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顾听阑从东宫出来,踏着月色往回走。宫道上寂静无人,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那句“谢谢你……在”。
胸口像是揣着一团火,烫得她心口发疼。
“顾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暗处响起。
顾听阑脚步一顿,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刀。
暗处走出一个人,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常柒。
“殿下让我送您回去。”他说。
顾听阑松开手,看着他,忽然问:“常柒,你跟了殿下多久?”
常柒沉默片刻,答道:“三年。”
“三年……”顾听阑喃喃重复,迈步往前走,“那他这三年来,都是一个人?”
常柒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顾听阑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回头看他。
月光下,常柒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顾姑娘,”他说,“有些事,殿下不让说。”
顾听阑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宫道,往宫门走去。
走到半路,顾听阑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下,立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清瘦挺拔,背对着她们,像是在等人。
常柒的脚步也停住了。
顾听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前方那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吧。”她说,“我自己能回去。”
常柒一怔。
顾听阑已经迈步往前走,经过他身侧时,低声道:“别让人等太久。”
常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抬步往前。
回廊下,宋淳转过身,看着他走近。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月光洒落,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常柒问。
宋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不知道。”他说,“只是等。”
常柒心头一颤。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淳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走吧。”他说。
常柒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分明,温热有力。
他没有挣开。
两人并肩,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后门,顾听阑翻身下马,正要叩门,忽然听见暗处传来一声轻唤。
“顾姑娘。”
顾听阑回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蒋熙。
她着一身素色斗篷,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显然是等了很久。
“蒋姑娘?”顾听阑快步上前,“你怎么在这儿?”
蒋熙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顾听阑心头一沉。
“出什么事了?”
蒋熙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去。
顾听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蒋熙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
“顾姑娘,”她声音发颤,“蒋逑他……他不见了。”
顾听阑一怔。
“不见了?”
“今日他从宫里回来,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半日。”蒋熙攥紧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天黑之后,我让人去给他送饭,发现……发现房里空无一人。”
顾听阑眉头皱起。
“他去哪儿了?”
蒋熙摇摇头,泪水滚落。
“我不知道……可我猜得到。”
她抬起头,看着顾听阑,眼中满是绝望。
“他一定是……一定是去做傻事了。”
顾听阑沉默片刻,将她扶起来。
“蒋姑娘,”她说,“你先别急。告诉我,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蒋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他这些日子,一直跟二皇子的人有往来。”她声音发颤,“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只要能替我……只要能……”
她没说完,可顾听阑已经明白了。
蒋逑去找沈宇了。
一个为了姐姐什么都不顾的人,在告状失败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敢想。
“蒋姑娘,”她握住蒋熙的手,“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蒋熙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与不安。
“顾姑娘,我……”
“别说了。”顾听阑打断她,“回去等消息。记住,不管谁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蒋熙点点头,转身离去。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紧锁。
蒋逑去找沈宇。
沈宇是什么人?
是刚刚被禁足、满心怨恨、恨不得把太子碎尸万段的人。
蒋逑这时候找上门……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东宫。
沈曦和刚解了外袍,准备歇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顾姑娘来了。”
沈曦和动作一顿。
“让她进来。”
顾听阑推门而入时,他已经重新披上外袍,站在殿中央。
“怎么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顾听阑快步走到他面前,把蒋熙的话说了一遍。
沈曦和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顾听阑心头一紧。
“殿下笑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笑蒋逑。”他说,“笑他蠢。”
顾听阑一怔。
沈曦和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
“你以为,蒋逑去找沈宇,是谁的主意?”
顾听阑愣住。
“你是说……”
“他背后有人。”沈曦和望着窗外的夜色,“那个人,一直在等他自己跳进去。”
顾听阑心头剧震。
“是谁?”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如这无边的夜色。
“顾听阑,”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我?”
顾听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信。”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好,”他说,“你回去告诉蒋熙,让她什么都别做。蒋逑的事,我来处理。”
顾听阑看着他,想问什么,却没有问。
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他在身后说——
“顾听阑。”
她停下脚步。
“往后,”他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别慌。”
顾听阑回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有我在。”他说。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城外山谷。
季怀安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窗外有动静。
他握紧枕下的短刀,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季怀安松了口气,放下刀。
“常柒?”他坐起身,“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常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宋淳。
季怀安看看他,又看看常柒,忽然笑了。
“你们俩,这是……”
常柒没理他,只沉声道:“有情况。”
季怀安神色一正。
“什么情况?”
“周家的人,往这边搜过来了。”常柒说,“天一亮,就会搜到这附近。”
季怀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决绝。
“那正好。”他说,“我歇够了。”
他站起身,去拿自己的刀。
常柒拦住他:“你干什么?”
“走。”季怀安说,“不能连累你们。”
常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宋淳忽然开口。
“你走不了。”
季怀安看向他。
宋淳目光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外头已经被围住了。”他说,“不只周家的人。”
季怀安心头一凛。
“还有谁?”
宋淳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禁军。”
木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季怀安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禁军。
那是皇帝的人。
皇帝亲自出手了?
常柒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季怀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是淬过火的铁。
“怕什么?”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提着刀,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季怀安。”
是宋淳的声音。
季怀安停下脚步。
宋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姐姐,”他说,“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季怀安浑身一震。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常柒和宋淳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跟了上去。
夜色正浓。
三道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京城,二皇子府。
沈宇坐在书房中,看着面前跪着的人。
蒋逑。
他一身玄色劲装,脸色苍白,目光却执拗得像淬过火的铁。
“蒋逑,”沈宇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蒋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知道。”
沈宇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满意。
“好。”他说,“那你说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蒋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我要太子死。”
沈宇眯起眼,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有几分疯狂,几分痛快。
“好一个蒋逑!”他站起身,走到蒋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蒋逑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知道。”他说,“可我不怕。”
沈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了你姐姐?”
蒋逑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宇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我帮你。”
蒋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可他没有看见,沈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窗外,夜色正浓。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暗卫跪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蒋逑进了二皇子府。”
“禁军出动了三百人,往城外搜去。”
“周家的人也在往那边赶。”
沈曦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暗卫说完,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抬起头。
月光下,殿下的侧脸清俊如玉,眉眼间却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
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切。
“殿下,”暗卫忍不住问,“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季公子?”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如这无边的夜色。
半晌,他忽然开口——
“不用。”
暗卫一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让他自己去。”
暗卫愣住。
沈曦和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有些路,”他说,“必须自己走。”
“走过去了,才是真正的活。”
夜色深沉。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