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雾气正浓。
季怀安握着刀,在密林深处穿行。脚下落叶湿滑,他却走得极稳,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狼,终于露出獠牙。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放缓了脚步。
“别跟了。”他说。
树影后,常柒和宋淳现出身形。
常柒上前一步:“你一个人,杀不出去。”
季怀安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他。
雾气中,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决绝,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释然的光。
“杀不出去,就不杀。”他说。
常柒一怔。
季怀安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宋淳,忽然笑了。
“你们俩,好不容易走到一块儿,别陪我送死。”
常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宋淳按住了肩膀。
宋淳看着季怀安,目光平静如水。
“你有别的打算?”
季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的人要的是我的命。”他说,“禁军要的是我的人。可这两拨人,不是一伙的。”
常柒眸光微动。
“你是说——”
季怀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雾气弥漫的林间。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夹杂着犬吠。
追兵近了。
“我引开他们。”他说,“你们走。”
常柒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淳拉住。
宋淳看着季怀安,忽然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季怀安一愣。
“季芸。”他说。
宋淳点点头,松开常柒,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季怀安,”他没有回头,“活下来。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雾气中。
常柒站在原地,看了季怀安一眼,终于也转身离去。
季怀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姐姐,你看。
这世上,还是有人惦记着我的。
他握紧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气渐散,天光微亮。
将军府后院的角门被人拍响时,顾听阑刚刚合眼。
她霍然起身,握刀在手,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谁?”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听阑心头一松,拉开角门。
常柒一身露水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顾姑娘,”他说,“季怀安出事了。”
顾听阑心头一紧。
“说清楚。”
常柒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他一个人把追兵引开了,往东边去了。”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知道吗?”
常柒点头:“殿下说,让他自己去。”
顾听阑眸光微动。
让他自己去。
她想起昨夜沈曦和说的话——“有我在。”
他明明可以派人去救。
他明明可以插手。
可他偏偏选了袖手旁观。
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季怀安那张脸,想起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时的样子。
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走到最后,他身边还有谁?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
常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顾听阑关上角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站了许久。
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她换了身劲装,系好短刀,牵马从后门离开。
马蹄踏破晨雾,往东边疾驰而去。
城外东麓,乱葬岗。
季怀安靠在墓碑上,大口喘气。
身上添了三四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腰侧,血浸透了衣衫,黏腻温热。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撕下衣摆胡乱缠了几圈,算是止了血。
远处,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笑了。
姐姐,我来陪你了。
他握紧刀,挣扎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猛地挣扎,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别动。”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风。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是宋淳。
季怀安僵在原地。
宋淳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他,把他拖进了旁边一座废弃的墓穴中。
墓穴狭小,两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他跑不远!”
“那边看看!”
“这边也有脚印!”
季怀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宋淳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他整个人挡在季怀安身前,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什么。
脚步声在墓穴外停下。
季怀安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几个禁军士卒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
“这边有个坑,下去看看?”
季怀安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找到了!在那边!”
那几个士卒闻声,拔腿往那个方向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墓穴中,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谁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确定外头再无动静,宋淳才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季怀安,目光平静。
“欠你的。”他说。
季怀安愣住。
宋淳已经撑起身,往墓穴外爬去。
“走了。”
季怀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宋淳,你为什么回来?”
宋淳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受人之托。”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墓穴口。
季怀安怔怔地望着那一小片天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受人之托。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活下来。
他要活下来。
活下来,好好活着。
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听暗卫禀报。
“季怀安被宋淳救了,往北边去了。周家的人追丢了,禁军还在搜。”
沈曦和没有说话。
暗卫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殿下,要不要派人接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暗卫一怔。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他只有自己走完这条路,才能真正活过来。”
“至于接应——”他顿了顿,“已经有人去了。”
暗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知道殿下说的是谁。
马蹄声在密林外戛然而止。
顾听阑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片苍茫的山林。
晨雾渐散,鸟鸣声声。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蒋逑。
他一身玄色劲装,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看见顾听阑,他也是一怔,随即勒住缰绳。
“顾姑娘。”
顾听阑看着他,没有说话。
蒋逑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顾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蒋公子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蒋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像是冬夜的风。
“我来找人。”他说。
顾听阑心头一凛。
“找谁?”
蒋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季怀安。”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季怀安?”她挑眉,“蒋公子找他做什么?”
蒋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
“顾姑娘,”他说,“我劝你别掺和这件事。”
顾听阑笑了。
笑容明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蒋公子,”她说,“我也劝你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
“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蒋逑脸色微变。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退让。
林间,风过叶响,簌簌有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一骑快马破雾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俊如玉。
沈曦和。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目光从蒋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顾听阑身上。
那一眼,幽深如渊。
“顾听阑,”他说,“回去。”
顾听阑一怔。
“殿下——”
“回去。”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顾听阑看着他,想问什么,却被他眼中的神色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抿了抿唇,翻身上马。
经过他身侧时,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殿下,别让他伤着你。”
话音落下,她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唇角微微扬起。
很浅。
却让一旁的蒋逑,看得清清楚楚。
蒋逑盯着他,目光阴冷如刀。
“殿下好兴致。”他说,“亲自来这种地方。”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
“蒋逑,”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蒋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知道。”
沈曦和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蒋逑脊背发寒。
“知道就好。”他说,“那就继续做下去。”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策马经过蒋逑身侧时,他忽然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蒋逑,”他说,“你会来求我的。”
话音落下,他纵马而去。
蒋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密林深处,季怀安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着眼喘气。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脸上却不再是那种赴死的决绝。
而是另一种东西。
活着的,想要活下去的光。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睁眼,只轻声问——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
季怀安睁开眼,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顾听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宋淳。”她说,“是我。”
季怀安愣住。
顾听阑蹲下身,撕下衣摆,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问:“顾姑娘,你为什么来?”
顾听阑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受人之托。”
季怀安怔住。
受人之托。
宋淳也说过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听阑包扎完,站起身,看着他。
“季怀安,”她说,“你姐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季怀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顾听阑顿了顿,“该有多难过。”
季怀安攥紧手。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她。
“顾姑娘,”他说,“我想活。”
顾听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活。”她说,“好好活。”
她转身,往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季怀安,”她没有回头,“那条路,你走完了。”
“从今往后,你是为自己活的。”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密林深处。
季怀安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眶渐渐泛红。
姐姐,你看到了吗?
有人替你来接我了。
京城,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门被推开,顾听阑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沈曦和忽然开口——
“他怎么样?”
“活着。”顾听阑说,“想活了。”
沈曦和点点头,没有说话。
顾听阑转头看他,忽然问:“殿下,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沈曦和没有说话。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她说,“谢谢你。”
沈曦和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谢我什么?”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让我去。”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顾听阑,”他说,“有些路,你愿意陪我走。有些事,我也愿意让你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
“这叫——彼此。”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与他一起望向那片绚烂的晚霞。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肩。
两条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渐渐褪去。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