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天放晴。
顾听阑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午后。
青棠在门口张望了半日,见她平安归来,眼泪都快掉下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问了好几回,奴婢只敢说您出城散心去了……”
顾听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去见娘。”
正堂里,唐之瑶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
顾听阑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娘。”
唐之瑶抬眸看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听阑,”她说,“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形?”
顾听阑垂下眼:“知道。”
“知道你还往外跑?”唐之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娘省点心?”
顾听阑抬起头,看着她。
“娘,”她说,“季怀安的事,您听说了?”
唐之瑶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他是我救的。”顾听阑直视她的眼睛,“他快死了,我不能不救。”
唐之瑶看着她,沉默良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欣慰,几分骄傲。
“好。”她说,“这才是我唐之瑶的女儿。”
顾听阑一怔。
唐之瑶拍拍她的肩,压低声音:“季怀安那孩子,从小看着长大,是个好的。他姐姐的事,我心里也有数。周家那帮人,死得不冤。”
顾听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可是娘,”她说,“周家那边……”
“周家那边,有我跟你爹。”唐之瑶打断她,目光坚定,“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天塌下来,爹娘给你顶着。”
顾听阑眼眶一热,使劲点头。
同一时刻,东宫。
沈曦和坐在书案前,听着暗卫的禀报。
“周家那边,又派了一批人出城,往东边搜去了。”
“季府门外,多了七八个眼线。”
“还有——”暗卫顿了顿,“御史大夫府的蒋逑,今早入宫见了陛下。”
沈曦和眸光微动。
蒋逑。
御史大夫的养子,爱慕姐姐蒋熙的那个偏执少年。
他来凑什么热闹?
“说了什么?”
暗卫摇头:“御书房内的事,探听不到。”
沈曦和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暗卫退下。
他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
蒋逑……
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沉默寡言,眼神却总是阴郁得像是藏着什么。据说他对姐姐蒋熙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姐弟该有的界限。
这样的人,忽然入宫面圣……
他微微眯起眼。
有意思。
御书房。
沈鹊端坐于御案之后,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蒋逑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跪得笔直,目光低垂,等着皇帝开口。
“蒋逑,”沈鹊慢悠悠道,“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蒋逑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有一事,想禀明陛下。”
“说。”
蒋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臣怀疑,周府血案,与太子殿下有关。”
沈鹊眸光一凝。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你可知,”沈鹊盯着他,“这话若是诬陷,是什么罪?”
蒋逑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臣知道。”他说,“臣有证据。”
沈鹊沉默良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深意。
“说来听听。”
城外山谷,木屋。
季怀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伤口还在疼,但比起昨日,已经好多了。
门被推开,常柒端着药碗进来。
“喝药。”
季怀安接过药碗,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子殿下的人?”
常柒没有否认。
季怀安低下头,把药喝了。
苦。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常柒接过空碗,正要转身,忽然听他开口——
“你喜欢那个人。”
常柒脚步一顿。
“什么?”
季怀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明。
“那个叫宋淳的。”他说,“你喜欢他。”
常柒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季怀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笑容很淡,却让常柒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通透得多。
“看出来的。”季怀安说,“你看他的眼神,跟我姐姐看顾姑娘的眼神,一模一样。”
常柒怔住。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巷口,宋淳说的话——
“我想让你看看,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原来,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看宋淳的眼神,是这样的。
“可是,”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不肯要我。”
季怀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要你,你就不要他了?”
常柒愣住。
季怀安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我姐姐喜欢顾姑娘,喜欢了一辈子。”他说,“顾姑娘不知道,我姐姐也不让她知道。”
“可那又怎样?”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他说,“他知不知道,要不要你,都是他的事。你喜欢他,是你的事。”
常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糊涂了。”
他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季怀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姐姐,你说得对。
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
京城,朱雀大街。
宋淳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这几日,他总是心神不宁。
自从那日在巷口说了那些话,他就再没见过常柒。
听说他跟着太子出城了。
听说他受了伤。
听说……
他攥紧手,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不想,那张脸就越是往脑子里钻。
“宋公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淳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季蕙兰。
她着一身鹅黄袄裙,眼眶微红,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季二姑娘。”他颔首致意。
季蕙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问:“宋公子,你……你见过我哥吗?”
宋淳一怔。
他知道季怀安的事。
满京城都知道。
可他没想到,季蕙兰会来问他。
“没有。”他说。
季蕙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下头,轻声道:“哦。”
她转身要走,却被宋淳叫住。
“季二姑娘。”
季蕙兰回头。
宋淳看着她,目光平静。
“令兄的事,”他说,“会有转机的。”
季蕙兰愣住。
宋淳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
好像知道什么?
城外山谷,黄昏。
顾听阑又来了。
她骑着马,穿过密林,在木屋前勒住缰绳。
常柒迎出来,见她来了,微微一愣。
“顾姑娘。”
“他怎么样?”顾听阑翻身下马。
“好多了。”常柒道,“能下地走动了。”
顾听阑点点头,推门而入。
季怀安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暮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她,唇角微微扬起。
“顾姑娘。”
顾听阑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放下心来。
“能走了?”她问。
“能。”季怀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多谢顾姑娘救命之恩。”
顾听阑摆摆手:“少来这些虚的。你姐姐生前对我好,我救你,应该的。”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问:“顾姑娘,我姐姐……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听阑一怔。
她想起那封信。
想起信上那句话。
“没什么。”她说,“就说让我多照看你。”
季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是看穿了一切。
“顾姑娘,”他说,“你不用瞒我。我姐姐喜欢你,我知道。”
顾听阑没有说话。
季怀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他说,“喜欢一个人,也是藏在心里,藏一辈子。”
“可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直视她的眼睛。
“我喜欢谁,就会说出来。”
“所以——”他忽然笑了,“顾姑娘,你别怕。我不会因为我姐姐的事,就对你有什么想法。那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比他看起来要通透得多。
“好。”她说,“我记住了。”
门外,沈曦和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顾听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释然。
看着季怀安脸上那抹释怀的笑。
他垂下眼,没有进去。
常柒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蒋逑那边有消息了。”
沈曦和眸光微动。
“说。”
“他今日在御书房,”常柒压低声音,“向陛下告了殿下一状。”
沈曦和没有说话。
常柒继续道:“他说周府血案,与殿下有关。”
沈曦和唇角微微扬起。
“让他说。”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夜色降临。
顾听阑从木屋出来,看见沈曦和站在不远处,望着夜空。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
沈曦和转头看她,目光温和。
“回去了?”
“嗯。”顾听阑点点头,“季怀安那边,劳殿下多费心。”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镀着一层淡淡的银辉,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份明艳。
“顾听阑。”他忽然开口。
顾听阑抬头看他。
“往后,”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
顾听阑一怔。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有我在。”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回去吧。”他收回目光,“天黑了。”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却很暖。
“好。”她轻声说。
声音散在夜风里,不知有没有传进他的耳中。
远处,密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冷,像是冬夜的寒风。
“有意思。”
他喃喃道。
“太子殿下,顾姑娘——”
“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夜风呼啸而过,很快将一切痕迹抹去。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