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棂,在东宫的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曦和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凝聚笔尖,却久久未曾落下。案上摊着一幅字,只写了两个字——博弈。
“殿下。”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皇后昨夜召见了二皇子,密谈半个时辰。今日一早,二皇子就出城了。”
沈曦和搁下笔,抬眸看向窗外。
出城。
这个节骨眼上,沈宇出城做什么?
“还有一事。”暗卫顿了顿,“御史大夫府那边传消息来,蒋逑昨夜回去后,把自己关在房里,直到现在没有出来。蒋熙在门外守了一夜,他也不肯开门。”
沈曦和眸光微动。
蒋逑。
昨日在城外,他说“你会来求我的”,不是随口之言。
那个人,此刻想必正在天人交战。
“季怀安那边呢?”
“宋淳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常柒守着,伤无大碍。”
沈曦和点点头,重新执起笔,在那幅字上添了一笔。
博弈。
一子落,满盘动。
“去请顾姑娘来。”他说,“就说……我有事相商。”
将军府。
顾听阑正在后院练剑,一招一式凌厉如风,剑光闪烁间,将一株老梅的残枝削落在地。
“姑娘好剑法。”青棠捧着帕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赞道。
顾听阑收剑入鞘,接过帕子擦汗,正要说话,忽见门房匆匆跑来。
“姑娘,东宫来人了。”
顾听阑心头一动。
她换了身衣裳,随来人出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却在想着昨日的事。
蒋逑那张阴沉的脸。
沈曦和那句“你会来求我的”。
还有他策马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马车在侧门停下,顾听阑刚下车,就看见常柒站在门口。
“顾姑娘,殿下在书房等您。”
顾听阑点点头,随他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常柒退后一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顾听阑推门而入。
沈曦和站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来了。”
顾听阑走过去,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幅字上。
博弈。
两个字,墨迹未干。
“殿下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沈曦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听阑依言落座。
沈曦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阳光洒进来。
“昨日的事,”他开口,“你怎么看?”
顾听阑想了想,如实道:“蒋逑不会善罢甘休。”
沈曦和点点头。
“还有呢?”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昨日说,他会来求你。是什么意思?”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顾听阑,”他说,“你知不知道,蒋逑为什么要去投靠沈宇?”
顾听阑一怔。
“为了蒋熙。”她说。
“为了蒋熙。”沈曦和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她,“可他做的这些事,蒋熙领情吗?”
顾听阑沉默了。
她想起蒋熙那双泛红的眼睛,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
她不领情。
她甚至害怕。
“蒋逑以为自己在为姐姐好。”沈曦和走回书案后,重新落座,“可他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只会把姐姐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因为沈宇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御史大夫府这把刀。”
顾听阑心头一凛。
“殿下是说,沈宇在利用他?”
沈曦和没有否认。
“可蒋逑看不透。”他说,“或者说,他不想看透。”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沈曦和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等。”
“等?”
“等他来求我。”沈曦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他撞了南墙,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自己呢?
他自己的路,谁来替他算?
她忽然开口:“殿下。”
沈曦和抬眸看她。
“你的路,”她问,“谁来陪你走?”
沈曦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你。”他说。
一个字。
轻得像风。
却重得让顾听阑心口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
“顾听阑,”他放下茶盏,站起身,“陪我去个地方。”
御史大夫府。
蒋逑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夜。
他坐在黑暗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那一幕——
沈曦和策马而立,低头看他,说“你会来求我的”。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胜券在握。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算准一切?
凭什么自己就要被他玩弄于股掌?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阿逑。”是蒋熙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开门,好不好?”
蒋逑没有说话。
“阿逑,姐姐求你了……”蒋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这样,你出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蒋逑闭上眼睛。
姐,你不知道。
有些事,不能说。
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做了。
门外,叩门声渐渐停了。
蒋熙的脚步声远去。
蒋逑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迈步往外走。
经过回廊时,他看见蒋熙站在尽头,望着他,眼眶红肿。
他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长长的回廊,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蒋逑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温柔。
“姐,”他说,“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蒋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滚落。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可能,回不来了。
城外十里亭。
沈曦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顾听阑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座破旧的亭子,有些不解。
“殿下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走进亭中,负手而立。
顾听阑跟进去,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片苍茫。
“这里,”他忽然开口,“是我父亲最后见我母妃的地方。”
顾听阑心头一震。
沈曦和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如这无边的山色。
“那天,他送她回宫。”他说,“两个人在这亭子里站了很久。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呢?”顾听阑轻声问。
沈曦和沉默片刻。
“后来,他死了。”他说,“死在我那个好皇叔手里。”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想让她看见,他走过的路。
那些血,那些痛,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黑暗。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沈曦和转头看她。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见。”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顾听阑,”他说,“从今往后,我所有的事,你都可以看见。”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挣开。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
远处山峦依旧苍茫,云雾依旧缭绕。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东宫。
沈曦和回来时,暗卫已经等在门口。
“殿下,”他低声道,“蒋逑去了二皇子府。”
沈曦和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让他去。”
暗卫跟在他身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季府那边,今早有人去了。”
沈曦和停下脚步。
“谁?”
暗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皇后的人。”
沈曦和眸光一凝。
周苓的人去季府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怀安是季府的养子。
周家血洗,季怀安是凶手。
周苓动不了季怀安,难道要动季府?
“派人盯着。”他说,“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沈曦和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眉头微微皱起。
周苓,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幕降临。
二皇子府。
蒋逑跪在沈宇面前,将怀中的信呈上。
沈宇接过,展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蒋逑,你这份投名状,我收了。”
蒋逑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我要的,不只是太子的命。”
沈宇挑眉。
“还有呢?”
蒋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沈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蒋逑!”他站起身,走到蒋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蒋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
惊蛰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