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拾肆

天将破晓,雾气正浓。

季怀安握着刀,在密林深处穿行。脚下落叶湿滑,他却走得极稳,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狼,终于露出獠牙。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放缓了脚步。

“别跟了。”他说。

树影后,常柒和宋淳现出身形。

常柒上前一步:“你一个人,杀不出去。”

季怀安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他。

雾气中,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决绝,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释然的光。

“杀不出去,就不杀。”他说。

常柒一怔。

季怀安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宋淳,忽然笑了。

“你们俩,好不容易走到一块儿,别陪我送死。”

常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宋淳按住了肩膀。

宋淳看着季怀安,目光平静如水。

“你有别的打算?”

季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的人要的是我的命。”他说,“禁军要的是我的人。可这两拨人,不是一伙的。”

常柒眸光微动。

“你是说——”

季怀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雾气弥漫的林间。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夹杂着犬吠。

追兵近了。

“我引开他们。”他说,“你们走。”

常柒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淳拉住。

宋淳看着季怀安,忽然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季怀安一愣。

“季芸。”他说。

宋淳点点头,松开常柒,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季怀安,”他没有回头,“活下来。你姐姐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雾气中。

常柒站在原地,看了季怀安一眼,终于也转身离去。

季怀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姐姐,你看。

这世上,还是有人惦记着我的。

他握紧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气渐散,天光微亮。

将军府后院的角门被人拍响时,顾听阑刚刚合眼。

她霍然起身,握刀在手,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谁?”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听阑心头一松,拉开角门。

常柒一身露水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顾姑娘,”他说,“季怀安出事了。”

顾听阑心头一紧。

“说清楚。”

常柒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他一个人把追兵引开了,往东边去了。”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知道吗?”

常柒点头:“殿下说,让他自己去。”

顾听阑眸光微动。

让他自己去。

她想起昨夜沈曦和说的话——“有我在。”

他明明可以派人去救。

他明明可以插手。

可他偏偏选了袖手旁观。

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季怀安那张脸,想起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时的样子。

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走到最后,他身边还有谁?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

常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顾听阑关上角门,靠在门上,闭着眼站了许久。

再睁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她换了身劲装,系好短刀,牵马从后门离开。

马蹄踏破晨雾,往东边疾驰而去。

城外东麓,乱葬岗。

季怀安靠在墓碑上,大口喘气。

身上添了三四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腰侧,血浸透了衣衫,黏腻温热。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撕下衣摆胡乱缠了几圈,算是止了血。

远处,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笑了。

姐姐,我来陪你了。

他握紧刀,挣扎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猛地挣扎,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别动。”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风。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是宋淳。

季怀安僵在原地。

宋淳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他,把他拖进了旁边一座废弃的墓穴中。

墓穴狭小,两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他跑不远!”

“那边看看!”

“这边也有脚印!”

季怀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宋淳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他整个人挡在季怀安身前,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什么。

脚步声在墓穴外停下。

季怀安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几个禁军士卒站在不远处,四处张望。

“这边有个坑,下去看看?”

季怀安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找到了!在那边!”

那几个士卒闻声,拔腿往那个方向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墓穴中,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谁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确定外头再无动静,宋淳才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季怀安,目光平静。

“欠你的。”他说。

季怀安愣住。

宋淳已经撑起身,往墓穴外爬去。

“走了。”

季怀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宋淳,你为什么回来?”

宋淳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受人之托。”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墓穴口。

季怀安怔怔地望着那一小片天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受人之托。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活下来。

他要活下来。

活下来,好好活着。

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听暗卫禀报。

“季怀安被宋淳救了,往北边去了。周家的人追丢了,禁军还在搜。”

沈曦和没有说话。

暗卫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殿下,要不要派人接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暗卫一怔。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他只有自己走完这条路,才能真正活过来。”

“至于接应——”他顿了顿,“已经有人去了。”

暗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知道殿下说的是谁。

马蹄声在密林外戛然而止。

顾听阑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片苍茫的山林。

晨雾渐散,鸟鸣声声。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蒋逑。

他一身玄色劲装,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看见顾听阑,他也是一怔,随即勒住缰绳。

“顾姑娘。”

顾听阑看着他,没有说话。

蒋逑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顾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蒋公子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蒋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像是冬夜的风。

“我来找人。”他说。

顾听阑心头一凛。

“找谁?”

蒋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季怀安。”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季怀安?”她挑眉,“蒋公子找他做什么?”

蒋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井。

“顾姑娘,”他说,“我劝你别掺和这件事。”

顾听阑笑了。

笑容明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蒋公子,”她说,“我也劝你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冷。

“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蒋逑脸色微变。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退让。

林间,风过叶响,簌簌有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一骑快马破雾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俊如玉。

沈曦和。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目光从蒋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顾听阑身上。

那一眼,幽深如渊。

“顾听阑,”他说,“回去。”

顾听阑一怔。

“殿下——”

“回去。”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顾听阑看着他,想问什么,却被他眼中的神色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抿了抿唇,翻身上马。

经过他身侧时,她忽然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殿下,别让他伤着你。”

话音落下,她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唇角微微扬起。

很浅。

却让一旁的蒋逑,看得清清楚楚。

蒋逑盯着他,目光阴冷如刀。

“殿下好兴致。”他说,“亲自来这种地方。”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

“蒋逑,”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蒋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知道。”

沈曦和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蒋逑脊背发寒。

“知道就好。”他说,“那就继续做下去。”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策马经过蒋逑身侧时,他忽然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蒋逑,”他说,“你会来求我的。”

话音落下,他纵马而去。

蒋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密林深处,季怀安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着眼喘气。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脸上却不再是那种赴死的决绝。

而是另一种东西。

活着的,想要活下去的光。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睁眼,只轻声问——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人没有说话。

季怀安睁开眼,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顾听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宋淳。”她说,“是我。”

季怀安愣住。

顾听阑蹲下身,撕下衣摆,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问:“顾姑娘,你为什么来?”

顾听阑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受人之托。”

季怀安怔住。

受人之托。

宋淳也说过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听阑包扎完,站起身,看着他。

“季怀安,”她说,“你姐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季怀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顾听阑顿了顿,“该有多难过。”

季怀安攥紧手。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她。

“顾姑娘,”他说,“我想活。”

顾听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就活。”她说,“好好活。”

她转身,往林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季怀安,”她没有回头,“那条路,你走完了。”

“从今往后,你是为自己活的。”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密林深处。

季怀安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眶渐渐泛红。

姐姐,你看到了吗?

有人替你来接我了。

京城,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门被推开,顾听阑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沈曦和忽然开口——

“他怎么样?”

“活着。”顾听阑说,“想活了。”

沈曦和点点头,没有说话。

顾听阑转头看他,忽然问:“殿下,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沈曦和没有说话。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她说,“谢谢你。”

沈曦和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谢我什么?”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让我去。”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顾听阑,”他说,“有些路,你愿意陪我走。有些事,我也愿意让你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渊。

“这叫——彼此。”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与他一起望向那片绚烂的晚霞。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肩。

两条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渐渐褪去。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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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