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拾伍

晨光穿透窗棂,在东宫的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曦和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凝聚笔尖,却久久未曾落下。案上摊着一幅字,只写了两个字——博弈。

“殿下。”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皇后昨夜召见了二皇子,密谈半个时辰。今日一早,二皇子就出城了。”

沈曦和搁下笔,抬眸看向窗外。

出城。

这个节骨眼上,沈宇出城做什么?

“还有一事。”暗卫顿了顿,“御史大夫府那边传消息来,蒋逑昨夜回去后,把自己关在房里,直到现在没有出来。蒋熙在门外守了一夜,他也不肯开门。”

沈曦和眸光微动。

蒋逑。

昨日在城外,他说“你会来求我的”,不是随口之言。

那个人,此刻想必正在天人交战。

“季怀安那边呢?”

“宋淳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常柒守着,伤无大碍。”

沈曦和点点头,重新执起笔,在那幅字上添了一笔。

博弈。

一子落,满盘动。

“去请顾姑娘来。”他说,“就说……我有事相商。”

将军府。

顾听阑正在后院练剑,一招一式凌厉如风,剑光闪烁间,将一株老梅的残枝削落在地。

“姑娘好剑法。”青棠捧着帕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赞道。

顾听阑收剑入鞘,接过帕子擦汗,正要说话,忽见门房匆匆跑来。

“姑娘,东宫来人了。”

顾听阑心头一动。

她换了身衣裳,随来人出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却在想着昨日的事。

蒋逑那张阴沉的脸。

沈曦和那句“你会来求我的”。

还有他策马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马车在侧门停下,顾听阑刚下车,就看见常柒站在门口。

“顾姑娘,殿下在书房等您。”

顾听阑点点头,随他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常柒退后一步,示意她自己进去。

顾听阑推门而入。

沈曦和站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来了。”

顾听阑走过去,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幅字上。

博弈。

两个字,墨迹未干。

“殿下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沈曦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听阑依言落座。

沈曦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阳光洒进来。

“昨日的事,”他开口,“你怎么看?”

顾听阑想了想,如实道:“蒋逑不会善罢甘休。”

沈曦和点点头。

“还有呢?”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昨日说,他会来求你。是什么意思?”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顾听阑,”他说,“你知不知道,蒋逑为什么要去投靠沈宇?”

顾听阑一怔。

“为了蒋熙。”她说。

“为了蒋熙。”沈曦和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她,“可他做的这些事,蒋熙领情吗?”

顾听阑沉默了。

她想起蒋熙那双泛红的眼睛,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

她不领情。

她甚至害怕。

“蒋逑以为自己在为姐姐好。”沈曦和走回书案后,重新落座,“可他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只会把姐姐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因为沈宇要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御史大夫府这把刀。”

顾听阑心头一凛。

“殿下是说,沈宇在利用他?”

沈曦和没有否认。

“可蒋逑看不透。”他说,“或者说,他不想看透。”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沈曦和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等。”

“等?”

“等他来求我。”沈曦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他撞了南墙,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他自己呢?

他自己的路,谁来替他算?

她忽然开口:“殿下。”

沈曦和抬眸看她。

“你的路,”她问,“谁来陪你走?”

沈曦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你。”他说。

一个字。

轻得像风。

却重得让顾听阑心口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

“顾听阑,”他放下茶盏,站起身,“陪我去个地方。”

御史大夫府。

蒋逑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夜。

他坐在黑暗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日那一幕——

沈曦和策马而立,低头看他,说“你会来求我的”。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胜券在握。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算准一切?

凭什么自己就要被他玩弄于股掌?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阿逑。”是蒋熙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开门,好不好?”

蒋逑没有说话。

“阿逑,姐姐求你了……”蒋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这样,你出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蒋逑闭上眼睛。

姐,你不知道。

有些事,不能说。

说了,你就不会让我做了。

门外,叩门声渐渐停了。

蒋熙的脚步声远去。

蒋逑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阙,迈步往外走。

经过回廊时,他看见蒋熙站在尽头,望着他,眼眶红肿。

他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长长的回廊,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蒋逑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温柔。

“姐,”他说,“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蒋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滚落。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可能,回不来了。

城外十里亭。

沈曦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顾听阑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座破旧的亭子,有些不解。

“殿下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走进亭中,负手而立。

顾听阑跟进去,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片苍茫。

“这里,”他忽然开口,“是我父亲最后见我母妃的地方。”

顾听阑心头一震。

沈曦和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如这无边的山色。

“那天,他送她回宫。”他说,“两个人在这亭子里站了很久。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后来呢?”顾听阑轻声问。

沈曦和沉默片刻。

“后来,他死了。”他说,“死在我那个好皇叔手里。”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他想让她看见,他走过的路。

那些血,那些痛,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黑暗。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沈曦和转头看她。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见。”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顾听阑,”他说,“从今往后,我所有的事,你都可以看见。”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挣开。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

远处山峦依旧苍茫,云雾依旧缭绕。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东宫。

沈曦和回来时,暗卫已经等在门口。

“殿下,”他低声道,“蒋逑去了二皇子府。”

沈曦和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让他去。”

暗卫跟在他身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季府那边,今早有人去了。”

沈曦和停下脚步。

“谁?”

暗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皇后的人。”

沈曦和眸光一凝。

周苓的人去季府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季怀安是季府的养子。

周家血洗,季怀安是凶手。

周苓动不了季怀安,难道要动季府?

“派人盯着。”他说,“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暗卫领命而去。

沈曦和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眉头微微皱起。

周苓,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幕降临。

二皇子府。

蒋逑跪在沈宇面前,将怀中的信呈上。

沈宇接过,展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蒋逑,你这份投名状,我收了。”

蒋逑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我要的,不只是太子的命。”

沈宇挑眉。

“还有呢?”

蒋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沈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蒋逑!”他站起身,走到蒋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蒋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

惊蛰将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