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视频通话突然弹出来。
她接起来,看见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试着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应该挂断的,但没有。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三十七分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她终于点了挂断。
他不知道,那三十七分钟里,
有人隔着屏幕,看了他很久。
半小时后,沈昀让她安静待在车里,自己去买点水果。街角有家水果店,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下,她仔细挑了苹果橙子,结账时,手也有些不听使唤,零钱掉在柜台上两次。
她拎着沉沉的水果站在巷口,这一次她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脚步,巷子很静,路灯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三楼左边那户,熟悉的门板映入眼帘。她站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有笑声传来。是王叔那爽朗粗犷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哈哈,将军!老沈,你这回没辙了吧?”
接着是父亲沈明言那慢悠悠的南城口音,透着从容不迫:“急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下棋更不能心急。我这一步,叫以退为进。”
沈昀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对话,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抬起有些发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王叔站在门口,一手还端着那个老旧的搪瓷茶缸。他看见门外的人,明显愣住了。
“你……找哪位?”他迟疑地问。
沈昀看着他。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头发全白了,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依旧安静地垂在身侧。
“王叔,”她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小昀。”
王叔瞪大了眼睛,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就在沈昀以为他再也认不出自己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她的眼睛上,那双遗传自她母亲,清澈又温柔的眼睛,历经岁月依然如昨。
“小……小昀?”王叔的声音微颤,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真是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昀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已然在眼眶里打转。
王叔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快速回头瞥了一眼屋内,随即侧身让开一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你……你先等等,别进来。”他边说边转身往屋里走,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里面嚷嚷。
“老沈!我上去收个衣服!刚才晾的,这记性,转头就忘!”
屋里传来沈明言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大晚上的收什么衣服?明天太阳出来了再收。”
“不行不行,万一下露水呢!”王叔头也不回,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咚咚”地上了楼,紧接着是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昀一个人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越过玄关落在客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上。
沈明言背对着门口,面向着阳台外的沉沉夜色。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毯盖在膝上。即使坐在轮椅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他没有回头,沈昀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昀几乎要以为父亲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那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来做什么?”
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手里攥着水果袋,指节泛白,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沈明言依旧没有转身。
他的记忆,还鲜明地定格在许多年前那个滂沱的雨夜。女儿抱着年幼的外孙女若卿,拖着行李箱,背影决绝,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雨幕。小小的若矜在身后哭喊着,死死抓住妈妈的手,却被她一根一根,坚定而冰冷地掰开。
那些年,若矜总是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从天亮等到天黑。她偷偷跑去公用电话亭,踮着脚尖,一遍遍拨着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每年生日,她都躲起来,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这些,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看着。
沈昀张了张嘴,试图像演练过无数次那样,喊一声“爸”,或者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深处。
屋里静得可怕,她就这样站着泪流满面,看着父亲冷漠而孤寂的背影。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沈昀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沈明言依旧背对着她,看着阳台外面那片夜色。他的背影没有动,只有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那个慢悠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进来坐吧。”
沈昀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眼泪糊了满脸。
沈明言还是没有转身,沈昀慢慢走进去,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正对着那个轮椅上的背影。
沙发很旧,坐上去有点陷下去。茶几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旁边是两个搪瓷缸子,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已经掉了漆,和记忆中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明言终于转过身,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明。他老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
“瘦了。”沈明言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
沈昀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爸……”
沈明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昀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沈明言点点头。“还行,死不了。”
沈昀的手指揪紧了大衣的下摆。“王叔他……”
“他一直在。”沈明言说,“这些年,多亏了他。”
沈昀点点头沉默了几秒,沈明言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慢,“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沈昀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没再擦,就让它流着:“爸,我对不起您,对不起若矜。”
沈昀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说温宏远是怎么变的。从若矜出生后开始喝酒,到若卿出生后彻底变了个人。说他开始赌,一开始小赌,后来大赌。说他输光了家里的钱,开始以她的名义借。
说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那些人来家里闹,砸东西,泼油漆。说父亲冲出去拦,被推倒在地,却也没能站起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沈明言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慢慢褪去了一些。
沈昀继续说。说温宏远威胁她,如果带走若矜,他就闹到外交部去,让她身败名裂。说他还会天天来堵门,让父亲不得安生。
说她没有办法,说她只能带若卿走。
说那些年她拼命工作,没日没夜。从外交部辞职,自己开公司,一步一步爬上来。说她后来有了钱,有了地位,但不敢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若矜。
说这些年她来过很多次。站在南城的巷口,远远地看着。看着父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着若矜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看着王叔推着父亲出来散步。
说她每一次都想去,但每一次都没有勇气。
说她对不住他们。
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说她不求原谅,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沈昀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的风停了连风声都没有,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慢悠悠的声音才传来。“起来。”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沈明言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了。
“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去洗把脸。”
沈明言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开口。“那丫头,也在这边。”
沈昀洗干净脸出来看着父亲,沈明言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夜色。
“她过得挺好。”他说,声音很轻,“有出息。”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说起沈若矜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丫头,”他慢悠悠地开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现在是建筑设计师了,专门建桥的。前些日子刚完工一个项目,市里领导都去了,夸她干得好。”
沈昀坐在沙发上,听着父亲说这些,眼泪还没干,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她小时候就说过要建桥。”沈明言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才三岁,坐在我腿上,指着那张大山里的照片,说要建座大桥,给那些子弟兵走。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想到真让她做到了。”
王叔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那只独臂搭在扶手上,脸上带着笑。
“那丫头从小就倔。”他接话,“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滑冰。那会儿练花滑,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沈明言点点头:“像她妈。”
沈昀愣了一下,沈明言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点。“倔,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昀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明言继续说:“她现在在北城,工作忙得很。前几天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去西北那边,两座大山之间建桥。一听就知道是个大工程。”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一去,估计得几个月。想见她,得等五一放假了。”
沈昀的手指揪紧了大衣的下摆,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若矜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恨不恨自己,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沈明言看着她,忽然问:“小的呢?”
沈昀抬起头。“在车里。”
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保时捷还停在巷口,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车窗上正往这边张望。
她转身下楼,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沈昀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沈若卿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往里看。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盛着好奇和一点点怯意。
那张脸,软软糯糯的,像一颗刚剥开的糖。
沈明言看着她愣了好几秒,这孩子……长得太像沈昀小时候了。鹅蛋脸,软软的眉眼,还有那副乖巧又带着点小心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几十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
沈若卿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妈妈身后缩了缩。但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瞄,偷偷看着轮椅上那个陌生的老人。
王叔在旁边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又看看沈明言,忽然笑出声来。
“老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你看看这孩子,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明言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昀轻轻推了推沈若卿的背。“叫外公。”
沈若卿眨了眨眼,从妈妈身后走出来。她走到沈明言面前,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
“外公。”声音软软糯糯的。
沈明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软糯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有点紧张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慢,先是从眼角开始,皱纹慢慢挤在一起,然后嘴角往上弯,最后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哎。”他应了一声。
王叔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这孩子,”他说,那只独臂抬起来,朝沈若卿招了招手,“过来,让王爷爷看看。”
沈若卿看了看妈妈,沈昀点点头。她走过去,站在王叔面前乖乖地让他看,王叔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像,太像了。”他喃喃着,“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
沈若卿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乖乖站着,偶尔眨一眨那双大眼睛。
沈明言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他看看沈昀,又看看沈若卿,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上。
“老王,”他开口,声音还是慢悠悠的,“明天把这盘棋下完。”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几人聊了很久,沈若卿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坐在王叔旁边,小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后来发现这个外公虽然看起来严肃,但说话慢悠悠的,一点也不吓人,渐渐放松下来。
王叔逗她说话,问她上几年级了,学习怎么样,喜欢什么。
沈若卿就老老实实地答,声音软软糯糯的。
“初三了,成绩还行,年级前五。”
王叔眼睛亮了:“哟,学霸啊。”
沈若卿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沈明言在旁边问:“喜欢什么科目?”
沈若卿想了想:“物理。物理最好玩。”
沈明言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物理好,将来有用。”
沈若卿听他这么说,胆子更大了些。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外公,我以后想考北航,学飞行器制造。”
沈明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深,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好,有志气。”
王叔在旁边接话:“北航好,你姐大学在北大那边呢!”
沈若卿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你姐”是谁。但她没问,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沈昀在旁边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又聊了一会儿,沈昀看了看时间站起来:“爸,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沈明言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沈明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常来。”
沈昀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嗯。”
她带着沈若卿下楼,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沈若卿跟在妈妈身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了一秒然后转回头跟着妈妈走进夜色里。
车开动了,沈若卿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
“妈。”
“嗯?”
“那个……外公家,我们以前怎么没去过?”
沈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以前…以前妈妈工作忙,没时间。”
沈若卿“哦”了一声,又问:“那个王爷爷是谁?他那只袖子怎么空空的?”
“他是你外公的战友。一起当过兵。”
沈若卿点点头,又问:“那他说我姐……是什么意思?”
车里有几秒的安静,沈昀看着前方的路,目光有点远:“若卿,你有个亲姐姐。”
沈若卿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妈妈。那双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亲姐姐?”
“嗯。”
“亲生的那种?”
“嗯。”
沈若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那……她在哪儿?多大了?长什么样?我能见到她吗?”
“她也在北城,比你大十几岁。长得……”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长得很好看。”
沈若卿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她做什么的?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她知不知道我?”
沈昀轻轻笑了一声:“她是建筑设计师,专门建桥的。没结婚。她……”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她可能不知道你。”
沈若卿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昀没回答。
沈若卿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小声说:“我以前可羡慕同学有姐姐了。她们说姐姐会帮忙扎头发,会分享零食,还会帮着写作业。”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那时候想,要是我也有个姐姐就好了。”
沈昀的眼眶有点红,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会见到的。总有一天。”
沈若卿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那她……会喜欢我吗?”
沈昀看着她那张软软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会的,一定会。”
沈若卿抿了抿嘴,笑了,那笑很甜,像春天刚开的花,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若卿靠在座椅上,忽然又开口:“妈。”
“嗯?”
“那个外公,笑起来其实很和蔼。”
沈昀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嗯。”
沈若卿又说:“王爷爷也好玩。他说下次教我下棋。”
车驶入万景府的大门,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沈若卿推开车门,跳下去,跑出两步,又回过头:“妈!”
沈若卿站在路灯下,那张小脸被昏黄的光照着,眼睛亮亮的:“下次什么时候去看外公?”
沈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很快。”
沈若卿笑了,转身跑进屋里,沈昀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父亲那双苍老的眼睛,是王叔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是若卿那张期待的脸。
还有若矜,那个她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女儿,她睁开眼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夜还很长。
......
几天后,城东二环季韩舟家里。
晚上十点多,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昧地漫过沙发一角。周既白窝在沙发里,姿态是那种颓唐又欠揍的舒展。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画面激烈,映亮他那张没多少表情,但怎么看都招摇过分的脸。
季韩舟盘腿坐在他旁边,狐狸眼里映着屏幕上跳跃的光点。他瞥了周既白一眼,嘴角就勾起点“看你那点出息”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看破不说破的调侃,“我们‘既爷’吗?今儿什么风,把您从百花巷吹到我这来了?”
周既白手指一顿,游戏里的角色“啪”地被对面一枪爆头,屏幕暗了。他也没急,就那样靠着,手柄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圈,眼都没抬。
“百花巷那位呢?”季韩舟不依不饶,身体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带着揶揄。
“这才几天,就被扫地出门了?还是说……回去也是独守空房,寂寞了?”
周既白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季韩舟后颈的汗毛莫名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上“游戏结束”几个字。季韩舟等了几秒,等不到回音,反而来了劲,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你那高岭之花,丢下你跑了吧?”
周既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手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撩起眼皮,目光这回是实实在在地钉在季韩舟脸上,声音被压得又低又沉,带着点警告的懒。
“季韩舟,你想死?”
季韩舟立刻后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行,不问。您老爱睡哪儿睡哪儿,反正我这沙发,您也不是第一次来蹭了。”
他重新拿起手柄,点了重新开始,游戏载入的蓝光映在他狡黠的侧脸上。
“就是有点可惜,”他状似无意地叹气,语气惋惜。
“她去西北了。”周既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声音不高,混在游戏激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
季韩舟操作手柄的手指猛地一顿,屏幕上他控制的小人结结实实挨了一梭子子弹,血条瞬间见底。他顾不上游戏,猛地转过头,盯着周既白,狐狸眼睁大了些。
“西北?哪儿?去干嘛?”
“建桥。大项目。”周既白言简意赅,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季韩舟消化了两秒,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
“…头牌,所以你是真被扔下了?”他笑眯眯开口,“你大晚上不回家,跑来跟我抢沙发,是因为回去对着空屋子,伤春悲秋呢?”
周既白没理他,只是默默操纵自己的角色,一枪精准地爆了对面狙击手的头,屏幕上跳出“Kill”的特效。
季韩舟笑够了抹了抹眼角,重新坐直拿起手柄,语气恢复了那种狐狸般的了然和欠揍。
“行,看在你这么凄惨的份上,今晚沙发分你一半。不过说好了,你睡那头,别半夜踹我。”
两人重新投入游戏,手柄按键噼啪作响,屏幕上战火纷飞。季韩舟嘴就没停过,一边操作一边疯狂输出。
“哎你这走位……骚得没边了,对面都快被你晃吐了。”
“子弹不要钱啊?省着点用行不行既爷?”
“卧槽~你挡我枪线了!故意的吧你!”
周既白全程面无表情,只有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锐利。他操作行云流水,打法又凶又刁,透着一股“别惹老子”的狠劲儿,和表面那副懒散样儿形成鲜明对比。
又打完几局,季韩舟把手柄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
“过两天,我得回沪市一趟。”他望着天花板,忽然说。
周既白“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手上动作没停。
季韩舟偏过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我妈。又召唤了。估计没什么好事。”
周既白头也没回,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跃,语气平淡无波:“相亲?还是抓你回去继承皇位?”
“啧,”季韩舟咂了下嘴,“能不能盼我点好?说不定是看我年纪大了,心疼我,给我打笔零花钱呢?”
周既白终于嗤笑一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做梦比较快。”
季韩舟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也是。反正跑不掉,家里就我一个倒霉蛋,那点产业,迟早得回去接着。”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点,“就是有点烦。回去了估计又得被按着头,见一堆不想见的人,说一堆不想说的话。”
屏幕上的战局进入白热化,周既白一个漂亮的闪避接反击,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大大的“胜利”标志弹出。
他这才放下手柄,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更懒散了。他侧过脸,看向季韩舟,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
“季韩舟。”他叫了一声。
“嗯?”
“有事打电话。”周既白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站起身,随手把手柄往旁边一丢,趿拉着拖鞋就往次卧走,背影挺拔又透着股“别烦我”的疏懒。
季韩舟愣在沙发上,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好几秒没反应过来,直到次卧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然后嘴角控制不住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最后变成一个哭笑不得弧度。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笑骂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既白,你这狗东西……”
“嘴硬心软这点,倒是十几年没变。”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手柄,却没继续游戏,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胜利画面,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的夜色无声流淌,晚上周既白做了个梦,梦里不是西北,不是百花巷。
是那天早上,她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咬着一个蒸饺。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沿,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撩起了她棉质家居服的下摆。
腰很细,细得不像话,他一只手就能松松圈过来。
皮肤也白,白得像上好的骨瓷,腰间那颗小小浅褐色的痣便藏不住了,就躲在腰线最凹的那个弧度里,要命...且撩人。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颗痣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那半个蒸饺差点没拿稳。
然后她仰起脸,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映着光,也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梦到这里就乱了。
画面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官,阳光的温度,指尖下细腻的触感,那颗小小的痣,还有她耳尖薄薄的红晕,最后只剩下一种感觉,很热。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季韩舟顶着一头乱发,眯缝着眼迷迷糊糊地从主卧晃出来。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挂着,脚上趿拉着同系列的绒面拖鞋。
他记得周既白屋里有根多余的快充线,他自己的昨晚不知扔哪儿去了,季韩舟熟门熟路地推开次卧的门,压根没想敲门,反正这房子是他的,这“头牌”也是他“收留”的,有什么好见外。
周既白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光裸在晨光里。那身线条分明的肌肉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宽肩胸膛,腹肌,人鱼线隐约可见。
阳光偏爱他似的,流连在他起伏的曲线上,季韩舟眯着困顿的眼,凭着记忆朝床头柜摸去。走到床边他随意扫了一眼床上的人,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慢慢睁大了那双狐狸眼。
床上那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懒洋洋地靠着床头,微微偏着头看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睡意未散,蒙着一层水光似的慵懒。
但更多的,是一种“哟,来了?看什么看?”的、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戏谑。
季韩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移到被子盖着的腰腹位置,又移到……床单上,床单是深灰色的,高级埃及棉,他亲自挑的。此刻,在清晨这个特定角度的阳光照射下,靠近周既白身侧的位置,有一块痕迹。不太大,颜色略深,形状微妙。
季韩舟彻底清醒了,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撞进周既白那双带着了然笑意的眼睛里,季韩舟脸上的表情极度复杂,一种“我他妈就知道”的微妙状态。
周既白就那样靠在床头,任由他看,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个毫不遮掩痞里痞气的笑,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招摇。
“看够没,季老板?”他开口,声音是被晨间空气浸润过的低哑,拖着长长气死人的懒调。
“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季韩舟紧盯着的地方,又抬起来,眼神挑衅。
“光看不够,想上手检查一下质量?我的服务,可是另外的价钱。”
季韩舟的脸瞬间黑了一半,另一半在拼命抽搐着想笑。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青筋在跳,又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顺便思考自己这套价值五位数的床品还有没有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丝滑的睡袍,又抬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光笑容嚣张得像在自家主场的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周既白。”他没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身后传来那人懒洋洋事不关己的回应。
“你他妈……”季韩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算了“麻木。
“下次再发这种梦,能不能有点公德心?控制一下你无处安放的荷尔蒙行不行?”
他猛地拉开门,语气悲愤:“这是我家,我的床,我他妈七万八买的床品套装。”
回应他的,是周既白再也憋不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阵低笑,闷闷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行啊,”那笑声里,周既白的声音听起来愉悦极了,“下次我注意,尽量不弄脏季老板的……高级货。”
季韩舟狠狠摔上了门。“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次卧内,周既白独自靠在床头,听着那声愤怒的关门巨响,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毫不掩饰又欠揍的大大笑脸。阳光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温暖而明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已经快干的痕迹,又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然后他掀开被子,长腿一迈利落地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晃向了浴室。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开始准备。
林深打着夸张的哈欠往背包里塞东西,嘴里嘟嘟囔囔没完:“这才几点……我昨晚看图纸看到两点,这山是存心不让人活……”
苏晴在旁边踢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轻:“闭嘴,就你话多。”
沈若矜把最后几样东西、笔、一卷备用绷带,仔细塞进背包侧袋,拉了拉背带。
刘总工带着两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当地向导,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身上带着一股清晨山野的寒气。
“走吧,”刘总工朝那两座在黎明前显得格外威严的巨山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趁早,晚了太阳晒死人。”
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发,一开始还有条依稀可辨的小径,是进山的牧民和采药人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勉强能走。走了不到半小时,路就彻底没了。
脚下变成松动的碎石和干燥的沙土,踩上去哗哗地响,稍不留神就连人带沙往下滑一截。两个向导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咔嚓咔嚓”地清理挡路的荆棘和低矮灌木,其他人跟在后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林深爬了半小时就开始大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这山……是吃了增高药吗……怎么这么高……”
苏晴跟在他后面,也喘得厉害,但还有力气挤兑他:“你……你昨晚……那点精神头呢?不是说要……第一个登顶?”
林深回头,有气无力地看她一眼:“我那是……精神胜利法,谁知道……它是真这么高啊!”
前面传来向导粗粝的提醒声,让注意脚下,这一段碎石多,容易滑坡。几个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专心盯着自己下一步该落脚的地方。
又爬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毫不留情地晒下来,灼得人后背发烫。
沈若矜找了块略稳的石头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仰头喝了几口。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糊住眼睛的汗,然后仰起头往上看。
山,还是那样,和他们刚从基地出发时仰望的,还是那么高,那么远,像是永远也爬不到尽头。
陈默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他侧过脸。
“怎么样?”他问,声音也带着喘,“腰还行?”
沈若矜放下水瓶,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腰侧的酸胀,然后点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还行。”
陈默看着她那副“认真评估伤势”的呆萌样子,想笑又忍住了,只是抬手拍了拍她沾了灰土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上。
又爬了两个小时,刘总工也扛不住了,扶着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大石头,弯着腰喘得像个破风箱。
“不……不行了,”他摆摆手,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滴,“老了,这身子骨……真爬不动了。”
两个向导停下来等他,表情见怪不怪。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上方被林木遮蔽,看不到尽头的山体,又估算了一下时间,摇摇头,语气是常在山里走的人才有的笃定:
“这才爬了三分之一不到。”
“三分之一?!”林深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大哥你别吓我!我们爬了快四个小时,你跟我说才三分之一?!”
向导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点残酷:“这山太大了。按咱们现在这速度,就算中间不停,爬到天黑,也到不了顶。”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绝望和“要不还是算了”的动摇,陈默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一个个筋疲力尽、灰头土脸的同伴,又抬头看了看那遥不可及的山顶,做出了决定。
“原路返回。”
没人反对,实在是爬不动了,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膝盖吃不住劲,软得发抖,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身体后仰,重心压低,生怕一脚踩空,或者被松动的碎石带倒,直接滚下去。
沈若矜走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挪。腰侧的酸胀感因为姿势的改变,变成了隐隐的刺痛,一阵一阵的。她抿紧了唇,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但没吭声只是咬着牙更加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手紧紧抓住旁边能借力的灌木或岩石。
周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在沈若矜一脚踩到一片松动的石片,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时,一只手迅捷而稳当地从侧后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若矜惊了一下,回头看去周野已经收回了手,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沈若矜看了他两秒,低声道:“……谢谢。”
周野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依旧没说话。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夕阳开始西斜,把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疲惫的暖金色。
一群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基地门口,谁都不想动。林深呈“大”字形直接躺在了地上,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睛只剩下喘气的份。
沈若矜没坐,只是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目光越过低矮的板房屋顶,再次投向那两座大山,从这个角度看,山显得更近了,也更庞大了,比她看过的任何资料,任何图片,甚至昨天第一眼看到时,感觉还要大得多,沉得多。
陈默结束了和刘总工的交谈,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望着山。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沈若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太大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重复道:“是啊,太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那两座沉默的巨物,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我和老刘粗略估了一下。光前期工作,详细的地质勘测,钻探取样,全面数据分析,气象资料收集……这些全部做完,形成可靠报告,至少...”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六”,“得这个数。六个月。”
沈若矜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陈默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这还只是开始。之后是方案设计,内部评审,修改,再评审,专家评审……来回折腾,又得几个月。再加上各种报批手续、正式立项,施工招标,队伍设备筹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一年后能正式动工,都算我们效率惊人了。”
他侧过脸看向沈若矜眼神复杂:“这活儿,没个两三年,根本下不来。而且,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沈若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没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陈默愣了一下看向她,沈若矜收回投向远山的目光,低下头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尘土,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平静:
“慢慢来。”
陈默怔住了,看着她那张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心定的脸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最后变成一个如释重负真正的笑容。
“行,”他点点头,声音也轻快了些,“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转身拖着依旧疲惫但似乎轻松了不少的步伐,朝亮起灯光的板房食堂走去。
沈若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夕阳下沉得更快了,天际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沈若矜也收回目光,继续迈步走向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食堂门。
晚上八点,基地会议室,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板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周围挤了九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九个人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杯茶或咖啡,还有几份没吃完的盒饭搁在角落。
老刘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根伸缩教鞭指着白板上手绘的地形草图:“今天大家也都去现场看了,心里大概有数。这座山,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用教鞭敲了敲其中一处标注:“东侧这一片,岩石风化严重,如果做桥墩基础,得往下挖至少二十米。西侧好一点,但那边有断层带,得避开。”
陈默在旁边接话:“气象数据那边怎么说?”
老刘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开口,姓孟,是这边的气象工程师。
“我们调了最近五年的数据,这片区域每年十月中旬到次年四月,山顶有积雪。五月到九月是雨季,偶尔还有山洪。真正适合施工的窗口期,一年也就三四个月。”
苏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林深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四个月?那这工期不得拖到天荒地老?”
孟工点点头,表情无奈:“所以得提前做好预案,材料和设备得在窗口期之前全部到位。”
另一个当地团队的成员开口,姓赵,负责地质勘探,皮肤黝黑,声音粗犷。
“我今天带人去东侧走了走,有个发现。”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这边有一条暗河,以前资料里没记录。水流不大,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主桥墩规划点的正下方。”
几个人凑过去看那张图纸,陈默眉头皱起来:“暗河?流量多少?水位变化规律摸清了吗?”
老赵摇头:“今天只是初步发现,具体数据得进一步勘探。至少得打几个钻孔,下传感器监测。”
沈若矜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陈默转过头看她:“沈工,你怎么看?”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暗河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到完整的地质剖面图。没有这个,什么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她顿了顿,看向老赵:“打钻孔的话,最快多久能出数据?”
老赵想了想:“至少一个月。山太陡,设备运不上去,得靠人工一点一点往上搬。”
沈若矜点点头:“那就先做这个。”
老刘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沈工说得对,基础数据第一。其他的,等数据出来再说。”
讨论又继续。
林深问起材料运输的问题,苏晴补充了几个气候数据的关键点,孟工拿出几张气象图,陈默和老刘对着地形草图比划了半天。老赵和他那个团队的人时不时插几句,都是些现场的细节。
沈若矜偶尔开口,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然后又安静地听。
周野坐在她斜对面,一直没说话。但他偶尔会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一眼。那目光很轻,很快,然后移开继续听人说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才散。
几个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在板房的走廊里回响。
沈若矜落在最后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她打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那两座大山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山顶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白。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累,但脑子里停不下来。
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吹得板房的窗户轻轻响。
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饭就出发。分两队,一队往东侧山体,一队往西侧。背着几十斤的设备,在陡峭的山路上爬几个小时,到了点位就开始工作。
打孔取样,测量数据,拍照记录,标记点位。中午随便啃点干粮,喝口水,继续干。天黑了才往回走,回到基地往往已经七八点。
晚饭后继续开会,整理当天的数据,讨论第二天的计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没人喊停。
沈若矜每天回到房间都接近十一点。洗完澡把当天数据再过一遍,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
林深瘦了一圈,话也少了。苏晴晒黑了不少,但干活比谁都利索。陈默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能把问题点得很准。老刘带着他那边的几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两座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远。
周四晚上,沈若矜失眠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重新盯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第一百只,还是清醒的,她放弃了,索性睁开眼瞪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久。她终于认命,重新摸过枕边的手机,想随便刷刷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屏幕刚亮起还未来得及解锁,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突兀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房东 周女士”五个字,在黑暗的房间里,沈若矜愣了一下,凌晨两点多?视频?她看着那闪烁的提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脑子里闪过“误触”“打错了”“他这时候不睡觉在干嘛”等混乱念头,但手指比思维更快,已经轻轻点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了起来,然后她看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手机的角度歪斜着,大概是睡着后从手里滑落的,只拍到他上半身和半边侧脸。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色丝质睡袍,质地柔软,在屏幕微弱的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系带松垮垮的,领口敞开着不小的一片,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头发有些乱,几缕黑色的碎发不羁地搭在光洁的额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嘴角似乎也残留着一点平日里那要笑不笑的弧度,让他整张脸在恬静中,依然透着招摇懒散劲儿。鼻梁左侧那颗颜色偏淡的痣,在镜头下清晰可见。
沈若矜看着屏幕一时怔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试着,很小声地,对着听筒叫了一句:“周既白?”
屏幕里他毫无反应,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丝丝缕缕地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周既白?”
依旧没有回应。他睡得纹丝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也惊不醒。
这个人……半夜两点多打视频过来,结果自己睡得这么沉,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挂断。深更半夜,看着一个睡着的人,这算怎么回事?
但她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她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屏幕上。
睡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些,能看见锁骨下方更深的阴影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那颗痣的位置,她以前似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
手机歪斜的角度让他只露出了半张脸,但这半张脸她却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随着手机内置的光线调节明明灭灭。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久到举着手机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她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她恍惚地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她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从接通到现在……三十多分钟?
她竟然就这样,对着一个睡着的人的视频,看了半个多小时?沈若矜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指尖终于移动落在了屏幕中央那个红色的电话图标上,轻轻一点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房间重新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躺平身体,重新望着天花板,黑暗中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变得有点快。
隔天早上,周既白被设定的闹钟吵醒,他皱着眉,看也没看就伸手按掉,手臂搭在额头上缓了几秒,才懒洋洋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昨晚和季韩舟互怼的聊天记录上。他随意地往下划了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屏幕顶端。
忽然他手指一顿,一条视频通话记录跳进眼里。
通话对象:矜。
通话时长:00:37:22。
三十七分钟?
周既白眯了眯眼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晚和季韩舟那狐狸打电话,互相恶心到快一点,挂了之后他好像就迷迷糊糊睡了……手机估计是没放稳,滑到一边碰到了?
他扯了扯嘴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不以为意的轻哼,误触呗,还能是什么,他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没再多想,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浴室走去,深色睡袍的带子在他身后懒散地晃荡。
接下来的日子,忙,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天亮出发,爬山,测量,记录,天黑回来,开会,整理数据,睡觉。
吃饭时间变得很不固定,有时候中午在山里,随便啃点干粮就算一顿。有时候回到基地已经晚上**点,食堂早就收了,就用自热米饭凑合。几个人偶尔能在食堂碰见,大部分时候都是错开的时间,你吃的时候我在山上,我吃的时候你在补觉。
苏晴和沈若矜经常在一起,团队里就两个女生,住得近,干活也常分到一组。苏晴话多,爬山的时候絮絮叨叨说这说那,沈若矜听着,偶尔应一声。
“沈工,”有天爬山的时候苏晴忽然问,“你想家吗?”
沈若矜愣了一下:“还好。”
苏晴点点头,没再问,又爬了一段,她忽然说:“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我也是。”
苏晴看着她,有点意外。“你也想?”
“我外公。”沈若矜顿了顿,“还有王叔。”
苏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继续往上爬。
日子一天天过去,数据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勘探报告,厚厚一沓,摞在会议室的长桌上。临近四月中旬的时候,终于拿到了第一批完整的数据。
那天晚上,几个人围在会议室里,看着老刘把最后几张图纸摊开。陈默一项一项核对,苏晴在旁边做记录,林深难得安静地坐着,盯着那些数字发呆。
隔天上午,九人准时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图纸和照片,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数据报告。老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几道线。
“数据都齐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粗犷,“今天开始,正式讨论方案。”
陈默点点头,看向众人:“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林深第一个开口,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我觉得悬索桥可以考虑,跨度大,适合这种地形。”
苏晴摇头:“悬索桥造价太高,而且施工周期长。这边气候窗口期短,拖不起。”
老赵在旁边插话:“拱桥呢?受力好,也稳。”
老刘想了想:“拱桥对基础要求高。东侧那边岩石风化严重,西侧有断层带,做拱桥得往下挖很深,难度太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激烈,沈若矜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些线条,和桌上那堆数据报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斜拉桥怎么样?”
沈若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塔柱设在两岸,拉索斜拉到桥面。跨度大,结构稳,对基础的要求比悬索桥低。施工可以分段进行,适合这边的气候窗口期。”
她顿了顿,又在图上加了几笔:“塔柱可以用钢混结构,拉索用高强度钢索。桥面预制,现场拼装。工期可控,造价也在预算范围内。”
老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陈默也点头:“斜拉桥确实适合。之前西郊那个项目,用的就是类似思路,效果很好。”
苏晴在旁边翻数据,抬起头补充:“受力分析可以做,我回头算一下。”
林深挠挠头:“斜拉桥也行,就是拉索的维护得注意,这边风大。”
老赵和老孟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最后也点头。
老刘一拍桌子:“那就斜拉桥。先按这个方向走,细化方案,有问题再调整。”
讨论继续,塔柱的位置,拉索的角度,桥面的材料,基础的深度,施工的步骤……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一个一个解决,沈若矜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候在听。
会议开到下午三点才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那两座大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雪在日光下泛着光。
林深伸了个懒腰:“累死了,回去补觉。”
苏晴白他一眼:“补什么觉,数据还没整理完。”
林深哀嚎一声被她拉着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座山,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周六晚上,基地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要么在宿舍休息,要么凑在一起打牌。沈若矜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看那些白天讨论的方案记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手机忽然响了,是视频通话的请求,“房东周女士”,沈若矜愣了一下,拿起来接通,屏幕亮了,然后她看见一只狗。
准确地说,是一只边牧。黑白相间的毛,乌溜溜的大眼睛,尖尖的耳朵竖着,正歪着头看屏幕,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脖子上那枚崭新的定制项圈在屏幕光下泛着精致的金属光泽。
沈若矜愣住了,狗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拖着长调,像刚睡醒:“捡的。”
周既白的脸从狗后面探出来,还是那副样子,黑色短袖,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不羁地搭在额前。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随意地按着狗,姿态松散得像是在沙发上晒太阳。
沈若矜看着那只毛发光亮,品相极佳的边牧,又看看屏幕里那人。
“捡的?”
“嗯。”
“哪儿捡的?”
“路边。”
沈若矜盯着屏幕。这种级别的边牧,懂行的都明白价值不菲。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
狗也看着她,歪着头,尾巴摇得更欢了,周既白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
“喜欢吗?”
沈若矜顿了顿,很诚实地回答:“还行。”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那只狗被整个抱起来,凑近屏幕,几乎要贴到镜头上。周既白的脸在狗后面,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和那双颜色偏浅、映着屏幕光的眼睛。他声音又传来,懒懒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就送你,取名。”
沈若矜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漂亮得会发光的狗,乌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毛,聪明又灵动的样子。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那家叫“三月”的咖啡馆,那只也叫“三月”的边牧,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她鞋面上,温暖又安静。
聪明漂亮的小狗狗,她最喜欢了。
“菠萝。”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边安静了一秒。
“菠萝?”周既白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点“你认真的?”的调侃。
“嗯。”
“行,那就叫菠萝。”
那只狗现在叫菠萝了,它似乎对这个新名字很满意又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又简单聊了几句,无非是“吃饭了吗”“在做什么”之类的废话,周既白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说了句“挂了”,屏幕就暗了下去。
百花巷51号客厅,周既白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侧过脸,看着那只蹲在沙发边,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他的黑白边牧。
菠萝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周既白没动,只是垂着眼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菠萝毛茸茸的脑袋,把那一身顺滑的毛揉得乱七八糟。
菠萝被他揉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周既白停下动作,指尖捏了捏它立起来的尖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只有自己和狗能听见的。
“听见没?”
“以后,她就是你妈了。”
“给我记牢了。”
菠萝仰起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然后响亮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周既白看着它那副机灵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月底,上级通知下来,五一放假一周,林深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差点把椅子踢翻。苏晴也在笑,说终于能回去躺几天了。陈默难得露出点笑容,让大家好好休息,回来再战。老刘那边的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商量着回市里怎么聚一聚。
沈若矜订了最近的航班,四个小时后落地北城。取完行李,她没有直接打车回百花巷,而是先去了趟宠物店。
罐头。大袋的,小袋的,各种口味。玩具。磨牙的,发声的,毛绒的。还有一条新的牵引绳,浅灰色的,和菠萝的毛色很搭。
店员帮忙装了一大袋,问她养的是什么狗,她说边牧。店员笑着说边牧聪明,得买点益智玩具。她又挑了几个。
打车到百花巷口,快零点了,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灯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块明一块暗。沈若矜拖着箱子,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宠物用品,推开51号的院门,进到屋内。
周既白歪在沙发里,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个金属打火机,指尖灵活,火机在他指间翻出懒散的花。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怎么抬,只从眼梢懒洋洋地瞥过来一眼。
菠萝原本趴在他脚边,耷拉着耳朵,一副被训蔫了的样子。听见动静,耳朵“唰”地竖起来,扭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它像颗黑白相间的炮弹,“腾”地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朝沈若矜扑过去。
“汪!”
沈若矜被它扑得往后趔趄半步,怀里瞬间塞满热烘烘的大家伙。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她怀里拱,喉咙里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委屈得像被抛弃了八百年。
沈若矜蹲下身,菠萝立刻把整个上半身都压进她怀里。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和耳根。
菠萝舒服得眼睛都眯成缝,一个劲儿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周既白依旧歪在沙发里,打火机在他指尖停了,他看着这边,嘴角勾起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训了半天,”他开口,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懒,尾音拖得长长的,“看见你回来,全白费。”
沈若矜没理他专心撸狗。菠萝得寸进尺,干脆“啪嗒”往地上一倒,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白肚皮,眼巴巴看着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很给面子地伸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肚子,揉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
菠萝立刻跟着弹起来,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脚边,尾巴从始至终就没停过,快摇出残影了。
沈若矜把手里的宠物用品袋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罐头,在菠萝眼前晃了晃。
罐头包装哗啦响,菠萝的眼睛“唰”地亮了。
“明天吃。”沈若矜说,把罐头又放回袋子里。
菠萝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懂了但没完全懂”的困惑。
周既白这时才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趿拉着拖鞋,晃悠着往厨房走,背影透着一股“我就是顺便”的散漫。
“馄饨在锅里。”他头也没回,声音混着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传过来,“还温着。”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呼”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小半边侧影。
菠萝立刻跟了过去,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又飞快跑回来,继续绕着沈若矜的腿打转。
沈若矜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用勺子把馄饨舀进碗里,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洒出来。
“这么晚还吃?”她问。
周既白头也没抬,舀起最后一个馄饨,汤汁滴落。
“给你留的。”然后把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往她面前一递。
沈若矜没再说什么,接过碗走到餐桌边坐下,馄饨还温着,皮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香气淡淡地飘上来。
她拿起勺子小口吃起来,菠萝安静下来,趴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心地枕在她鞋面上,尾巴偶尔满足地轻轻扫一下地板。
周既白没回沙发,就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杯水,也没喝,只是那么拿着,目光落在安静吃馄饨的沈若矜身上,又或者只是随意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神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疏懒。
她吃完把空碗放进洗碗机,转身上楼,菠萝立刻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重新趴回地上,下巴搭在前爪上,望着楼梯方向。
周既白也收回目光,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往料理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也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上了楼。
深夜,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半小时,菠萝从柔软的窝里支起脑袋,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隔壁房间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它轻巧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沈若矜的房间,用脑袋熟练地顶开门缝,溜了出去。
二楼走廊空旷安静,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菠萝没犹豫,溜到主卧门口,抬起前爪,不轻不重地扒拉了两下门板。
“吱呀...”
门没锁,应声开了道缝。它立刻挤了进去,空气里浮动着沐浴后清爽又微凉的气息。
周既白靠坐在床头,深色的丝质睡袍带子系得松散,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下方小片紧实的胸膛。
头发半干,几缕墨黑的碎发不羁地搭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颗痣格外醒目。他一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门口细微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眼角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线目光。
菠萝已经动作利落地跳上了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它先在床尾矜持地转了两圈,然后往被子里拱。脑袋先钻进去,接着是身子。
周既白终于放下了手机,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腿边那个突然鼓起来被包,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继续前进,拱过他的膝盖,蹭过他的大腿,最后准确无误地在他双腿之间,某个极其微妙且私人的位置,停了下来。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柔软的丝绒被,精准地按住了底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脑袋。
被子被掀开一角,它正心满意足地趴在他的腿间,毛茸茸的脑袋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大腿内侧
周既白低下头,与它四目相对。
“你……”他开口,声音是被夜色浸润过的低哑,拖着懒洋洋的长调,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玩味过。
“挺会挑地方?”
菠萝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咽,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周既白没动,按着它脑袋的手也没加重力道,只是那么带着点警告意味地按着。
“下去。”他说,语气平淡。
菠萝假装没听见,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腿上蹭了蹭,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俨然一副“这里就是我的地盘”的架势。
周既白看着它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我数三下。”他慢悠悠地补充,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它湿凉的鼻尖。
菠萝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依然闭着,尾巴摇晃的频率都没变一下,稳如泰山。
周既白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狗的品种,谁挑的?谁取的名字?又是谁千里迢迢,眼巴巴地买回来的?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在于自嘲和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之间。
他没再继续数下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菠萝满足的呼吸声。
“行。”他最终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松开了手,重新懒散地靠回床头。深色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滑开更多,露出锁骨下方更深邃的阴影。
“你妈惯着你……”他垂着眼,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纵容。
“我也惯着你。”
说完他伸长手臂将那个毛茸茸的大家伙整个儿捞起来,抱到自己身侧的空位上,安置好。菠萝立刻顺势蜷缩起来,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尾巴轻轻搭在他腰间。
周既白收回手,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