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天色阴沉,似要落雪。
顾听阑接到宫中传召时,正在给那盏花灯换新烛。
“皇后娘娘召见?”她放下灯,看向前来传话的内侍,“可知是什么事?”
内侍赔着笑:“娘娘只说想见见顾姑娘,说上元节那日姑娘在宴上出彩,娘娘没顾得上细看,想补上。”
顾听阑挑眉。
周苓想见她?
那日宴上,周苓坐在皇后位上,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看过她。如今忽然召见,必有所图。
她想起沈曦和说过的话——季芸死于周苓之手。
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劳烦公公稍候,我换身衣裳。”
内侍退下,青棠凑上来,满脸担忧:“姑娘,皇后娘娘忽然召见,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顾听阑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吃了我?”
青棠急道:“姑娘!”
顾听阑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放心,”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爹可是武功高强的镇国大将军,她不敢把我怎样。”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不敢是一回事,想不想是另一回事。
周苓能在后宫屹立多年,从贵妃坐到皇后,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她见过的还多。
坤宁宫。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周苓倚在软榻上,着一身绛紫织金凤纹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只有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
“顾姑娘来了。”她笑着招手,“过来,让本宫瞧瞧。”
顾听阑依言行礼,在她身侧站定。
周苓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难怪太后娘娘夸你,说你是个爽利的。”
“娘娘过奖。”
“哪里过奖?”周苓拍拍她的手,目光意味深长,“本宫听说,太子殿下对你很是另眼相看?”
顾听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仁厚,对谁都一样。”
“是吗?”周苓笑了笑,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日本宫虽没在场,却也听说了——他在宴上替你解围,可是头一遭。”
顾听阑没有接话。
周苓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起来,太子也到了该娶正妃的年纪。太后娘娘催了好几回,他总说不急。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也跟着操心。”
她说着,忽然看向顾听阑:“顾姑娘觉得,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听阑心头微跳。
这话问得刁钻——说好了,是觊觎太子妃之位;说坏了,是对太子不敬。
她垂眸,语气平淡:“臣女与太子殿下只有数面之缘,不敢妄加评判。”
周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姑娘,”她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可知太子殿下为何至今未娶?”
顾听阑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丝……忌惮。
“臣女不知。”
周苓笑了笑,靠回榻上,语气轻描淡写:“因为他心里有人。”
顾听阑心头一紧。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周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的镯子,“据说他年少时落过水,被一个姑娘救了。从那以后,心里就再装不下别人。”
她顿了顿,看向顾听阑,笑容意味深长:“说来也巧,那姑娘好像……也是北疆来的。”
顾听阑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知道。
沈曦和知道是她,除夕那夜在茶肆就认出了她。
可周苓怎么知道?
“娘娘告诉臣女这些,”她抬起头,直视周苓,“是为什么?”
周苓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直接。
随即,她笑了。
“好,是个爽快人。”她坐直身子,目光变得锐利,“那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了——太子殿下心里有你,这满京城,早晚会知道。可你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顾听阑没有说话。
周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他本就不易。”她说,“自幼丧父丧母,一个人在宫中长大。好不容易熬到如今,眼看着就要站稳脚跟,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将军府的女儿——”
她回头,看着顾听阑。
“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做?”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
“会把他当成靶子。”周苓一字一句,“会用你当刀子,往他心口上捅。”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听阑站在那里,看着周苓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说的没错。
太子若是有了软肋,那些人——沈宇、周家,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一定想方设法时不时挟持她,并借此威胁他。
而她,就是那软肋。
“娘娘告诉臣女这些,”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是想让臣女做什么?”
周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本宫什么都不让你做。本宫只是告诉你——若你真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些。”
顾听阑沉默良久。
久到周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娘娘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可臣女有一事不明。”
周苓挑眉:“说。”
“娘娘与太子殿下,并非亲生母子。”顾听阑直视着她,“娘娘为何要替殿下着想?”
周苓脸色微变。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顾听阑却像是没察觉,继续道:“臣女听闻,娘娘与二皇子才是亲生母子。娘娘不去替二皇子着想,反而来提醒臣女远离太子——”
她顿了顿,笑了笑。
“娘娘这份心,臣女实在不敢领。”
周苓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
半晌,她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有几分冷意,几分欣赏。
“好一个顾听阑。”她说,“本宫小看你了。”
顾听阑福了福身:“娘娘若无旁的事,臣女告退。”
周苓摆了摆手。
顾听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听她在身后道——
“顾姑娘,你可知道,本宫为何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顾听阑脚步一顿。
“因为本宫从不做无用功。”周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这番话,你不信也罢。但你记住——有朝一日,你若后悔,别怪本宫没提醒你。”
顾听阑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青棠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顾听阑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漫天飞雪,想着周苓说的那些话。
离他远些?
她忽然想起沈曦和那双眼睛,想起他说“累”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不会回头”时的决绝。
她凭什么离他远些?
凭周苓一句“为他好”?
她嗤笑一声,拢了拢斗篷,踏入风雪中。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她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回头。
东宫。
沈曦和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飞雪。
“殿下。”黑衣人出现在他身后,“顾姑娘今日被周皇后召见了。”
沈曦和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周皇后与她说了一炷香的功夫。顾姑娘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沈曦和垂眸,半晌,忽然问:“她说什么了?”
“属下不敢靠太近,只听到最后一句——周皇后说,‘有一日你若后悔,别怪本宫没提醒你’。”
沈曦和沉默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转身,往外走去。
“殿下?”黑衣人一愣,“您要去哪儿?”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踏出殿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将军府后巷。
顾听阑的马车刚停稳,车帘忽然被人掀开。
她抬头,对上一张清俊的脸。
沈曦和站在风雪中,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眉眼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急切。
“殿下?”她愣住,“你怎么——”
“她同你说了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低沉。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专程跑来,就为问这个?”
沈曦和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她说的,你别信。”
顾听阑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她说了什么?”
沈曦和一怔。
顾听阑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有声。
“殿下,”她说,“她说让我离你远些。”
沈曦和瞳孔微缩。
“她说,”顾听阑继续说,“你是靶子,我是软肋。那些人会用我当刀子,往你心口上捅。”
沈曦和沉默着,目光紧紧锁着她。
“她还说,”顾听阑笑了笑,“若我真为你好,就该离你远些。”
沈曦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听阑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若真想离你远些,现在就不会告诉你这些。”
沈曦和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玉,像星光。
他忽然想起那年落水时,那只伸向他的手。
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深夜里,那张模糊的脸。
想起茶肆重逢时,她挑眉笑问“你还记得我”的样子。
想起她说“那我也不回”时,眼中那抹坚定的光。
“顾听阑。”他开口,第一次唤她的全名。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听阑抬头看他。
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
“这条路,”他说,“很苦。”
顾听阑笑了。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很淡,却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好。”他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那便一起走。”
顾听阑点点头,转身往府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殿下,”她说,“那盏灯,我会一直留着。”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门内。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落满肩,他浑然不觉。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轻轻笑了。
笑容很浅,却比这三年来任何一个时刻,都真实。
巷口拐角处,常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宋淳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巷子,眼神复杂。
“殿下好像……”常柒斟酌着措辞。
“嗯。”宋淳应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常柒忽然问:“你方才为什么拉我过来?”
宋淳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看看,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常柒愣住。
宋淳已经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常柒。”他没有回头,“往后别跟着我了。”
常柒心头一紧。
“你肩上那伤,是为我受的。”宋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记着。”
“可你还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咱们……”他顿了顿,“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常柒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受伤的肩头,渗进纱布,冰凉刺骨。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望着那个消失在人海中的身影。
半晌,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这样吧。”他低声说。
风卷着雪,呼啸而过。
很快,将他的足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