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遇刺后第三日。
朝堂震动。
据传,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三个茶盏,骂了半个时辰。二皇子沈宇被禁足东阳宫,周贵妃在坤宁宫外跪了一夜,陛下连见都不见。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顾听阑正在后院练剑。
“姑娘!”青棠提着裙摆跑过来,“出大事了!”
顾听阑收剑入鞘,接过帕子擦汗:“什么事?”
“二皇子被禁足了!听说陛下要彻查祭天那日的刺客,查来查去,查到了周家头上!”青棠压低了声音,“外头都在传,说那些刺客是周家豢养的死士,二皇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听阑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上看到的场景——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刺客。沈宇的脸,在那支冷箭射向皇帝沈鹊的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也想起沈曦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他等的是沈宇自己跳进来。
如今,沈宇真的跳进去了。
可顾听阑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禁军,那些无辜的百姓,还有沈曦和说起先帝之死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
“姑娘?”青棠见她发愣,小声唤道。
顾听阑回过神,把剑扔给她:“更衣,我要出去。”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正月里的京城,还未从节日的余韵中醒来。街边有小贩叫卖糖葫芦,有孩童追逐嬉闹,有老人在墙角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仿佛三日前那场血案从未发生过。
顾听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一个人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喂一只野猫。
玄色衣袍,清瘦背影。
是沈曦和。
她怔了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他头也不回地开口:“顾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坐坐?”
顾听阑脚步一顿。
他背后长了眼睛吗?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那只野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叼起沈曦和喂的吃食,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曦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俊如玉,眉眼温和,仿佛三日前那场血雨腥风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怎么在这儿?”顾听阑问。
“喂猫。”他答得坦然。
顾听阑噎住。
堂堂太子,独自一人蹲在巷口喂野猫?
沈曦和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怎么,不像?”
“不像。”顾听阑实话实说,“我以为殿下这样的人,应该忙着在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
沈曦和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偶尔也要歇一歇。”他说,“一直绷着,会断。”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累吗?”
沈曦和一怔。
累吗?
他想说不累。
可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假话。
“累。”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个字。
顾听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侧蹲下,跟他一起望着那只野猫消失的方向。
“小时候在北疆,”她忽然开口,“我爹每次打了胜仗,都会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头,望着天,一坐就是大半夜。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想静静。”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看天,是看那些回不来的兄弟。”顾听阑说,“我爹说,打仗的时候不能想,想多了就下不去手。可打完仗,那些脸就会一个一个跑回来,让你睡不着。”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殿下,”她忽然转头看他,“那些死去的禁军,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的脸,会跑回来吗?”
沈曦和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听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会。”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装着的,是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请你喝茶吧。”
沈曦和一愣。
“上回你请我,这回我请你。”顾听阑歪了歪头,“怎么,殿下赏不赏脸?”
沈曦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光。
“好。”
同一时刻,东阳宫。
沈宇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面色阴沉如水。
禁足三日,他想了三日,终于想明白了——那日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那些刺客,是他安排的。
可城外那场大火,不是。
那些刺客死在禁军刀下,可城外那五千人马,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是谁?
是谁走漏了风声?
是谁布下了这个局?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脸——温润如玉,笑意浅浅。
沈曦和。
是了。
是他。
只有他。
沈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殿下。”心腹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有消息。”
“进来。”
心腹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查清楚了。那日烧毁军械的人,是从城外密林潜入的。有人看见,那伙人的头领,是个年轻公子,身手极好。”
“是谁的人?”
心腹犹豫了一下:“像是……季家的人。”
沈宇眉头一皱:“季岱?”
“不是季岱。”心腹压低声音,“是季岱的养子,季怀安。”
沈宇眯起眼。
季怀安。
这个名字他听过——季府养子,从小养在季岱膝下,与季府两位姑娘一起长大。据说此人无心功名,整日游手好闲,是个纨绔子弟。
可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指挥那样一场行动?
除非——
沈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季府的大姑娘季芸,病逝了。
对外说是病逝,可他知道,那是周苓的手笔。
季芸无意中撞见了周苓与宫外之人的往来,周苓为了灭口,一杯毒酒送她上了路。
季怀安与季芸虽无血缘,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他这是……替姐姐报仇?
沈宇冷笑一声。
好一个季怀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派人盯着季怀安。”他说,“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心腹领命而去。
沈宇站在窗前,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宫阙。
沈曦和,季怀安,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听阑——
他一个一个,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城南茶肆。
还是那间不起眼的小铺,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
顾听阑端着茶盏,看着对面的人,忽然问:“殿下,那日城外那场大火,是谁放的?”
沈曦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
“顾姑娘想知道?”
“想。”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季怀安。”他说。
顾听阑一愣。
季怀安?
季府的养子,季芸和季蕙兰的弟弟?
“他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季芸病逝了。
那段时间,她正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没能赶回来送季芸最后一程。等她回京,季芸已经下葬,季府闭门谢客,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季芸……”她喃喃道,“是怎么死的?”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真的想知道?”
顾听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告诉我。”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毒杀。”
顾听阑浑身一震。
“谁?”
“周苓。”
顾听阑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周苓。
皇后。
季芸那样温柔的人,那样与世无争的人,从来不参与任何争斗,从来不招惹任何人——周苓为什么要杀她?
“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沈曦和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周苓与宫外之人的往来,被她无意中撞破。”
顾听阑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她想起季芸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还有那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是……
那是……
她不敢往下想。
“顾姑娘。”沈曦和的声音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同情,有怜惜,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担忧。
“逝者已矣。”他说,“生者如斯。”
顾听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季怀安,”她问,“他想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季怀安选了那条路,就不会回头。”
顾听阑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季芸身后、笑嘻嘻喊“姐姐”的少年。想起他陪季芸来将军府时,被季芸使唤去买糖葫芦,跑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的样子。
如今,那个少年,成了敢放火烧毁周家军械的人。
她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
“殿下,”她忽然问,“你走的这条路,会回头吗?”
沈曦和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渊。
“不会。”他说。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那我也不回。”
沈曦和一怔。
“殿下,”她站起身,朝他抱了抱拳,“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走我这条路,可能会死。”
顾听阑挑眉:“死有什么可怕?我从小在边疆长大,见的死人比见的活人还多。”
沈曦和被她这语气逗笑了。
笑容很浅,却比方才真实了许多。
“好。”他说,“那我记下了。”
顾听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殿下,”她说,“那盏灯,我好好收着呢。”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
沈曦和坐在窗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窗外,阳光正好。
茶肆角落,那只野猫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沈曦和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她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好。”他低声说。
野猫“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跑没影了。
沈曦和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暖着。
暖得他几乎忘了,这条路上,还有多少血雨腥风在等着他。
东宫。
沈曦和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踏入殿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殿中央。
常柒。
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全,包扎的白布渗出一丝血迹。
“起来。”沈曦和道。
常柒没动。
“殿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属下有一事相求。”
沈曦和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
常柒抬起头,眼眶泛红。
“宋淳……”他张了张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属下想护着他。”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他?”
常柒浑身一震,没有否认。
沈曦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他说,“想护着他,更不是。”
常柒愣住。
“起来吧。”沈曦和越过他,往内殿走去,“往后想做什么,不必跪着说。”
常柒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那日宋淳替他包扎伤口时,垂着眼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怕你出事”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也想起自己说“咱俩扯平了”时,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
原来,那就是喜欢。
他站起身,朝内殿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夜色降临。
将军府后院,顾听阑坐在窗前,望着案头那盏花灯出神。
灯上那两行小字,在烛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心里想着白日里沈曦和说的那些话。
季芸的死,周苓的狠,季怀安的复仇,还有他自己那条不归路。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放不下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不是因为他救过她,也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她想替他分担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月光如水。
她轻轻吹灭烛火,抱着那盏灯,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