还是那个包厢。灯光暗得暧昧,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陈放和王铨已经到了,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见季韩舟进来,后面还跟着姜纾,陈放挑了挑眉,拖长了调子“哟”了一声。

“姜大小姐也来啦?”

姜纾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头发随意挽了个低低的发髻。她撩起眼皮扫了陈放一眼,没搭腔,径直走到季韩舟旁边的位置坐下。

季韩舟在她旁边坐下没多问,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把桌上那碟没拆封的坚果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知道她为什么来。沈若矜走得悄无声息,姜纾这几天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打听,今晚这局,她肯定不会错过。

周既白是最后一个到的,包厢门被推开,他晃进来。一身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额前碎发遮了小半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骏第一个站起来,堆着笑迎上去,手里还拿着瓶刚开的洋酒。

“既爷!”他给周既白手里的空杯倒满,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可算来了,先走一个。”

周既白接过酒杯,没喝,只是垂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李骏自己先仰头干了一杯,然后放下杯子,手臂熟稔地搭上周既白的肩膀,声音故意放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关怀。

“既爷,”他挤眉弄眼,语气里的同情假得过分,“听说你……分了?”

季韩舟撩起眼皮,目光在李骏和周既白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这事只有三人知道,李骏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周既白没动,任由李骏的手搭在肩上。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李骏。嘴角很轻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懒洋洋的,却没什么温度。

“消息这么灵通,”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尾音拖得随意:“李少爷这是改行开情报站了?”

李骏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拍着他的肩膀:“看你这话说的,兄弟这不是关心你嘛!分了是好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沈若矜……”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既白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用那种“过来人”的口吻点评。

“那沈若矜,建筑系高岭之花嘛,名头是响。但兄弟说句实在话,”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包厢里的人都听清。

“那种女生,看着是漂亮,可心气太高,太难伺候。跟她在一块儿,累不累?”

周既白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酒液滚过喉结,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神。

李骏以为他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真的,既爷,你什么人,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在一个沈若矜身上耗。那种妞,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理所应当,捂不热的。”

周既白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哒”。他转过头,看向李骏,嘴角那点懒散的弧度还在。

“是么。”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好像很了解她?”

李骏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了解谈不上,但看得多了。这种女生,心思深,不好琢磨。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上点炫耀。

“我追女生之前,习惯先做做功课,把喜好忌讳摸清楚,这叫知己知彼。”

周既白看着他,没说话。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低沉的鼓点。

过了几秒,周既白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

“功课做得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你摸清楚她为什么三次都没通过你微信好友申请了吗?”

“……”

李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噗...”陈放没忍住,直接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李骏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干笑了两声,讪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灰溜溜地坐回自己位置,再不敢看周既白。

陈放和王铨赶紧捡起之前的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周既白没再理会那边的动静。他重新靠回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又端起那杯酒,却只是握着没喝。

灯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看着冰块慢慢消融,边缘变得模糊。

那副姿态,看起来依旧散漫,甚至有些颓唐的慵懒,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不曾发生,仿佛李骏那些刺耳的话不过是过耳清风。

这场聚会后来变得索然无味。

从此,她赴美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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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连载中香菜不要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