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玻璃门外,阳光还是那样好。
六年了。
没人接,她也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一个箱子,一座城。出租车路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梧桐叶落了一地。
后来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回来就能结束的。
有些背影,一直在那里。
等她回来。
六年后的北城,入秋了。
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外,天空蓝得发亮,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黄。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短靴。头发比六年前长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眉眼还是清冷。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接通。
“秦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六年前沉了一点,但还是那样轻轻的。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到了?”
“刚落地。”
“好。”秦教授顿了顿,“房子找好了?”
“嗯,静湖湾,提前租的。”
“那地方不错,安静,离你以后上班的地方也近。”秦教授说,“工作室那边,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休息几天,随时可以过去。”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谢谢秦老师。”
“谢什么。”秦教授说,“你那几个奖,够给他们长脸的了。回来是他们的荣幸。”
秦教授又说:“行了,先回去收拾。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机场外,出租车排着长队。她上了一辆,报了地址:“静湖湾小区。”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还有那些熟悉的梧桐树。六年了,北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若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年前,也是这条路,她坐在出租车里,从机场往学校走。那时候的她,刚失去一段感情,刚决定离开,刚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现在的她,二十六岁,硕士毕业,拿了几个国际奖项,进了一个团队。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北城有名的豪宅区,临湖而建,环境清幽,她提前在网上租好的,十五层,一百三十平,落地窗正对着湖。
沈若矜付了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
电梯很快,十五层,几秒钟就到了,门是密码锁,她输了密码推门进去,房间很大很空。客厅落地窗外就是那片湖,蓝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地板是浅色的木纹,墙面刷成米白,没有多余的装饰。她提前让人简单布置过,家具齐全,但还没有生活气息。
沈若矜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她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先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六年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很讲究。她不再是那个只穿基础款的学生了。
然后是书。建筑设计类的,各种语言的,厚厚一摞。她分类摆好,放进书架,然后是一个盒子,她拿着那个盒子,站了几秒。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那张两座大山的照片,那张申请表,还有一些别的。她没有打开,只是把盒子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最后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三个人,站在一个破旧的小卖部门口。外公坐在轮椅上,王叔站在他旁边,她站在中间,十几岁的样子,笑得有点腼腆,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收拾完已经下午四点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鸟飞过,留下细长的影子。
沈若矜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音箱,连上手机点开一首歌,音乐流淌出来,是一首老歌。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听着那首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二十六岁的她,站在这里,和六年前的那个女孩,已经是两个人了。
现在的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湖,听着这首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终于可以,和过去的一切和解了。
音乐还在流淌,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把湖面染成浅浅的橘红色,她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沈若矜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踩着拖鞋走进卧室。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落地窗外,湖对岸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小红书,漫无目的地刷着。美妆,穿搭,探店,旅行攻略。各种精致的图片从指尖滑过,但都没进脑子里。
她轻轻哼起歌,是刚才那首,调子很轻,很慢,哼着哼着就跑了调。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无意识地哼着,一边哼一边继续往下滑。
手机忽然震了,微信消息弹出来,姜纾的头像,是一只歪嘴的绿色恐龙,季韩舟当年在游戏厅花了二十个币没抓到,最后工作人员送的那只。
沈若矜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姜纾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弹出来。
第一条是语音,五十九秒,第二条也是语音,五十九秒,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全是语音,一长串,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沈若矜看着那串语音忍不住勾唇。
她点开第一条,姜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亮,带着明显的怒气。
“沈若矜!!!你回来了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闺蜜了?!我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快了快了,结果呢?结果你自己悄悄落地了?!要不是我刷到定位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第二条紧接着。“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你走了我哭了一整夜!!后来好不容易习惯了,你又回来了!!结果回来不告诉我!!!沈若矜你良心呢?!被狗吃了?!!”
第三条。“我现在在季韩舟这儿,他看到我手机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沈若矜那个没良心的回来了不告诉我,他在旁边笑,笑什么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等着,我明天就杀过去!!你给我等着!!”
第四条。“地址发我!!立刻!!马上!!别想躲!!你躲到天边我也能找到你!!你以为六年就够了?!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第五条。“若矜……”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哽咽。“我想你了。”
沈若矜握着手机,看着那串语音一动不动,窗外的灯火倒映在湖面上,微微晃动。床头那盏小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点开最后一条语音,姜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
“回来就好……”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拿走了她的手机。季韩舟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行了别哭了,明天就见到了。”
然后是姜纾的闷闷的声音:“我没哭!”
然后是季韩舟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惯有的懒散调子。
语音结束了,沈若矜盯着那个结束的界面,盯了很久才打字。
【地址:静湖湾15栋1501。明天几点来?】
那边秒回。
姜纾:【八点!!不!!七点!!】
沈若矜:【太早了。】
姜纾:【那就八点!!不能再晚了!!】
沈若矜:【好。】
姜纾:【带早餐。】
沈若矜:【嗯。】
姜纾:【要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沈若矜:【好。】
姜纾:【……沈若矜。】
沈若矜:【嗯?】
姜纾:【欢迎回来。】
沈若矜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
【嗯,回来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窗外的湖面波光粼粼,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夜色,听着窗外的风声。
脑海里浮现出姜纾的脸。六年了,不知道她变没变。还是那样爱炸毛吗?还是那样一边生气一边心软吗?还是那样在季韩舟面前嘴硬吗?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三个人站在破旧的小卖部门口,笑得有点腼腆,她看了那个相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隔天傍晚夕阳正好,沈若矜站在衣柜前,挑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简单干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对小巧的星星耳坠。
手机震了。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她本人一样。
姜纾:【下楼!到了!】
沈若矜拿起包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夕阳迎面扑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大堂。她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那辆车,黑色的奥迪A8,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驾驶座的门开着,季韩舟靠在车门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六年过去,他好像一点没变,那张狐狸脸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弧度。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看起来比六年前成熟了一点,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沈若妹妹,”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好久不见啊。还以为你打算在国外定居,不回来了呢。”
沈若矜走过去,点点头。“好久不见,季韩舟。”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姜纾跳下来,她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梨涡。她穿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大波浪,看起来比六年前更精致了。
但她一开口,还是那个姜纾。“沈若矜!!!”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沈若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姜纾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若矜,看了好几遍。
“瘦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也变好看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你也是。”
姜纾轻哼一声,下巴微扬。“少来,我本来就好看。”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又拉着沈若矜的手。
“走,上车。位置都订好了,你最爱吃的那家菜馆,我提前一个月订的,今天谁都不许跟我抢买单。”
沈若矜被她拉着走,走到车边,季韩舟已经回到驾驶座。姜纾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进去。
沈若矜弯下腰,正要坐进去,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周既白还是那样。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一点,但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还在。他靠在座椅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腿,姿态散漫得像是随时能睡着。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透亮。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高挺的鼻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痣,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车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姜纾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催促和安抚:“愣着干嘛,进去啊。”
沈若矜回过神弯腰坐进去。她和周既白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车门关上,车内空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空调温度适宜,带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
季韩舟发动车子,平滑地驶出小区。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嘴角那抹狐狸似的笑深了点。
“沈若妹妹,六年不见,架子见长啊。”他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调侃:“回来也不吱一声,还得我们姜大小姐亲自上门逮人。”
姜纾坐在副驾驶,立刻回头眯了眯眼看他:“季韩舟你闭嘴,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说完又转向沈若矜,语气切换成抱怨模式,“就是,你都不知道,我昨天看到定位,差点气晕过去,说,怎么补偿我?”
沈若矜看着姜纾气鼓鼓又藏不住关心的侧脸,心里那点刚上车时的滞涩感散了些。她轻轻笑了笑:“你想怎么补偿?”
“嗯……”姜纾假装认真思考,眼睛转了转,“先罚你陪我逛街,逛到我满意为止,然后……再请我吃一个月的下午茶。”
“行。”沈若矜点头应下。
“这还差不多。”姜纾满意了,转过身坐好,又想起什么,“对了,放点歌。好久没一起听歌了。”
她低头摆弄手机,利索地连上车载蓝牙。音乐前奏响起,是姜纾自己建的,命名为“快乐出发”的歌单,节奏轻快明朗。
季韩舟一边开车一边吐槽:“姜纾,你这歌单六年了都没换过几首,能不能有点长进?”
“要你管...”姜纾哼了一声,“我这叫经典永流传,再说了,若矜就喜欢听这种。”
沈若矜没反驳,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北城的黄昏有种独特的色调,楼宇玻璃映着夕阳,整座城市都像浸在暖金色的蜂蜜里。
一首歌结束,下一首的前奏流出来。是钢琴搭配弦乐,旋律舒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悠远和怅惘,然后歌声响起。
“圆圈勾勒成指纹印在我的嘴唇回忆苦涩的吻痕是树根”
是《年轮》。歌词和旋律,和此刻车内的气氛,有种奇异的贴合感。
姜纾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切歌。指尖都快碰到屏幕了又停住。这时候切歌,反而更奇怪,更刻意。她偷偷从后视镜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
沈若矜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夕阳余晖勾勒着她的轮廓,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周既白还是那副样子,懒散地靠着车窗,目光也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上。他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很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肘支在车窗沿,撑着下巴,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里格外清晰。
“春去秋来的茂盛却遮住了黄昏寒夜剩我一个人等清晨”
姜纾抿了抿唇,收回手干脆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假装听歌入神。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破歌单,什么时候混进这首了……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可惜你从未心疼 我的笨”
“荒草丛生的青春倒也过的安稳代替你陪着我的是年轮”
“数着一圈圈年轮我认真将心事都封存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修改一次次离分我承认曾幻想过永恒可惜从没人陪我演 这剧本”
歌词唱到这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残忍。
姜纾终于忍不住了,她坐直身体,伸手一把抓过手机,“听个鼓点。”
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切掉了《年轮》。下一首是节奏强劲的电子舞曲,瞬间填满了车厢。
“这下对了,”姜纾把手机扔回中控台,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出来吃饭就要嗨一点,季韩舟,开快点,我饿了~”
季韩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配合地踩了踩油门。“遵命,姜大小姐。”
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倒退得更快。震耳的电子乐中,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似乎被冲散了。
包间的门一推开,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包厢很大,光线调得恰到好处的暗,圆桌边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李骏坐在主位旁边,看起来比六年前发福了些,手腕上那块新表在昏昧灯光下闪着过于晃眼的光。看见周既白进来,他立刻弹起来,脸上堆出过分殷切的笑。
“既爷!您可算来了!”
他目光掠过姜纾,掠过季韩舟,最后停在沈若矜脸上顿了两秒,然后那笑容像是加了蜜,黏糊糊地漾开,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沈大设计师!”他声音扬高了半度,“真稀客!六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啊!”
沈若矜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是谁,姜纾立刻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李骏。就那个,以前想加你微信被你当骚扰信息拒了三次的傻子。”
沈若矜“哦”了一声,表情依旧淡淡的,像没听见什么特别的事,径直在姜纾旁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周既白在她斜对面,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他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领口微敞。
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个空酒杯,目光散漫地落在虚空某处,对周围的寒暄和热闹浑不在意。那股子“老子就是来吃饭顺便看看你们能整出什么花样”的懒散劲儿,隔着桌子都透过来。
姜纾正在介绍人,沈若矜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陌生或有点模糊印象的面孔,没往心里去。她更关心桌上那盘刚上来的水煮鱼。
菜很快齐了。沈若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剔除花椒和辣椒,送进嘴里。
很辣,很麻,很过瘾。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姜纾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若矜,你这吃饭的速度,是打算把盘子都嚼了吗?在美国被那些硬面包和酸菜折磨出 PTSD 了?”
沈若矜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白人饭吃多了,味觉快退化了。”
姜纾被她的直白逗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今天好好吃,这馆子我提前一个月就订了,就为了给你接风洗洗胃。”
沈若矜“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地解决下一块鱼肉,对周围的觥筹交错和说笑声置若罔闻。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些。不知谁先起的头,那套经久不衰的真心话大冒险,又被搬上了台面,一群人围着圆桌坐拢了些,中间摆上一个空酒瓶。笑声,起哄声,夹杂着瓶底摩擦桌面的刺耳转动声。
沈若矜吃饱了,放松地靠着椅背,手里捧着杯温热的柠檬水,安静地看着他们闹腾,酒瓶继续在桌上滴溜溜地转,慢下来,最终不偏不倚对准了沈若矜。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拍,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起哄。
“喔!!沈大设计师!沈大设计师中奖了!”
“快快快!选一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姜纾也兴奋地抓住沈若矜的手臂,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若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建议大冒险!刺激!”
沈若矜看着那个指向自己的绿色玻璃瓶口,沉默了两秒:“真心话。”
“切...”周围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
“没劲!”
“沈大设计师胆子这么小?”
问问题的权利落到了王铨手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精明的光,想了想,问了个相当安全的问题。
“沈设计师在国外这六年,最想念国内的什么?”
沈若矜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回答:“饭。”
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真实!”
“沈设计师真是实在人!”
“理解!太理解了!谁吃六年白人饭不疯?”
沈若矜没理会那些调侃,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游戏继续。酒瓶又开始旋转,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慢悠悠地,再一次,停在了沈若矜面前。
这次,起哄声里多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哇哦!又是沈大设计师!”
“今天跟沈大设计师有缘啊!”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这次不能选一样的了哦!”
问话权轮到了瘦高的陈放。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目光在沈若矜脸上逡巡。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他重复,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若矜放下水杯,抬眼看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真心话。”
陈放“啧”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但眼珠一转,立刻抛出一个更直白的问题。
“那……沈大设计师在国外这六年,谈过恋爱没?”
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那个一直懒散靠坐的人。
周既白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那个空酒杯不知何时又被他转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脚,慢悠悠地,一圈,又一圈。
沈若矜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没有。”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各种声音重新炸开。
“不会吧?沈大设计师你别唬我们!”
“就是!你这样的,在国外没人追?谁信啊!”
“该不会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吧?”
沈若矜没解释,也没接话,只是重新端起那杯柠檬水,小口啜饮,用行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姜纾立刻跳出来打圆场,拍了陈放胳膊一下:“陈放你够了啊!问的什么问题!若矜是出去读书搞事业的,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满脑子情情爱爱!继续继续,该谁转了?”
陈放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瓶口再没光顾沈若矜。她乐得清静,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们闹,偶尔在姜纾凑过来说悄悄话时,偏头听一下,点点头,或简单回应两句。
九点多,沈若矜放下水杯,侧身对姜纾低声说:“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姜纾正跟人划拳,闻言立刻停下来,抓住她的手,脸上满是不舍:“啊?这么早?再玩会儿嘛!”
“明天还有事。”沈若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玩得开心。”
姜纾知道她性子,也没强留,只是嘟囔道:“那好吧……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明天,明天一定要来找我!”
沈若矜应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起身,她的动作自然,声音也不大,但当她站起来时,包厢里说笑的声音还是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追随着她。
沈若矜没看任何人,她拉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咔哒。”
走进电梯,按下数字“1”,电梯门无声地合拢,镜面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她对着镜子,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半小时后,车稳稳停在静湖湾小区门口,半小时后车停在静湖湾门口。
沈若矜下车走进小区。电梯上到十五楼,她站在自己门口,正要按密码,忽然停了一下,不想上去,还早,她转身又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楼下有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夜色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旁边还有个小花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但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在路灯下绿油油的。
沈若矜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的香味。货架整整齐齐的,各种零食饮料日用品。她慢慢逛着,随手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日期,又放下。
逛了一圈,她拿了几样东西。一盒牛奶,一包薯片,一盒速食粥,还有一瓶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前排队,前面有个小姑娘,穿着件浅粉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正在结账。她买了几包零食和一杯关东煮,正低头翻手机付款码。
沈若矜站在后面等着,小姑娘结完账,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好,”她笑了笑,有点腼腆,“你是……1501的邻居吧?我见过你。”
沈若矜看着她,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素净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有股学生气,一看就是大学生。
“我叫林晓,住1203。”她继续说,“北城大学的,大三。你呢?”
沈若矜点点头:“沈若矜。”
林晓眼睛亮了一下:“沈若矜?建筑系那个?我听说过你!论坛上以前好多你的帖子!”她有点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学姐好!”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你好。”
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店。夜风很凉,林晓抱着那杯关东煮,缩了缩脖子:“学姐你刚搬来吗?”
“嗯。”
“我也是刚租的这,离学校近,上课方便。”林晓说,“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进了电梯,林晓按了12楼,沈若矜按了15。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林晓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12楼到了。
“学姐晚安。”她挥挥手,走出电梯。
沈若矜点点头,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15楼到了,沈若矜走出电梯,按了密码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只有落地窗外湖对岸的灯火透进来。她换了拖鞋,把买的东西放到茶几上,然后拿了睡衣进卫生间。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弥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洗完出来,她擦了擦头发躺到床上,手机亮了。
秦教授的消息:【到家了?】
沈若矜打字:【嗯,到了。】
秦教授:【工作的事不急,先休息几天。你刚回来,倒倒时差,适应适应。】
沈若矜:【好,谢谢秦老师。】
秦教授:【早点睡。】
沈若矜:【嗯,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她翻了个身,想起今晚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声音,那些目光。
隔天沈若矜是被手机震醒的,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下床洗漱完换了身家居服,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昨晚买的牛奶和速食粥。她拿出那盒粥按说明用微波炉热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她想起在国外那六年,刚开始自己做饭,经常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后来慢慢学会了,但也就是能吃的水平。回国前最后一次做饭,室友还夸她进步了。
现在呢?六年,厨艺都退化了。吃完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正想去沙发上窝着,门铃响了,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林晓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猫。
沈若矜打开门,林晓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她举起那只猫的前爪,朝她挥了挥:“学姐!下午好呀!”
那只猫是只布偶,毛色浅棕色的,眼睛蓝得像玻璃珠。它被林晓举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沈若矜看着那只猫,愣了一秒:“这是……”
“我家主子。”林晓把它爪子放下来,抱在怀里,“学姐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下来撸猫?我家还有两只,都特别乖。”
沈若矜想了想下午没事。“好。”
林晓笑了,眼睛弯弯的。“那走!”
沈若矜回屋拿了手机,锁上门跟她一起下楼,两人来到电梯里,看着屏幕数字下滑。
电梯里,林晓絮絮叨叨地介绍她家三只猫:“这只叫奶糖,三岁,是个小姑娘,性格可软了。家里还有一只叫布丁,也是布偶,五岁,是个大爷天天躺着不动。最小那只叫年糕,才一岁,皮得很,天天上蹿下跳。”
她说着,怀里的奶糖配合地“喵”了一声,沈若矜看着那只猫,嘴角弯了弯,林晓的房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猫粮味飘出来。玄关处摆着猫爬架,地上有几个毛线球。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有猫抓板的痕迹,窗台上铺着软垫,几只猫正趴在那儿晒太阳。
布丁趴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胖胖的布偶,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着。看见有人进来,它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过来围着林晓的脚转喵喵叫着。
林晓把奶糖放下,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乖,这是客人,别闹。”
年糕不理她,径直跑到沈若矜脚边,仰着头看她,沈若矜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布偶,浅色的毛,蓝眼睛,小爪子扒着她的拖鞋。
她蹲下来伸出手,年糕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蹭了蹭,软软的,沈若矜的心软了一下,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年糕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晓在旁边看着笑了:“学姐,它喜欢你。它平时可挑人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继续摸着年糕,奶糖也凑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连那只高冷的布丁,都从沙发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旁边趴下,沈若矜被三只猫包围着,蹲在玄关处一动不动。
林晓笑出声来,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学姐,你这是什么吸猫体质?你这表情,我得拍下来。”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晓已经拍了正低头看照片,她夸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好看!学姐你坐,我给你倒水。”
沈若矜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三只猫跟着她,年糕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奶糖靠在她旁边,布丁趴在沙发另一端,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林晓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学姐,你在国外待了六年?”
沈若矜点点头:“美国,波士顿。”
“哇,哈佛?”林晓眼睛亮了,“我听说过,你以前是北城建筑系的,后来去哈佛读硕士了。我们老师上课还提过你,说你那个什么桥的设计拿了国际奖。”
林晓继续说:“学姐你真厉害。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沈若矜看她一眼。“你学什么的?”
“我学新闻的。”林晓说,“大三,明年就毕业了。还没想好以后干嘛,可能考研,可能找工作,可能……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问:“学姐,你当年是怎么确定自己想学建筑的?”
沈若矜的手指停在年糕的背上,她想起很久以前,外公抱着她指着那张照片说“那是大山”。想起小小的自己说“我要建座桥”。
“从小就喜欢。”她说。
林晓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羡慕,她低下头,摸了摸奶糖:“真好,有喜欢的东西。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什么都还行,什么都不突出。”
沈若矜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三只猫身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猫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若矜开口。“会找到的。”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沈若矜没看她,只是低头摸着年糕。那只小猫在她腿上蜷成一团,睡得很香。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学姐,你人真好。”
沈若矜愣了一下,林晓继续说:“我以为你那种高冷学姐,不好接近。结果你愿意下来撸猫,还陪我说话。”
林晓靠回沙发里抱着奶糖:“以后有空多下来玩呀,它们喜欢你。”
沈若矜点点头,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她坐在那里,腿上趴着一只猫,旁边靠着另一只,手里摸着一只。
隔天傍晚沈若矜出门了,夕阳正好,把整个城市染成暖橙色。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盆兰花,一盒龙井。
兰花是上午去老师傅那取的。那老师傅在城东开了几十年花店,专门养兰,圈里人都知道。秦师母爱兰,沈若矜提前一周就订好了,今天正好开花,开得极好。淡粉色的花瓣,边缘晕着更深一点的粉,层层叠叠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龙井是托人从杭州带的,顶配的明前茶,秦教授爱喝这个。
她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了看那盆兰花。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车来了,她坐上去报了秦教授家的地址,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北城的冬天黑得早,这会儿天已经暗下来了,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野猫在花坛边溜达。沈若矜拎着东西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栋楼。
三楼左边那户,她按了门铃,门很快打开,秦师母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若矜!”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还带东西?”
沈若矜把兰花递过去。“师母,这是给您的。”
秦师母接过那盆兰花,低头看了看,眼睛亮起来:“哎呀,这是……这是素心兰?开得真好!你这孩子,还记得我喜欢兰花。”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应该的。”
秦师母把她拉进屋,一边走一边喊:“老秦,若矜来了!”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股炖汤的味道。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沙发是老式的,铺着钩花的坐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秦教授从书房走出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穿着件旧旧的毛衣,手里还拿着本书。看见沈若矜他放下书,嘴角弯了弯。
“来了。”
沈若矜点点头把那盒龙井递过去。“秦老师,这是给您带的。”
秦教授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又看着她,“明前龙井?”他挑眉,“这可不便宜。”
秦教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盒茶放到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吧,饭马上好。”
秦师母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沈若矜在沙发上坐下,秦教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盒茶又看了看,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有心了。”
秦教授放下茶,看着她。“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倒过时差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工作室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过去,不急。先适应适应国内的生活。”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秦老师。”
秦教授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学生,我不帮你帮谁。”
厨房里传来秦师母的声音:“开饭了!”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都是沈若矜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排骨汤。秦师母不停地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在国外肯定吃不到这些”。
沈若矜吃着,心里暖暖的,吃到一半,秦教授忽然问:“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沈若矜筷子顿了顿:“嗯,债还完了,外公身体还好。王叔……还是那样。”
秦教授点点头:“有事就说话。”
沈若矜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好。”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沈若矜就告辞了。秦师母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常来”。秦教授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沈若矜下楼走进夜色里,小区门口有家超市,还亮着灯。她想了想推门进去,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她推着购物车慢慢逛着。拿了几盒速食粥,几包方便面,一袋吐司,一瓶果酱。又挑了几样水果,苹果橙子什么的,看着新鲜。
逛到宠物用品区她停下来,货架上摆着各种猫粮猫罐头,琳琅满目。她想起林晓家那三只布偶,年糕趴在她腿上睡觉的样子,奶糖蹭她腿的样子,连高冷的布丁都愿意靠着她趴下,她伸手拿了几罐猫罐头放进购物车,想了想又多拿了几罐。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养猫呀?”
沈若矜摇摇头。“朋友家的。”
女孩笑了一边扫码一边说:“那你朋友有福气,这罐头可不便宜。”
沈若矜没说话,走出超市,夜风迎面吹来,有点凉。她拎着那袋东西慢慢往小区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影,路过那家小花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张海报,写着“新到一批多肉,欢迎选购”。门口那几盆绿植还在,在路灯下绿油油的。
她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电梯上到十五楼,她按了密码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落地窗外湖对岸的灯火透进来。她把东西放到茶几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见了秦教授和师母,吃了顿家常饭,买了点东西,还给那几只猫买了罐头,平淡的一天,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这几天晚上沈若矜的手机很忙,姜纾的视频电话准时准点,像上了闹钟。有时候是晚上九点,有时候是十点,有时候更晚。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起步。
“若矜你看,我新买的这个包好不好看?”
“若矜,季韩舟今天又气我,你评评理。”
“若矜,我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甜品店,明天带你去!”
沈若矜靠在床头,听着她絮絮叨叨,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屏幕里姜纾的脸忽远忽近,表情丰富得像个表情包,六年了,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傲娇又心软的大小姐。
有一天晚上,姜纾忽然沉默了几秒,然后凑近屏幕,认真地看着她:“若矜,你回来真好。”
姜纾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看着她:“你不知道,你走的那段时间,我有多难受。”
沈若矜没说话,姜纾深吸一口气,又笑起来:“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反正你回来了,以后天天找你玩!”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好。”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沈若矜下楼,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袋猫罐头。水果是早上刚买的,草莓,蓝莓,车厘子,都是新鲜的。罐头是上次买的那种,林晓说那三只猫都爱吃。
电梯下到12楼,她走出来敲了敲1203的门,门很快打开,林晓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素净的脸,没化妆。看见沈若矜手里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
“学姐!你怎么又带东西?”
沈若矜把东西递给她。“给猫的。”
林晓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些罐头,又看了看那袋水果,表情有点复杂:“学姐,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若矜摇摇头。“没什么。”
林晓把她拉进屋,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没课,我窝家里一天了,正无聊呢。你来得正好!”
屋里还是那样,淡淡的猫粮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三只猫都在,布丁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奶糖窝在沙发角落里,年糕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直奔沈若矜脚边,沈若矜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它咕噜咕噜地叫着往她手心里蹭。
林晓把罐头放到一边,洗了水果,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学姐,坐。”
沈若矜在沙发上坐下,年糕立刻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奶糖也凑过来,靠在她旁边。连布丁都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脚边趴下。
林晓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学姐,你这是有什么魔力?它们平时可傲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摸着年糕的背。那只小猫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林晓在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学姐,我跟你说,最近学校可热闹了。”
沈若矜看着她,林晓开始讲。什么哪个老师讲课特别有意思,什么食堂新出了个网红窗口,什么有人表白被拒闹到辅导员那去了。她讲得绘声绘色,表情丰富,时不时还模仿几句,沈若矜听着偶尔笑一下,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三只猫换了几个姿势,但都没离开她身边。
讲到最后,林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学姐,你知道论坛上还有人提起你吗?”
“说你当年那些帖子,现在还有人翻出来看。”林晓说,“有人说你是建筑系的传奇,有人说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沈若矜没说话,林晓看她一眼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傍晚的时候沈若矜起身告辞。
“学姐,常来玩呀。”林晓送她到门口。
沈若矜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开始上行,她靠在电梯壁上有点累,但很放松。一下午的撸猫,听林晓讲那些有的没的,好像把这几天的疲惫都消解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3……14……电梯忽然停了一下,很突然没有预兆,沈若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14楼的灯亮着,但门没开,空气里飘过一丝奇怪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香水,又像是某种烟草,混着一点怪怪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只是一瞬间那股味道就散了,电梯又动了,沈若矜站在那里看着那排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刚才那味道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闻过,可能是闻错了,可能是谁刚抽完烟进电梯。
她摇摇头没再想,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按开灯,换了拖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湖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面上,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沈若矜坐起身,她盯着床尾那面墙看了几秒,然后摸过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晓的头像,是一只奶糖的照片,那只软萌的布偶。
她打字:【林晓,问个事。】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正在玩手机。林晓:【学姐?咋啦?】
沈若矜顿了顿继续打字:【14楼,平时有人住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为什么要问这个,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那个味道,那一下无预兆的停顿,总感觉有些不对。
林晓回得很快:【14楼?好像住着个大叔,四十多岁吧。不太熟悉,偶尔在电梯里碰见过。最近好像出差了,好几天没见着。】
沈若矜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出差了,那刚才电梯里……可能是别人。可能是别的楼层的人,刚好在14楼按了电梯又没进。可能是……
她打字:【好,知道了。早点睡。】
林晓:【学姐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虽然我没课哈哈哈哈】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回了个【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14楼的大叔,出差了,那刚才那股味道,是谁的?可能是别的楼层的人,在14楼按了电梯。可能是一对情侣,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味道飘进来了。可能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只是一个味道而已,她闭上眼睛。
隔天醒来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亮晃晃的光痕。沈若矜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后才起来洗漱。
冰箱里还是那些速食。她热了一碗粥,就着昨晚剩的水果随便解决了午饭。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资料需要整理。这些年做的项目,得奖的作品,还有回来之后要接的工作。秦教授说研究所那边随时可以去,但她想先把东西理清楚,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动作很快,很专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挪到中央,又从中央挪到另一侧。湖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鸟飞过。
她一直没停,下午三点多,资料整理得差不多了。她保存好最后一个文件合上电脑,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湖,随即转身躺回床上,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挪开挪到墙上,挪到墙角。房间里暗下来变成柔和的暖黄色。
沈若矜睡了很久,没有做梦,就这么一直睡到傍晚左右她才有醒来的迹象,醒来后她看着天花板窝在床上好几秒才起,她下床打开灯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几盒速食粥,一包方便面,几个水果。她拿出那包方便面烧水煮上,水开了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慢慢吃着。
到了晚上窗外夜色很深,湖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沈若矜正在电脑前啃面包,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黑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拿着面包,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面包是全麦的,有点干,她啃一口喝一口水,继续改图。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
“砰!!!”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世界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沈若矜整个人一震,面包从手里滑落掉在键盘上。她愣了两秒盯着窗户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烟雾警报器响了,刺耳的鸣笛声响彻整栋楼,一声接一声。红色的警示灯在楼道里闪烁,透过门缝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沈若矜猛地站起来,她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的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尖叫,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着火了,沈若矜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迅速转动起来,她转身冲回书桌前,把电脑合上塞进那个随身背的帆布袋里。硬盘,U盘,移动硬盘,那些存着她六年心血的资料,一股脑地往里塞。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快。
然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抓出那个盒子,那个装着她最重要东西的盒子。那张两座大山的照片,那张申请表,和一些重要东西,她没时间看,直接把盒子和那些东西塞进袋子里。
浓烟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了,黑灰色呛得人眼睛疼。她扯过一条毛巾冲到卫生间把毛巾打湿捂住口鼻,然后她拉开门冲进楼道,楼道里已经乱成一团,烟雾弥漫,能见度不到两米。红色的警示灯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刺耳的警报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楼上的人疯狂地往下冲,脚步声,尖叫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成一片。
沈若矜被人流推着往下走,她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帆布袋,一只手捂着湿毛巾,跟着人群往下冲。楼梯间里全是人,互相推搡,互相挤压。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喊“我的孩子”。
去到六楼。沈若矜往下冲的脚步忽然顿住,林晓住在12楼,她有没有下来?
沈若矜站在楼梯间里,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她抬起头看着上方翻滚的浓烟,那个小姑娘,一个人,还有三只猫,沈若矜咬了咬牙转身,逆着人流往上冲。有人骂她神经病,有人推她,有人拽她。她不管,只是拼命往上挤。
烟雾越来越浓,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上冲,她冲进楼道一眼就看见了林晓,那个小姑娘蜷缩在楼梯间拐角,怀里抱着一个猫箱。三只猫在箱子里惊恐地叫着,喵喵声混在警报声里。她的脚被一块掉落的装饰板压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学姐!”看见沈若矜,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学姐!我的脚……我动不了……”
沈若矜冲过去,蹲下来看那块板子。是块厚木板,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正好压在她脚踝上。她用力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沈若矜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双手抓住木板边缘,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抬。她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木板终于动了一下抬起一条缝。
“快!”她冲林晓喊。
林晓拼命把脚抽出来。刚抽出来沈若矜就撑不住了,木板“砰”的一声落回原地。
沈若矜喘着粗气,蹲下来检查林晓的脚。还好能动,骨头应该没事:“能走吗?”
林晓点点头,但站起来的瞬间脚一软差点摔倒。沈若矜一把扶住她:“猫给我。”
林晓把猫箱递给她。沈若矜一手抱着猫箱一手扶着林晓往楼梯间走,烟雾更浓了,她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下挪。林晓的脚疼得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沈若矜护着猫箱,护着怀里的帆布袋,护着身边这个姑娘。
终于看见了一楼的大门,门口挤满了人,都在往外冲。消防员已经赶到了,正在组织疏散。红色的消防车闪着灯,水柱从消防车里喷出来冲向楼上燃烧的窗户。
沈若矜扶着林晓一步一步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烟的焦臭味,但也带着生的气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湿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林晓靠在她身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猫箱里的三只猫还在叫,但叫声没那么惊恐了。
两人靠着小区的花坛边坐下,林晓还在发抖。她缩成一团把猫箱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上。三只猫已经安静下来,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喵叫,像在安慰她。
沈若矜靠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浓烟的味道还卡在喉咙里,又呛又辣。她咳了几声,咳不出什么,只是干呕了两下。眼眶被烟熏得发红,眼泪止不住地流,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头看着那栋楼,十五层的大楼,此刻从中间往上都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外墙,浓烟滚滚而上,在夜空中翻涌成一团巨大的黑云。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那些逃出来的人,那些忙碌的消防员,那些停在路边的车,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橙红色。
消防车一辆接一辆地赶来。红色的车身在火光中格外刺眼,警笛声此起彼伏刺破夜空。消防员们拖着水带冲进去,水柱从高压水枪里喷出来射向燃烧的窗户,救护车也到了,停在警戒线外。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开始给受伤的人做初步处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沈若矜看着那栋楼,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没来得及带出来的东西。衣服,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林晓在这里。帆布袋里的那些东西在这里。
一个消防员走过来,蹲下来检查她们的情况:“能走吗?有没有受伤?”
沈若矜摇摇头。“没受伤。”
消防员看了看林晓的脚,脚踝肿了,但骨头应该没事。他叫来医护人员把林晓扶上担架,送去救护车那边检查,林晓抱着猫箱不肯松手,医护人员只好让她抱着。
沈若矜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花坛站稳深呼吸了几下。
另一个消防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你们是这栋楼的住户?”
“几楼?”
“1501。”
消防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初步判断是煤气泄漏。有人在14楼闻到了煤气味,报过物业,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煤气泄漏,沈若矜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电梯里闻到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怪味原来是煤气。
消防员继续说:“14楼那户的业主出差了,家里煤气没关好。泄漏了好几天,今天下午不知道什么原因引爆了。”
沈若矜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栋燃烧的楼,心里五味杂陈的。
救护车那边,林晓的脚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她抱着猫箱,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在沈若矜旁边坐下:“学姐,谢谢你。”
沈若矜看着她,那个小姑娘脸上全是烟灰,眼泪把脸冲出一道道白痕。但她抱着猫箱的手很紧,三只猫在箱子里安静地待着,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沈若矜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夜越来越深,火还在烧。消防员们奋战了几个小时,终于控制住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楼栋,但15层以上的那几户,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发朋友圈,“镜湖湾大火”几个字,很快出现在本地的新闻推送里。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的,但还能亮,她点开新闻,“镜湖湾小区突发大火,疑因煤气泄漏引发。目前暂无人员死亡,多人受伤送医……”
她看了一秒然后按灭屏幕,抬起头继续看着那栋燃烧的楼,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沈若矜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碎成蛛网,但还能看清来电显示姜纾,刚接通那边就炸了。
“沈若矜,你在哪!我看新闻了,镜湖湾大火,你没事吧,说话。”
姜纾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沈若矜耳朵发麻,她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喊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出来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在拿钥匙,在往外冲:“你在哪?别动!我马上到!”
沈若矜看了看周围。“镜湖湾门口。”
“等着!”电话挂了。
沈若矜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花坛边,继续看着那栋燃烧的楼,林晓已经被爸妈接走了。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她妈妈跑过来,抱着林晓哭得不行。她爸爸拎着猫箱,把那三只猫放进后座。林晓上车前回头看了沈若矜一眼,眼眶红红冲她挥了挥手,沈若矜也挥了挥手。
消防车还在喷水,火势小了一些,但浓烟还是滚滚而上。警戒线外围满了人,有住户,有围观群众,有记者。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拍照。
沈若矜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抱着那个帆布袋,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有点冷,她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家居服,薄薄的棉质,根本挡不住深夜的寒意。脚上是一双拖鞋,沾满了黑灰。
她缩了缩脖子把帆布袋抱得更紧,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白色的保时捷猛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姜纾冲下来,她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沈若矜的那一刻,姜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你吓死我了……”姜纾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抖得厉害,“我看到新闻……镜湖湾……火那么大……我以为……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沈若矜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姜纾的背:“没事。我没事。”
姜纾哭了一会儿,才松开她。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若矜,看到她脸上的烟灰,看到她身上的黑印,看到她脚上的拖鞋,眼泪又涌出来:“你这是……什么都没拿出来?”
沈若矜想了想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拿了电脑还要一些东西。”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命都不要了,就拿个电脑?”
沈若矜没说话,姜纾深吸一口气拉着她站起来:“走,先回去。你这也不能住了。”
沈若矜被她拉着走,走到那辆白色保时捷旁边,姜纾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栋燃烧的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姜纾一边开车一边絮叨:“先住我家,悦京府那边,还有空房间。明天我陪你去买东西,衣服啊日用品啊,都得买新的。你这什么都没拿出来……”
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悦京府,北城有名的豪宅区,比静湖湾还贵。姜纾家在这里有一套大平层,她一个人住。
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人坐电梯上楼,门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里面很大,装修是那种简约的轻奢风,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天边。
姜纾把沈若矜拉进来关上门,然后她转过身又一把抱住她:“沈若矜,我真的差点被你吓死。”
沈若矜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姜纾:“对不起。”
姜纾又哭了,哭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抹了把脸:“行了,你先去洗澡。次卧在那边,浴室里有新的毛巾浴巾,睡衣你先穿我的。”
沈若矜点点头,她拖着那个帆布袋,走进次卧,房间很大,一张大床,落地窗,独立卫生间。她放下袋子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带着水汽弥漫开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肩膀,流过身上每一处被烟熏过的地方。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那股味道原来真的是煤气,她睁开眼看着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半个小时后关掉水,拿浴巾擦干换上姜纾的睡衣,真丝的,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
她走出浴室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很舒服,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如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她好像看到有个熟悉的背影一直在那里...
......
这几天,沈若矜在姜纾家过得挺滋润的,倒不是说日子有多丰富,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早上睡到自然醒,姜纾如果没上班就拉着她吃早午餐,如果上班就自己解决。下午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书,有时候陪姜纾逛商场买衣服,有时候就发呆,看落地窗外的云飘过来又飘走。
换了新手机。旧的那台屏幕碎成蛛网,但还是坚持着让她把数据导了出来。新手机是最新款,姜纾非要送她,说是“压惊礼物”。沈若矜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给秦教授打了电话报平安。秦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人没事就好”。沈若矜听着那个慢悠悠的声音,眼眶酸了一下但没哭,给外公也打了电话。外公耳朵还是那样,要她大声说话才听得清。她说北城这边一切都好,新房子住得舒服,工作也顺利。外公在那边乐呵呵的,说“那就好那就好”。她没说火灾的事,给王叔打了电话也没说。
周三傍晚,姜纾点了外卖,两人随便吃了点,就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落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两人身上。
姜纾靠在沈若矜肩膀上,一边看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沈若矜没怎么笑但嘴角弯着,偶尔跟着看一眼屏幕。
综艺放完,姜纾打了个哈欠,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了,睡觉去,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姜纾回房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落地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沈若矜关掉电视,拿起手机回了自己房间,姜纾给她布置得很舒服,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小盆绿萝。她换好睡衣,躺到床上打开手机。
该看房子了,老住在姜纾家不太好,虽然姜纾巴不得她一直住下去。但总归不方便。而且她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她点开租房APP开始刷,筛选条件:三居室,整租,交通便利,近地铁,最好离工作室近一点。
页面滑过一套又一套。有的装修太旧,有的位置太偏,有的价格太贵,有的看着还行,点进去发现是虚假房源。
她刷了快一个小时,眼睛有点酸,有几套看着还可以。一套在城东,离工作室近,但周围没什么生活设施。一套在城西,环境好,但通勤要四五十分钟。一套在市中心,什么都方便,但价格贵得离谱。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图片,看那些描述,看那些评论。手指划上去又划下来,最终还是没定下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找个房子怎么难。
周六傍晚,姜纾回来得比平时早,沈若矜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姜纾今天穿着件干练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头发扎起来,踩着细跟高跟鞋,整个人透着股“我是老板”的气场。
她把包往玄关一扔,换了拖鞋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沈若矜旁边,往沙发上一靠:“累死了,开了一下午会,那帮人吵得我头疼。”
沈若矜把书合上看着她:“喝不喝水?”
姜纾摆摆手睁开眼,忽然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若矜,我给你谋了个好去处。”
沈若矜愣了一下,姜纾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她:“百花巷51号,别墅合租。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离你工作室就二十分钟车程。合租的是个女生,人挺好的,安静,不事儿。”
沈若矜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是一栋白色的小楼,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墙是灰砖砌的,爬着些藤蔓,墙头露出几棵树的枝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花圃。
姜纾在旁边絮叨:“我跟你说,这地方可难找了。我托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的。房东人不错,租金便宜得离谱,简直是白住。那个合租的女生也是正经工作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沈若矜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百花巷,那条巷子她去过。很安静很老,和南华巷有点像。
“多少钱?”她问。
姜纾报了个数字,那确实便宜得离谱。按那个地段那个房子那个面积,至少是那个数字的好几倍。
“怎么这么便宜?”
姜纾耸肩:“房东不缺钱吧,就想找个人看房子。反正你运气好,撞上了。”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怎么?不信我?”
沈若矜摇摇头。“信。”
姜纾放下水杯拍拍她的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要是满意,就直接搬过去。”
沈若矜点点头,姜纾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去躺会儿。晚饭你定,我随便。”
沈若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不知思索着什么,这么便宜,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姜纾不会找到什么虚假宣传了吧?
周天上午阳光很好,沈若矜按姜纾给的地址,打车去了百花巷。巷子很深,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墙上爬着些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在秋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51号在巷子深处,一扇黑色的铁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门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环,磨得发亮。
沈若矜推开门走进去,是个小院子,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幽幽的。院子中央有个小小的石桌,旁边摆着两把藤椅。阳光从树梢洒下来,在地上落成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推开屋门,是一栋小洋楼,三层,外面看着是老房子,里面却是现代简约的装修。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院子。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本杂志,几枝干花插在花瓶里,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的橱柜,原木色的台面,干净得像没人用过。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三间房,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
沈若矜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阳光很好,桂花很香,很安静,她拿出手机,给姜纾发消息。【看完了,环境不错。】
姜纾回得很快。【怎么样?满意吗?】
沈若矜打字:【地段很好,房子也干净。】
姜纾:【那当然,我找的能差?】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又发了一条:【主人不在家,没见到人。】
姜纾:【哦,她今天有事。反正你满意就行,回头我把她微信推你,你们自己聊。】
沈若矜:【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回到悦京府的,回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姜纾今天没上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手里拿着包薯片。看见沈若矜进来,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来来,说说,怎么样?”
沈若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挺好的。”
姜纾歪着头看她:“就挺好的?没了?”
沈若矜想了想。“院子有棵桂花树,很香。客厅落地窗,采光好。厨房干净,能做饭。地段方便,离工作室近。”
姜纾听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忍不住笑。“你这是在打分呢?”
沈若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姜纾把薯片放下,凑近一点:“那你到底满不满意嘛?”
沈若矜点点头:“满意。”
姜纾眼睛亮了:“真的?那定下来?”
沈若矜想了想:“租金呢?合同呢?”
姜纾摆摆手:“这些都好说,反正便宜。你到时候跟房主聊就行。”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拿起薯片又塞了一片进嘴里:“怎么?还有问题?”
沈若矜摇摇头。“没有。”
姜纾松了口气,靠回沙发里。“那就行。等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们慢慢自己聊。”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些有的没的。姜纾问她工作室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她说下周一正式去。姜纾说那正好,这周把房子搞定,下周安心上班。
聊到一点多,沈若矜有点困了,站起来回房间:“我回屋处理点邮件。”
姜纾挥挥手。“去吧去吧。”
沈若矜走进房间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几张照片。白色的楼,安静的巷子,小小的院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太便宜了,那个地段,那个房子,那个价格,怎么看都不正常。
但姜纾说房东不缺钱也许是真的,她摇摇头没再想,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邮箱里积了好几封未读,有工作室发来的,有客户发来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她一封一封点开回复归档。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