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宫中传旨:今夜设小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接风。
顾庭昀在受邀之列,携女同往。
消息传到后院时,顾听阑正对着一封信发愣。
信是季芸生前写的,今日才辗转送到她手中。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顾听阑亲启。
她拆开看了许久,信纸边缘已被她攥得发皱。
“姑娘?”青棠探头进来,“该更衣了。”
顾听阑回过神,将信纸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知道了。”
她起身更衣,换上那件海棠红织金妆花褙子,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明艳照人,眼底却有一丝化不开的沉。
季芸在信中写了什么,只有她知道。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听阑随着父亲往宴客的紫宸殿走去,途经御花园,忽然被人拦住。
“顾姑娘。”
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季怀安。
他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与从前大不相同——曾经的少年意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郁。
“季公子。”她颔首致意。
季怀安看着她,目光幽深。
“姐姐的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顾姑娘收到了?”
顾听阑心头一震。
那封信……
“是她临终前托人转交的。”季怀安垂下眼,“她说,这封信,只能给顾姑娘一个人看。”
顾听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看过了。”
季怀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信的内容。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顾听阑觉得,那笑里藏着太多东西。
“顾姑娘,”他说,“我姐姐生前最喜欢的人,是你。”
顾听阑呼吸一滞。
“我知道。”她说。
季怀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知道吗,”他顿了顿,“她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也是你。”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
“她说——”
“季公子。”顾听阑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别说了。”
季怀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不说了。”他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顾姑娘,保重。”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袂。
她伸手入怀,轻轻按住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听阑,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马前的一缕风,陪你驰骋疆场。”
紫宸殿。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顾听阑坐在席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乱得很。
季芸那张温柔的脸,季怀安那句“她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也是你”,还有那封信上的字字句句,像潮水般涌来,让她透不过气。
“听阑姐?”
季蕙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顾听阑转头,对上一张担忧的脸。
“你脸色不太好,”季蕙兰压低声音,“是不是不舒服?”
顾听阑摇摇头:“没事。”
季蕙兰还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苏衎之轻轻扯了扯衣袖。
“蕙兰,”苏衎之低声道,“让顾姑娘歇一歇。”
季蕙兰看了他一眼,难得听话地没再追问。
顾听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席间,与一个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沈曦和。
他坐在上首,着玄色衮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此刻,那双温润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听阑心头一暖,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曦和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
一队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舞姿曼妙。众人看得入神,顾听阑却注意到,沈曦和的目光始终没落在舞姬身上,而是时不时扫向席间某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周苓。
周苓端坐于皇后位上,面含微笑,看着殿中的舞蹈,时不时与身侧的沈鹊低语几句。她看起来雍容华贵,无懈可击。
可顾听阑却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时不时飘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人。
沈宇。
母子二人,目光交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顾听阑心头微动。
她想起那日在坤宁宫,周苓说的那些话——“若你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些。”
当时她觉得那是挑拨,是算计。
可如今看来,周苓或许也在为自己儿子打算。
只是这打算,是善是恶,只有她自己知道。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殿中央。
“陛下!陛下救命!”
沈鹊眉头一皱,身侧的内侍已经上前拦住那人。
“大胆!何人敢闯殿——”
“让他说。”沈鹊打断他。
那人抬起头,满脸血污,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相貌——是周府的一个管事。
“陛下,”他声音嘶哑,“周府……周府被人血洗了!”
满殿哗然。
周苓霍然起身,脸色惨白。
沈宇更是猛地站起,眼中满是惊怒:“你说什么?!”
“今夜……今夜有一伙人闯入府中,见人就杀……”那管事断断续续道,“老爷……老爷他……”
他没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殿内乱成一团。
沈鹊沉着脸,命人将那管事抬下去救治,又命禁军统领立刻带人前往周府。
周苓跌坐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沈宇站在她身侧,攥紧双拳,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顾听阑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季怀安。
是他吗?
她下意识看向席间,却发现季怀安的座位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他已经不见了。
夜宴草草收场。
顾听阑随着父亲往外走,经过回廊时,忽然被人拉住手腕。
她回头,对上一双温润的眼。
沈曦和。
他把她拉到暗处,低声道:“今夜的事,你别掺和。”
顾听阑看着他:“你知道是谁做的?”
沈曦和没有回答。
顾听阑盯着他,忽然问:“是季怀安?”
沈曦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顾听阑心里一沉。
“他这是……报仇?”
“是。”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周家欠他一条命,他今日来讨了。”
顾听阑想起季芸那张温柔的脸,想起她看自己时那专注的眼神,想起那封信上那句话——
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会死吗?”她问。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这要看他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顾听阑攥紧手,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怀安做的事,她不能说是错——周家手上沾的血,本就该还。
可那是杀人,是灭门,是血海深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笑嘻嘻跟在季芸身后的少年。
“回去吧。”沈曦和的声音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今夜,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你呢?”
沈曦和一怔。
“你看见了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
顾听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殿下,”她没有回头,“那盏灯,我今晚会点着。”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夜色中。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却比这满城的灯火,还要明亮。
城外,密林深处。
季怀安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周府那场血洗,他亲手杀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
周苓的兄长,周家的嫡子,还有那些当年参与杀害姐姐的人。
他一个一个,亲手送他们下了地狱。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姐姐的脸。
她笑着说:“怀安,好好活着。”
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
姐姐,我没听你的话。
可我,不后悔。
他们不该动你,既然动了,就别想安然无恙,除非我死。
远处,传来追兵的喊杀声。
他握紧手中的刀,站起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火光冲天。
周府的方向,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东宫。
沈曦和独坐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火光。
常柒跪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季怀安那边,要不要派人接应?”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常柒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曦和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白日里,顾听阑看那封信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痛,有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羡慕季芸。
季芸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她的心里。
她会生生世世都记得她。
而他呢?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他轻轻握紧。
顾听阑,你说那盏灯会一直留着。
那我便一直活着。
活到,能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