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宫中设小宴,宴请勋贵重臣家眷,美其名曰“辞岁”,实则是为几位适龄皇子相看。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顾听阑正在后院练箭。
“姑娘!”青棠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宫里来人了,让您明日入宫赴宴。”
顾听阑搭箭、拉弓、松手——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不去。”她接过帕子擦汗,“就说我病了。”
青棠苦着脸:“夫人已经替您应下了。”
顾听阑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廊下。唐之瑶正倚在柱边,手里捧着一碟糕点,笑眯眯地看着她。
“娘。”顾听阑无奈,“您又擅自做主。”
“什么叫擅自做主?”唐之瑶走过来,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女儿嘴里,“你回来三个月,除了骑马射箭就是跟那群纨绔打架,再不出去见见人,满京城都要传我顾家的女儿是个野人了。”
顾听阑嚼着糕点,含糊道:“传就传呗。”
“传不得。”唐之瑶敛了笑,难得正色,“听阑,你爹在边疆握着十万兵马,咱们在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平日闹一闹无妨,那是小姑娘心性。但宫里的宴,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天家脸面。”
顾听阑咽下糕点,没说话。
她懂。
将军府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父亲战功赫赫,功高震主,历代都是这般——越是功臣,越要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她把弓扔给青棠,“去就去。”
唐之瑶拍拍她的脸,笑得眉眼弯弯:“这才是我乖女儿。对了,明日穿那身海棠红的,衬你。”
顾听阑朝母亲做了个鬼脸,惹得她哂笑道,“你呀!整天没个正形!”。
翌日傍晚,马车驶入宫门。
顾听阑着一身海棠红织金妆花褙子,下系月华裙,乌发挽成随云髻,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平日穿惯了箭袖,忽然换上这身繁复衣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下马车时险些踩到裙摆。
“顾大姑娘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暮色。
她提裙踏入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珠翠环绕,满座皆是勋贵女眷。她的目光扫过,在几个熟面孔上略作停留——御史大夫府的蒋熙,端坐在席间,低眉敛目,娴静温婉;丞相府的季芸,着一身藕荷色袄裙,正与身侧的妹妹季蕙兰低声说笑。
“听阑!”季蕙兰眼尖,朝她挥手,“这儿这儿!”
顾听阑走过去,在季芸身侧落座。
季芸转头看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温声道:“听阑今日这身很好看。”
顾听阑瞥她一眼:“你每回都这么说。”
季芸垂下眼,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红,却没再说话。
季蕙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听阑姐,你听说了吗?今儿个这宴,主要是给太子殿下和二皇子相看的。”
顾听阑挑眉:“相看?”
“对啊,太子殿下至今未娶正妃,二皇子也到了年纪。听说太后娘娘急得很,恨不得今年就把孙媳妇娶进门。”季蕙兰眨眨眼,“你小心点,别被相中了。”
顾听阑嗤笑一声:“相中我?不怕我把他府上的房顶掀了?”
季蕙兰捂嘴笑得直抖。
笑声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利的通禀声——
“太子殿下到——二皇子到——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到——”
满殿女眷纷纷起身行礼。
顾听阑随着众人福身,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瞥去。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二皇子沈宇,着一身绛紫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女眷,在顾听阑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其后是三皇子沈羽、四皇子沈昱、五皇子沈梧,各具姿态。
最后一人,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步伐从容。
沈曦和。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珠翠,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扫。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顾听阑分明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极短。极轻。
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都起来吧。”沈宇抬了抬手,语气随意,目光却往太后所在的主位方向看了一眼。
席慕烟端坐于上首,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年轻女子少有的凌厉。她看向几个皇子,目光在沈曦和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都坐吧。”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下来,“今日是小宴,不必拘礼。”
众人重新落座。
顾听阑端起茶盏,垂眸饮茶。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一道,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落在她身上,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抬眸,循着那目光看去。
是沈曦和。
他正与身侧的沈宇说话,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心。
顾听阑收回目光,皱了皱眉。
这人,有点怪。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
沈宇端着酒盏,忽然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皇祖母,孙儿听闻顾大将军之女武艺超群,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
满殿一静。
顾听阑抬眸,看向沈宇。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挑衅。
席慕烟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却听沈宇又道:“听闻顾姑娘在马场上把周三郎撂下来过,孙儿好奇得很——到底是周三郎太不中用,还是顾姑娘真有本事?”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周三郎虽不成器,却是周家嫡子,周家正是沈宇生母周苓的母族。沈宇这话,表面是抬举顾听阑,实则是在踩周家。
顾听阑缓缓放下茶盏。
“二殿下想看什么?”她起身,语气平淡,“是看我撂人,还是看我被人撂?”
沈宇挑眉:“顾姑娘敢?”
“有何不敢?”顾听阑走出席位,站定在大殿中央,朝沈宇抬了抬下巴,“二殿下亲自来?”
满殿哗然。
一个闺阁女子,竟敢当众邀皇子比试?
季蕙兰紧张地攥紧了帕子,季芸脸色微白,想要起身,却被身侧的嬷嬷按住。
沈宇脸色变了变,随即大笑起来:“好!有胆色!”
他正要起身,却听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二皇兄。”
沈曦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朝太后方向微微颔首,复又看向沈宇,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今日是辞岁宴,皇祖母和诸位夫人都在,刀剑无眼,伤了和气反而不美。不如换个文雅的——听闻顾姑娘投壶也是一绝,不如投壶定输赢?”
沈宇眯了眯眼,看向这个素来温和的太子。
沈曦和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不变。
殿内气氛微妙。
太后轻咳一声:“曦和说得是。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就投壶吧。”
太后发了话,沈宇不好再争,只冷哼一声,重新落座。
顾听阑站在原地,转头看了沈曦和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含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仿佛在说——别怕。
顾听阑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人,到底是帮她,还是别有用心?
投壶很快摆好。
顾听阑接过箭矢,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身,朝席间一人道:“蒋姑娘,可否借你腕上那只玉镯一用?”
蒋熙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腕间那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顾姑娘要它何用?”
“做个彩头。”顾听阑笑道,“我若赢了,这玉镯便归我。我若输了——”她顿了顿,“我赔你一对更好的。”
蒋熙抿了抿唇,将玉镯褪下,递了过去。
顾听阑接过,转身走向投壶。
她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壶口,忽然将箭矢往后一抛——
“嗖——”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满殿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叹声。
“背投?!”有人惊呼。
顾听阑转身,把玉镯抛还给蒋熙,拍了拍手,看向沈宇:“二殿下,还比吗?”
沈宇脸色铁青,半晌,冷笑一声:“顾姑娘好本事。”
“殿下过奖。”顾听阑福了福身,“不过是雕虫小技,比不得殿下身份尊贵。”
这话听着是谦逊,可配上她那漫不经心的神态,怎么看怎么像在嘲讽。
席慕烟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顾听阑依言走过去,在太后身侧站定。
席慕烟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是个爽利的。难怪你娘总说,她这女儿,比儿子还省心。”
唐之瑶在席间笑得勉强——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沈宇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却听沈曦和忽然道:“皇祖母说得是。顾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倒是让孙儿想起《女诫》之外,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
这话说得温和,却绵里藏针。
《女诫》是用来约束女子的,他说“另一种活法”,分明是在替顾听阑说话——也是在点沈宇,莫要拿那套规矩来压人。
沈宇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宴散时,已是亥时。
顾听阑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回廊时,忽然被人拦住。
是沈曦和。
他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顾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润,“方才在殿上,冒昧了。”
顾听阑看着他:“殿下是说替我解围那事?”
沈曦和微微一顿,旋即笑了:“姑娘觉得那是解围?”
“不然呢?”顾听阑歪了歪头,“难道殿下是想看我出丑?”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目光幽深。
半晌,他忽然道:“顾姑娘,那日在茶肆,你说欠你一条命,不知该如何还。”
顾听阑挑眉:“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他垂眸,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还,还一辈子。”
顾听阑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她正要开口,却见他已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姑娘?”青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发什么呆呢?”
顾听阑回过神,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她说,“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月色离去。
回廊尽头,沈曦和负手而立,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海棠红身影。
“殿下。”黑衣人出现在他身后,“方才二皇子那边传话来,说殿下今日多管闲事。”
沈曦和唇角微扬,眼底那丝温润褪去,露出一抹淡淡的冷意。
“告诉二皇兄,”他说,“本宫只是想还一个人情。让他不必多心。”
黑衣人领命而去。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还人情?
不。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