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沈曦和走在人群中，步伐从容，面色如常。晨光落在他的玄色朝服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
“太子殿下。”
身后传来唤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季岱快步上前，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
“殿下可有空？臣有要事相商。”
沈曦和看着他，眸光微动。
“丞相请说。”
季岱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昨夜周皇后又派人来了。”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季岱咬了咬牙，继续道：“她给了臣三日时限。三日后，若臣不交出季怀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季府满门，皆为同谋。”
沈曦和目光微沉。
三日后。
周苓这是在逼季岱表态，也是在逼他出手。
“丞相打算如何？”
季岱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
“臣……”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曦和看着他，忽然问：“季怀安虽是养子，可在丞相心中，可曾当他是亲子？”
季岱浑身一震。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
“三日后，”他说，“丞相不必交人。”
季岱一怔。
“殿下——”
“三日后，”沈曦和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会有人替丞相解围。”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
季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东宫。
顾听阑来的时候，沈曦和正在换下朝服。
她站在屏风外，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方才在来的路上，她遇见了蒋熙。
蒋熙比昨日更憔悴了，眼眶红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拉着顾听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
“阿逑他……他几日没回来了……”
“我让人去找，找不到……”
“顾姑娘，你帮我求求殿下，让他帮我找找阿逑……”
顾听阑答应了她。
可她心里清楚，蒋逑在哪儿，沈曦和一定知道。
“想什么？”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听阑回过神，发现沈曦和已经换好常服，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她说，“蒋熙来找我了。”
沈曦和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我知道。”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蒋逑在哪儿？”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二皇子府。”
顾听阑心头一沉。
虽然早已猜到，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发凉。
“他……去做什么？”
沈曦和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查东西。”他说，“御史台的卷宗。”
顾听阑眉头皱起。
“他查什么？”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幽深。
“查我。”
顾听阑心头剧震。
“查殿下？”
沈曦和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找我的把柄。”他说，“找到，交给沈宇。”
顾听阑攥紧手，指节泛白。
“他找到了吗？”
沈曦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深意。
“你说呢？”
顾听阑一怔。
她看着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怎么可能会留下把柄让人去查？
“殿下，”她问，“你故意的？”
沈曦和没有否认。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蒋逑查的那些卷宗，”他说，“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顾听阑愣住。
“为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说，“我要让他查到他想查的东西。”
顾听阑心头狂跳。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蒋逑以为自己找到了太子的把柄。
可他不知道，那是太子故意让他找到的。
“殿下想让他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如这无边的天色。
“等。”他说，“等他跳进来。”
御史大夫府。
蒋熙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发呆。
她已经几日没合眼了。
闭上眼睛，就是蒋逑那张脸。
他说，姐，等我回来。
可他一直没有回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贴身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姑娘！姑娘！少爷回来了！”
蒋熙霍然起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到大门口——
蒋逑站在门外，着一身玄色劲装，面色苍白，目光却亮得惊人。
看见她，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姐。”
蒋熙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阿逑！阿逑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蒋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我没事。”他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蒋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蒋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找到了。”
蒋熙一怔。
“找到什么？”
蒋逑没有回答。
可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让蒋熙心头猛地一沉。
东宫。
夜幕降临，烛火初上。
沈曦和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鱼已上钩。”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扬起。
很浅。
却有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门被推开，顾听阑走了进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殿下，蒋逑那边，动手了？”
沈曦和点点头。
顾听阑沉默片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殿下，”她说，“蒋熙会恨你的。”
沈曦和没有说话。
顾听阑转头看着他，继续道：“她只有这一个弟弟。”
沈曦和终于开口。
“我知道。”他说。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那殿下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沈曦和沉默良久。
久到顾听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他说，“我也有我要护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你，季怀安，常柒，宋淳——”
“这些我护着的人，不能出事。”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震。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报仇。
还是为了护住那些他想护的人。
包括她。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听阑，”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怕。”
顾听阑点点头。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
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风雨欲来。
可她的手，被他握着。
温热，干燥，有力。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