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正月廿五,宫中传旨:今夜设小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接风。

顾庭昀在受邀之列,携女同往。

消息传到后院时,顾听阑正对着一封信发愣。

信是季芸生前写的,今日才辗转送到她手中。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顾听阑亲启。

她拆开看了许久,信纸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

“姑娘?”青棠探头进来,“该更衣了。”

顾听阑回过神,将信纸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知道了。”

她起身更衣,换上那件海棠红织金妆花褙子,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明艳照人,眼底却有一丝化不开的沉。

季芸在信中写了什么,只有她知道。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听阑随着父亲往宴客的紫宸殿走去,途经御花园,忽然被人拦住。

“顾姑娘。”

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季怀安。

他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与从前大不相同——曾经的少年意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郁。

“季公子。”她颔首致意。

季怀安看着她,目光幽深。

“姐姐的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顾姑娘收到了?”

顾听阑心头一震。

那封信……

“是她临终前托人转交的。”季怀安垂下眼,“她说,这封信,只能给顾姑娘一个人看。”

顾听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看过了。”

季怀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信的内容。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顾听阑觉得,那笑里藏着太多东西。

“顾姑娘,”他说,“我姐姐生前最喜欢的人,是你。”

顾听阑呼吸一滞。

“我知道。”她说。

季怀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知道吗,”他顿了顿,“她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也是你。”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

“她说——”

“季公子。”顾听阑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别说了。”

季怀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不说了。”他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顾姑娘,保重。”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袂。

她伸手入怀,轻轻按住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听阑,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马前的一缕风,陪你驰骋疆场。”

紫宸殿。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顾听阑坐在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乱得很。

季芸那张温柔的脸,季怀安那句“她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也是你”,还有那封信上的字字句句,像潮水般涌来,让她透不过气。

“听阑姐?”

季蕙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顾听阑转头,对上一张担忧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季蕙兰压低声音,“是不是不舒服?”

顾听阑摇摇头:“没事。”

季蕙兰还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苏衎之轻轻扯了扯衣袖。

“蕙兰,”苏衎之低声道,“让顾姑娘歇一歇。”

季蕙兰看了他一眼,难得听话地没再追问。

顾听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席间,与一个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沈曦和。

他坐在上首,着玄色衮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此刻,那双温润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听阑心头一暖,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曦和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

一队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舞姿曼妙。众人看得入神,顾听阑却注意到,沈曦和的目光始终没落在舞姬身上,而是时不时扫向席间某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周苓。

周苓端坐于皇后位上,面含微笑,看着殿中的舞蹈,时不时与身侧的沈鹊低语几句。她看起来雍容华贵,无懈可击。

可顾听阑却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时不时飘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人。

沈宇。

母子二人,目光交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顾听阑心头微动。

她想起那日在坤宁宫,周苓说的那些话——“若你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些。”

当时她觉得那是挑拨,是算计。

可如今看来,周苓或许也在为自己儿子打算。

只是这打算,是善是恶,只有她自己知道。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殿中央。

“陛下!陛下救命!”

沈鹊眉头一皱,身侧的内侍已经上前拦住那人。

“大胆!何人敢闯殿——”

“让他说。”沈鹊打断他。

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相貌——是周府的一个管事。

“陛下,”他声音嘶哑,“周府……周府被人血洗了!”

满殿哗然。

周苓霍然起身,脸色惨白。

沈宇更是猛地站起,眼中满是惊怒:“你说什么?!”

“今夜……今夜有一伙人闯入府中,见人就杀……”那管事断断续续道,“老爷……老爷他……”

他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殿内乱成一团。

沈鹊沉着脸,命人将那管事抬下去救治,又命禁军统领立刻带人前往周府。

周苓跌坐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沈宇站在她身侧,攥紧双拳,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顾听阑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季怀安。

是他吗?

她下意识看向席间,却发现季怀安的座位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见了。

夜宴草草收场。

顾听阑随着父亲往外走,经过回廊时,忽然被人拉住手腕。

她回头,对上一双温润的眼。

沈曦和。

他把她拉到暗处,低声道:“今夜的事,你别掺和。”

顾听阑看着他:“你知道是谁做的?”

沈曦和没有回答。

顾听阑盯着他,忽然问:“是季怀安?”

沈曦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顾听阑心里一沉。

“他这是……报仇?”

“是。”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周家欠他一条命,他今日来讨了。”

顾听阑想起季芸那张温柔的脸,想起她看自己时那专注的眼神,想起那封信上那句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会死吗?”她问。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这要看他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顾听阑攥紧手,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怀安做的事,她不能说是错——周家手上沾的血,本就该还。

可那是杀人,是灭门,是血海深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笑嘻嘻跟在季芸身后的少年。

“回去吧。”沈曦和的声音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今夜,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你呢?”

沈曦和一怔。

“你看见了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

顾听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殿下,”她没有回头,“那盏灯,我今晚会点着。”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夜色中。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比这满城的灯火,还要明亮。

城外,密林深处。

季怀安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周府那场血洗,他亲手杀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周苓的兄长,周家的嫡子,还有那些当年参与杀害姐姐的人。

他一个一个,亲手送他们下了地狱。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

她笑着说:“怀安,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

姐姐,我没听你的话。

可我,不后悔。

他们不该动你,既然动了,就别想安然无恙,除非我死。

远处,传来追兵的喊杀声。

他握紧手中的刀,站起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

周府的方向,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东宫。

沈曦和独坐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火光。

常柒跪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季怀安那边,要不要派人接应?”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常柒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曦和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白日里,顾听阑看那封信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痛,有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羡慕季芸。

季芸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她的心里。

她会生生世世都记得她。

而他呢?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他轻轻握紧。

顾听阑,你说那盏灯会一直留着。

那我便一直活着。

活到,能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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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