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少还有你

她站在冰场中央,一圈一圈地滑。

耳机里唱着,“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她不知道,门口站着一个人。

安静地望着她。

她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段漫长无声的岁月。

她低着头看鞋带,很紧。

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两小片深色的痕迹。

隔天,沈若矜睡到下午两点才醒,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痕。菠萝趴在床边,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半眯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听见动静,它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尾巴开始加速。

沈若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菠萝已经跳上床,往她怀里拱,脑袋拼命往她手心里蹭,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若矜被它拱得差点又躺回去,只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饿不饿?”

菠萝尾巴摇得更欢了。

她下床洗漱,菠萝寸步不离地跟着,连上厕所都要蹲在门口等,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周既白不在,茶几上放着张纸条:去研究所,晚点回。旁边压着个狗罐头,已经打开了,菠萝的碗里还剩一半。

沈若矜给自己热了碗粥,坐在餐桌边慢慢喝。菠萝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尾巴偶尔摇一下。

喝完粥她陪菠萝玩了一个多小时,扔球,捡回来。扔球,捡回来。菠萝乐此不疲,每一次捡回来都摇着尾巴等她再扔,眼睛亮得惊人,后来她又拿出那几个益智玩具,把零食藏进去让菠萝找。菠萝聪明得很,几下就找到窍门,把零食掏出来吃得津津有味。

玩到快四点,沈若矜才上楼换衣服,出门的时候,菠萝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尾巴慢慢摇。

“晚上回来。”她说。

菠萝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不太信。

五月初的北城,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打车去了那家滑冰场,推开门,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立刻露出职业的微笑。

“沈小姐,下午好。”

沈若矜点点头,把卡递过去,小姑娘刷了一下,双手递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沈若矜没在意,换好鞋,推门走进冰场。

偌大的冰场,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冰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平滑得像一面镜子。顶灯全部亮着,把整个冰场照得通透明亮。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那片空旷的冰面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朋友送的,不用浪费”,什么“正好有一张卡”,哪来那么多正好。

她踏上冰面慢慢滑起来,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冰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一圈一圈地滑,风从耳边掠过,把头发吹起来。

耳机里放着歌,是她最近常听的那首《至少还有你》。

旋律流淌出来,在耳边轻轻回荡,她加快速度,做了个旋转,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耳机里的歌还在唱,她继续滑,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滑了多久,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

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外公。

“矜矜啊,”那边传来慢悠悠的南城口音,带着笑意,“放假了吧?”

沈若矜唇角微勾。“嗯,昨天刚回来。”

“累不累?”

“不累。”

外公在那边笑了几声,然后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矜矜啊,”他说,“家里来了个亲戚,想见见你。”

沈若矜愣了一下。亲戚?她外公那边的亲戚她基本都认识,但这些年走动得少。会是谁?莫非是姨妈,难不成是又要照顾岁岁?

“什么亲戚?”

外公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含糊地说:“就远房的,你小时候见过,后来搬走了。”

沈若矜想了想,想不起来。“她说什么?”

“她说……想见见你。”外公的声音有点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要是方便的话,让她去找你?”

沈若矜站在冰面上,看着头顶那些亮晃晃的灯,她收回思绪,对着手机开口:“那让她来这儿吧,滑冰场,我把地址发您。”

外公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沈若矜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滑,冰刀划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滑完后沈若矜换好鞋,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一声:“等会儿有人来找我,让她去休息区就行。”

小姑娘点点头笑着应了,沈若矜走到休息区,在靠边的沙发坐下,会是谁呢?她安静地想。或许是哪位疏于走动的长辈,或许是外公从前的故人。她记不太清了,这些年,与老家的那些名字早已渐渐模糊在时光里。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四点半。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走得格外慢,她起身在休息区走了几步,又坐下。半小时过去,她再次站起来决定去问问前台。

刚迈出一步,左脚鞋带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索性蹲下身,不紧不慢地重新系。反正要等人,不急。

系好鞋带她直起身,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身影,休息区柔和的暖光静静地漫过去,照亮了那一片。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长发温婉地披在肩头,正安静地望着她。

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

耳机里的音乐恰好流淌到那句: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沈若矜整个人定在原地,那双眼睛,弯弯的,温柔的,和她记忆最深处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眸子里沉淀了些她看不懂的时光。

这么多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自己会说什么,会是什么表情。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滚烫。她飞快地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就这样站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和一段漫长无声的岁月。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温柔又执拗地唱着: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那双刚系好的鞋带被她系得很紧很紧,沈若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里蓄积的泪水越滚越多,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光滑的地面上,晕开两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低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那些湿润的印记。

耳边的歌声还在流淌,但歌词和旋律都变得遥远模糊。此刻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细微颤抖的呼吸,和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漫长得足以让回忆走完一圈。

她终于抬起了脚。第一步。和那天在巷口不同,那次的迟疑与退缩,被此刻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所取代。

脚步越来越快,快得有些凌乱,甚至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没有收住,几乎是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小跑了过去。

沈昀站在原地,温柔地望着她奔来,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柔和得能包裹一切。她微微张开手臂,姿态舒展而从容,是一个等待已久的姿势。

沈若矜扑进了那个怀抱,很温暖。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触感柔软,带着她记忆中的淡香。她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窝,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抖。

沈昀轻轻环抱住她,一只手在她背上温柔地抚着,另一只手则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动作充满了疼惜。

“矜矜。”她开口唤道,声音很轻。

沈若矜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沈昀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稳稳地抱着女儿,抚着她的背,给予无声的慰藉。

就像矜矜小时候摔跤了,她这样抱着哄一样。

就像矜矜第一次捧着奖杯回来,她这样抱着分享喜悦一样。

就像每一次,她的女儿需要她时那样。

休息区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沈昀轻轻将女儿从怀中扶起,双手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用指腹极轻地拭去泪水。她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这张清瘦的脸庞。

“这些年,辛苦了。”她柔声说。

沈若矜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蒙着水汽,显得有些呆,像是还无法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温暖。

沈昀没有急着解释。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用目光告诉女儿“我在这里,不再离开”,当沈若矜再次扑进她怀里,那力道撞得她心口发疼。

“我明白...”等女儿渐渐平静,沈昀才轻声开口,声音温柔。“那些年,你一定很委屈。”

沈若矜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沈昀便开始说。语气平稳,没有怨怼,只是将多年前那个雨夜的真相,那些不得已的苦衷道出来。

沈若矜安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真相说完,沈昀顿了顿看着女儿泪光中逐渐清明的眼神

“怪妈妈吗?”

沈若矜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昀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女儿柔软的发丝:“都过去了,妈妈回来了。”

走出滑冰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沈若矜跟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车灯闪了闪,还是那辆车,那天晚上,她站在巷口,看着它消失在雪夜里。

沈昀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看着她。“上车吧。”

沈若矜坐进去,车门关上,沈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沈若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那些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流淌。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陈姨发了条微信。【陈姨,今晚不用做我的饭了。】

那边很快回了个“好”。

沈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给谁发消息?”

“房东的阿姨。”沈若矜顿了顿,“平时帮我做饭。”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一个高档小区。灰墙黛瓦的别墅隐在树影里,路灯昏黄,照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

沈昀熄了火,转过头看她。“到了。”

沈若矜推开车门,跟着妈妈往里走,门是密码锁的,沈昀按了几个数字门轻轻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照着里面简约又温馨的装修。

沈若矜换了拖鞋,跟着妈妈往里走,刚走到客厅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沙发上弹起来。

沈若卿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衬得那张脸越发软糯。她看见沈若矜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开口,声音清甜,带着一点惊讶:“是你?”

沈若矜也愣住了,那张脸弯弯的眼睛,软软的眉眼,还有那股乖乖的气质,就是那天便利店撞到的小姑娘。

沈若卿站在原地,眼睛亮亮的。她看看沈若矜,又看看妈妈,又看看沈若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姐姐?”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若矜看着她,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是她的妹妹,亲妹妹,她点了点头。

沈若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咋咋呼呼。只是站在原地,两只小手在身前轻轻绞着,眼睛弯弯的,嘴角抿着一点笑,像是开心,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在便利店,”她小声说,声音清甜,“我撞到你了。”

沈若矜点点头。“我记得。”

沈若卿抿着嘴笑了,那笑很乖很软。

沈昀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儿,眼眶有点红。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沈若卿的头发:“叫姐姐。”

沈若卿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沈若矜,又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姐姐。”

沈若矜看着她那张软糯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嗯了一声。

沈若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想了想,小跑到茶几边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又跑回来,双手递给沈若矜:“姐姐,吃橘子。”

沈若矜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橘子,愣了一下,然后她接过来:“谢谢。”

沈若卿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厨房走。

“饿了吧?我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沈若卿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满满的好奇和一点点害羞。

“姐姐,”她小声问,“你喜欢吃橘子吗?”

沈若矜看着她。“还行。”

沈若卿点点头又想了想。“那我下次给你剥好。”

沈若矜看着她那张软软的小脸,心里那点陌生感,慢慢散了。“好。

晚餐很丰盛,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餐桌。每一道菜都是沈若矜爱吃的,沈昀坐在她旁边,筷子几乎没停过。

“多吃点,太瘦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若矜碗里,“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

沈昀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仔细挑了刺,放进她碗里:“鱼也多吃点,蛋白质丰富。”

沈若矜看着碗里那块挑好刺的鱼肉,顿了顿:“妈,”她开口,“我自己来就行。”

沈昀“嗯”了一声,但筷子还是没停。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沈若卿坐在对面,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在沈若矜和妈妈之间转来转去。她看着妈妈不停地给姐姐夹菜,看着姐姐碗里堆得小山一样高,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沈若矜对上她的目光,沈若卿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吃饭的样子。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是藏不住。

沈昀又盛了一碗汤,放到沈若矜手边:“汤趁热喝,暖胃的。”

沈若矜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妈妈,沈昀也在看她,眼睛里全是她,那目光太熟悉了。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柔得让人想掉眼泪,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沈昀站起来,朝沈若矜伸出手:“来,妈妈带你看个东西。”

沈若矜跟着她上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沈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

“这栋别墅是前几年买的。”她轻声说,“买的时候,我就留了一间房。”

她推开门,房间很大,比沈若卿那间还要大,落地窗外是小区的夜景,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房间里的装修简约又温馨,一张大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一个衣柜,白色的,线条简洁;一张书桌,靠着窗,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沈若矜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她小时候的照片。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滑冰训练服,站在冰场上,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那是妈妈拍的。

沈昀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这房间,我一直留着,买的时候就想着,万一有一天……”

沈若矜拿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妈。”沈若矜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转过身。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轻,“想先回去。”

沈昀愣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好。妈妈送你。”

沈若矜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沈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闪。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那……路上小心。”

沈若矜“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沈昀还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她。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下次再来。”

“好。”

沈若矜转身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沈若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见她下来她立刻站起来:“姐姐,你要走吗?”

沈若矜点点头。

沈若卿抿了抿嘴,有点舍不得的样子。但她没闹,只是小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姐姐下次还来吗?”

沈若矜低头看着她那张软软的小脸:“来。”

沈若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等你。”

沈若矜告别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口的车很好打。二十分钟后,她站在百花巷51号门口,沈若矜走进屋内后径直上楼,洗澡睡觉,她今天很累,是说不上来的累,只想好好休息。

隔天沈若矜又睡了一整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从昨晚躺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中间醒过一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然后又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菠萝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床边空空的。窗外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是周既白在楼下,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十七分,睡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屏幕上有两条微信提示,新联系人。

头像是一片雪花,昵称是“昀”。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妈妈,另一个头像是只卡通动漫头像,昵称是“肥牛卷万物”。验证消息长一点:姐姐我是若卿~

沈若矜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她点了通过改备注,那边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妹妹:【姐姐,你通过啦~】

妹妹:【姐姐你睡醒了吗?妈妈说你昨天累了,让我不要打扰你。】

妹妹:【姐姐你明天还来吗?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菜,你喜欢吃什么呀?】

她打字:【刚醒。】

那边秒回。妹妹:【姐姐你终于醒啦!你饿不饿?妈妈说不能老问你,但我还是想问……】

妹妹:【姐姐你明天来吗?】

沈若矜看着那个“明天来吗”,想了想,打字:【明天有事,改天去。】

妹妹:【好。】

妹妹:【姐姐早点睡!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软萌的猫咪晚安表情包,沈若矜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退出来,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昀:【矜矜,好好休息。妈妈等你。】

只有这一条,沈若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嗯。】

隔天下午,沈若矜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西北那边的工作等不了人,五一假期结束了。她拖着行李箱下楼,周既白歪在沙发里看电视,姿态是那种融在骨子里的懒散。菠萝趴在他脚边,看见她下来,立刻跑过来蹭她的腿,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沈若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又给它顺了顺毛。

“送你。”周既白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串车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沈若矜看了他一眼:“不用,打车就行。”

周既白像是没听见,已经换好鞋往外走了,背影挺拔又透着一股“我就送,你能怎样”的散漫,沈若矜拖着行李箱跟上去,出了院门,她以为他会朝巷口的方向走。结果他步子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车在地下车库。”他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解释。

沈若矜脚步顿了一下,百花巷这边的老房子,有地下车库?她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巷子,拐进一个不起眼刷着灰漆的小门。门禁是卡式的,周既白抬手随意一刷,电梯门无声滑开,载着他们往下。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沈若矜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地下一层,是整整一层灯火通明的车库,光线好得过分,将每一辆车的车身都照得闪闪发光,放眼望去,一排排超跑沉默地陈列着,各种颜色,各种型号。法拉利,兰博基尼,迈凯伦,保时捷…每一辆都泛着冷硬而昂贵的光泽。

而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十几辆重型机车整齐地停放着,黑色的,银色的,哑光的,电镀的,有些甚至经过专业改装,轮胎宽大,排气嚣张。

沈若矜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个令人咋舌的“收藏馆”,她知道周既白有钱。从他随口提起的南华巷别墅,从他送的礼物,从他的马场,从他手下数不清的会所,从他眼皮都不眨就能买下一家私人冰场,从很多不起眼的细节里,她隐隐知道。

但她不知道,是这种“有钱”,这里任何一辆车的价值,都足以在北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套不错的公寓。而这里,停满了整整一层。

周既白已经走到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宾利旁,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坐进去,这才回过头看她。或是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勾勒出他挺拔的剪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愣着干嘛?”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点回响,懒洋洋的,“上车。”

沈若矜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他伸手,轻而易举地从她手里接过箱子,随意地往后备箱一放。

上车系好安全带。车里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木料香气。空调出风口送出宜人的凉风,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周既白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顺滑的轻鸣,宾利平稳地驶出车库。他开车很稳,和骑机车时那种撕裂风般的张扬截然不同,但那股骨子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散漫劲儿,还是透过他握着方向盘,姿态放松的手臂,隐隐透出来。

沈若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怎么不开那些?”她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周既白偏过头,瞥了她一眼。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车窗透进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麻烦。”他言简意赅。

沈若矜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麻烦”具体指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语气是那种“这还用问”的懒散。

“招摇。”

沈若矜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那些车无论开哪一辆上路,都足够引来百分之两百的回头率和议论。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车子开上机场高速。

快到机场的时候,周既白忽然腾出一只手,伸长手臂,从后座捞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是一顶遮阳帽,浅米色的,帽檐很宽,面料看起来轻薄透气,折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新买的。

周既白头也没回,只是随手把帽子往她脑袋上一扣。动作随意得甚至算不上温柔,像给不听话的小狗戴项圈。

“那边晒。”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目光看着前方,“别晒成你儿子那样。”

沈若矜下意识想反驳“菠萝本来就是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抬起手,把被他扣歪的帽子扶正,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能更好地遮住脸,帽檐宽宽的,带着极淡的香气。

她没说话,车在出发口停下。周既白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放在她脚边。沈若矜接过拉杆抬起头看他。

周既白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黑色休闲裤的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也让那颗小小的痣,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到了发消息。”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沈若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朝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走去。

落地时天色已沉,沈若矜打开手机,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那边几乎秒回,一个字:【嗯。】

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林深的车已等在到达厅门口,远远看见她便按了按喇叭:“沈工!这边!”

沈若矜上了车。车子驶出城区,开往基地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昏天黑地,项目进入关键阶段,编制策划书和可行性研究报告。这是整座桥的魂,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个人天天泡在会议室,对着电脑和图纸,从白天熬到深夜。陈默负责统筹,苏晴和周野整理数据,林深画图,老刘的团队提供技术支持。沈若矜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写报告,一写就是一整天,抬头时窗外常常已是夜色四合。有时吃着饭,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公式和参数。

时间过得快而不自知,两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某天深夜,沈若矜还在会议室里改报告,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嗡”地接连震了几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既白发来的消息,一连几张照片。

第一张,菠萝把自己硬塞进一个比它小两号的纸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两条后腿,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

第二张,菠萝叼着周既白的一只拖鞋,蹲在沙发边,眼睛亮得惊人,尾巴摇得快出残影。

第三张,菠萝四仰八叉地趴在他床上,脑袋毫不客气地枕着他的枕头,被子拉到一半盖着肚子,懒散的跟某人一样。

最后一张,菠萝端坐在餐桌上,面前摆着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旁边的花瓶倒了,水淌了一桌。它看向镜头,眼神坦荡,明明白白写着“不关我事”。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语气带着他漫不经心的玩味:【你儿子。管不管?】

沈若矜看着那些照片,屏幕的光线让她微眯起眸子,随即她指尖动了动,打字回复:【不管。像你。】

那边回得很快,带着点意料之外懒洋洋的质问。

周既白:【?】

周既白:【那里见过?】

沈若矜对着屏幕,很认真地想了想,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然后,她又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一样欠。】

那边沉默了几秒,对话框里弹出一个表情包,赫然是菠萝翻着白眼的鬼脸,配着一行嚣张的字:“懒得理你”

沈若矜看着那个贱兮兮的表情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眼底的光亮柔和了几分,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继续核对报告上的数字。

大约半小时后,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周既白的消息。【还在忙?】

沈若矜抬眼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十一点了,她打字:【嗯。】

周既白:【早点睡。】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瞬,清冷的面容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怔忡。她抿了抿唇,指尖停顿片刻,才慢慢回了:【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屏幕朝下,重新看向摊开的报告,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

这两周,季韩舟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跟周既白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往常他一天能刷几十条,不是吐槽就是发骚,最近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给。

周既白忙完手头的事,开车去了他家,门铃按了三遍,没人应,他又按了一遍,正准备打电话,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韩舟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狐狸睡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他看了周既白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周既白跟着进去,眉头皱了皱,客厅里酒味冲天。茶几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东倒西歪的,有几个还滚到了地上。沙发靠垫歪七扭八,毯子掉在地毯上,整个屋子透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季韩舟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又拿起一瓶酒,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灌了一大口。

“庆功宴?”周既白挑眉。

季韩舟没说话,又灌了一口,周既白也没再问,只是靠在沙发里等着,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和这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过了好一会儿,季韩舟才开口:“上周回沪市了。”

季韩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她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说什么我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说什么她看中一个姑娘,家里条件好,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让我去见见。”

他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我他妈不去。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不懂事,说她不都是为了我好。”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季韩舟靠回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她说得再多有什么用?我心里早就是姜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季韩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扯了扯,那笑有点苦:“你说我怎么办?我能跟我妈说,我有女朋友了,但我不敢带回来给你们看?还是我能说,我喜欢的姑娘,就是之前那个追我追得满城风雨的,我现在终于把人追到手了?”

他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我妈要是知道,肯定又得问东问西。她那个人,什么事都得管,什么事都得操心。”

周既白终于开口,声音懒懒的:“那你怎么样?”

季韩舟愣了一下。

周既白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淡淡的东西:“藏着掖着,还是摊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闷,“我就知道,我他妈不想去相那个亲。谁爱去谁去。”

他又灌了一口酒。

周既白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陪着他。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又过了好一会儿,季韩舟忽然开口:“你说姜纾要是知道这事,会不会生气?”

周既白想了想:“你去了?”

“没有。”

“那生什么气。”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也是。”

他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但我还是烦。”

周既白没接话,季韩舟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手里的空瓶往茶几上一扔:“行了,不喝了。”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卧室走:“今晚睡这儿吧,别回去了。”

周既白没动,季韩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头牌,记得别做那种梦。”

周既白看着他,季韩舟已经推开门进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响。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空酒瓶,看了一会儿就去睡了。

......

几天后到了六月中旬,西北的天热得不像话,白天太阳晒着,工地上的石头能烫熟鸡蛋。可一到晚上,气温又骤降,冷得人直打哆嗦。昼夜温差二十多度,身体稍弱一点的根本扛不住。

偏偏工作又到了最忙的时候,项目策划书和可行性研究报告刚提交上去,上面又要求补充几组数据。几个人每天连轴转,白天跑现场,晚上整理资料,吃饭还是随便对付几口。

林深的泡面已经吃到想吐,苏晴看见自热米饭就反胃,但没时间讲究只能硬塞,沈若矜又瘦了一些,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清减得厉害。脸颊的肉彻底没了,下颌线越发分明。苏晴有时候看她,总觉得她像是被西北的风吹薄了一层,但沈若矜自己没在意,累是真的累,但项目在推进一切都值得。

周二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得她脸色有点发白。她盯着那些数据,一行一行地核对着,窗外已经黑透了,只有风声偶尔呼啸而过。不知什么时候,头开始有点晕,不是很严重,就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没当回事。

又看了半个小时,晕眩感还在,但没有加重。她关了电脑,回宿舍睡觉,躺下的时候,她想着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得早点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吵醒的,坐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晃,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床在转。她扶住床头,闭了闭眼,等那股晕眩感过去。

她站起来迈出第一步,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要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好像有点热,又好像没有,可能是发烧了,她这么想着但没停下。今天还有一堆事不能耽误。

她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苏晴刚好从对面房间出来。她看见沈若矜愣了一下:“沈工?你怎么了?”

“没事。”沈若矜说,声音有点飘,“昨晚没睡好。”

苏晴盯着她看,总觉得不对劲:“你脸色好差……”

沈若矜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苏晴眼疾手快扶住她:“沈工!沈工!”

沈若矜靠在她身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传来苏晴焦急的声音,还有远处林深跑过来的脚步声,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沈若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很低,白炽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药片的苦涩。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苏晴的脸凑过来:“沈工!你醒了!”

沈若矜想坐起来,头还是晕的,被苏晴按回去:“别动,你还烧着呢。”

旁边站着陈默,还有林深。林深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陈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三十九度二,高烧,这边小诊所条件有限,打了退烧针,但得养几天。”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陈默没给她机会:“你回北城休息两天,好了再来。”

沈若矜愣了一下:“项目……”

“项目不会因为你休息两天就停。”陈默打断她,“核心团员不能倒。你这个样子留下,帮不上忙,还得别人照顾你。”

沈若矜没再说话,她知道陈默说得对。

林深把药递过来,小声说:“沈工,你先回去养着吧。这边我们几个盯着,没事的。”

沈若矜接过药慢慢坐起来,吃了药又在诊所躺了两个小时,烧退了一些。她站起来试了试,头晕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飘但至少能走路。

陈默叫了车送她去机场,临上车前,苏晴拉着她的手,叮嘱了一堆。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什么别想着工作,什么到了发消息。

飞机落地北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打车回百花巷,一路昏昏沉沉的。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掠过,脑子像隔了一层雾。

到巷口的时候,快十点了,她一步一步往里走。腿有点软,每走一步都觉得累,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她推开门,周既白不在。菠萝趴在地上,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来,朝她冲过去。但跑到一半,它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疑惑什么。

沈若矜没力气陪它玩。她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上楼,行李箱还落在玄关处。

菠萝跟在后面,不吵不闹,就那么跟着,走进房间,她整个人往床上倒去,被子软软的,枕头软软的。

菠萝跳上床,趴在她脚边,脑袋枕着她的腿,轻轻哼了一声。

沈若矜没动,太累了,意识慢慢模糊,沉入黑暗。

周既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推开门时,玄关柜上多了一个行李箱,他换好拖鞋,往楼上看了一眼。楼上很安静,没有动静。菠萝趴在楼梯口,看见他,摇了摇尾巴,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楼上。

他没在意,上楼走到沈若矜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周既白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季节,西北那边昼夜温差大,最容易感冒发烧。她突然回来,也没说一声,他抬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床上躺着个人,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既白正要走过去,床上的身影忽然动了。

沈若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她听见敲门声了。三下...有人敲门,得去开门,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但身体比脑子慢半拍。她坐起来,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

她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得有点飘,但路线很直,走到门口,她拉开门,门外空荡荡的,走廊里没人,于是她关上门,转身,又一步一步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始至终,她都没注意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周既白站在门边,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朝他这边抬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存在感这么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睡得不太安稳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伸手,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沈若矜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周既白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贴和体温计,又倒了杯温水,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退烧贴贴在她额头后就带上门离开。

凌晨四点,沈若矜醒了。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咽一下口水都疼。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要喝水,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

又躺了几分钟,实在扛不住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还是晕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楼梯有点长,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都觉得腿软。

到了厨房后,她摸黑找到灯开关,按亮后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走到水池边,拿起一个玻璃杯。

意识模糊,手抖得厉害,杯子刚放到水龙头下面,手指一滑,“啪。”的一声,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沈若矜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脑子反应很慢,她愣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就去捡,手指刚碰到碎片,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若矜微愣几秒后抬起头。

周既白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深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点胸膛。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低头看着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别动。”他声音低哑,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他松开她的手腕,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很快,很利落。玻璃片被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水渍用抹布擦干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沈若矜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脑子还是晕的,反应慢半拍。

收拾完,周既白站起来,从消毒柜里重新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沈若矜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好凉...好舒服,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温水滑过喉咙,滋润得像甘泉。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那颗小小的痣在鼻梁左侧清晰可见。

沈若矜看着他,看了几秒,意识模糊间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动作...往前迈了一小步,把头抵在他胸口,蹭了蹭。

周既白没动,就那样站着任由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沈若矜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袍,还有平稳的心跳,她就那么靠着,很舒服,不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周既白一直没动,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悬在她背后,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只是那样悬着,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沈若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靠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周既白低头看着她睡着了,他就那样站着,让她靠着。又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轻轻抱起来。

她在怀里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继续睡。

周既白抱着她上楼,走进她的房间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被子拉好,枕头摆正,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睡颜。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来。房间里很暗,只有她呼吸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把那盏灯关掉。

隔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沈若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面贴着一块退烧贴,凉凉的,她眨了眨眼,又摸了摸,什么时候贴的?完全没有印象。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退烧贴撕下扔掉,拎上包出门。

医院里,两瓶吊针挂完已经是午后,她拎着药袋走出输液室,一抬眼就看见走廊尽头,周既白靠在那儿,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拉,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里面那件印着不知名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

他一条腿曲着,鞋底抵着墙,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目光虚虚落在对面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上,一副“老子只是路过顺便等个人”的懒散样。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完全抬,只漫不经心地撩起一点,目光扫过她手里拎的药袋。

“完事?”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拖着长长的尾音,显得又懒又敷衍。

沈若矜点点头朝他走过去,周既白这才直起身,动作慢悠悠的,透着股提不起劲的劲儿。他走过来,随手抽走她手里的药袋,瞥了一眼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盒。沈若矜没说话,周既白也没等她说话,拎着袋子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也没回头看她跟没跟上。沈若矜只得默默跟在他后面。

上车发动,车子滑入车流。周既白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着车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眼睛半眯着看路,一副百无聊赖的德行。

开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还烧么?”

沈若矜看着窗外:“不烧了。”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顿了顿,又补了句,带着点玩味的调侃,“昨晚挺响?”

沈若矜:“……”

她转过头,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周既白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目光,依旧那副懒洋洋开车的样子,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车停在百花巷口。周既白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他先推门下车,也没等她,径自往巷子里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万事不上心的散漫。

陈姨果然在,饭菜已经摆上桌,清淡养胃。

周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也不客气,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挑。

菠萝蹭到沈若矜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尾巴摇得欢。沈若矜弯腰摸了摸它,它就势躺倒,露出肚皮。

周既白从饭碗里抬起眼,瞥了地上那一坨黑白毛团,又瞥了眼正认真揉狗肚子的沈若矜,扯了扯嘴角:“出息。”

菠萝听不懂,舒服得直哼哼,吃完饭,沈若矜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周既白往沙发里一瘫,摸出手机开始划拉,姿态嚣张得仿佛这是他家客厅。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他也没看,就听着声儿当背景音。

沈若矜从厨房出来,菠萝又凑上来蹭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沈若矜蹲在光里,继续揉着菠萝软乎乎的肚子,听着它满足的呼噜声。

......

阳光有些明媚,洒在红色橡胶跑道上,此时的北城二中,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沈若卿端着餐盘,和两个好朋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软软糯糯的脸上。

“若卿,你慢点吃。”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笑着看她。

沈若卿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饿。”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若卿,早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早上的英语课,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上了一半,忽然一个纸团从后面飞过来,砸在她桌上,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英语老师已经走到她面前。

“沈若卿,上课传纸条?”

她抬起头,想解释。但老师已经拿起那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下课后,她去办公室解释了。老师说知道不是她扔的,但纸团是从她这个方向飞过来的,作为警告,还是要叫家长。

“这是这学期第三次了,若卿。虽然不是你扔的,但你坐在那个位置,总要负点责任。”

她没反驳,只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只觉得愤愤不平。

“若卿?”扎马尾的女生叫她。

沈若卿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事,我就……想想怎么跟我妈说。”

戴眼镜的女生叹了口气:“你妈这学期都被叫三次了,虽然是误会,但她会不会生气啊?”

沈若卿摇摇头。

“妈妈不会生气的。”她小声说,但底气不太足,“她就是……太忙了。”

扎马尾的女生托着腮,看着她:“要不你找别人?你爸呢?”

沈若卿愣了一下 那个概念在她脑子里很模糊。从小就只有妈妈,妈妈从来没提过爸爸的事。她问过一次,妈妈只是摸摸她的头,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没有爸爸。”她小声说。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的课沈若卿上得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要怎么跟妈妈说。妈妈最近好像心情不错,经常看着她发呆,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但工作还是忙,经常加班到很晚,她不想让妈妈操心。

晚上九点四十分晚自习结束,沈若卿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上了家里的车。司机王叔笑着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

回到万景府,推开门,屋里亮着灯,但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

沈若卿换了拖鞋,上楼,洗完澡,换上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她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拿出来,写了几道题,又放下。

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有两个。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姐姐。

妈妈的头像是一朵雪花,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晚上加班,早点睡,别等妈妈。】

姐姐的头像是默认的,还是那天加上之后没改过。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姐姐说【在忙】,她回了个【姐姐加油】。

沈若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姐姐在西北那边,很远。而且工作很忙,忙到有时候两三天才回一条消息。

她不该打扰姐姐的,但她还是忍不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姐姐,你在吗?】

打完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拿起手机,又放下。窗外夜色很深,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好想有个姐姐在身边啊。

沈若矜正窝在沙发上陪菠萝玩,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若卿的消息。【姐姐,你在吗?】

她打字:【在。】

那边秒回。【姐姐你还在西北吗?】

沈若矜想了想回:【没有,回北城了,有点事。明天走。】

沈若卿发了一个开心转圈的表情包,然后又是一条消息。【姐姐,你能不能……来我学校一趟?就明天下午。】

沈若矜愣了一下。【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沈若卿把事情说了一遍,被误会的事,老师让叫家长的事。最后一条消息,语气小心翼翼的。

【妈妈这学期已经被叫三次了,都是误会,我不想再让她跑一趟……姐姐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就一会儿,见一下老师就行。】

沈若矜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明天下午,可她明天上午的飞机回西北。她打字:【我明天上午就走,我喊另一个姐姐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沈若卿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垂着耳朵,配字是“好吧”。后面跟着一句话:【好,谢谢姐姐,么么哒~】

沈若矜看着那个垂着耳朵的小猫,心里软了一下,她正要打字说点什么,手机又震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陈默发了一个文件,后面跟着一句话:【@所有人新数据出来了,大家看看,明天开会讨论。】

林深秒回:【收到!】

苏晴也回了一个【收到】。

沈若矜点开那个文件,扫了一眼。数据很多,需要仔细看,她把文件保存下来,想着等会儿看,然后她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陪菠萝玩。

第二天一早,沈若矜拖着行李箱,上了去机场的车,周既白送她。一路上她都在看手机,翻那份文件,没想起来沈若卿的事。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陈默他们正在会议室里等她。她一进去,几个人就开始讨论那些新数据。一直讨论到半小时才散会。

沈若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终于有空拿起手机,然后她愣住了...下午...今天下午,她完全忘了。

沈若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她点开对话框打字:【若卿,对不起,姐姐今天忙忘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等了几分钟,没人回,她想到可能在上课,而且手机不让进学校。

沈若矜靠在床头,心里有点堵,她想了想,点开姜纾的微信。【在吗?】

那边回得很快:【在啊,怎么了若矜?】

沈若矜打字:【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北城二中?若卿那边有点事……】

姜纾秒回:【啊?若卿?谁啊?】

沈若矜这才想起来,姜纾还不知道沈若卿的事,她简单解释了几句,亲妹妹,刚相认不久,在北城二中读书,今天需要家长去学校。

姜纾发了一串震惊的表情包。【你还有个妹妹?!亲妹妹?!什么时候的事?!】

【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解释。你今天有空吗?】

姜纾那边沉默了几秒。【若矜,我今天不在北城啊,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姜纾又发了一条:【要不你找别人?季韩舟也行啊,他闲得很。】

沈若矜想了想,她和季韩舟不算太熟。而且若卿那边的事,让一个不太熟的人去,总觉得不太合适。

她翻了翻通讯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既白,她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字。【你今天有空吗?】

那边回得很快。【说。】

沈若矜【帮我去一趟北城二中。我妹妹那边有事,需要家长去学校。我走不开。】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条消息。

周既白:【你妹妹?】

沈若矜:【嗯,亲妹妹。】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菠萝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镜头,一脸无辜,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儿子想你了。】

沈若矜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柔了些,然后她打字。【地址发你。沈若卿,初三(5)班。】

周既白:【嗯。】

沈若矜看着那个字,愣了一秒,然后她想起什么,又发了一条。【你别吓着她。她胆子小。】

那边回得很快。【我长得吓人?】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她忽然想起沈若卿那张软软的小脸,还有那句“姐姐你忙,我找别人想想办法”,希望周既白不会真的吓到她。

下午五点五十,北城二中门口,放学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还在往外走。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传达室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手机。

沈若卿站在门口旁边那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时不时踮起脚往街角张望,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饭堂那两个,扎马尾的那个叫林小雨,戴眼镜的那个叫陈橙。

“若卿,你姐真的会来吗?”林小雨问。

沈若卿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不是她来,是我姐姐的朋友。”

陈橙推了推推眼镜,有点紧张:“哦……那你姐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沈若卿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小骄傲:“超好看,比我好看多了。”

林小雨和陈橙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趣。

“真的假的?”

“你没骗我们吧?”

沈若卿认真点头:“真的。我姐是建筑设计师,专门建桥的,特别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特别漂亮,气质也特别好。”

林小雨眼睛都亮了:“那下次一定要看看!”

陈橙为她打抱不平起来:英语老师干嘛老针对你啊?明明是那男生的错...”

“谁知道,反正我没惹他。”沈若卿嘟囔

三人继续等,五点五十五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街角传来,三个人同时转头,一辆黑色的机车从街角拐出来,稳稳地停在她们面前。

车身漆黑,线条凌厉,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车上的人跨坐着,一条长腿撑着地,另一只手摘下头盔,随手扣在车把上。

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靴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露出那张张扬又懒散的脸,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浅色的瞳孔,高挺的鼻梁,薄唇,还有那颗小小的痣。

林小雨和陈橙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好帅……”

沈若卿愣在原地,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大脑空白了好几秒,这是……她姐的朋友不是姐姐吗?她姐的朋友怎么是男的?

周既白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中间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身上。

那张脸,软软糯糯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眉眼间的轮廓,和沈若矜有七八分相似。

他嘴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沈若卿?”

沈若卿下意识点了点头。

周既白从机车上下来,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朝她走去。

“你姐让我来的。”他说,声音懒懒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透着一股“我其实很不想来”的敷衍,“她回西北了,走不开。”

沈若卿仰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反应过来,旁边两个小伙伴已经彻底石化了。一个帅得人神共愤的男人,就这么出现在她们面前,还说是若卿的姐姐让来的?

周既白低头看着沈若卿,这小姑娘,和她姐长得真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他家那个,清冷疏离,话少得可怜,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点淡淡的距离感,眼前这个,软软糯糯的,像块刚出笼的小糕团,一看就是那种让人想捏脸的乖小孩。

“愣着干嘛?”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恶劣的调侃,像是在逗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不是要见老师吗?带路。”

沈若卿终于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哦……好。”

她转过头,对两个小伙伴小声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我带他去见老师。”

林小雨和陈橙连连点头,目送着那个黑色身影跟着沈若卿走进校门,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林小雨才长出一口气。

“我的天……”

陈橙推了推眼镜,喃喃道:“若卿她姐……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校园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沈若卿走在前面,周既白跟在她旁边。两人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沈若卿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

周既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几分戏谑:“看什么?”

沈若卿吓了一跳,小声说:“没……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鼓起勇气问:“你……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吗?”

周既白低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紧张,他想了想挑眉没回答,只是问:“你姐跟你说的?”

沈若卿摇摇头:“她没说。我自己猜的。”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那你猜对了。”

沈若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但她没多问,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又小声开口:“那个……谢谢你。”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沈若卿低着头,声音软软的:“我姐姐很忙,我知道的。谢谢你愿意来。”

周既白没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摸菠萝一样,但软乎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宠溺和漫不经心。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带路。”

沈若卿在前面带路,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小声说:“那个……老师可能有点……”

“啰嗦?”周既白靠在她身后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

“……严厉。”沈若卿纠正。

周既白扯了下嘴角,下巴一抬,示意她开门。

英语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见沈若卿进来,她眉头先是一皱,又看到她身后的周既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若卿,这是……”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既白身上打量。

“这是我哥。”沈若卿小声解释

刘老师“哦”了一声,表情并没有缓和。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试卷,“啪”地拍在桌上。

“沈若卿同学最近的课堂表现,非常不理想。”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卷子,指尖敲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处,“你看看,这种基础题都能错?”

“还有,”刘老师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课传纸条,干扰其他同学学习,这像话吗?”

“老师,我没有……”沈若卿抬起头,声音坚定,“那张纸条不是我的,是……”

“人赃俱获,就夹在你旁边。”刘老师打断她,语气严厉,“沈若卿,你是年级前五的好学生,更应该以身作则!”

周既白原本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传纸条”三个字,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然后他站直了,不是规整地站直,只是比刚才稍微直了那么一点,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看刘老师,而是看向沈若卿。

“纸条上写的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沈若卿愣了愣,小声回答:“是……是其他男生传的,没看。”

周既白“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刘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就这?”的嘲弄。

“老师,”他开口,声音依旧懒散,却字字清晰,“她说了不是她传的”

刘老师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有些恼火:“不管是什么,上课传纸条就是违反纪律!而且,谁能证明这纸条不是她写的?”

周既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了勾,那笑容很短,没达眼底。

“证明?”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老师,抓作弊才要人赃俱获。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就算‘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若卿那几张试卷,又落回刘老师脸上,语气更加漫不经心:“她要是真想传,还蠢到放在自己桌边,等着您来‘人赃俱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刘老师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既白没再理她,低头看向沈若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走了。”

沈若卿愣了一下,看看老师,又看看周既白 ,随后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刘老师匆匆鞠了一躬:“老师再见。”

刘老师僵在原地,脸色难看。

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铺满绚烂的晚霞,周既白走到机车旁,长腿一跨坐上去,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扔给沈若卿。

“戴上。”

沈若卿接过头盔,笨拙地往头上套,带子缠住了头发。周既白就坐在车上看着,心里想着怎么跟他家那个一样,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直到她自己折腾好,他才拧动油门。

机车轰鸣着冲出校门,他没问她想去哪儿,直接开到了一家甜品店门口。店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

“下车。”他说。

沈若卿跟着他走进去。店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奶油香。

周既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都没看,直接对服务员说:“一份芒果冰沙,一份草莓蛋糕。”

沈若卿在他对面坐下,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猜的。”周既白打断她,身体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拿出手机开始划拉,一副“别烦我”的样子。

东西很快送上来。芒果冰沙堆得像小山,上面淋着金黄的果酱。草莓蛋糕点缀着鲜红的草莓,奶油细腻。

沈若卿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周既白没动他那份,依旧在看手机。过了几分钟,他才放下手机,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然后皱了皱眉。

“太甜。”他评价,但还是又吃了一勺。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随意,甚至有点敷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股张扬的棱角。

吃完他付了钱,两人走出店门,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回学校?”周既白问。

“嗯,还要上晚自习。”

周既白“嗯”了一声,走到机车旁,长腿一跨坐上去,却没立刻发动。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路边的沈若卿,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下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再有人找你麻烦,直接说。”

沈若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周既白已经转回头,戴上了头盔。透过深色的面罩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了。”他说。

机车发出一声低吼冲入夜色,沈若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黑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刚才在校园里,他揉过的地方,然后转身朝学校走去,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

沈若卿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她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

“妈?”她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沈昀清秀的字迹:【卿卿,妈妈临时有个应酬,晚点回来。厨房里有温着的牛奶和点心,记得吃。早点休息。】

沈若卿拿起纸条看了两遍,才轻轻放下。她去厨房热了牛奶,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对话框【姐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姐姐,你在忙吗?】

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沈若卿又喝了一口牛奶,继续打字:【今天英语老师叫家长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老师说什么了?】

沈若卿看着屏幕想了想,决定从重要的部分开始说:【是你那个朋友来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是男生,姓周,对吗?】

这次等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消息才回过来:【他为难你了?】

沈若卿连忙回复:【没有没有,他挺好的..就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姐姐,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沈若卿抱着手机,盯着屏幕,连牛奶都忘了喝。一分钟后,回复很简短干脆:【不是,他是我合租对象。】

沈若卿看着那两行字,眨了眨眼,合租对象?可是……可是今天那个样子,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她咬着嘴唇,又打了一行字:【但是我觉得他挺好的……】

这次几乎是秒回:【我在工作,先不说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很可爱的摸头表情包,沈若卿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姐姐的性格,说在工作,就是真的在工作,而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她慢慢地打字:【好吧……那姐姐你忙,早点休息。】

沈若卿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一口气喝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路灯在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远处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姐姐说不是,那就不是吧,但她还是觉得那个人不太一样,沈若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

而此刻,西北的板房里,沈若矜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句“他只是我的合租对象”,看了很久,然后她移动鼠标,关掉了微信对话框,屏幕重新回到复杂的桥梁结构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她拿起笔继续工作。

窗外,西北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拍打在板房的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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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晴
连载中香菜不要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