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
蒋逑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脊背却仍挺得笔直。
殿门终于打开,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蒋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蒋逑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而入。
御案后,沈鹊正批着奏折,头也未抬。
蒋逑跪下行礼,等了许久,才听上方传来声音。
“你说的证据,朕让人查了。”
蒋逑心头一紧,抬眸看向皇帝。
沈鹊放下朱笔,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幽深如古井。
“查无实据。”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千斤重锤砸在蒋逑心口。
“陛下,”他急声道,“臣确有证据——”
“你有。”沈鹊打断他,“可你的证据,指向的是另一个人。”
蒋逑愣住。
沈鹊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蒋逑,”他说,“你想扳倒太子,朕不意外。可你用错了法子。”
蒋逑低下头,攥紧袖中的手。
沈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深意。
“起来吧。”他说,“朕不怪你。”
蒋逑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沈鹊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落座。
“周府那件事,”他慢悠悠道,“谁做的,朕心里有数。太子有没有参与,朕心里也有数。”
他看着蒋逑,目光意味深长。
“可朕现在,不想动他。”
蒋逑心头剧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什么都知道。
可他在等。
等什么?
蒋逑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状,告错了。
“臣……告退。”
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身后传来沈鹊的声音——
“蒋逑。”
他停下脚步。
“你姐姐的事,”沈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听说了。”
蒋逑浑身一僵。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沈鹊说,“可若是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蒋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可若是那个人,永远不会喜欢你呢?
将军府。
顾听阑正在后院练剑,青棠匆匆跑来。
“姑娘,外头有人求见。”
顾听阑收剑入鞘:“谁?”
“御史大夫府的大姑娘,蒋熙。”
顾听阑一怔。
蒋熙?
那个在宫宴上借她玉镯的温婉女子?
她想起那张娴静的脸,那双低眉敛目的眼睛。
“请她进来。”
花厅里,蒋熙端坐于客位,着一身藕荷色绣兰草袄裙,乌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银钗。她见顾听阑进来,起身行礼。
“顾姑娘。”
顾听阑还礼,请她落座。
“蒋姑娘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蒋熙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顾听阑深深一福。
顾听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蒋姑娘,这是做什么?”
蒋熙抬起头,眼眶微红。
“顾姑娘,”她轻声道,“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顾听阑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关于蒋逑?”
蒋熙点点头。
“他今日入宫了。”她说,“我知道他是去做什么。”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他从小就那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可他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会把自己搭进去。”
顾听阑沉默着,没有说话。
蒋熙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恳求。
“顾姑娘,我知道你跟太子殿下走得近。求你帮我跟殿下说说,让他……让他别跟蒋逑一般见识。”
顾听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沈曦和说过的话——蒋逑爱慕姐姐蒋熙,那份感情,早已超出了姐弟该有的界限。
如今看蒋熙这副模样,她分明是知道的。
可她来求的,不是让蒋逑收手,而是让沈曦和手下留情。
“蒋姑娘,”顾听阑轻声问,“蒋逑做这些事,你知道吗?”
蒋熙垂下眼,没有说话。
顾听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拦不住。
“好。”顾听阑说,“我会跟殿下说的。”
蒋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顾姑娘。”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顾姑娘,”她没有回头,“若是有一日,你也遇到这样一个人——为了你,什么都不顾——你……你会怎么做?”
顾听阑一怔。
蒋熙已经推门而出,消失在视线中。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沈曦和那双眼睛。
那双温润如玉,深不见底的眼睛。
东宫。
沈曦和听暗卫禀报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蒋熙去求顾听阑?”
“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有意思。”他说。
常柒站在一旁,忍不住问:“殿下,蒋逑那边,要不要……”
“不用。”沈曦和打断他,“让他闹。”
常柒一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以为,蒋逑背后是谁?”
常柒愣住。
“他一个养子,无根无基,敢告太子?”沈曦和唇角微扬,“背后没人撑着,他活不到今天。”
常柒心头一凛。
“殿下是说——”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让顾听阑来一趟。”他说,“就说……我有事找她。”
城外山谷。
季怀安能下地走动了。
他站在木屋外,望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周府血洗。
满城搜捕。
太子相救。
顾听阑守夜。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
蒋逑。
他眯起眼。
那日在周府,他杀人时,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不是周家的人。
是谁?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常柒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有人来看你。”
季怀安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宋淳。
他着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俊,目光平静如深潭。
“季公子。”他颔首致意。
季怀安看着他,又看看常柒,忽然笑了。
“你们俩,和好了?”
常柒脸色微红,别过头去。
宋淳倒是一脸坦然,只淡淡道:“没有和好,只是……想通了。”
季怀安挑眉:“想通什么?”
宋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想通了一件事。”他说,“有些人,放不下,就不放了。”
季怀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感慨。
“你说得对。”他说,“放不下,就不放了。”
他转身,往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宋淳,”他没有回头,“常柒这个人,嘴硬心软。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别再让他等了。”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入。
宋淳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常柒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宋淳忽然开口。
“常柒。”
常柒抬起头。
宋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往后,”他说,“我不走了。”
常柒愣住。
宋淳已经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若是还想要我,”他没有回头,“就跟我来。”
常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他想起了季怀安说的话——
“他不要你,你就不要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山谷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走远。
远处,木屋的窗后,季怀安望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姐姐,你看。
这世上,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京城,东宫。
顾听阑踏入殿门时,沈曦和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落,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殿下找我?”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温和。
“蒋熙去找你了?”
顾听阑点点头。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想的?”
顾听阑想了想,如实道:“她是个可怜人。”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怜人?”他重复道。
“嗯。”顾听阑说,“自己喜欢的人,偏偏不能喜欢。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沈曦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半晌,他忽然问:“顾听阑,若有一日,我也往火坑里跳,你会怎样?”
顾听阑心头一震。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不必回答。”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我只是随口一问。”
顾听阑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她想告诉他——
你若往火坑里跳,我便陪你跳。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着,陪他看完了这场落日。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殿内渐渐暗了下来。
沈曦和忽然开口。
“顾听阑。”
“嗯?”
“谢谢你。”
顾听阑一怔。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谢你……在。”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用谢。”她说,声音也有些轻,“我……愿意在。”
夜色降临。
东宫的烛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空。
谁也没有说话。
可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因为彼此,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