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帮不帮

每次她洗完澡,带着纱布下楼的时候,

客厅的灯总是亮着。

他歪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楼梯响动,他眼皮都懒得抬,

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

后来有一天,

她下楼的时候,

灯已经灭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隔天上午,沈若矜加了那个微信,对方头像是几颗星星,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Z”。朋友圈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沈若矜备注了一下“房东女士。”

她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是姜纾的朋友,想租百花巷那间房。】

那边回得很快:【嗯。】

沈若矜继续打字:【租金和合同的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聊一下?】

房东女士:【租金就按姜纾说的。合同随时签,你住进来再签也行。】

沈若矜愣了一下。这么随意?她又发:【那我周六搬过去?】

房东女士:【嗯。】

沈若矜看着那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周六那天,沈若矜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些换洗衣服和必需品。大部分东西还在姜纾家,等那边安顿好了再慢慢搬。

姜纾送她到门口,抱了抱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若矜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百花巷离姜纾家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司机把她送到巷口,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和上次来不一样,这次她注意到,巷子里真的有很多花。墙角种着月季,窗台上摆着茉莉,有些人家门口还放着几盆绿植,在秋日的阳光下绿油油的。

51号的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沈若矜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还是那样,桂花正香,阳光从树梢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成斑驳的影。她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屋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的杂志,花瓶里的干花,她正要往里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若矜抬起头,周既白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件深色的睡袍,带子随便系了一下,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滑过眉骨,有的直接没入敞开的领口。

他一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拿着条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动作随意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看见她,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擦,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脸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嘴角弯起那抹熟悉带着玩味,一副“你怎么在这儿”的懒散笑意。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般,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抱歉,走错了。”她转身,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屋门。

走出院子,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门牌,51号,没错,她又看了看左右。左边是52号,右边是50号,还是没错。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姜纾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若矜?到了?怎么样?”

“姜纾。”沈若矜打断她,声音努力保持平静,“你不是说,房东是女生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是啊,周女士。”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周既白?!”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姜纾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你能拿我怎样”的理直气壮:“对啊,他姓周,不是周女士吗?”

沈若矜握着手机,站在百花巷的阳光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纾继续劝,语速加快:“若矜,你就住那儿吧。我哥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位置好,安静,又不用你付押金,租金就当是……就当是看房子的劳务费了!你工作也方便,离你公司就两站地铁……”

沈若矜闭了闭眼。“姜纾。”

“嗯?”

“你故意的。”

那边沉默,过了好几秒姜纾的声音才传来很认真:“若矜,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对吧?”

沈若矜没说话,她站在巷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墙角那丛月季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握着手机,听着那边姜纾放轻的呼吸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她想起火灾后那间再也回不去的家,想起银行卡里所剩不多的余额,想起下周一还要就要去研究所报到,也想起六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清晨,和这六年来,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没有真正填上,空落落的地方。

姜纾说得对。有些事躲不掉,有些事忘记了也不代表可以告别过去,但是...要跟前男友住一起,沈若矜想死的心都有。

她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口气,对着手机声音平静。“知道了。”然后她挂断电话,转身重新拉起行李箱走回了51号的院子。

推开屋门后,周既白还站在客厅里。他已经擦干了头发,毛巾随意搭在肩上,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正微微偏着头,看着她重新走进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意外的情绪,只有一点淡淡了然的玩味。

沈若矜没看他,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旋转楼梯上:“我的房间在哪?”

周既白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楼上,左手第一间。”

“谢谢。”沈若矜拖着行李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周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伸手拿起肩上搭着的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低头点燃,烟雾升起,模糊了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楼上传来了关门的轻响,他叼着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最新消息还停留在他那个冷漠的“嗯”上。

Z:【钥匙在鞋柜上,自己拿】

发完后他把手机扔回沙发,转身穿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回了楼上,脚步声懒散拖沓,渐渐远去,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花香,和空气中一缕未散的烟草气息。

沈若矜上楼关上房门,把行李箱放到一边。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落地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她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姜纾的微信:【姜纾。】

【在呢在呢!】

沈若矜继续打字。【周女士?】

姜纾发了一串表情,心虚的,讨好的,还有几个跪地求饶的。【若矜你听我解释……】

沈若矜:【解释吧。】

姜纾的语音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沈若矜接通放在耳边:“若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你们俩……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纾的声音又急又乱,语无伦次,沈若矜没说话。

“若矜,你还生气吗?”

沈若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嗯”

那边沉默了一秒。“真的?”

“真的。”

姜纾又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下来。“若矜,六年了。”

姜纾继续说。“你走了之后,他……”

“姜纾。”沈若矜打断她。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姜纾的声音传来,很轻:“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带点硬邦邦的感觉。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和她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不一样。和南华巷那间次卧也不一样。

六年了,她在国外待了六年,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她住在狭小的公寓里,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做作业,熬夜。周末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有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但她没回去,后来慢慢适应了。英语流利了,交了几个朋友,拿到了奖学金,拿了奖。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和人相处,学会了把自己打开一点。室友说她刚来的时候像个冰块,后来慢慢化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变好了,变得开朗了,变得坚强了,变得能面对过去了,可现在她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楼下是那个六年没见的人。

那些她以为已经痊愈的伤口,好像又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傍晚的时候,沈若矜下楼了,她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袖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是下午在附近打印店弄的,标准租房合同模板,她填了基本信息。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昏黄昏黄的,周既白靠在沙发上,还是那件深色的睡袍,带子系得随意,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他一条长腿搭在地毯边缘,另一条腿曲着,脚踝搁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晒太阳。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若矜走过去,在茶几对面停下没坐。

她把那几张纸放到茶几上推过去:“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

周既白放下手机,屏幕向下扣在茶几上。他拿起那几张纸,低头目光扫过,眼神从标题到条款,再到底下的金额和日期,几乎没在任何一行停留超过一秒。翻页的速度快得像是急着看完一本无聊的说明书。

几秒钟他就翻完了,然后他拿起旁边扔着的一支笔,不知道是谁的,看起来挺贵,但被他用得像几块钱的圆珠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那栏。

他俯身,手腕悬着刷刷两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周既白”,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张狂劲儿。签完他笔一丢重新靠回沙发,把合同往她那边一推。

“行。”

沈若矜拿起合同,看了一眼那个签名。笔画张扬,和她预想中差不多。她没说什么,把合同折了两下拿在手里。

“房租我每个月转你微信。”她说,顿了顿,又补了句,“押一付三,从今天算。”

周既白靠在沙发里,微微仰着头看她,“嗯。”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沈若矜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口走,木制楼梯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周既白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楼梯口那片光线逐渐黯淡下去的阴影里,他没有起身开灯,就那样陷在沙发里,看着楼梯方向,很久没动,只有指尖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的笔,在指间灵活地转着圈。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暖色的光斑。

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懒洋洋的,但又有类似于自嘲的情绪,不一会他拿起手机拇指点亮屏幕解锁进入相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动作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六年前,周既白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再滑动。他就那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隔天早上,沈若矜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桂花树的影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她洗漱完,换了身得体的衣服,白色衬衫,深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干练又从容。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周既白的房间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出门,打车去研究所,研究所位于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观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沈若矜刷了门禁卡进去,坐电梯上六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她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沈工”一个声音迎面扑来。

是林深,团队里年纪和沈若矜一样的那个,二十六岁,MIT毕业的,脑子快,嘴也快。他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昨晚又熬夜了。看见她,他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好久不见。”

林深身后,另外三个人也站起来,陈默,团队的组长,四十出头,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业内出了名的沉稳。他朝沈若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晴,唯一的另一个女生,比沈若矜大两岁,专攻结构力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沈若矜。

“欢迎回来。”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周野,名字和周既白只差一个字,性格却天差地别。他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技术极好,负责计算和建模。他看着沈若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都坐下吧。”陈默开口,声音平稳,“说正事。”

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陈默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西郊那边的项目,批下来了,一座小型桥梁,跨溪而建,长度大概六十米。甲方要求不高,但工期紧,六个月要完工。”

“我们得先去实地看看。”陈默继续说,“下午就去。沈工,你刚回来,正好熟悉一下。”

沈若矜点点头。“没问题。”

中午简单吃了点,几个人就出发了,两辆车,陈默开车带着沈若矜和苏晴,林深和周野开另一辆。出城往西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山丘和农田。

最后车停在一片开阔地前,沈若矜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不深,但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两岸是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再远一点是一片小树林,秋天的叶子黄绿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默站在她旁边,指着溪流的方向:“桥就建在这儿,跨过去,连接那边的路。地形有点复杂,但难度不大。关键是和周围环境的融合,甲方想要那种……自然的,不突兀的感觉。”

沈若矜看着那片溪流,看着两岸的草木,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线条。

苏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有想法了?”

沈若矜摇摇头。“还没,在看。”

苏晴笑了。“你每次都说在看,看着看着就出东西了。”

几个人在溪边待了一个多小时,拍照,测量,记录数据。林深跑来跑去,举着相机各种角度拍,嘴里念念有词。周野拿着仪器在测量,一脸专注。陈默和沈若矜站在高处,看着整片地形,偶尔交流几句。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研究所,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一圈。陈默把照片和数据投影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

林深先说:“地形其实挺简单的,关键是桥的造型。我觉得可以试试那种轻巧的,别太重。”

苏晴接着说:“结构上问题不大,溪水不深,基础好做。主要是视觉效果,要和周围环境搭。”

周野难得开口,只有几个字:“数据没问题。”

陈默看向沈若矜。“沈工,你怎么看?”

沈若矜盯着投影上的那些照片,沉默了几秒:“我想再看一次,明天上午,我一个人去。”

陈默点点头。“行。”

会议散了,沈若矜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脑海里那些线条还在转还没成形。

下班后沈若矜去了趟超市,天色已经暗下来,超市里的灯亮得晃眼。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速食区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方便面,速冻水饺,速食粥,速冻馄饨。

她又拿了几盒速食米饭,一袋吐司,一盒果酱,还有几瓶矿泉水。推着车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下来,一个人,懒得做。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奇怪这个穿着得体,气质清冷的女人,怎么买的全是速食,沈若矜没在意,付了钱拎着袋子就离开。

回到百花巷,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她推开那扇黑色的铁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香幽幽地飘过来。

屋里没开灯,显然主人不在,沈若矜换了拖鞋,把速食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不知道过期没有的牛奶。她把自己买的东西塞进去,关上冰箱门。

然后上楼回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西郊那座桥的初步构想还在脑子里转。她把白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草图。那些线条很轻,像是随时会被橡皮擦掉,但每一笔都是可能。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九点多,沈若矜有点饿,下楼来到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昨天放进去的几盒速食。她翻了翻,拿了盒速冻水饺,烧水下锅。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饺子熟了,她盛进碗里,端着走到餐桌边坐下,刚拿起筷子门就响了,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周既白从外面进来,他还是那身黑,黑色冲锋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灰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不听话地支棱在额前,带着点室外夜风的凉意。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能看见里面几罐啤酒的轮廓,还有一瓶矿泉水。

看见餐桌边的沈若矜,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懒洋洋地往楼梯口晃,目光就那么平平地扫过她,和她面前那碗冒着白气的饺子,连一丝多余的停留都没有。

沈若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大概零点一秒,周既白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径直上了楼,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沈若矜也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饺子。饺子是玉米猪肉馅的,速冻食品统一的咸淡,谈不上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若矜吃着饺子,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雾,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吃完洗碗擦干手上楼。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姜纾的微信弹出来。【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沈若矜打字:【还行,去了趟西郊,看现场。】

姜纾:【西郊?那边风景挺好的吧?】

沈若矜:【嗯,有条溪。】

姜纾:【桥?】

沈若矜:【对,小桥。】

姜纾:【真好。加油!】

沈若矜:【嗯,你也是。】

姜纾:【我有什么好加油的?】

姜纾发了一长串语音,控诉季韩舟的各种罪行。沈若矜点开听了几条,聊了快半个小时,姜纾才放过她。

【行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沈若矜:【嗯,晚安。】

姜纾:【晚安。】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觉,明天还要去西郊。

隔天早上,沈若矜起得更早,她洗漱完,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牛仔裤,运动鞋,一件薄薄的冲锋衣。头发扎成底马尾,露出整张脸。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周既白的房门关着,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已经走了,她没在意,出门打车去研究所,到工作室的时候才八点。林深他们还没来,只有陈默在,正在电脑前看什么。

看见她,他抬起头。“这么早?”

沈若矜点点头。“想早点过去。”

陈默没多问,只是说:“注意安全,有问题打电话。”

沈若矜应了一声,拿了车钥匙独自开车去西郊,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那条溪边,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和一点点凉意。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把整片溪谷染成暖金色。

沈若矜站在溪边看着那片地形,比昨天更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沿着溪边走,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想。那些线条在脑海里慢慢成形,又慢慢散开,又成形,又散开。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整条溪流,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来如此。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下午的会议开得很顺利,投影仪的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投下一片冷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沈若矜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地翻着PPT。那些草图、数据、结构分析,在幕布上清晰呈现。

“桥的主体结构我建议用钢木混合。”她指着其中一张图,“钢架承重,木质外观,能和周围环境融合。溪两岸的植被以灌木为主,桥的色调可以偏暖一点,呼应秋天的落叶。”

林深托着下巴,点点头,苏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周野坐在角落,目光落在沈若矜身上。他看得有点久,久到沈若矜翻页的时候,无意中对上他的视线,他很快移开眼,低头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沈若矜没多想继续讲。

“跨度六十米,中间加一个桥墩。桥墩的位置可以考虑做成观景平台,增加功能性。桥面用防腐木铺装,栏杆设计成渐变式,从密到疏,视觉上更通透。”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可以。”

林深吹了声口哨,苏晴笑了:“沈工,你效率也太高了。”

陈默站起来,收拾东西。“那就按这个思路继续深化。下周出初稿,没问题吧?”

沈若矜点点头。“没问题。”

几个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沈若矜落在后面,整理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笔,水杯。她一样一样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抬起头周野站在门口,他个子挺高,瘦瘦的,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平时话少,存在感不强,但此刻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

沈若矜愣了一下。“不用,我打车就行。”

周野顿了顿,又说。“顺路。”

沈若矜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但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怕被看穿什么:“那……麻烦了。”

周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沈若矜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周野的车停在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开。

沈若矜坐进去,车门关上,周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海里还在转下午开会的内容,那些结构,那些数据,那些细节。

开到一半,周野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国外?”

沈若矜转过头看他。“嗯,波士顿,偶尔在纽约”

周野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边怎么样?”

沈若矜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一个人。”

周野没再问了,车里又安静下来,开到百花巷口,沈若矜让他停下。周野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下车,沈若矜关上车门,弯下腰,朝他挥了挥手道别。

周野点点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SUV慢慢驶离,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桂花香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周既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盯着电视屏幕,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昨晚整齐了点,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

沈若矜也没说话,直接上楼回到房间,她把包放下坐到床边,肚子有点饿,她下楼从冰箱里拿出那盒速食泡面。烧水泡上,端着碗回上楼房间。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一边吃泡面一边看今天下午的会议记录,泡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屏幕,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矜矜。”外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南城口音。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外公,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王叔做的红烧肉,可香了。”外公顿了顿,“你呢?吃了吗?”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泡面。“吃了。”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外公在那边笑了。“那就好。你那个房子,住得惯吗?”

沈若矜愣了一下。“还行。”

外公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有空回来看看。沈若矜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前几个月,她把外公和王叔都接到了北城。在城东租了套小房子,离医院近,生活也方便。王叔每天做饭,陪外公下棋,两个老头过得挺乐呵。

吃完泡面后,她收拾好碗筷,拿了睡衣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带着水汽弥漫开来。半小时后她睁开眼,看着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然后关掉水拿浴巾擦干,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很快月底很快就到了。

西郊的工地已经动工,桩基的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沈若矜几乎每天都往那边跑,和施工队对接,确认每一个细节。工地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运动鞋,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但她乐在其中。

这天下午,她从工地回来,坐在办公室里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房租。市场价。她查过附近同等地段的房子,心里有数。之前那个价格太便宜了,便宜得离谱。这一个月住下来,她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房东女士”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一秒,随后把算好的价格输入。

【房租。按市场价算的。】

她点开备注,把“房东女士”改成了“房东周女士”。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周既白没回,沈若矜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图纸,一直到五点二十,手机才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对方已收款,沈若矜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若矜。”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野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杯咖啡。他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

“刚回来?”他问。

沈若矜点点头。“工地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桩基差不多了。”

周野在她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到桌上,推过来。“给你的。”

沈若矜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咖啡。“不用……”

“顺路买的。”周野打断她,声音很轻,“你忙了一天,喝点提神。”

沈若矜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他,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风景。但耳根有点红,沈若矜道谢了几声。

周野“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你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

沈若矜摇摇头。“不远,百花巷那边。”

周野想了想。“百花巷?那边房子挺老的,你一个人住?”

沈若矜顿了顿。“合租。”

周野看着她。“合租?和谁?”

沈若矜垂下眼,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一个女生。房东是个女的,人挺好的,房子也干净。”

周野点点头没再问,沈若矜又喝了一口咖啡。“挺少女心的房东。”

周野笑了。“女生的房子嘛,都这样。”

窗外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橙色,她看着那片光,脑海里想着工地的事。

这几天,沈若矜忙得脚不沾地,西郊的工地进入了关键期,桩基打完,开始做桥墩。她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工地上的尘土沾满了她的衣服,安全帽压得头发扁塌塌的,但她顾不上这些。

团队里的人都知道她忙,偶尔在办公室碰见,会聊几句。林深喜欢讲冷笑话,讲完自己先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晴会在她桌上放杯咖啡,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陈默话少,但每次开会都会问她“累不累”,然后点点头继续讲正事。

周野最近来得勤了。总是找各种理由过来,问个数据借本书,或者就站在旁边看她的图纸。沈若矜没多想,只觉得他工作认真。

周二傍晚,天快黑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白花花地打在每个人脸上。陈默站在幕布前,指着屏幕上的结构图,一项一项地讲。林深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偶尔抬头问一句。苏晴坐在旁边,抱着手臂,时不时插句话,提几个意见。周野窝在角落,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珠子时不时往沈若矜那边斜一下。

沈若矜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支笔。她听着陈默的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要跟施工队确认的几个节点,后天要送检的那批材料,大后天要去市里开的协调会。

“若矜。”陈默叫她,“这段,你看行吗?”

沈若矜抬眼看了看屏幕,点点头。“行。”

散会的时候,快七点了,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沈若矜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包里塞,动作不紧不慢。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沙哑,黏糊,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笑:“矜矜,是我,爸爸。”

温宏远的声音继续传来,更急了些:“若矜,你快过来。爸这边有点事,你来帮个忙……”

沈若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收东西:“我没空。”

“别别别,你听我说,”温宏远的声音拔高了,“不是我的事,是……是那个姓周的!周既白!他也在这儿!”

沈若矜的手顿了顿。“你说什么?”

温宏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带上了得意。“他在,跟那个谁一起。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可就……”

沈若矜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包快步走出办公室,四十分钟后,车在一家会所门口停下,沈若矜下车,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她报了包间号,服务生领她上楼。

电梯门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找到那个包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声。

她推开门,包间很大烟雾缭绕。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温宏远坐在中间,旁边是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花哨,眼神不正。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

“若矜!来了!”

沈若矜没理他,她的目光扫向包间另一侧,周既白和季韩舟靠在角落的沙发里。

周既白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了小半张脸。他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曲着,姿态懒散得像是在家看电视。手里拿着个空酒杯,慢悠悠地转着,杯壁反射着顶灯昏黄的光。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转动的杯子上,对门口的动静没什么反应。

季韩舟坐在他旁边,也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嘴角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听见门响他抬起眼朝门口瞥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仿佛只是看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看见沈若矜进来,周既白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很淡,很随意地扫过她,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转他的杯子,仿佛她来不来,跟空气里多飘了片灰尘没什么区别。

温宏远已经凑过来,想去拉她的胳膊:“来来来,坐。爸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个都是……”

沈若矜躲开他的手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群人。

温宏远被她躲开,有点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若矜,你看,爸今天请朋友喝酒,这不,一不小心喝多了点,账还没结……”

他搓着手,眼睛往周既白那边瞟:“那位周少爷,你也认识,要不你帮爸说句话,先让记他账上?”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依旧在转杯子,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的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没钱。”

温宏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没钱?你没钱你穿这么好?你没钱你住那么好地段?”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胁迫的味道:“沈若矜,我可是你亲爹!你就这么看着我丢脸?”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旁边那几个男人开始起哄。

“老温,你这闺女不行啊,不认亲爹?”

“就是,看着穿得人模人样,这点钱都舍不得?”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心真狠。”

温宏远的脸涨红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周既白和季韩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撒泼劲儿:“你们两个!拦着我干什么?我走不走关你们什么事?!”

周既白转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温宏远。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但里面的光很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不关我事。”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懒洋洋的,“但你吵着我耳朵了。”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转他的杯子。

季韩舟在旁边,终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温宏远,嘴角那点笑更深了些,带着点狐狸似的玩味。

“温先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在这儿喝了一天,点了三瓶黑桃A,两瓶路易十三,外加果盘小吃服务费,一共……”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字,那数字不小,温宏远的脸色白了。

季韩舟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钱,总得有人付,是不是?”

温宏远猛地扭头,又看向沈若矜,眼神里的哀求变成了威胁:“沈若矜!你听见没?你不帮我,今天谁都别想走!”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事不关己的人,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工资还没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温宏远,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只有这些。”

她报了个数,是她卡里所有的钱,但离那个账单数字,还差得远。

温宏远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失望恼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这点?你打发要饭的呢?!”

沈若矜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经理模样的男人带着两个保安走进来。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很冷:“温先生,您的账单,麻烦结一下。”

温宏远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看经理,看看保安,又看看沈若矜,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周既白身上,周既白依旧在转他的杯子,仿佛这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嘴角还是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宏远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几个混不吝身边。有人撑着,他腰杆立刻硬了。

“沈若矜!”他指着她,声音又尖又利,“你还有良心没?我是你亲爹!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沈若矜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温宏远越说越来劲,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你不就记恨当年那点破事吗?不就是拿了你点钱,抢了你条项链吗?至于记仇记到今天?”

他往前踏了半步,又缩回去,像是怕她动手:“你妈不要你,甩手走了,是我!是我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旁边那几个混混立刻开始帮腔,声音一个比一个难听。

“就是,亲爹都不管,什么人啊。”

“温家大小姐,穿这么好,心这么黑。”

“啧啧,看着人模狗样,一点亲情都不讲。”

沈若矜依旧没动,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温宏远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急了。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了副嘴脸,声音软下来,还带上了哭腔:“矜矜……爸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

他往前蹭了蹭,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姿态卑微又可怜:“你就帮爸这一次,最后一次。爸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沾赌了,一定好好做人,好好找个活儿干……你就当可怜可怜爸,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手指快要碰到她衣袖,沈若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温宏远的手僵在半空抓了个空,他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怒。

“温若矜!”他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他强行安在她身上,她从未承认也从未用过的名字。

“你别给脸不要脸!”

包厢里瞬间一静,那几个混混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更下流的哄笑。

“温若矜?这名字起得不错啊!”

“温大小姐,听见没?你爹喊你呢!”

“哈哈哈……大小姐,赏点钱呗?”

笑声起哄声,在包厢里回荡,丑陋又嘈杂,沈若矜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恶意和嘲弄的脸。心脏的位置,似乎被那三个字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砰!”一声爆响,盖过了所有哄笑。一个喝空的洋酒瓶子,擦着温宏远和那几个混混的头顶飞过,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瞬间粉身碎骨。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笑声和起哄声戛然而止,那几个混混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惊恐地看向酒瓶飞来的方向。

季韩舟站在沙发旁,保持着扔出东西的姿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那点惯有的狐狸似的笑意都没变。但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继续。”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慢条斯理。

沈若矜微微偏过余光,看向包厢的另一个角落,周既白还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一条长腿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随意曲着,姿态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懒散。

他甚至……好像快睡着了,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平稳悠长。只有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此刻正很轻一下,敲着膝盖骨,那节奏,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

像是这一切,温宏远的惊恐,季韩舟的冷眼,甚至包括她这个站在风暴中心、被亲生父亲用最不堪的方式当众羞辱的女儿,都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

那个混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温宏远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张开又合上没吐出一个字,可他们的眼神还在,那是不服,是怨恨,是还不死心,还想再蹦跶的眼神。

季韩舟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比刚才那记碎酒瓶还冷。

温宏远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看看季韩舟,看看门口那俩保安,又看看自己那几个缩脖子的同伙,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是那种被逼急了的疯狂。

就在沈若矜转身准备往外走的那一刻,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沈若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另一只手也被他钳住。

温宏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是地上摔碎的酒瓶子,锋利的玻璃碴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闪着寒光。

“都他妈别动!”他尖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谁动我就...”

话音还没落,那几个混混也动了,他们抄起手边能抄的一切,朝着保安就冲过去。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酒瓶砸碎声,椅子翻倒声,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锅粥。那几个混混红了眼,什么也不顾了,见人就打。保安冲进来,和他们扭打成一团。温宏远拽着沈若矜往后退,手里的玻璃碴子胡乱挥。

沈若矜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手腕骨头快被捏碎。她拼命挣扎挣不开。那玻璃碴子就在她脸边晃,好几次差点划到。

“放开!”她喊。

温宏远不理,只顾拽着她往墙角退,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周既白一把抓住温宏远握着玻璃碴子那只手,用力一拧。温宏远惨叫一声,手松了。沈若矜被甩到一边,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混乱中,温宏远的手胡乱一挥,玻璃碎片划过了周既白的腰腹,黑色的卫衣被拉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温宏远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大笑起来,他笑得像个疯子:“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让你多管闲事!”

下一秒,两个保安扑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被压着,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还在笑,笑得像条疯狗。

周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冲锋衣破了,口子不长,血渗出来,但不多,他用手按了一下,看了看掌心的血,然后抬起头。

“皮肉伤。”他看向沈若矜。

她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微微喘着气。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是刚才被死命攥出来的。

周既白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口推:“出去。”

沈若矜被他推到门外,她回过头,想说什么,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那几个混混已经被保安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温宏远被压在最前面,脸贴着地还在骂骂咧咧。

周既白走到他面前,他穿了双黑色靴子,靴尖在温宏远面前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踩下去,踩在他那只刚才握过玻璃碴子的手上。

“啊!!”

温宏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骨头被踩得咯吱作响,疼得他浑身抽搐。

周既白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项链。”

温宏远疼得满头冷汗,还在嘴硬。“什……什么项链?我不知道……”

周既白脚尖又用了一点力,温宏远惨叫得更厉害了。

“我说!我说!”他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是……是那个项链!德国牌子的!我……我卖了!”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温宏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就……就是六年前!在南城!我拿的!卖了……卖了五十多万……都……都赌输了……”

周既白还是那样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温宏远被他看得直哆嗦。

“大……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开始求饶,“你……你看在我好歹也是她爸的份上,放我一马……将来……将来你们要是成了,我好歹也是老丈人不是?”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季韩舟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听见“老丈人”三个字,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嘲讽意味满满。

“老丈人?”他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就你?”

周既白慢慢弯下腰凑近他,他声音压得很低:“项链,你卖给谁了?”

温宏远被他那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我……我不知道……就是当铺……南城那家老当铺……”

周既白直起身,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随后又慢条斯理踩了几脚,声音懒洋洋拖着尾音道:“以后别在让我听到那个名字。”

温宏远身体瑟瑟发抖,眼珠子转了几圈苦苦哀求:“好好好,不喊了!”

周既白这才起身站直,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随即转身像门外走去。

身后温宏远还在喊。“我说了!我都说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门被拉开,又“咔哒”一声关上了,把他的声音彻底关在了里面。

警察来得很快,警笛声刺耳,几辆警车停会所门口,红□□在夜里乱闪。沈若矜站在包间外走廊,看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里面动静听不清,只有模糊呵斥和手铐金属碰撞声。

季韩舟扶着周既白从另一头出来,周既白冲锋衣下摆湿了片血渍,不算多但扎眼。他脸色如常,就嘴唇比平时白点。季韩舟架着他,嘴上没停:“让你上,让你冲,现在舒坦了,医院一日游。”

周既白没理,只撩起眼皮往沈若矜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被季韩舟扶进电梯,沈若矜站着看电梯门合上,没跟上去,她转身看向包间门口。

温宏远被两个警察押出来低着头,头发乱糟,手上铐着。路过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还有别的什么。

沈若矜没躲,就那样看着对视了一秒,她站在走廊,看警察进进出出,看那几个混混被一个个带出来,看包间门重新关上。直到走廊彻底安静,她才深吸口气往外走。

出会所后夜风扑面,她站路边开手机地图搜最近医院,拦车:“去市一医院。”

车开十分钟,她想起什么。“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她下车,跑进路边一家还亮灯的馄饨店。店里没什么人,老板靠柜台后打瞌睡:“三份馄饨,打包。”

老板迷糊应声开始煮,馄饨煮好,热气腾腾,香味飘出来。沈若矜拎着三个打包盒,重新上车,到医院快十点了,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她问清外伤处理位置走过去。

走廊里,季韩舟和周既白坐长椅上,季韩舟靠椅背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脸上。周既白坐他旁边,微微侧身,腰腹缠着绷带,白纱布在灯下有点扎眼。他闭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只是懒得睁。

听见脚步声,季韩舟抬头。“哟,来了。”

沈若矜走过去,递过那三个打包盒。“馄饨。”

季韩舟接过一份打开看一眼,热气冒出来。“还挺香。”

他站起把另一份递给周既白。“拿着,人家买的。”

周既白接过那盒馄饨没说话,季韩舟看他俩一眼,嘴角弯了弯。

“行了,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拍周既白肩膀,“你俩慢慢吃。”

说完转身就走,走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脚步声和护士站那边隐约说话声,沈若矜在周既白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距离,她看他腰间绷带,白纱布,边缘渗了点血,但不多。

“医生怎么说?”她问。

周既白低头看那盒馄饨,没抬头。“皮肉伤,缝了几针。”

沈若矜点头,沉默几秒她又问。“要住院吗?”

“不用。”

沈若矜看他腰间绷带,看他走廊灯光下有点苍白的侧脸,想起刚才会所里那一幕,他冲过来抓温宏远手。玻璃划过时,他挡她前面,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既白忽然打开那盒馄饨,拿勺子吃了一口,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眉眼,他嚼嚼咽下后偏头看她:“不吃?”

沈若矜愣一下,她也打开自己那盒,拿勺子吃一口,馄饨还温着,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紫菜和虾皮,两人就这么坐医院长椅上,一人捧一盒馄饨,安静吃,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护士站那边灯光白惨惨,照得地板发亮。远处传来隐隐约约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吃完沈若矜把两个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走吧。”

周既白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沈若矜缩了缩脖子,把风衣拢紧一点。周既白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腰上缠着绷带,冲锋衣换成了医院给的一次性病号服。

车来了,两人上车报了百花巷的地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他们一眼。

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走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月光从墙头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51号门口,沈若矜推开门,院子里桂花香扑面而来,她上楼走进房间,沈若矜站了一会儿才打开衣柜,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带着水汽弥漫开来。脑海里还是刚才在医院的画面,他坐在长椅上,低头吃馄饨的样子,苍白侧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还有腰上那圈刺眼的白纱布。

半小时后洗完澡她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几秒,他腰上有伤。不能碰水。那……他怎么洗澡?她想起之前在会所,他冲过来挡在她前面时,血从黑色冲锋衣里渗出来的样子。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拉开门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既白靠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电视开着,体育频道的篮球比赛的回放,音量调得很低。他没在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转着,那件医院的一次性病号服,薄薄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绷带的轮廓。

听见楼梯的动静他转过头,沈若矜站在楼梯口,浅灰色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湿发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

周既白眉梢微抬,没说话,就那样懒洋洋地看着她。

沈若矜深吸一口气:“你……洗澡了吗?”

周既白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又痞又深,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认真的?”。

“没洗。”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刚睡醒似的哑。

沈若矜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话问得有多不对劲。她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继续:“那你……要不要帮忙?”

说完她就想咬舌头,帮忙?帮什么忙?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某种特殊服务的开场白。

周既白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他仍旧靠在沙发里,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帮什么忙?”尾音上扬,玩味十足。

沈若矜绷着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腰上有伤,不能碰水。我是说……你要不要擦一下?”

“擦一下?”周既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嚼得意味深长。

沈若矜转身就走:“那...你好好休息。”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轻飘飘的,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窸窣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周既白停在她身后一级台阶处,声音近得拂过她耳际。

“沈若矜。”

她转身看到他站在下一级台阶,微微仰着头看她。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那颗痣在昏暗中依然醒目。

“你帮不帮?”这次他语气认真了些,可眼底那抹玩世不恭半点没散。

沈若矜看了他两秒转身上楼。“二楼浴室。”

周既白慢悠悠跟了上去,二楼浴室灯光冷白。沈若矜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一次性毛巾,拆开的动作不紧不慢。周既白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像个没事人。

“上衣。”她转过身,语气平淡。

周既白挑眉:“命令我?”

沈若矜没应声,就那么看着他。

他低笑一声开始慢条斯理解病号服的扣子。布料滑落,灯光淌过他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宽肩窄腰,腹肌分明,人鱼线隐入裤腰。腰间纱布渗着浅红血迹,他光着上身靠在洗漱台边,姿态散漫得仿佛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沈若矜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裸露的皮肤。动作很轻,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什么。

“怕弄疼我?”他忽然问,周既白笑了声,没再说话。

擦到腰际时她停下:“纱布要换。”

“嗯。”

她转身去拿医药箱。回来时,周既白还是那个姿势,微微垂眸看她。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不长,但缝了几针,周围皮肤泛着红。

她拿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涂上去,浴室里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周既白没动,就那样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专注的侧脸。

“疼吗?”她忽然问。

“伤口?”他反问。

“不然呢?”

周既白嘴角弯了弯:“不疼。”

新纱布一圈圈缠上去,不松不紧刚好。她剪断胶带贴好。

“下面你自己擦。”她把剩余毛巾往台面一放,转身就走。

周既白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才关上浴室门,拿起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认认真真擦遍全身,扔掉毛巾,回房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矜都忙于工作,西郊的工地进入关键期,桩基打完,开始做桥墩。她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院子里那盏灯总是亮着,桂花香混着冬夜的寒气,飘进屋里。

如果周既白还没睡,十有**是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目光在她身上懒洋洋地溜一圈,就又转回电视上。

沈若矜也不吭声,低头换鞋上楼洗澡。水声停了,她就带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下楼,周既白已经坐直了些,自己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绷带底下,伤口一天天在变样。

沈若矜在他身边坐下,拆旧的,涂药,缠新的。动作从生涩到娴熟,不过几天工夫,已经能五分钟搞定。

“好了。”

“嗯。”

她转身上楼,他继续看电视。有时她回来得太晚,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她摸着黑轻手轻脚上楼,路过他房间时,总能从门缝里瞥见一线未眠的光。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常会多出一碗还温着的粥,或是一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三明治。是陈姨已经做好的,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得张牙舞爪,是某人的:记得吃。

沈若矜从没问过这是谁的意思。她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安安静静把那碗粥喝完。

周四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沈若矜一早到研究所,苏晴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工,今天去西郊?”苏晴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笑起来时苹果肌格外明显。

沈若矜点点头:“桥墩模板验收,顺便看进度。”

“我跟你一起去。”苏晴快步跟上,“陈默让我多跟你跑现场。”

西郊的工地比上周热闹了许多。打桩机已经撤走,原地立起了钢筋编织的骨架,工人们在上头忙碌,电焊的火花时不时“滋啦”一亮,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沈若矜扣上安全帽,拿着图纸一处一处核对。苏晴跟在她身侧捧着本子飞快地记录,偶尔发问,沈若矜就停下来,用简洁的词句解释清楚。

“这个位置要特别注意,”沈若矜指着其中一个桥墩,“基础落在风化岩上,承载力没问题,但沉降观测点的埋设必须精确。”

一上午在钢筋水泥间穿梭而过。日头渐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沈若矜额角沁出细汗,她把冲锋衣脱了搭在臂弯,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十二点刚过,工头的大嗓门响遍工地:“开饭了!”

简易棚下,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敞开的大泡沫箱。工人们三三两两围拢,取了盒饭或蹲或坐,边吃边聊。

林深不知何时也来了,从一辆皮卡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陈默让捎的,”他晃了晃袋子,“怕你们在工地吃得太糙。”

苏晴接过来一看,是几盒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还有一袋金黄的橘子。

“陈组长也太暖了吧。”苏晴笑。

林深顺势往她旁边一蹲,也掰开一盒饭:“那可不,我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个,回去还得赶报告呢。”

沈若矜在阴凉处找了个地方,打开盒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加一块油豆腐。典型的工地餐,分量实在,味道寻常。

苏晴挨着她坐下,边吃边闲聊:“沈工,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沈若矜筷子顿了顿:“不做。”

“那吃什么?”

“泡面。速冻水饺。”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沈工,你这样可不行。改天我给你带点我做的,我手艺还成。”

林深在旁边插嘴:“哟,苏晴你还会做饭?我以为你也是外卖党呢。”

苏晴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靠外卖续命。”

林深嘿嘿一笑也不还嘴,三个人就着简单的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远处机器轰鸣,人声吆喝,混着电焊持续的滋滋声,一片嘈杂的生机。

饭后林深把水果盒子拆了,三人分着吃了。西瓜很甜,哈密瓜也脆。

沈若矜吃完,将空盒扔进垃圾桶,起身。“我再去看看。”

苏晴也站起来:“一起。”

两人重新戴上安全帽,朝已浇筑成形的桥墩走去。林深在后面喊:“我等你们,一会儿一块儿回!”

午后的太阳更加炽烈。沈若矜站在已初具形态的桥墩前,仰头望着这个六米高,直径两米的灰白色巨物。它已稳稳扎根在溪流中央。

苏晴在一旁拍照记录,她们在工地待到下午四点才驱车返回市区,林深的皮卡跟在后面,三辆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缓挪回研究所。

沈若矜停好车,回到办公室整理当天的记录。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晚上八点多,她收拾妥当打车回到百花巷,推开院门,清冷的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桂花香。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低语隐约可闻,她换鞋进去,周既白陷在沙发里,姿态是一贯的懒散,遥控器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电视里在放自然纪录片,低沉的旁白讲述着远方的故事。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视线掠过她,没什么停留,沈若矜径直上楼洗澡,洗完后然后拿着纱布和药膏下楼,周既白已经坐直了,自己把衣角撩了起来。腰间的伤口好了许多,缝线处结起了深色的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

沈若矜在他身旁坐下,熟练地拆开旧纱布涂药,换上新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利落了。

“快好了,”她低着头,声音平静,“明天……应该不用再换了。”

周既白没应声,只是在她缠好最后一圈胶带准备起身时,才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沉在纪录片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沈若矜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隔周周二晚上,周既白去了悦京府。

电梯上到23层,他连门铃都懒得抬手按,直接掏出钥匙,目前被季韩舟占领的房子,他向来是进出自如的。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季韩舟倚在门框上,穿着一整套毛茸茸的狐狸睡衣。棕色连体的,帽子上竖着两只尖耳朵,背后那条蓬松的尾巴懒洋洋地耷拉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悠。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

他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眼尾弯着,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狐狸似的笑。

“哟,既爷。”他开口,尾音拖得慵懒又欠揍,“有钥匙还等我开门?”

周既白上下打量了他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这又是什么新皮肤?”他侧身挤进去,顺手把钥匙抛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韩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眨眨眼,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跟着一颤。

“睡衣。姜纾买的。”他关上门,慢悠悠跟过来,尾巴在身后轻晃,“好看吗?”

周既白已经陷进沙发里,长腿交叠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着。他瞥了季韩舟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骚。”

季韩舟也不恼,在他旁边坐下,那身毛茸茸的布料陷进沙发里。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嚼。

“姜纾呢?”周既白问,眼睛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扶手。

“加班。”季韩舟把薯片袋子递过去,“资本家不做人,天天剥削我老婆。”

周既白没接,只懒懒地抬了抬下巴:“手疼。”

季韩舟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他。

“手疼?”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扬起,带着明显的玩味,“腰上的伤,碍着手了?”

周既白没吭声,但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季韩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他把薯片袋扔回茶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绕了一圈才吐出来,“这几天,有人天天给你换绷带?”

周既白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斜睨了他一眼。“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季韩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沈若妹妹那性子,能忍你这么多天,不容易啊既爷。”

周既白重新看向电视,语气漫不经心:“她自愿的。”

“自愿?”季韩舟笑出声,肩膀都在抖,“周既白,你脸呢?掉地上捡捡?”

“捡什么。”周既白伸脚,轻轻踢了踢季韩舟垂在沙发边的狐狸尾巴,“这不有你么。”

季韩舟“啧”了一声,把尾巴捞回来抱在怀里,表情却更玩味了。

“行,你厉害。”他摇头,眼里全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笑意,“伤在腰上,自己换不了绷带,非得让人家小姑娘伺候。周既白,你这算盘打得,我在23楼都听见响了。”

周既白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欠揍的光。

“嫉妒?”他挑眉,“让你家姜纾也给你买一套,我帮你穿?”

季韩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

“免了。”他摆摆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说真的,你俩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同住一个屋檐下,她给你换药,你给她留饭,小学生过家家呢?还是……”

“季韩舟。”周既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季韩舟挑眉:“行,不说。”

他靠回沙发,抓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无聊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菜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夸张的叫卖声在客厅里回荡,半晌季韩舟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正经了些。“伤到底怎么样?”

“说了,好了。”

“缝针的地方我看看。”

周既白斜他一眼:“变态?”

“我关心你还有错了?”季韩舟踹他一脚,力道不重,“快点,别磨叽。”

周既白与他对视两秒,才懒洋洋地撩起衣角。腰侧的绷带还缠着,但已经薄了很多,季韩舟倾身看了看,手指虚虚点了点边缘。

“还行,长得不错。”他评价道,又靠回去,“明天能拆线了吧?”

“嗯。”

“那之后呢?”季韩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试探,“绷带不用换了,早餐还留不留?”

周既白与他对视,忽然扯了扯嘴角。“你猜?”

季韩舟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摇摇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

“行,你牛逼。”他抓起抱枕砸过去,“到时候人家嫌你烦了,别来找我哭。”

周既白接住抱枕,塞到腰后垫着,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乖,”他闭着眼,声音含糊,“别闹。”

季韩舟被他这句“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骂一句:“滚蛋。”

周既白也笑了,很轻的一声,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又坐了一会儿,周既白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了。”

“这就走?”季韩舟还瘫在沙发里,尾巴拖在地上,“不等姜纾回来了?她说给你带了东西。”

“下次。”周既白摆摆手,往门口走。

季韩舟也没起身送,只在沙发上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门轻轻合上,季韩舟在沙发上又窝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周既白的身影晃出单元门,融进夜色里。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散漫又不经心,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

季韩舟看了半晌,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拉上窗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可笑的狐狸装,又想起周既白刚才那句“乖,别闹”,忍不住笑出声。

“德行。”他嘟囔了一句,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关掉了电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晴
连载中香菜不要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