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灯火如昼,长街上人声鼎沸,舞龙灯的队伍穿街而过,孩童们提着各色花灯追逐嬉闹。这是一年中唯一没有宵禁的夜晚,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皆涌上街头,共赏这盛世烟火。
将军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驶出。
车内,顾听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的热闹,忍不住抱怨:“娘,咱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正大光明走前门不行吗?”
唐之瑶白她一眼:“你懂什么?上元节是年轻男女相看的日子,咱们正大光明出去,明儿个满京城都知道将军府姑娘上街看灯了,往后还怎么议亲?”
顾听阑撇嘴:“议什么亲,我不嫁。”
“不嫁?”唐之瑶伸手戳她脑门,“不嫁你当一辈子老姑娘?”
“当一辈子老姑娘怎么了?”顾听阑揉着脑门,“我爹养得起我。”
唐之瑶被她噎住,半晌,叹了口气:“行行行,养得起,养得起。今儿个先不说这个,好好看灯。”
马车在街角停下,母女二人戴好帷帽,混入人群。
长街两侧,各色花灯争奇斗艳,有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高达丈余的鳌山灯,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卖元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猜灯谜的喝彩声,热闹非凡。
顾听阑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她回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季蕙兰穿着鹅黄袄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朝她眨眼:“听阑姐,好巧!”
她身后,站着季芸和苏衎之。
季芸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在灯火映照下,愈发显得人淡如菊。她看见顾听阑,眼睛亮了亮,随即垂下眼,低声道:“听阑。”
顾听阑笑道:“你们也出来了?”
“可不是嘛,”季蕙兰挽住她的胳膊,“我求了娘好久,她才答应让我出来。正好苏衎之来找我哥,被我们抓了壮丁,让他陪着逛灯会。”
苏衎之闻言,耳根微红,垂着眼不敢看季蕙兰,只朝顾听阑拱了拱手:“顾姑娘。”
顾听阑看着他这副木讷模样,又看看季蕙兰那副浑然不觉的神态,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
唐之瑶与季府的嬷嬷寒暄几句,几个年轻人便凑作一堆,往灯市深处走去。
“听阑姐,那边有猜灯谜的!”季蕙兰拉着她就跑。
季芸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那道海棠红的身影上。
苏衎之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季大姑娘,蕙兰她……性子活泼,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季芸一愣,随即笑了:“苏公子说笑了。蕙兰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嫌她?”
苏衎之点点头,又沉默了。
季芸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苏公子喜欢蕙兰?”
苏衎之脚步一顿,耳根迅速红透,半晌,憋出一句:“……季大姑娘看出来了?”
季芸笑了,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怅然。
“蕙兰那丫头,什么都不懂。”她说,“苏公子若是真心,怕是要等上一等。”
苏衎之低下头,轻声道:“我等得起。”
季芸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妹妹,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等她。
而她……
她抬眸,望向人群中那道明艳的身影。
顾听阑正蹲在灯谜摊前,歪着头看那些纸条,侧脸在灯火下显出柔和的光。她忽然回头,朝季芸招手:“阿芸,快来!这个谜语好难,你帮我猜!”
季芸笑着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
灯谜摊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她们过来,笑眯眯道:“两位姑娘,猜中一个,送一盏灯。”
顾听阑指着其中一个纸条:“这个,‘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打一字。”
季芸看了一眼,略一思索,轻声道:“可是‘俩’字?”
老者一拍大腿:“姑娘好才情!正是‘俩’字——落花人独立,是‘人’字旁加一点,微雨燕双飞,是两点,合起来便是‘俩’。”
顾听阑眨眨眼:“原来如此。”
老者递过一盏精致的走马灯,上面绘着仕女图,栩栩如生。
季芸接过,递给顾听阑:“给你。”
顾听阑一愣:“是你猜中的,给我作什么?”
季芸垂眸,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顾听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不远处,季蕙兰拉着苏衎之去买糖葫芦,回头喊道:“姐姐,听阑姐,快来!那边还有杂耍!”
两人起身,往人群中走去。
顾听阑提着那盏走马灯,心里想着方才季芸看她的眼神——温柔,专注,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芸,”她忽然开口,“你方才……”
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惊呼着往两边散开,一队黑衣人纵马而来,马蹄踏翻了不少摊位,惊叫声四起。
“让开!都让开!”
顾听阑眼疾手快,一把将季芸拉到路边,堪堪避过迎面而来的马蹄。
“怎么回事?”季芸脸色发白。
顾听阑眯眼看向那队黑衣人,心头猛地一跳。
为首那人,她见过——
除夕那夜,御花园假山后,与沈宇说话的那个黑影。
她一把抓住季芸的手腕:“阿芸,你带着蕙兰先回去。”
“你呢?”
“我有事。”顾听阑转身要走,却被季芸一把拉住。
“听阑!”季芸眼中满是担忧,“别去。”
顾听阑看着她,忽然笑了,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她挣开季芸的手,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季芸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姐姐?”季蕙兰不知何时跑了回来,“听阑姐呢?”
季芸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她有事先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季蕙兰嘟囔道:“走得这么急……”
苏衎之看了季芸一眼,没有说话。
马蹄声远去,人群渐渐恢复秩序。
没有人注意到,一条暗巷中,顾听阑贴着墙根,看着那队黑衣人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宅院不大,门楣上挂着“周府”二字的匾额。
周家。
她眯了眯眼,正要靠近,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入暗巷深处。
“唔——”
“别出声。”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顾听阑一愣,随即认出这个声音。
沈曦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巷口的阴影中。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
“顾姑娘。”他说,“你胆子很大。”
顾听阑揉着被捂痛的脸颊,瞪着他:“殿下胆子也不小。”
沈曦和没有接话,只望向巷口那扇紧闭的宅门。
“那是周家在城外的一处私宅。”他说,“明面上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实际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听阑盯着他:“实际上是什么?”
沈曦和转头看她,月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清俊如玉,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冷意。
“军械。”他说,“周家私自囤积的军械。”
顾听阑倒吸一口凉气。
私自囤积军械——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殿下早知道了?”她问。
“知道。”
“那殿下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揭发?”沈曦和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唇角微微扬起,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揭发给谁?父皇?还是御史台?”
顾听阑怔住。
是啊,揭发给谁?
沈鹊本就是篡位登基,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周家是周贵妃的母族,周贵妃是皇后,二皇子沈宇是皇后嫡出——揭发给这些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半晌,他忽然问:“顾姑娘,你信我吗?”
顾听阑一愣。
信他?
他们不过见了四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百句,她凭什么信他?
可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隐忍、谋划,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期待。
“我……”她张了张嘴。
“不必现在回答。”沈曦和打断她,“上元夜,不该说这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盏花灯。
竹骨绢面,小巧精致,绘着两行小字——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顾听阑愣住。
“这是……”
“回礼。”沈曦和把灯塞进她手里,“那日在茶肆,顾姑娘请孤喝茶。今日上元,孤便还你一盏灯。”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顾听阑低头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殿下,”她抬起头,“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目光深邃如这无边的夜色。
“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容温润,却让她觉得,这笑里藏着千言万语。
“想要一个人,”他说,“能陪我还完这条命。”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听阑站在原地,握着那盏灯,久久没有动。
远处,烟火升空,绽开漫天华彩。
她抬起头,望着那绚烂的烟花,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
“若是有一日,你看清了他心里那些事,还愿意站在他身边——那便不要放手。”
她攥紧了手中的灯。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同一时刻,周家私宅内。
沈宇站在院中,看着那批刚刚运到的军械,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殿下,”身侧的心腹低声道,“这批东西,足够装备五千人。”
沈宇点头:“正月十八,父皇要去城外祭天,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一笑。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暗处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周府后巷的阴影中,待沈宇一行人离去,才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常柒。
他望着周府紧闭的大门,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常府灭门那夜,杀他满门的人中,就有周家的死士。
他攥紧手中的刀,指节泛白。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常柒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是孤。”
来人站在月光下,面容清俊,目光沉静。
沈曦和。
常柒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殿下。”
沈曦和垂眸看他,声音很轻:“起来。”
常柒起身,欲言又止。
沈曦和望着那扇门,忽然道:“你想报仇。”
不是问句,是陈述。
常柒咬牙:“是。”
“想报仇,就听我的。”沈曦和转头看他,“现在动手,你杀不了他,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常柒攥紧刀柄,没有说话。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街。
“再等等。”他说,“快了。”
常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的是一片璀璨灯火,是满城烟火,是这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的杀机。
他忽然问:“殿下,值得吗?”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幽深如渊。
半晌,他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她值得。”
常柒怔住。
她?
哪个她?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中,望着眼前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仍在筹谋布局的储君,心中五味杂陈。
远处,烟火渐歇。
长街上的人潮慢慢散去,只余满地的花灯残纸,和渐行渐远的笑语欢声。
顾听阑回到府中,把那盏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
她坐在灯前,看着上面那两行小字,久久没有动。
青棠探头进来:“姑娘,该歇了。”
“嗯。”
她应着,却没有起身。
窗外,月光如水。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枚玉佩。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想要一个人,能陪我还完这条命。”
还命?
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吗?
为什么是他来还?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只把他当成一个偶然救过的陌生人。
沈曦和。
曦和。
晨光曦微,天下和合。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好像……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