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开醒里谢,过来人是不归人。”
——孤城
记事时起,每次去我太太家耍,总能在她的房间左侧看到两口棺材。
她那时住的房子是两间瓦房,打通的,分三部分。中间是堂屋,待客用的。右边是卧室,用布帘子隔开,左侧靠北放着两口棺材,就那样大开着,进门向左就能看见。
大人们说,那是我太太她们为自己准备的,等日后哪一天突然走了,正好能用着。
一年级的时候,一个太太用走了其中的一口。
当时小,以为只是他喝醉了酒,在棺材里睡着了。没当回事,出殡那天还高高兴兴的去上学,结果半路上给自行车撞了,当时皮实,立马就爬起来了,颠儿颠的接着走。
自那以后,再没有看到那个太太,再进门时,左边就只剩下一口棺材,孤零零的在那放着。
后来,高三那年,我爸给在异地读书的我打电话说,你太太老了,下午跟老师请个假,回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再到那个房间时,堂屋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半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脸上失了光彩。
记得,每次去,她总往我兜里塞好吃的,总是见不惯别人重男轻女的模样,夏天会在桑椹树上捉几只天牛、知了给我玩,没事就爱去我家串门。
她有一双小脚,跟我当时的脚差不多大,但不是天生就那么小的。
她那个年代,还流行裹脚。每次看到她慢生生的走路,都会问她疼不疼。
“这脚都裹了一辈子了,习惯了,也就不疼了。”
“那当时刚裹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嗯,特别的疼,每次看着那裹脚布一层层的往脚上缠,全身都在打着颤。我还是个怕疼的,每次裹脚,那嚎的声音,都把院子里的鸡给惊飞了不少。”
“都疼成那样了,为啥还要裹呢?”
“嗯……当时小姑娘家的,爱美,学那古时候的赵飞燕,想有个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是啥?”
“就是说人的脚特别的小巧。”
“我也爱臭美,但我觉得大脚也挺好看的。跟我一处玩的那些小朋友,没事就喜欢在一起比脚,谁的脚大就听谁的。我每次都是中间的那个。”
“没事,咱多多吃饭,以后一定会长大的。”
“嗯嗯。”
后来,学习了历史,才明白她那时没有告诉我,她那个年代裹脚的真正缘由,是怕吓着年幼的我,同时也想给我一个美好的童年。
就这样,最后一口棺材也被抬走了,埋在了先去的那个太太旁边。
第一次看到那两口棺材的时候,会觉得大人们莫名其妙,明明好好的,干嘛老早就打两口棺材在那放着,这不是盼着早死,给自己找晦气吗?
如今,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左侧,心里面空落落的,堵得慌。
也多少明白了大人们的用意。至少,每天看着两口棺材,说明人还活着。现在,都没了。
那两间瓦房,也成了储物室,时常锁着,只偶尔进去拿个东西才开一次。
再后来,新农村建设,全村搬到了公路边,所有的房屋都被推倒,再利用成了田地。
小学的时候,有次恰逢雷雨天,天气阴沉的很,还没有电,最后一节课也就成了自习课,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围成一小圈,说着悄悄话。我们前后两排也不例外。
“你们听说过吗?我们学校以前好像是片坟地,后来被人买了,才建了现在的学校。”
“听谁胡说的,莫不是又偷看鬼故事书了?前天还跟我说看过之后,大白天都不敢出去呢。”
“是真的,骗人是小狗。我昨儿晚上写作业时,房间门没关严实,不小心听到大人间的谈话,他们当时说的可是有鼻子有眼的。”
“大人说的话才不能全信呢,就会糊弄小孩子。还不是吃准了我们小,懂得不如他们多。”
“可我听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我在的呀。”
“那也不能全信,大人之间随处都是战场,勾心斗角起来,谁也不让谁。生怕谁说了真话,就会丢了分,吃了闷亏。”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电视里都是这么说的,村里也见过不少。”
“那你别听,我跟TA们说。”
“别呀,现在正无聊着呢,一起听听呗。”
“那你就全程闭嘴,不准随便发言。”
“嗯嗯。”
“那我可就接着说了。他们说我们学校当初是片田地,因为里面的土坟太多了,占了好大一片地,种起来不划算。加上每到庄稼长高,尤其是种玉米的时候,等玉米长得比人高时,四周又都是坟地,一个人都不敢下地。”
“对的,我妈就跟我说过。我家有块地,里面有三四座坟,去年又添了座新坟。埋在地里的,都是好几代的亲人或门里。我妈说,她当时真怕那里头的鬼,看她一个人在地里,怪寂寞的,出来跟她说说话。”
刚巧,这时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屋里瞬时亮堂了不少。随之又有一声响雷,直把几个人吓得趴在了桌子上。
等了好一会,不知是谁先缓过来,低声问了句,我们还继续吗?
那时候,人小胆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又围在一起说了起来。
“我接着讲。他们说,我们班级就有几座,讲台那的棺材是横着放的。教室南边跟西边各有一座,别担心,我们在东北边,这两组没有。”
“你说我们平时下课在讲台上玩弹珠,上黑板写题,会不会被棺材里的鬼把魂给勾进去呀?”
“瞧你那怂样。你一个学期能上几次黑板,站在上面次数最多的是老师,要担心也是他们担心。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老师顶着呢,你怕啥?”
“不跟你计较,你接着说。”
“你们往教室外面的墙壁那边瞧一瞧,看到了什么?”
“一池子花呀,有菊花,月季,鸡冠花,牵牛花,还有啥的我叫不出名字。”
“你看那些花,往日开的时候,跟校园里别处的花比,如何?”
“漂亮,鲜艳。”
“知道原因不?”
“因为我们班打理的好呀。”
“我们班也就是洒洒水,除个草的,别班负责的区域,不知道比我们上心多少倍。”
“那就是太阳光充足。”
“我们学校正中央过道两旁的花草,离水近,周围没有任何阻挡物,比我们这边靠墙的花草阳光充足多了。”
“那是为啥,难不成是风水好?”
“肥料你们都知道吧。就洒地里的,有的是土肥,有的是化肥。像粪便,枯枝烂叶啥的都能当肥料。但最养植物的肥料,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人或动物的尸体。”
“你又胡说了吧,我怎么没听说过,瘆得慌。”
“是你孤陋寡闻了吧。我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有次在电视上也见着过类似的节目。樱花在日本是国花,开得时候特别好看。据说美丽的樱花树下,都藏着武士的灵魂。武士死后,会将他们的尸体埋在樱花树下。尸骨和鲜血滋养着樱花树,一点点的将花瓣染成红色。樱花开的越是旺盛,树底下藏着的尸骨就越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班负责的那片花,之所以开得比别处都好,是因为花下面死的人比别处多?”
“可以这么说。”
“那学校花坛里最高最粗的那棵松树,二班门前的梧桐树,学校门口靠河边的那棵两人合抱都够不着的大官杨,都是吸收了日月天地以及人的精华,才长成参天大树的?”
“是的,所以我们以后得多拜拜。”
“嗯嗯,一会放学就去顶礼膜拜。”
工作了,每次过年回去,从卧室的窗口向东望去,能看到以前村庄坐落的那片地。
那里,隆冬时节,种着冬小麦,连成片的青绿色。下雪或是落霜后,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瑞雪兆丰年,雪积的越深,来年的收成越好。
目光所及之处,零零落落有几座土坟,被积雪覆盖着,远远望去,像座小山丘。
而山脚下,散落着上坟后留下的纸灰以及炮竹的残骸,在白雪的映衬下,那抹红,分外的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