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摊前,她低头写名字。
他站在旁边,趁她转身,
从那一叠备用红绸最上面,不动声色地顺走了一张。
纸上还留着她落笔时的淡淡凹痕。
他把那张纸条揣进口袋,被体温焐热。
后来他下山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
老施主在身后念了一句诗,
他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
没人知道他顺走的那张纸条上,
写的是她的名字。
也没人知道,
他后来在那条属于他的红绸上,写了什么。
晚上十点多姜纾推门进来。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抛,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蹬掉,换上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暖色。季韩舟窝在沙发里,还是那身棕色的狐狸睡衣,帽子没戴,两只尖耳朵软软地耷在肩后。
他正划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姜纾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往他这儿来,径直进了卧室,季韩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继续看手机,手指慢悠悠地滑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姜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换了套浅粉色的家居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脚步也沉,一副“我不高兴但我不说,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季韩舟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追着她走到体重秤旁边看着她站上去,电子屏“嘀”一声亮起,显示一个数字,姜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下来又站上去,数字纹丝不动。
她下来,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站上去,季韩舟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宝贝儿,”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戏谑,“你搁这儿蹦极呢?上上下下的。”
姜纾没理他,盯着那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蒙了层雾:“胖了两斤。”
季韩舟挑了挑眉,手机往旁边一搁,整个人往沙发深处陷了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两斤?”他重复,尾音拖得长长的,眼里闪着狐狸般狡黠的光,“在哪儿呢?我瞧瞧...”
他当真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最后停在她脸上,嘴角一弯。“该长的地方没长,不该长的地方……好像也没有。”
姜纾从秤上下来,走到沙发边,泄了气似的一屁股坐下,整个人缩进靠垫里,顺手捞过一只抱枕把脸埋进去一半。
“你看不出来,我自己知道。”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闷闷的,“最近明明没多吃……怎么就又胖了……”
季韩舟看着她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没多吃?”他慢悠悠地反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又玩味,“昨晚,哦不对,前晚,那顿火锅,是谁一个人解决了三盘肥牛,两盘毛肚,还抢了我半份虾滑?”
姜纾从抱枕里抬起眼看他他:“那是前天的事...”
“前天不算最近?”季韩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那按你这逻辑,昨天吃的今天就不算数了?那行,明天你再称,肯定瘦。”
姜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抱枕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季韩舟低笑出声不再逗她,语气放软了些。
“行了,两斤而已,真看不出来。”他朝她勾勾手指,“过来我看看,是不是秤坏了。”
“真不过来?”季韩舟也不急,重新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补充,“我刚刚好像看到某家甜品店出了新品,叫什么……芒果糯米饭雪胖子?”
姜纾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季韩舟眼底笑意更浓,继续慢条斯理地念:“哦,还有芋泥麻薯厚奶盖,看图片拉丝能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姜纾终于从抱枕里抬起头,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季韩舟...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季韩舟一脸无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果然是甜品店的宣传图。
“我这不是想着,某人要是真因为两斤肉不开心,吃点甜的说不定就好了。”
“你就是想害我...”姜纾抓起抱枕砸过去。
季韩舟笑着接住抱枕,顺势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捞过来,按在怀里揉了揉脑袋。
“胖点怎么了?”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笑,在她头顶响起,“你胖两斤也是我女朋友,好看。”
姜纾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闷在他怀里问:“真的?”
“真的。”季韩舟回答得干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湿发,“你本来就不胖,再瘦我抱着都硌手。”
姜纾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那也不行……下周公司周年庆,要穿礼服。上个月买的那条,现在肯定紧了。”
季韩舟“哦”了一声,了然。“就为这个?”
“不然呢?”
“简单。”季韩舟松开她,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两条路,一,礼服改大点;二,”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这两天我监督你,夜宵戒了,保证你周末穿得进去。”
姜纾怀疑地看着他:“你监督我?”
“嗯。”季韩舟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谈几个亿的合同,“从今晚开始,十点以后,禁止任何形式的零食投喂。”
姜纾眯起眼:“那你呢?”
季韩舟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我又不用穿礼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陪你挨饿,以示支持。”
“你少来...”姜纾又想去抓抱枕,季韩舟早有预料,伸手按住。
两人闹了一会儿,姜纾那点闷气散了大半,靠回沙发里,叹了口气:“算了,不吃就不吃。”
季韩舟笑着揉了揉她头发,重新拿起手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低低的广告声,过了大概十分钟,姜纾忽然凑过来。“季韩舟。”
“嗯?”
“你刚才说,十点以后禁止零食,”她指着他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请问,你现在在看什么?”
季韩舟手指一顿,面不改色:“我在帮你筛选,哪些是绝对不可以点的食物。”
姜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上,外卖APP的界面,炸鸡店的促销海报格外醒目,金黄酥脆的炸鸡占据C位,“满减大优惠”几个字闪闪发光。
季韩舟沉默了两秒,拇指迅速往上一滑,界面切走:“……这家不行,看着就油腻,热量肯定超标。”
姜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厉害,整个人歪倒在沙发里。
“季韩舟……你要不要脸啊!”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看炸鸡,还说什么监督我…”
季韩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一脸“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样”的坦荡。
“我这是在替你试毒,”他义正辞严,“你不吃,我总得知道哪家难吃,以后帮你避雷。”
姜纾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股因为体重而起的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她踢掉拖鞋,把脚塞进季韩舟盖着的毯子底下,冰凉的脚趾碰到他温热的小腿。
季韩舟“嘶”了一声,却没躲开。“凉。”
“你活该。”姜纾嘟囔,却把脚贴得更紧了些。
季韩舟低笑,伸手把她连人带毯子捞过来,按在身边:“行了,两斤肉,看把你愁的。”
他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更柔软的昏暗里,“睡觉。明天再说。”
姜纾“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季韩舟。”
“嗯?”
“下周周年庆,你陪我去。”
季韩舟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在指尖缠了缠:“行啊。”他懒洋洋地应,“去看看,是哪条裙子这么金贵,让我女朋友愁得称了三回体重。”
夜色渐深,落地灯的光温柔地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
十二月中旬,北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这一次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大雪。纷纷扬扬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了一整夜。
沈若矜照常去西郊,工地上的雪比城里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溪水还没冻上,但流速明显慢了,两岸的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桥墩已经立起来了,三座,稳稳地站在溪流里。钢筋骨架绑扎完成,模板支好了,就等天气稍微回暖一点浇筑混凝土。
工期紧,但冬天施工本来就慢。陈默说急也没用,该停就得停,安全第一。
沈若矜每天在工地待到天黑,回办公室整理数据,再打车回百花巷。到家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点。
客厅的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灭了,亮着的时候她会在玄关站两秒,然后换鞋上楼。洗完澡出来,有时候会下楼倒杯水经过客厅时瞥一眼,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周既白靠在沙发上,好像在看,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灯灭的时候,客厅黑漆漆的。她轻手轻脚上楼,路过他房间门口,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已经睡了。
就这样,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碰不上面。
有时候沈若矜会觉得,这房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住。除了偶尔出现在餐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莫名多出来的牛奶水果,几乎找不到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雪,每天早晨都有一行脚印延伸出去。她站在窗前看过,脚印很深,是他的。
每天中午,团队五个人照例聚在一起吃饭,陈默从食堂打回来的盒饭,或者林深点的外卖,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边,一边吃一边聊。
林深是气氛担当。他脑子里存了一堆冷笑话,每天换着花样往外抛。讲完自己先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候讲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在笑什么。
“你们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吗?”
没人理他。
“因为它有太多问题了!”他自己笑得趴在桌上。
苏晴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林深,你笑点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林深抬起头眼睛都笑红了:“不好笑吗?我觉得挺好笑的啊。”
陈默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我觉得挺好,保持这个状态,团队气氛靠你了。”
林深嘿嘿笑继续吃饭,苏晴转向沈若矜,压低声音说:“他每天中午就指着这点乐子活着。”
周野坐在最边上话最少。但他会往沈若矜那边看,偶尔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吃饭,苏晴注意到过但什么都没说。
吃完各回各的工位。陈默回办公室处理邮件,林深对着电脑改图,苏晴整理上午的测量数据,周野继续做他的计算模型。沈若矜打开图纸,一坐就是一下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只是偶尔跟姜纾聊天的时候,能知道关于周既白的其他消息,说是什么开了数不清的会所,大部分在航天航空研究所工作。
窗外还在下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
......
傍晚六点多天已经黑透了,西郊工地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那三座立起来的桥墩。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钢筋骨架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若矜从工棚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安全帽摘下来。苏晴跟在后面,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
“沈工,收工收工,”她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这鬼天气,再待下去要冻成冰雕了。”
沈若矜点点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两人踩着薄雪往工地门口走。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来,周野的脸露出来。他先是看了看沈若矜,目光在她沾了灰的工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苏晴最后回到沈若矜身上。
“我送你们回去吧。”他说,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轻,“这个点不好打车。”
苏晴眼睛一亮,刚要张嘴,“轰...”一声,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撕裂雪夜的寂静。
一辆黑色机车破开雪幕,稳稳刹在奔驰旁边。车灯雪亮,照出漫天飞舞的雪片。车上的人一条长腿随意支着地,另一只手懒洋洋摘下头盔随手往车把上一扣。
黑色冲锋衣,黑色牛仔裤,黑色短靴。头盔摘了,露出一张过分招摇的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高,薄唇,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昏黄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雪珠,动作漫不经心,像是随手掸掉一点灰尘。然后偏过头,视线越过呆住的苏晴落在沈若矜脸上。
“上车。”就两个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苏晴张着嘴,看看机车,看看车上那个人,又扭头看看沈若矜,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周既白,周既白也正好瞥过来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周野喉结动了动,沉默在雪夜里蔓延了几秒。
“……我先走了。”周野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车窗升起,黑色奔驰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幕里拖出两道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沈若矜站在原地没动。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她看着周既白,周既白也看着她,眉梢微微抬着,等她的反应。
过了大概三四秒,沈若矜才迈开腿走过去。
周既白把另一个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青涩地往头上戴,带子缠住了头发,她扯了两下没扯开。
周既白就跨在车上看着也不帮忙,嘴角那点弧度要笑不笑的,沈若矜跨上后座。手刚扶上后面的扶手,机车就猛地向前一窜,她整个人往后一仰,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周既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扶稳。”
机车冲进夜色,雪片迎面扑来。沈若矜抓着他衣服的手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苏晴还站在原地,看着机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好半天才慢慢眨了眨眼。“……卧槽。”
隔天中午,会议室里飘着盒饭的味道,林深刚讲完一个冻死人的冷笑话,自己笑得拍桌子。苏晴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米饭,眼神时不时往沈若矜那边飘,终于她憋不住了。
“沈工,”她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让一桌子人都听见,“昨晚那个……接你的,谁啊?”
林深耳朵立刻竖起来:“什么?谁接沈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晴没理他,眼睛还盯着沈若矜:“骑机车那个。黑色机车,巨帅。”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气质特别……嗯,特别那个。”
“哪个?”林深来劲了,饭都不吃了,“多帅?有我帅吗?”
苏晴白他一眼:“你?十个你摞起来都比不上人家一个眼神。”
林深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苏晴你这话就伤人了啊!”
桌上其他几个同事也笑起来,纷纷看向沈若矜,沈若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房东。”
“房东?”林深眨眨眼,“你房东还负责接送?”
“顺路。”沈若矜语气平淡,又夹了一块排骨。
苏晴忍不住追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沈工,你房东……是男的?”
沈若矜筷子又顿了顿,桌上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过了两秒她继续吃饭,头也没抬:“周女士。”
“周……女士?”林深重复了一遍,表情有点懵,“女的?”
沈若矜面不改色“嗯”了一声,专心挑着饭盒里的花椒,苏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看看沈若矜,又回想昨晚那个跨在机车上,一身黑,眉眼张扬得过分的身影,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林深脑子转得快,眼睛慢慢瞪大,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房东……周女士……”他喃喃重复,然后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沈工,你这房东,该不会是……喜欢女的吧?”
“噗...”苏晴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沈若矜终于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往后一靠,脸上写满了“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周女士……好家伙……真看不出来……”
沈若矜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把饭盒盖好。“我去工地了。”
林深立刻凑到苏晴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沈工那个房东,是不是那种……特别帅的T?就电视里那种,又飒又冷,骑着机车,眼神能杀人的那种?”
苏晴没好气地看他:“吃你的饭吧!就你脑洞大!”
“我这是合理推测!”林深不服,“你想想昨晚那个画面,黑机车,黑衣服,大长腿往地上一撑,头盔一摘,那张脸……我的天,那得帅成什么样啊?”
苏晴回想了一下竟无言以对,电梯里沈若矜靠在厢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倒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泛着红。
最近几天,周既白天天来接人,傍晚六点多,那辆黑色重机准时报到,大咧咧停在工地门口的路灯下,排气管还隐约冒着白烟。周既白有时候跨在车上,头盔也不摘,两条长腿随意撑着地,帽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有时候雪停了,他就懒洋洋靠在车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冷风里冻得微微泛红,却浑不在意。
沈若矜一出现,他眼皮才懒懒一掀,把另一个头盔递过去。
“上车。”就两个字,嗓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尾音拖得长长的,又冷又懒。
沈若矜接过来,认认真真往头上戴,有时候会戴反,有时候带子缠住头发,她就闷不吭声地跟那几缕头发较劲。周既白就跨在车上看着也不帮忙,嘴角勾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直到她自己折腾好了,他才慢悠悠发动车子,机车一声低吼载着两人滑进暮色里。
苏晴从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现在的麻木接受,只花了一周。每天目送那辆嚣张的机车绝尘而去,她就默默掏出手机叫车,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但林深不对劲,很不对劲,他最近总在下午四点半就开始心神不宁,五点钟准时晃到窗边,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一双眼睛使劲往楼下瞟。苏晴问他看什么,他一脸严肃:“我观测一下天气。”
苏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观测积云观测了整整七天?林工,要不我给你申请个气象局兼职?”
林深假装没听见,他在这蹲了好几天,要么临时加班没看到,要么就自己忙没时间看,那个形象在他脑海里不断美化加滤镜。
周五中午在食堂油腻腻的折叠桌旁,林深终于憋不住了。他端着餐盘,一屁股蹭到沈若矜旁边的塑料凳上,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沈工,问你个事儿。”
沈若矜从清炒西兰花里抬起头看他。
林深吸了口气,耳朵尖可疑地红了:“就……每天骑机车来接你那姑娘,周女士,”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她……单身吗?”
沈若矜放下筷子,静静看了林深三秒才开口:“应该没有吧,但...追她人挺多的。”
林深眼睛“唰”地亮了:“那……沈工,你觉得我……有没有机会?”
沈若矜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你见过她?”
“没有啊!”林深摇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但你描述过啊!骑重机,又飒又酷,还天天来接你,风雪无阻!这肯定是个外冷内热,帅气逼人,灵魂有火的姑娘!”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着红光:“沈工,帮个忙,就说我想看看她有没有空房出租,顺便……认识一下?”
沈若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得有点老的排骨,平静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她最近忙。”
林深眼里的光暗了半度,但很快重新燃起:“没事!我可以等!”
苏晴在旁边凉飕飕地插话:“林深,你连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万一人家是个两百斤的……”
“不可能!”林深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一脸“你休要诋毁我女神”的表情,“沈工说过‘帅’!沈工的审美,我绝对信任!”
沈若矜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苏晴强忍唇角的弧度,似乎在等一场好戏。
隔周周二傍晚,雪下得正紧,林深今天格外躁动。五点四十就收拾好了图纸,第五次“路过”窗边。六点整,沈若矜刚合上笔记本电脑。
“沈工,今天……周女士会来吧?”
沈若矜将保温杯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才抬眼看他:“不清楚。”
林深毫不气馁,像条尾巴似的跟着她往外走。苏晴本来已经点开了打车软件,见状眼珠一转,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古真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工地积雪的水泥地,来到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雪花乱舞,那辆漆黑的机车像头蛰伏的野兽停在那里。周既白跨坐在车上,一条长腿支着地,他没戴头盔,侧脸在灯光和雪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眼睫低垂,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屏幕,细小的雪粒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沈若矜走过去。周既白这才懒洋洋地伸出手,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递给她。
沈若矜接过来开始戴。今天运气不错,一次就戴正了,她抬腿跨上后座,手扶住后面的金属架。
周既白这才掀起眼皮,目光越过她的肩,朝她身后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深写满惊愕的眼神。周既白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然后他收回目光,拧动油门。
“轰!”低沉的轰鸣炸开寂静,机车猛地窜出。
林深僵在原地,雪花落在他忘记合上的嘴里,落在他因为过度震惊而忘记眨动的眼睫毛上,苏晴扶着生锈的铁门,笑得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眼泪都飙了出来。
“林、林深……”她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周……周女士……哈哈哈……帅不帅?酷不酷?”
林深极其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苏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深刻的绝望:“……男的?”
“如假包换,纯的!”苏晴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字一顿,“骑、机、车、的、帅、哥!”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冷风和雪花灌进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了,他眼神发直,喃喃道:“可沈工说……是房东周女士……”
苏晴止住笑,歪头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哦!周女士,姓周的‘周’,男士的‘士’?或者……就是个称呼?”她耸耸肩,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谁知道呢,反正人是男的。”
林深站在漫天大雪里,花了足足一分钟来消化这个惨痛的事实。他这一个星期的望眼欲穿,心跳加速,对“酷飒机车女神”的无限遐想……全都建立在了一个离谱的误会之上,他慢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动作充满了生无可恋。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这一星期……每天跟个傻子似的在这儿‘观测积云’……”
“是在观测你爱情的坟墓。”苏晴好心补充,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林深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仰头对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长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走了,回去加班。”苏晴笑够了,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同情。
林深像被抽了魂似的,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回到百花巷时雪还没停,院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白花花厚厚一层。沈若矜下车,摘下头盔递过去。周既白接住随手往车把上一扣跟着她往里走。
客厅飘着饭菜香。陈姨从厨房探出头,笑呵呵的:“回来啦?刚出锅,趁热。碗筷在桌上,我收拾完就走。”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陈姨。”
陈姨擦擦手解了围裙,拎包出门。关门声很轻。
沈若矜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周既白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下来,头发还有点湿,随意抓了抓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吃饭。窗外雪还在下,偶尔风过,吹得窗户轻响。电视没开,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沈若矜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嚼得仔细,吃完饭,沈若矜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既白也起身,把剩菜端进厨房。沈若矜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了开关。机器嗡一声启动。
周既白靠在厨房门边,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浮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懒洋洋的。
“上楼了。”沈若矜说。
周既白“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人却没动。
沈若矜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回房,关上门她在门边站了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开电脑。西郊项目完成三分之二,桥墩全浇好了,接下来是桥面和栏杆。她把今天拍的现场照导入电脑,一张张翻看,在笔记本上记要调整的地方。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桂花树上,簌簌轻响。
手机震了,沈若矜拿起来看,姜纾的微信。
【若矜,在?】
她打字:【嗯。】
姜纾的语音电话直接弹过来,沈若矜接通,放耳边。
“若矜~”姜纾的声音炸出来,透着兴奋,“快过年了你知道吗?”
“我跟你说,北城有个特灵的寺,法源寺,每年除夕好多人去祈福。我订到位子了,咱俩一起去!”
沈若矜想了想。“什么时候?”
“除夕上午,早点去人少。我开车接你!”姜纾顿了顿,补了句,“季韩舟也去,还有……那个谁。”
姜纾等了等,见她不吭声,语气软下来:“若矜,就当陪我嘛。我一个人对着季韩舟那张狐狸脸,会闷死的。”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好。”
姜纾立刻高兴了:“那就说定了!除夕上午八点,我来接你!不准放我鸽子!”
挂了电话,沈若矜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看电脑上的图纸,窗外雪落无声,她收回思绪,继续工作,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专注的侧脸照得清晰。
周四,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沈若矜从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的灯还亮着,照出那三座已经完工的桥墩,稳稳地立在雪夜里。
她今天没让周既白来接。下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有事要晚点,自己回去。
周既白:【哦】
沈若矜盯着那个“哦”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口袋打车回百花巷,到巷口时快九点了。路灯昏黄昏黄的,雪粒子在光里打转。她裹紧羽绒服往里走,路过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
门开着,暖黄的光漫出来,在雪地上淌了一小片,她转身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走到最里侧的冷柜,拉开玻璃门,目光在一排排雪糕上扫过。最后挑了盒最小的原味味,最爱的口味,一个人也刚好吃完。
沈若矜拿着雪糕往收银台走,刚走到货架中间,一个身影从拐角冲出来,直直撞在她身上。
“啊...对不起!”是个小姑娘。初中校服,粉色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她抬起头,慌慌张张道歉,脸上还带着没褪的稚气。
沈若矜低头看她,然后愣住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便利店的灯光落进去,映出细碎的光,跟自己初中时太像了,沈若矜握着雪糕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小姑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小声又说了句“对不起”,从她身边挤过去,跑到收银台前,掏出一张零钱:“姐姐,这个多少钱?”
收银员报了价。小姑娘数了数,刚好够,把东西递过去扫码。
是一盒原味饮料,沈若矜看着那盒饮料,看着那双数钱的手,看着那张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姑娘结完账,把牛奶塞进书包,转身就往外跑。
“等...”沈若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把手里的雪糕往收银台上一放,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转身追出去,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昏暗的巷子。
小姑娘已经跑到巷口,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保时捷。车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光,有一个人站在车边,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披肩,侧对着她。她弯下腰伸手帮刚上车的小姑娘拢了拢围巾,动作很轻,是沈昀。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笑,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眉眼弯弯的,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沈若矜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雪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
女人直起身,关上车门,然后她转过头,隔着昏暗的巷子,隔着纷纷扬扬的雪,隔着十三年的光阴,她看见了沈若矜。
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们对视了一秒,沈若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女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白色的保时捷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雪夜里闪了闪消失在巷口拐角。
沈若矜站在原地,刚刚踏出的一步又收回来,她看着那个方向,雪落在她的背影上很快就模糊了。
51号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丫,积了厚厚一层,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声开得很低,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明明灭灭。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回来了?”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沈若矜“嗯”了一声,径直往楼梯走。
“站着。”周既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却让沈若矜脚步顿住。
周既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晃到她面前,垂眼打量她。他个子高,这样站着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影子里。
“脸怎么回事?”他问,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但目光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停了停。
沈若矜别开脸,声音清凌凌的:“雪。”
“雪?”周既白眉梢挑了挑,伸手用指背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凉的,指尖沾了点水渍,他收回手看着手指上那点湿痕,又抬眼看了看她。
沈若矜低着头没看他,周既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带着点玩味,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转过身,重新窝回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雪。”
沈若矜没再说话,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抬起头捂住脸,掌心很凉,不知道是刚才雪糕化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原来这么多年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我。”
......
白色的保时捷驶出巷口,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轻轻扫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沈若卿坐在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低头拆那盒牛奶的包装。她拆了半天,吸管戳不进去,嘟着嘴“唔”了一声。
“妈~”声音带着少女的稚气和软糯。
沈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伸过一只手,接过那盒牛奶和吸管。等红灯的间隙,她利落地把吸管戳好,递回去。
沈若卿接过来,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谢谢妈妈。”
沈昀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都被雪蒙上一层朦胧的白。
“今天学校怎么样?”沈昀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惯常的温和。
沈若卿咬着吸管想了想。“还行吧。数学考了118,全班第二。”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第一名比我高两分,气死我了。”
沈昀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那道大题是不是又粗心了?”
沈若卿噎了一下,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是这样。”沈昀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能听出一点无奈,“会的题粗心丢分,不会的题倒是一分不丢。”
沈若卿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脖子,继续喝牛奶。
“英语呢?”
“英语还没出分,但我觉得应该还行。”沈若卿想了想,“作文我写了好多,用了好几个高级词汇,老师肯定会喜欢。”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高档住宅区,灰墙黛瓦的别墅隐在树影里。万景府快到了。
“妈,”沈若卿忽然开口,“下周家长会,你能来吗?”
沈昀顿了顿。“哪天?”
“周四下午。”
“我看看时间。”沈昀说,“尽量。”
沈若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缓缓减速,准备拐进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认出车牌敬了个礼,栏杆升起。
就在这时候,沈昀忽然开口。“若卿。”
“嗯?”沈若卿在后座抬起头,咬着吸管看她。
沈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有点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有个姐姐?”
车内安静了一秒,沈若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姐姐?”
“嗯。”沈昀没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前方,车慢慢驶进小区,“还是那种亲姐姐。”
沈若卿歪着头想了想。吸管在嘴里咬来咬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好像……梦到过。”
沈昀的手指微微收紧。“梦?”
“嗯。”沈若卿把牛奶盒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昏暗的夜色。
“很小的时候吧,老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做那个梦了。”
车停在别墅门口。车库门缓缓升起,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沈若卿推开车门,拎起书包跳下车。跑出两步又回过头。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昀坐在驾驶座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随便问问。”
沈若卿“哦”了一声,没多想,抱着书包跑进屋里。
沈昀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车库门在身后缓缓落下,把外面的雪夜隔绝开来。周围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画面,巷子口雪夜里,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年轻女孩。穿着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几缕,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沈昀睁开眼熄了火下车,走进屋里的时候,沈若卿已经换好了拖鞋,正往楼上跑:“妈,我上楼写作业了!”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站在玄关,很久没动,窗外雪还在下。
沈昀上楼走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
床底深处有一个精致的木盒,檀木的,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那是很多年前,母亲宋玖忻留给她的。那时候母亲还是南航的教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总会抽时间陪她练琴读书说话。
沈昀把木盒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在木盒上。
她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沓照片,边角已经有些泛黄。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表面。
照片里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白色的滑冰训练服,站在冰场上。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阳光从冰场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
沈昀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时候的若矜,才小屁孩年纪。刚学滑冰没多久,摔了多少次都不肯哭。每次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继续滑。
她翻到下一张。
还是若矜,穿着比赛服,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一块金牌,比她的小巴掌还大。她举着金牌,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
沈昀记得那天,自己在场边哭得稀里哗啦,若矜滑完过来,看见她哭,吓了一跳,小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她蹲下来抱住她,说“妈妈高兴”。
再下一张。
七八岁的若矜,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她刚放学回来,脸上还带着点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那时候的家,还在那个老旧的小区里。温宏远还没开始酗酒,极少数还会抱着若矜,给她讲那些根本听不懂的工程图纸。他那时候是个工程师话不多,沈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继续翻,照片一张接一张。若矜在冰场上旋转的样子,若矜坐在门槛上等她的样子,若矜抱着妹妹,低头看她的样子。
那张照片里,若矜大概十一二岁,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若卿。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里有一种沈昀当时没看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小心翼翼,是“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沈昀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她想起若卿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梦里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脸。”
沈昀闭了闭眼,照片下面,是两个银镯子和一块银牌。
银镯子很小,是若矜满月时打的。那时候沈明言还亲自抱着她去店里,让老师傅量了尺寸,打了这对小镯子。镯子上刻着两个字“若矜”。外公的字迹,苍劲有力。
银牌是若矜第一次参加国际锦标赛得的,虽然没拿到第一,但她捧着那块银牌,破涕为笑,抱着外公的脖子,亲了他一脸口水。
沈昀看着那块银牌,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美好的日子。
父亲沈明言是军人,一辈子正直刚硬,退伍后在南城定居。母亲宋玖忻是南航的教授,温婉知性,教出了无数学生,可惜后来早逝。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读书、滑冰、学外语,后来成了一名外交官,也拿过花滑比赛的奖。
人人都羡慕她。出身好,长得好,嫁得好,温宏远那时候还没变。他是工程师,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他会陪她去冰场,会在她加班回来时,给她热一碗汤。
若矜出生那天,他抱着女儿,看了很久。沈昀以为他是高兴的。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看这个孩子像不像他,会不会跟他姓。
若矜不跟他姓,沈昀坚持的。她给女儿取名叫“若矜”。若有今生来世,愿她美满幸福。
温宏远没说什么,但那之后他变了,他开始沉默,开始晚归,开始喝酒,直到二女儿出生后,他彻底变了脸色。那晚他喝得烂醉,回来指着她骂,骂她生的都是女儿,骂她害他绝后。
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开始赌了。用她的名义借钱,借了一笔又一笔。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那些人来家里闹,砸东西,泼油漆。父亲沈明言冲出去拦,被推倒在地,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沈昀站在满目疮痍的家里,看着轮椅上的父亲,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若矜,看着怀里什么都不懂的若卿。
她做了一个决定,温宏远威胁她,如果带走若矜,他就闹到外交部去,让她身败名裂。他还说,会天天去堵沈明言的门,让那个老东西不得安生。
沈昀知道他做得出,她只能带若卿走,离婚那天,若矜追出来,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一根一根掰开女儿的手指,没有回头。
后来她拼命工作,没日没夜。从外交部辞职,自己开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现在她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万景府的房子,有了保时捷。
但那些年她错过了太多,女儿的每一次比赛,每一次获奖,每一次生日。还有父亲那日渐苍老的背影,和再也没能站起来的双腿,她不敢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若矜。
沈昀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把银镯子和银牌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的那一刻,她看见最上面那张照片里,若矜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昀把木盒放回床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她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对不起。”
雪没有回答。
一月中旬,研究所那边陆续放假了,西郊的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剩下的收尾工作甩给了施工队,沈若矜总算不用天天往工地跑。她开始窝在百花巷,偶尔翻翻专业书,偶尔处理年前积压的图纸,但大部分时间,她都耗在滑冰上。
北城有几家还不错的室内冰场,她选了离百花巷最近的那家办了张月卡,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买了一双跟了她很多年一样的白色冰鞋,在冰面上一圈接一圈地滑。
国外那六年,她经常去滑冰。刚开始磕磕绊绊,慢慢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醒了。旋转,跳跃,滑行,越来越顺。
有时候冰场上人少,她会试着做几个小时候练过的动作。生疏是难免的,偶尔摔一跤,她也不在意,拍拍冰屑站起来继续,就这么滑着。
周六那天,她滑到快六点才回来,天色已经擦黑,推开院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听着像是纪录片。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周既白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黑色卫衣,深色运动裤,他今天从航天航空研究所那边回来得早,姿态懒散得像是长在了沙发上。听见开门声,他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眼角斜过来一瞥,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了停,又懒洋洋地转回电视上。
沈若矜也没说话,像没看见沙发上瘫着那么大个人径直上了楼,洗完澡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下来,陈姨已经做好饭离开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周既白已经挪到了餐桌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画面闪烁,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人安静吃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附近的小孩在提前放炮仗。
“今天滑了多久?”周既白忽然开口,声音里掺着点刚睡醒似的哑,漫不经心的。他夹了块排骨没看她。
沈若矜筷子顿了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回答:“三个多小时。”
周既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上,指尖还有点泛红,是冰场里冻的。
“瘾挺大。”他吐出三个字,咬字有点懒,带着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意味。
沈若矜没接话低头扒饭,耳根却有点热。
周既白也不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排骨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吃完饭沈若矜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既白也起身,却不是帮忙,而是慢悠悠晃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滴。洗完了他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
沈若矜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了开关。机器嗡一声启动,低沉的噪音填满厨房。
周既白还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映在里面。他看了她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滑三个小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机器的嗡鸣里却格外清晰,“腿不酸?”
沈若矜抿了抿唇:“不酸。”
“嗯。”周既白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调子,“那明天还去?”
沈若矜抬眼看他,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周既白迎着她的目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看你挺上瘾,”他说,顿了顿,补了句,“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备战冬奥。”
沈若矜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有。”
周既白低笑一声,终于站直身体,从她身边晃过去,肩膀几乎要蹭到她。走过时他丢下一句,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她耳边。
“悠着点,沈工。摔了可没人心疼。”说完,他也不看她反应,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上楼去了。
沈若矜站在原地,听着他懒散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厨房里只有洗碗机规律的嗡鸣。她站了一会儿才关掉灯转身上楼。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她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坐到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西郊项目的最终图纸,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保存关机。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飞舞。
二楼主卧,周既白没开大灯,只亮了床头一盏。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航天工程类的专业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却浮现出傍晚她推门进来时,鼻尖冻得微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粒的样子,像只不知道冷的小动物。
隔天晚上主会所,顶楼包厢里,季韩舟窝在沙发深处,手里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盯着那些装修图纸和采购清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
门被推开,周既白晃进来,一身黑,冲锋衣帽子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他随手把外套往旁边单人沙发上一扔,在季韩舟对面坐下,姿态散漫得理直气壮。
季韩舟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又长又凉:“稀客啊。周头牌这是迷路了,还是终于想起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个破地方?”
周既白没接话,自顾自从茶几上捞起一罐冰啤酒,食指勾住拉环,“嗤”一声轻响,白气冒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才懒洋洋地瞥了季韩舟一眼。
“说事。”
季韩舟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他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狐狸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事?事可多了。”他掰着手指数,“装修进度慢了,材料报价虚高,供应商想换人,消防检查还没过,哦对了,楼下的灯箱招牌,您老当初亲口说的‘就要最骚的紫色’,现在做出来了,骚得隔壁便利店老板问我是不是要改行开情趣酒店。”
他顿了顿,看着周既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眯眯地补充:“周老板,给个指示?这灯箱,是留着彰显您的独特审美,还是我连夜找人砸了?”
周既白晃了晃啤酒罐,眼皮耷拉着,像是快睡着了。过了两秒,才吐出一个字:“留。”
季韩舟:“……”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跳。“行,您说了算。”他重新拿起平板,划拉两下,把屏幕转向周既白,“那这个呢?意大利那批真皮沙发,定金付了,尾款月底前要结。八十万。您是现在转账,还是我去把您那辆宝贝机车卖了凑数?”
周既白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串零,又喝了口酒。“没钱。”
“没钱?!”季韩舟气笑了,“周既白,你摸着良心说,这主会所,谁非要开的?”
“我。”
“谁拍板要装成这骚包风格的?”
“我。”
“谁投完钱就当甩手掌柜,屁事不管的?”
周既白想了想,嘴角扯出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你。”
季韩舟一愣:“我什么我?”
“副店长。”周既白放下啤酒罐,金属罐底碰到玻璃茶几,清脆一响。他抬眼目光懒洋洋地钉在季韩舟脸上,“你自己封的。美其名曰,锻炼能力。”
季韩舟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叼着没点的烟都在抖。最后他认命般抹了把脸,把烟拿下来。
“行,我欠你的。”他往后一瘫,自暴自弃,“沙发钱我想办法。但周既白,你下次再这么玩失踪,信不信我把这店改成‘季韩舟个人写真展览馆’,门口就挂你穿开裆裤那张照片?”
周既白眉梢都没动一下。“随你。”
季韩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嗤一声笑了,摇摇头,像是懒得再跟他较劲。他换了副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狐狸刨到洞的狡黠。
“说说吧,今天大驾光临,总不会真是来视察我工作进度的吧?”
周既白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去,是个深褐色丝绒小盒子,巴掌大,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季韩舟腿边。
季韩舟挑眉,拿起来打开,里面躺着条项链。极细的银链,星星吊坠,碎钻镶边,在包厢昏昧的光线下,闪着火彩。
季韩舟看了几秒认出来了。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温宏远搭线的那家当铺?”他问,手指摩挲着丝绒盒面,“跑了第几趟才松口的?三次?五次?”
周既白没吭声算是默认,季韩舟把盒子盖上,轻轻放回茶几上,推回去。他靠回沙发,重新叼起那支烟,这次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费这么大劲,”烟雾后面,他眼睛眯着,像只在打量猎物的狐狸,“找回来,然后呢?供着?还是等着哪天喝多了,一冲动塞人家门缝里?”
周既白拿起盒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随手又揣回兜里。“再说。”
“再说?”季韩舟乐了,弹了弹烟灰,“周少爷,你这‘再说’都说了多少年了?从南城说到北城,从人家走说到人家回。怎么,下一步计划是等她下次再出国,你再继续‘再说’?”
周既白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很淡,但季韩舟莫名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可惜老狐狸的皮够厚。季韩舟不仅没躲,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调侃浓得能滴出来。
“哎,说起这个……我前两天跟人吃饭,听说个趣事。”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周既白的反应,“就西区那室内冰场,老板我熟。他说最近啊,总有个人,男的,长得挺帅,就是整天丧着张脸,活像谁欠他八百万。每天下午准点到,买张票,进去也不滑,就窝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光看人滑冰了。”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补刀:“穿的嘛,总是一身黑。今天黑卫衣,明天黑冲锋衣,后天……”他上下扫了眼周既白这身行头,笑出了声,“跟您今天这身,挺像。”
周既白表情没变,但拿起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铝罐发出受压的细响。
季韩舟看见了,笑得更欢,狐狸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我说,周老板,”他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烟灰,语气真诚得像在关心挚友。
“您要真这么闲,不如来店里帮帮忙?哪怕坐这儿给我添堵呢,也算创造价值。天天花钱去冰场当人形背景板,这算怎么回事?暗恋啊?青春期延迟啊?”
“咔哒”一声轻响。周既白把喝空的啤酒罐捏瘪了,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肩上搭。
“走了。”
“这就走?”季韩舟在身后叫他,声音里满是惋惜,“别啊,再聊聊嘛。聊聊冰场暖气足不足,聊聊人家小姑娘今天转了几圈,跳没跳起来,哎?”
回应他的是门□□脆利落带上的闷响,季韩舟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几秒终于忍不住,然后整个人瘫回沙发里,闷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拿起那个平板。
屏幕还停留在那页天价沙发的报价单上,他看了一眼,又想起周既白刚才那副“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的滚刀肉模样,再想想他天天蹲守冰场的德行,还有兜里那条失而复得,却不知何时能送出去的星星项链。
季韩舟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低声笑骂了一句:“周既白,你他妈真是……”
“骚到骨子里了。”
当晚凌晨,季韩舟支付宝就收到周既白的投资,看着后面好几个零,那狐狸眼眯了眯笑起来。
临近年关,除夕夜那天早晨,沈若矜是被手机震醒的。拿起来一看,姜纾的消息已经刷了屏。
【起了没?】
【八点,不许赖床。】
【我已经在路上了,季韩舟开车。】
【你收拾好了没?】
沈若矜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眨了眨眼,回了个【起了】,然后慢吞吞下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飘着咖啡香。周既白斜倚在厨房台边,手里端着杯黑咖啡,整个人松散得像没骨头,眼皮耷拉着,仿佛站着都能睡着。看见她下来,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姜纾快到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尾音拖得老长。
沈若矜“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陈姨提前准备好的三明治,就着牛奶小口地吃。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推开门,姜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暗红色羊绒大衣,颈间松松搭着条米白色围巾,衬得肤白胜雪。
她看见沈若矜,唇角微微一弯,眼神亮晶晶的,却不扑上来,只是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把她额前一缕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新年快乐,若矜。”声音清脆,带着点与生俱来的骄矜。
“新年快乐。”沈若矜也轻声回道。
季韩舟靠在院门口那辆低调的黑色迈巴赫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没系围巾,露出线条好看的脖颈。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边。
“沈若妹妹,新年好。”他打招呼,语调懒洋洋的,像午后晒太阳的猫。
“新年好。”
周既白从屋里晃出来,随手带上门。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浑身上下写着“随便穿穿,爱谁谁”。
他瞥了眼季韩舟没说话,径直拉开副驾,自己先弯腰坐了进去,长腿一伸然后闭上眼,一副“别吵,我要补觉”的架势。
季韩舟挑眉,无声地笑了笑,拉开驾驶座的门:“走了,二位女士。”
车子平稳地汇入稀疏的车流。除夕的清晨,城市还在安睡。姜纾和沈若矜坐在后排,低声说着话。姜纾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软糯腔调,吐槽着家里安排无趣的新年宴会。沈若矜大多时候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轻轻“嗯”一声。
季韩舟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山脚下。法源寺在半山腰,需步行一段石阶。
姜纾下车,山间寒气袭来,她微微蹙了下精致的眉将羊绒围巾拢紧了些。
季韩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几个独立包装的暖手宝。“拿着,山上风硬。”
姜纾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很快收回。她没道谢,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还算周到。”
季韩舟轻笑一声没接话,锁好车跟了上去,石阶上覆着薄雪,走起来需小心。姜纾挽着沈若矜的手臂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姿态却依旧从容。
季韩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远也不过分靠近,周既白落在最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迈得散漫,时不时踢一下阶上的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下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与前方虔诚的氛围格格不入。
爬到半山腰,古朴的寺墙与飞檐已在望。沉厚的钟声穿透清冽的空气传来,一声,又一声。
进了山门,香火气息混合着冬日的冷冽扑面而来。院中已有不少香客,人人脸上带着辞旧迎新的期盼。姜纾拉着沈若矜去请香,季韩舟和周既白落后几步。
四人于香炉前站定,各自手持三炷清香闭目祈愿。
沈若矜看着手中袅袅升起的青烟,脑海中浮光外公,王叔,那个不曾回过头的背影。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愿所念之人,皆得平安。”
旁边姜纾也已祝祷完毕,轻轻将香插入炉中,转身时眼底有一丝柔软的情绪闪过,快得抓不住。
她挽住沈若矜:“那边有许愿带,我们去看看。”
老槐树下,系满了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随风轻扬,每一条都承载着一个心愿。
姜纾从小摊上买了四条,分给沈若矜一条,又将一条递给季韩舟,剩一条,她看向斜倚在旁边廊柱上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的周既白。
“哥,你的。”她递过去。
周既白撩起眼皮,瞥了眼那抹红色没接,只从鼻腔里懒懒哼出一个音:“你们玩儿。”
姜纾也不坚持,收回手自己拿了笔,背过身去,在红带上认真书写。写完后仔细折好,握在掌心。
季韩舟就站在她身侧不远,手里也拿着笔,却没急着写,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姜纾微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深了些,这才低头写下自己的愿望。
沈若矜拿着笔想了想,在红带上端正写下自己的名字,沈若矜。行楷清秀,一笔一划,她写完抬头,见姜纾正试图将两条红带系上高处的枝丫,无奈身高有限,指尖堪堪碰到最低的枝条,却无法系牢。
她蹙着眉回头,目光落在季韩舟身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示意。
季韩舟会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他没去接那红带,而是径直走到姜纾身后,十分自然地伸手,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另一手托住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托举起来。
姜纾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他结实的肩膀稳住身形,垂眸瞪他,脸颊飞起薄红:“你……”
“不是要系么?”季韩舟仰头看她,唇角弯着,“再磨蹭,我可抱不动了。”
姜纾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迅速而仔细地将两条红带系在枝头。她系得很紧,打了个漂亮的结。
季韩舟稳稳托着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重量,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他在心里很轻地说:愿我的大小姐,永远如今日,在我触手可及之处。
系好红带,姜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比平时低软半分:“好了。”
季韩舟小心将她放下,后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姜纾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大衣下摆,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多谢。”
季韩舟挑眉,拖长了调子:“一句‘多谢’就完了?女朋友的谢礼,未免太轻描淡写。”
姜纾不理他,转身走向沈若矜,耳根的红晕却未完全消退。
沈若矜还拿着自己那条写了名字的红带,她看了看较高的树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踮起脚,努力伸直手臂,指尖离那最低的枝杈,仍差了一截。
姜纾正想过去帮忙,却见一直懒散靠着的周既白不知何时已晃了过来,他停在沈若矜身后,比她高出许多。他没说话,也没做任何预告,只是伸出手直接从她头顶上方掠过,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她指尖捏着的那条红带。
沈若矜一愣回过头,周既白没看她,两根手指捏着那抹红色,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清秀的“沈若矜”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
然后他长手一伸,那红带便晃晃悠悠,精准地系在了最高,并且远离其他许愿带的细枝上。孤零零的,随风轻晃。
“行了。”他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转身朝寺外晃去,丢下一句被风吹得有些散的话:
“挂那么低,菩萨能看得见?”
沈若矜仰头,望着那根高高枝头上独自飘摇的红带怔了怔。
姜纾看看那红带,又看看周既白嚣张又孤高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挽住沈若矜。
“走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却不高,“冻得耳朵都要掉了。”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台阶往下走。雪后的山路覆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姜纾依旧挽着沈若矜的胳膊,步子迈得稳当矜持。季韩舟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却在姜纾脚下打滑时,不着痕迹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小心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姜纾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围巾拢得更紧了些,继续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周既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站定,然后慢悠悠地开始摸口袋。左边口袋摸完摸右边,动作散漫得像是在找一根不重要的烟。
“落东西了?”季韩舟回头,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语气却平淡。
周既白摸了第三遍,才懒洋洋开口:“打火机。”
“就那个限量版?”季韩舟挑眉,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嗯。”周既白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台阶下方又收回,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姜纾望向那个懒散的人:“打火机而已,回头让季韩舟赔你十个。快走吧,真要冻僵了。”
季韩舟看着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伸手虚虚揽过姜纾的肩。
“让他自己找去。我们先下山,车里暖和。”说完,不着痕迹地带着姜纾继续往下走。
姜纾被带着往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周既白,又看了看身边老神在在的季韩舟,似乎明白了什么,沈若矜跟着转身,安静地随着姜纾他们往下走。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覆雪的石阶转角。
周既白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嘴角那点懒散的弧度才慢慢变得真切了些。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重新往山上走。
雪粒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他浑不在意,步子迈得散漫却稳当。路过下山的香客,有人好奇地看他,他只当没看见,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目光虚虚落在前方,仿佛真在专注地找东西。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一张被体温焐热的小纸条,那是刚才在许愿摊前,他趁着沈若矜转身与姜纾说话时,从她笔尖下那叠备用红绸最上面一张,不动声色“顺”走的。纸上还留着她写下“沈若矜”三字时,力透纸背的淡淡凹痕。
法源寺后殿西侧,那间小小的禅房前,老施主仍坐在原地,慢悠悠地拨弄着小炭炉上的茶壶。
周既白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些许天光,老施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摆弄茶具,仿佛眼前只是掠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周既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打火机,而是一叠不算薄的新钞。他将钱放在旁边那张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张废纸。
“求条红绸。”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老施主的目光在那叠钱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到周既白脸上。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他没碰钱,只是转身,从身后一个半旧的竹编筐里,抽出一条崭新颜色最正的红绸带递了过去。
“施主,”老施主的声音沙哑平和,“心到,便是到了。”
周既白接过红绸,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上面有极淡的檀香气息。他没道谢,转身走向那棵挂满祈愿的老槐树。
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记号笔,笔帽上还有个小小的星星贴纸,他拔开笔帽,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周既白”字迹是他一贯的狷狂潦草,力透绸背。
写罢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找到高处那根孤零零的细枝,上面只飘着一条红绸,清秀的“沈若矜”三个字,在风里安静地招展。旁边稍矮些的枝桠上,两条红绸亲密地系在一处,是姜纾和季韩舟的。
周既白看了两秒,忽然踮脚伸长手臂,轻而易举地将高处那条只属于“沈若矜”的红绸解了下来,然后他将两条红绸并在一起,手指灵活地穿梭,打了一个复杂又扎实的结,是水手结,死结,轻易解不开的那种。
系好之后,他再次抬手,将两条已然缠绕在一处的红绸,重新挂回那根最高,并且远离其他愿望的枝头。寒风拂过,两条红绸紧紧相偎,在苍灰的天空与纷扬的雪片中,成为最醒目的一点纠缠的红。
老施主不知何时已踱至他身后不远处,老人仰头看着那两抹红,又看了看周既白挺拔却透着孤桀的背影,苍老的声音混在风里,慢悠悠吟道: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周既白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老施主平静的面容,下颌线微微收紧。什么都没说,只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短促,意味难明,然后他收回视线,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周既白走到山脚时,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静静等在路旁。季韩舟倚在驾驶座门边,指间夹着烟却没抽,任由它燃着细细的青烟。看见周既白晃过来,他掐灭烟头,随手弹进一旁的垃圾桶,狐狸眼里漾开洞悉一切的笑意。
“找着了?”他问,语调拖得长长,戏谑十足。
周既白“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坐进副驾。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离开去抽了支烟。
后座姜纾似乎真的累了,头轻轻靠在沈若矜肩侧,闭着眼呼吸均匀,季韩舟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驶入回城的路。
车内温暖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姜纾绵长的呼吸。
沈若矜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
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法源寺后山,那棵百年老槐的最高处,她的名字旁边,紧紧系上了另一个嚣张的名字。
两条红绸在风雪中缠绕飘荡。
周既白闭着眼,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冰凉的表面。
他朝若是同淋雪?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