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季府后院一片寂静。
季岱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边缘已被他攥得发皱。烛火摇曳,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是管家的声音,“人来了。”
季岱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来人一身黑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季大人。”那人拱手行礼。
季岱没有起身,只抬眸看着他。
“周皇后派你来,想说什么?”
那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娘娘说,季大人看了便知。”
季岱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不长,寥寥数行。可他看完后,面色却变了。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笑容不变:“娘娘说,季怀安虽是季府养子,可到底是在季府长大的。他犯下的事,季府脱不了干系。”
季岱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季岱听完,沉默良久。
烛火跳动,映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你回去告诉娘娘,容我考虑几日。”
那人点点头,拱手告辞。
门合上,书房重归寂静。
季岱坐在原地,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正浓。
东宫。
沈曦和负手立于窗前,听暗卫禀报。
“周皇后的人去了季府,与季岱密谈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探听不到。”
沈曦和没有说话。
暗卫继续道:“还有一事——蒋逑昨夜在二皇子府待了整整一夜,今早才出来。出来后直接去了御史台,调了这三年的卷宗。”
沈曦和眸光微动。
御史台的卷宗。
他想查什么?
“殿下,”暗卫忍不住问,“要不要派人盯着?”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
“盯。”他说,“但不要惊动。”
暗卫领命而去。
沈曦和重新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如渊。
周苓动季府,沈宇用蒋逑。
两路人马,同时出手。
他们在等什么?
还是在逼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让他的神色微微一松。
“进来。”
门被推开,顾听阑走了进来。
她着一身月白劲装,外罩玄色斗篷,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份明艳。
“殿下找我?”
沈曦和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听阑依言落座,看着他。
沈曦和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方才的消息说了。
顾听阑听完,眉头皱起。
“周苓动季府?”她问,“她想做什么?”
沈曦和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
“逼季怀安出来。”
顾听阑心头一凛。
季怀安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想好好活着。若是季府出事,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殿下,”她问,“季岱会答应吗?”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知道。”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觉得,季岱是什么样的人?”
沈曦和眸光微动。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季岱是丞相,是文官之首,是顾庭昀的知遇恩人。他在朝中屹立多年,从不参与党争,不偏不倚,明哲保身。
可如今,周苓找上门,要逼他表态。
他会怎么选?
“季岱,”沈曦和开口,一字一句,“是个聪明人。”
顾听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聪明人,”沈曦和继续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可这次,”他顿了顿,“他退不了。”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季蕙兰。”他说,“你去看看她。”
顾听阑一怔。
季蕙兰。
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那个一直无忧无虑的季家二姑娘。
这几日,她忙着季怀安的事,竟把她忘了。
“她……”顾听阑问,“还好吗?”
沈曦和没有回答。
可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神色,让顾听阑心头一沉。
季府西院。
季蕙兰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发呆。
这几日,她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眼底也添了青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门被推开,丫鬟端着一碗燕窝进来。
“姑娘,您多少吃一点……”
季蕙兰摇摇头,没有说话。
丫鬟叹了口气,把燕窝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季蕙兰依旧望着窗外。
她想起哥哥那张脸,想起他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样子。
他说,蕙兰,等我回来。
她等了。
可他一直没有回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当是丫鬟又来了。
“蕙兰。”
熟悉的声音响起。
季蕙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顾听阑站在门口,着一身月白劲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
季蕙兰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听阑姐……”
她扑过去,抱住顾听阑,泪水夺眶而出。
“听阑姐,我哥哥他……他是不是死了……”
顾听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她说,“他活着。”
季蕙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
顾听阑点点头。
“真的。”
季蕙兰看着她,忽然问:“那他在哪儿?为什么不回来?”
顾听阑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现在不能回来。可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季蕙兰怔怔地看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听阑姐,”她哽咽道,“谢谢你……”
顾听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蕙兰,”她说,“你听我说。”
季蕙兰点点头。
“这几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顾听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都不要慌。”
季蕙兰一怔。
“你爹那边,可能会有些事。”顾听阑继续道,“可你要记住——你哥哥还活着,你姐姐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的。”
季蕙兰愣愣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可她点了点头。
“我听听阑姐的。”
顾听阑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
从季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顾听阑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苏衎之。
他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
顾听阑勒住缰绳,看着他。
“苏公子。”
苏衎之走上前,朝她拱了拱手。
“顾姑娘。”他顿了顿,“蕙兰她……还好吗?”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苏公子怎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苏衎之垂下眼,沉默片刻。
“她……不想见我。”
顾听阑挑眉。
“你怎么知道?”
苏衎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苦涩。
“我去过。”他说,“她不见。”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一直在。
只是季蕙兰不知道。
“她没事。”顾听阑说,“只是瘦了些。”
苏衎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那就好。”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苏公子,你喜欢蕙兰多久了?”
苏衎之一怔,耳根微微泛红。
可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很久了。”他说。
顾听阑笑了。
“那就继续等着。”她说,“等她缓过来,等她愿意看你。”
苏衎之看着她,忽然深深一揖。
“多谢顾姑娘。”
顾听阑摆摆手,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衎之站在原地,望着季府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东宫。
顾听阑回来时,沈曦和正在灯下看书。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眸看她。
“见着了?”
顾听阑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
“她瘦了许多。”她说,“可还撑得住。”
沈曦和没有说话。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季岱那边,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有。”
顾听阑一怔。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周苓逼他,是想让他交出季怀安。”他说,“可季怀安不在他手里。”
顾听阑心头一动。
“殿下是说——”
“让他交不出。”沈曦和说,“让他有苦说不出。”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已经安排了?”
沈曦和没有否认。
他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城外密林深处,木屋中烛火摇曳。
季怀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一弯残月。
门被推开,常柒端着药碗进来。
“喝药。”
季怀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常柒看着他,忽然问:“想回去?”
季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想。”他说,“可我不能。”
常柒没有说话。
季怀安抬起头,看着他。
“常柒,”他说,“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常柒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能。”他说,“等你真正活过来那天。”
季怀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好。”他说,“那我等着。”
窗外,残月如钩。
远处天际,隐隐有雷声滚动。
惊蛰将至。
万物,即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