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
顾听阑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她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昨夜从宫中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还一辈子”。
“姑娘醒了?”青棠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夫人来了三趟,说是有话问您。”
顾听阑动作一顿:“什么话?”
“还能是什么,”青棠抿嘴笑,“昨儿个在宴上,太子殿下替您解围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
顾听阑接过帕子敷脸,闷声道:“有什么好传的。”
“怎么没有?”青棠一边收拾一边道,“太子殿下素来温和,可从未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替哪位姑娘说过话。奴婢听说,今早好几家夫人都在打听,殿下跟咱们府上是不是有旧。”
顾听阑没应声。
有旧?
三年前救过他,算不算?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唐之瑶的声音:“听阑,起了没?”
话音刚落,人已经掀帘进来。
“娘,您能不能先让人通传一声?”顾听阑无奈。
唐之瑶摆摆手,在她床边坐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跟娘说说,你跟太子殿下怎么回事?”
顾听阑把帕子扔回盆里:“没什么事。就是三年前在北疆救过他一次,他不记得了,我也忘了。前些日子他派人送信来,说要当面道谢。就见了那么一面。”
唐之瑶眼睛更亮了:“救了太子一命?”
“嗯。”
“我的天!”唐之瑶一拍大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顾听阑莫名其妙:“有什么好说的?顺手捞个人而已,又没想过要人家报答。”
唐之瑶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这性子,真不知道随了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阑,娘问你,太子殿下待你,可有什么不同?”
顾听阑想起那双温润的眼睛,想起那句“还一辈子”,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没有。”她说,“就那样。”
唐之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道:“今日你爹要回来,你收拾收拾,晚上一家人吃顿饭。”
顾庭昀回来了?
顾听阑眼睛一亮:“爹回来了?”
“嗯,边疆暂时安定,陛下召他回京述职。”唐之瑶起身,“你快些梳洗,别让你爹看见你这副懒散样。”
顾听阑应了,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沈曦和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晚间的家宴设在正堂。
顾庭昀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他看见女儿进来,冷硬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阑儿,过来让爹看看。”
顾听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爹,边疆可好?”
“好。”顾庭昀打量着她,忽然道,“听说你昨儿个在宫宴上把二皇子给得罪了?”
顾听阑撇嘴:“是他先挑的事。”
顾庭昀没说话,只看了唐之瑶一眼。
唐之瑶叹口气:“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不是瞒不瞒的事。”顾庭昀放下茶盏,“阑儿,你可知二皇子生母是谁?”
“周贵妃。”
“周贵妃的母族,是周家。周家手里握着户部,管着天下钱粮。”顾庭昀看着她,“你爹我在边疆打了二十年仗,靠的就是朝廷的钱粮。得罪了周家,往后边疆将士的军饷、粮草、冬衣,谁给?”
顾听阑怔住。
她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她张了张嘴,“是他先……”
“我知道。”顾庭昀抬手打断她,“是他先挑事,你不接招,丢的是顾家的脸。你接招,得罪的是周家。这局,本就是给你设的。”
顾听阑脸色微变。
“那日在马场上,你把周三郎撂下来,周家记了你一笔。昨儿个宴上,二皇子替周家出头,本是想让你当众难堪,却不想……”顾庭昀顿了顿,“有人替你解了围。”
顾听阑垂下眼。
“太子殿下为何帮你?”顾庭昀问。
顾听阑抿了抿唇:“三年前,我救过他一次。”
顾庭昀眉梢微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那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顾庭昀没有回答,只道:“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京城不比边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顾听阑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看不惯那些纨绔的嘴脸,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却不知道,每一次出手,都在给家里埋祸根。
“爹,”她抬起头,“我往后会小心些。”
顾庭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不是让你缩手缩脚。”他说,“只是让你看清楚,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至于那些能动的——”他顿了顿,“动了也就动了,你爹还扛得住。”
顾听阑鼻头一酸,使劲点头。
饭后,她独自回了后院。
夜风微凉,月色清冷。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是当年她给沈曦和的。
三日前,他又还了回来。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发现——玉佩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顾听阑愣住。
借命一条?
她救了他的命,他却说“借”?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同一片月色下,东宫。
沈曦和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
“殿下。”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查清楚了。当年追杀殿下的那批人,确是沈鹊所遣。”
沈曦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还有一事。”黑衣人顿了顿,“顾姑娘的父亲,顾庭昀,今日回京了。”
沈曦和垂眸,唇角微微扬起。
“回来了好。”他说,“他若不回来,这戏还唱不下去。”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殿下,顾姑娘那边……您真的要……”
“要如何?”沈曦和转头看他,目光幽深。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窗外的明月。
“我欠她一条命。”他说,“这是真的。”
“旁的……”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吹入,烛火摇曳。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玉佩——与顾听阑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他这枚背面刻着:
赠君一命,此生不忘。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宫中就传来消息——太后召顾听阑入宫,说是想听她说说边疆的事。
顾听阑换了身衣裳,随传话的内侍入了宫。
这回没有去宴客的大殿,而是被引去了太后的寿康宫。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席慕烟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笑着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顾听阑行过礼,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昨儿个你爹回来了?”席慕烟问。
“是。”
“他可有说什么?”
顾听阑想了想:“父亲说,让臣女行事多留个心眼。”
席慕烟笑了:“他是个明白人。”
她顿了顿,忽然道:“那日在宴上,曦和替你解围,你可知是为什么?”
顾听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不知。”
席慕烟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她看透。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她说,“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一个人在宫中长大。面上看着温和,心里头……”她顿了顿,“心里头藏着多少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听阑听着,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席慕烟忽然握住她的手,“他待你,与旁人不同。你可知道?”
顾听阑怔住。
“哀家不是要你做什么。”席慕烟拍拍她的手,“只是想告诉你,若是有一日,你看清了他心里那些事,还愿意站在他身边——那便不要放手。”
顾听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慕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沧桑,几分释然。
“哀家年轻时,也曾遇见过一个人。”她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可惜那时候不懂,放手了。这一放,就是一辈子。”
顾听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红梅初绽,白雪皑皑。
她忽然想起沈曦和那双眼睛。
温润如玉,深不见底。
从寿康宫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顾听阑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她脚步微顿。
“……殿下放心,那批东西已经运进来了,只等正月十五……”
“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顾听阑屏住呼吸,悄悄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
月色下,两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个的侧脸——
是沈宇。
顾听阑心头一跳,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温润的眼。
沈曦和。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
噤声。
顾听阑僵在原地,心跳如擂。
假山后的人声渐渐远去。
沈曦和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冒犯了。”
顾听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沈曦和看着她,没有回答。
月色下,他的面容清俊如玉,眼中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幽深。
“顾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看见了,听见了,最好当作不知道。”
顾听阑盯着他:“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沈曦和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温润,却让她脊背发凉。
“因为,”他说,“我要等他们自己跳进来。”
顾听阑愣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你……”
“顾姑娘。”沈曦和打断她,“除夕夜,宫里不该有闲人。快些出宫吧。”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那枚玉佩,”他没有回头,“背面那行字,是我刻的。”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他说,“我是认真的。”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夜色中。
顾听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红梅落雪,簌簌有声。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月光下,那行小字格外清晰——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