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祭天遇刺后第三日。

朝堂震动。

据传,陛下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三个茶盏,骂了半个时辰。二皇子沈宇被禁足东阳宫,周贵妃在坤宁宫外跪了一夜,陛下连见都不见。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顾听阑正在后院练剑。

“姑娘!”青棠提着裙摆跑过来,“出大事了!”

顾听阑收剑入鞘,接过帕子擦汗:“什么事?”

“二皇子被禁足了!听说陛下要彻查祭天那日的刺客,查来查去,查到了周家头上!”青棠压低了声音,“外头都在传,说那些刺客是周家豢养的死士,二皇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听阑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上看到的场景——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刺客。沈宇的脸,在那支冷箭射向皇帝沈鹊的瞬间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也想起沈曦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他等的是沈宇自己跳进来。

如今,沈宇真的跳进去了。

可顾听阑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禁军,那些无辜的百姓,还有沈曦和说起先帝之死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

“姑娘?”青棠见她发愣,小声唤道。

顾听阑回过神,把剑扔给她:“更衣,我要出去。”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正月里的京城,还未从节日的余韵中醒来。街边有小贩叫卖糖葫芦,有孩童追逐嬉闹,有老人在墙角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仿佛三日前那场血案从未发生过。

顾听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一个人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喂一只野猫。

玄色衣袍,清瘦背影。

是沈曦和。

她怔了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他头也不回地开口:“顾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坐坐?”

顾听阑脚步一顿。

他背后长了眼睛吗?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那只野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叼起沈曦和喂的吃食,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曦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俊如玉,眉眼温和,仿佛三日前那场血雨腥风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怎么在这儿?”顾听阑问。

“喂猫。”他答得坦然。

顾听阑噎住。

堂堂太子,独自一人蹲在巷口喂野猫?

沈曦和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怎么,不像?”

“不像。”顾听阑实话实说,“我以为殿下这样的人,应该忙着在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

沈曦和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偶尔也要歇一歇。”他说,“一直绷着,会断。”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累吗?”

沈曦和一怔。

累吗?

他想说不累。

可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假话。

“累。”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个字。

顾听阑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侧蹲下,跟他一起望着那只野猫消失的方向。

“小时候在北疆,”她忽然开口,“我爹每次打了胜仗,都会一个人坐在营帐外头,望着天,一坐就是大半夜。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想静静。”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不是看天,是看那些回不来的兄弟。”顾听阑说,“我爹说,打仗的时候不能想,想多了就下不去手。可打完仗,那些脸就会一个一个跑回来,让你睡不着。”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许多。

“殿下,”她忽然转头看他,“那些死去的禁军,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的脸,会跑回来吗?”

沈曦和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听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会。”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装着的,是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请你喝茶吧。”

沈曦和一愣。

“上回你请我,这回我请你。”顾听阑歪了歪头,“怎么,殿下赏不赏脸?”

沈曦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光。

“好。”

同一时刻,东阳宫。

沈宇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面色阴沉如水。

禁足三日,他想了三日,终于想明白了——那日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那些刺客,是他安排的。

可城外那场大火,不是。

那些刺客死在禁军刀下,可城外那五千人马,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是谁?

是谁走漏了风声?

是谁布下了这个局?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脸——温润如玉,笑意浅浅。

沈曦和。

是了。

是他。

只有他。

沈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殿下。”心腹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有消息。”

“进来。”

心腹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查清楚了。那日烧毁军械的人,是从城外密林潜入的。有人看见,那伙人的头领,是个年轻公子,身手极好。”

“是谁的人?”

心腹犹豫了一下:“像是……季家的人。”

沈宇眉头一皱:“季岱?”

“不是季岱。”心腹压低声音,“是季岱的养子,季怀安。”

沈宇眯起眼。

季怀安。

这个名字他听过——季府养子,从小养在季岱膝下,与季府两位姑娘一起长大。据说此人无心功名,整日游手好闲,是个纨绔子弟。

可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可能指挥那样一场行动?

除非——

沈宇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季府的大姑娘季芸,病逝了。

对外说是病逝,可他知道,那是周苓的手笔。

季芸无意中撞见了周苓与宫外之人的往来,周苓为了灭口,一杯毒酒送她上了路。

季怀安与季芸虽无血缘,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他这是……替姐姐报仇?

沈宇冷笑一声。

好一个季怀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派人盯着季怀安。”他说,“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心腹领命而去。

沈宇站在窗前,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宫阙。

沈曦和,季怀安,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听阑——

他一个一个,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城南茶肆。

还是那间不起眼的小铺,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

顾听阑端着茶盏,看着对面的人,忽然问:“殿下,那日城外那场大火,是谁放的?”

沈曦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

“顾姑娘想知道?”

“想。”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季怀安。”他说。

顾听阑一愣。

季怀安?

季府的养子,季芸和季蕙兰的弟弟?

“他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季芸病逝了。

那段时间,她正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没能赶回来送季芸最后一程。等她回京,季芸已经下葬,季府闭门谢客,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季芸……”她喃喃道,“是怎么死的?”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真的想知道?”

顾听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告诉我。”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毒杀。”

顾听阑浑身一震。

“谁?”

“周苓。”

顾听阑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周苓。

皇后。

季芸那样温柔的人,那样与世无争的人,从来不参与任何争斗,从来不招惹任何人——周苓为什么要杀她?

“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沈曦和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周苓与宫外之人的往来,被她无意中撞破。”

顾听阑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她想起季芸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还有那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是……

那是……

她不敢往下想。

“顾姑娘。”沈曦和的声音响起,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同情,有怜惜,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担忧。

“逝者已矣。”他说,“生者如斯。”

顾听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季怀安,”她问,“他想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季怀安选了那条路,就不会回头。”

顾听阑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季芸身后、笑嘻嘻喊“姐姐”的少年。想起他陪季芸来将军府时,被季芸使唤去买糖葫芦,跑得满头大汗却毫无怨言的样子。

如今,那个少年,成了敢放火烧毁周家军械的人。

她不知道是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难过。

“殿下,”她忽然问,“你走的这条路,会回头吗?”

沈曦和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渊。

“不会。”他说。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那我也不回。”

沈曦和一怔。

“殿下,”她站起身,朝他抱了抱拳,“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走我这条路,可能会死。”

顾听阑挑眉:“死有什么可怕?我从小在边疆长大,见的死人比见的活人还多。”

沈曦和被她这语气逗笑了。

笑容很浅,却比方才真实了许多。

“好。”他说,“那我记下了。”

顾听阑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殿下,”她说,“那盏灯,我好好收着呢。”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

沈曦和坐在窗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笑容里有无奈,有温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窗外,阳光正好。

茶肆角落,那只野猫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沈曦和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她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好。”他低声说。

野猫“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跑没影了。

沈曦和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暖着。

暖得他几乎忘了,这条路上,还有多少血雨腥风在等着他。

东宫。

沈曦和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踏入殿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殿中央。

常柒。

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全,包扎的白布渗出一丝血迹。

“起来。”沈曦和道。

常柒没动。

“殿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属下有一事相求。”

沈曦和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

常柒抬起头,眼眶泛红。

“宋淳……”他张了张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属下想护着他。”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他?”

常柒浑身一震,没有否认。

沈曦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他说,“想护着他,更不是。”

常柒愣住。

“起来吧。”沈曦和越过他,往内殿走去,“往后想做什么,不必跪着说。”

常柒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那日宋淳替他包扎伤口时,垂着眼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怕你出事”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也想起自己说“咱俩扯平了”时,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

原来,那就是喜欢。

他站起身,朝内殿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夜色降临。

将军府后院,顾听阑坐在窗前,望着案头那盏花灯出神。

灯上那两行小字,在烛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心里想着白日里沈曦和说的那些话。

季芸的死,周苓的狠,季怀安的复仇,还有他自己那条不归路。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放不下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是太子,不是因为他救过她,也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她想替他分担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月光如水。

她轻轻吹灭烛火,抱着那盏灯,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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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