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还未亮,顾听阑便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府中仆从来回奔走,马厩方向传来嘶鸣声,一派忙碌景象。
“怎么了?”她问刚进门的青棠。
青棠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道:“陛下今日出城祭天,命百官随行。老爷天不亮就进宫了,夫人让奴婢告诉姑娘,今日无事便别出门,街上戒严。”
顾听阑嗯了一声,坐在妆台前任她梳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案头那盏花灯上。
上元夜那晚,沈曦和的话言犹在耳——
“周家私自囤积的军械。”
今日祭天,沈宇也在随行之列。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青棠,”她忽然开口,“今日祭天的路线,你可知道?”
青棠一愣:“姑娘问这个作什么?”
“随口问问。”
青棠想了想:“听说是从承天门出发,经朱雀大街,出南城门,往南郊圜丘。往年都是这条道。”
顾听阑默默记下,没再说话。
巳时正,祭天队伍从承天门出发。
皇帝沈鹊乘坐金辂,前后有禁军开道,百官按品级相随,浩浩荡荡往南郊而去。
太子沈曦和骑马随行在御辇之后,一身玄色衮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他神色淡然,目光却不时扫过道路两侧的屋宇楼阁。
沈宇骑马行在另一侧,时不时与身侧的将领低声交谈几句,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禁军士卒手持长戟,将他们拦在警戒线外。
人群中,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少年低着头,压了压斗笠。
是常柒。
他混在百姓中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队伍中的沈宇身上。
那夜在周府后巷,他亲眼看见那批军械。
五千人,足够发动一场宫变。
今日祭天,沈宇会不会动手?
他握紧袖中的短刀,指节泛白。
忽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常柒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温和的眼。
是宋淳。
他也穿着粗布衣衫,扮作寻常百姓,站在常柒身侧。
“你……”常柒脸色一变。
宋淳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去的祭天队伍。
他的侧脸平静,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恩怨。
常柒盯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日挡箭之后,他知道了真相——常府灭门,与宋淳无关。
可知道了又如何?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横亘着两年的恨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别动手。”宋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不是你动手的时候。”
常柒攥紧刀柄:“你管我?”
宋淳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管你。”他说,“我只是不想你再死一次。”
常柒一怔。
宋淳已经收回目光,转身挤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常柒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队伍继续前行。
行至朱雀大街尽头,眼看就要出城,变故突生——
两侧酒楼的窗户忽然齐齐推开,无数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有刺客——!”
“护驾!”
禁军士卒纷纷举起盾牌,护住御辇。惨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百姓四散奔逃,踩踏无数。
沈鹊端坐御辇之中,面色阴沉,却纹丝不动。
沈曦和策马上前,挡在御辇之前,厉声道:“禁军听令,结阵护驾!”
沈宇也驱马上前,脸上满是惊怒:“何人如此大胆!”
话音未落,又一批黑衣人从巷中杀出,手持利刃,直扑御辇。
禁军奋力抵抗,刀剑相击声、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血溅长街。
混乱中,沈曦和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招式狠辣,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刺客。
他微微眯眼,果然。
人群边缘,常柒混在逃散的百姓中,目光死死盯着战局。
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淳。
他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朝战圈中心挤去。
常柒心头一跳——他要去哪儿?
下一瞬,他看见一支冷箭,从侧面射向宋淳。
来不及多想,他纵身扑了过去——
“小心!”
两人滚落在地,那支箭擦着常柒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宋淳愣住,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常柒咬牙:“闭嘴!”
他拉着宋淳躲入一条小巷,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很远,直到听不见喊杀声,才停下脚步。
常柒靠在墙上,捂着流血的肩膀,大口喘气。
宋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为什么?”他问。
常柒别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为什么。”
宋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常柒低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为什么要回去?”
宋淳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我怕你出事。”
常柒怔住。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宋淳,”他说,“咱俩,扯平了。”
宋淳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容很浅,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长街上,激战正酣。
沈宇策马而立,望着眼前的战局,唇角微微上扬。
快了。
只等信号一发,埋伏在城外的五千人马就会杀入,到时候——
“殿下。”
身侧的心腹忽然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宇皱眉:“何事?”
心腹指着远处,脸色惨白:“您看——”
沈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城外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是他埋伏人马的位置。
“怎么回事?!”他失声道。
没有人回答他。
御辇之上,沈鹊忽然站起身来。
他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望着沈宇骤然变色的脸,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满是嘲弄。
“好一个祭天。”他说,“好一个二皇子。”
沈宇浑身冰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曦和。
沈曦和也正看着他。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让沈宇脊背发寒。
是你。
是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沈曦和已经收回目光,朝禁军统领吩咐道:“刺客已经肃清,继续前行。”
语气平淡,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小小的骚乱。
队伍重新启程。
御辇缓缓驶过血迹斑斑的长街,往城外而去。
沈宇策马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的是,城外那场大火,并非意外。
半个时辰前,一支神秘人马悄然潜入周家的埋伏点,将那些军械付之一炬。看守军械的周家死士被尽数斩杀,无一活口。
那些人做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此刻,他们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听阑站在城门附近的茶楼二层,望着远去的祭天队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方才那场混乱,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箭矢,那些刺客,还有城外那场诡异的大火……
她想起上元夜沈曦和说的话——“我要等他们自己跳进来。”
原来,他等的,是今日。
她攥紧茶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沈宇要动手,知道周家囤积军械,知道今日会有一场刺杀。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放任这一切发生,只为了等沈宇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顾听阑忽然想起他那双眼睛。
温润如玉,深不见底。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她可能永远也看不懂。
楼下,人声渐渐恢复。
刺客被肃清,百姓们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
顾听阑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走到门口,忽然被人拦住。
她抬头,对上一张清俊的脸。
沈曦和。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一身玄色衮服还未换下,站在逆光处,看不清表情。
“殿下不是在祭天?”顾听阑问。
“祭天队伍先行,我随后就到。”他说,“顺路来看看顾姑娘。”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今日的事,殿下早料到了?”
沈曦和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提前阻止?”她又问,“那些死去的禁军,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她觉得,这笑里藏着千钧之重。
“顾姑娘,”他说,“你可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顾听阑一怔。
她只知道先帝沈瑞在位不过三年便驾崩,传位给弟弟沈鹊。至于死因,宫中讳莫如深,从无人提起。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死于宫变。”他说,“死于他最信任的弟弟之手。”
顾听阑浑身一震。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沈曦和继续说,“禁军,宫女,内侍,还有我的母妃。”
“我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那些人杀进来,亲眼看着那些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想起太后说过的话——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一个人在宫中长大。
原来,是这样长大的。
“所以,”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的事,是你布的局?”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他说。
顾听阑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问:“那我呢?”
沈曦和一怔。
“我在你的局里,是什么位置?”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救命恩人?还是——”
“都不是。”沈曦和打断她,声音低沉,“你不在我的局里。”
他顿了顿,又说:“永远都不会在。”
顾听阑愣住。
他已经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姑娘,”他没有回头,“那盏灯,好好收着。”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人群中。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烟火气息。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
城门口,祭天队伍缓缓出城。
沈曦和策马赶上,归于队列之中。
沈宇骑马行在前方,背影僵硬,一言不发。
沈曦和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今日,只是开始。
城外密林深处,那支神秘人马的头领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季怀安。
他望着城中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少爷,”身侧的人低声道,“事情办妥了。”
季怀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望着城中那座巍峨的宫阙,忽然想起姐姐临死前的话——
“怀安,好好活着。”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指节泛白。
姐姐,我会好好活着。
活到,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