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腊月廿三。
小雪初霁,长街上覆着一层薄白,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冰晶。顾听阑勒住缰绳,身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姑娘,前头就是茶肆了。”丫鬟青棠裹紧了斗篷,小声嘀咕,“这天寒地冻的,您非要亲自出来,那点子事派奴婢来不就是了?”
顾听阑没应声,只抬眸望向街角那间不起眼的茶肆。檐下挂着半旧的布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织锦箭袖,外罩银鼠皮斗篷,乌发高高束起,以玉簪固定,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明艳。将军府的嫡女,自幼在边疆长大,回京不过三月,却已让满京城的世家公子们领教了什么叫“将门虎女”——骑马射箭,投壶博弈,无一不精,无一不压得那群纨绔抬不起头。
“听说了吗?昨儿个顾家那位又在马场上把周家三郎撂下来了。”
“何止,听说周三郎回去躺了一夜,今早还直不起腰。”
“啧啧,这般泼辣,谁敢娶?”
“娶?人家爹是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十万顾家军,你娶一个试试?”
茶肆门口,几个闲汉缩着脖子嚼舌根。话音未落,一锭碎银从马背上抛来,正正落在那说话人脚边。
“烫壶热茶,堵上嘴。”顾听阑翻身下马,斗篷带起一阵风,雪沫子扑了那几人满脸。
几人刚要发作,抬眼瞧清来人,登时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茶肆。
青棠抿嘴偷笑:“姑娘,您这名声,怕是比那北狄的狼王还骇人。”
顾听阑不以为意,抬步往里走。
她来此,是为见一个人。
三年前,她在北疆救过一个溺水的少年。彼时他孤身一人,被仇家追杀,坠入冰河。她正好路过,顺手捞了起来,扔在营地养了半月伤。少年话不多,只问了她姓名,说日后必当相报。
她没放在心上。
三日后,那人悄然离去,连句告别都没有。
此事她早已忘了,直到前几日,有人将一枚玉佩送到将军府——那是她当年随手赏他的信物,背面刻着“顾”字。来人只传了一句话:
“明日午时,老地方,故人相候。”
老地方。
她这才想起,当年那少年养伤时,她常去的茶肆,就是眼前这间。
“倒是有心了。”她推门而入。
茶肆内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她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背影上。
那人背对着她,肩背挺直,正垂眸饮茶。周身气度与周遭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却偏偏坐得稳如泰山。
顾听阑脚步微顿。
她见过的人太多了,边疆的将士,京城的纨绔,宫里的贵人们,各色各样。但眼前这人,明明只是静坐,却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那玄色大氅之下,藏着千钧之力,引而不发。
“姑娘?”青棠低声唤她。
顾听阑敛了神色,径直走过去,在那人对面落座。
“三年不见,你倒学会摆架子了。”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那人缓缓抬头。
一张清俊至极的脸落入她眼中,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三月的春水。然而顾听阑却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极浅极浅的暗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深不见底。
“顾姑娘。”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三年不见。”
顾听阑挑眉:“你还记得我?”
“记得。”他垂眸,执壶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指节分明,“救命之恩,不敢或忘。”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顾听阑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打量着他:“你叫什么?当年走得匆忙,连个名姓都没留。”
他抬眼,眸中那丝暗涌倏然隐去,只剩一派温润笑意:“在下姓沈,沈曦和。”
沈曦和。
顾听阑一怔。
曦和——晨光曦微,天下和合。这名字,她听过。
当朝太子,名曦和。
传闻太子性情温和,知礼守节,从不似其他皇子那般骄纵跋扈,在朝中素有贤名。她回京三月,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事,却从未想过——
“你是太子。”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目光却紧盯着他。
沈曦和没有否认,只微微颔首:“是。”
茶肆内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两人相对而坐,隔着袅袅茶烟。
顾听阑忽然笑了,笑容明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堂堂太子殿下,当年怎么沦落到被人追杀、坠入冰河的境地?”
沈曦和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是惊讶,也是意外。
他以为她会惶恐,会避嫌,会拘礼。
她没有。
她只是笑着问他,当年怎么回事。
“殿下不方便说?”顾听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随意,“那就当我是救命恩人,今日这顿茶,你请。”
沈曦和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张扬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年来那些暗无天日的筹谋、步步为营的算计,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光照了一下。
他垂下眼,唇角那丝笑意变得真切了几分。
“自然。”他说,“顾姑娘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茶肆角落里,这一隅仿佛与世隔绝。顾听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边疆旧事,沈曦和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直到两人离开茶肆,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曦和站在檐下,目送她远去。
“殿下。”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道,“该回宫了。”
沈曦和没有动,只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轻声开口:“你说,一个人若是欠了另一人一条命,该怎么还?”
黑衣人一怔,垂首道:“属下不知。”
沈曦和唇角微扬,眼底那丝温润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不急。”他说,“慢慢还。”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他的足迹掩埋。
长街尽头,顾听阑策马而过,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风雪迷离,什么都看不清。
“姑娘?”青棠不解。
顾听阑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笑道:“没什么,走吧。”
马蹄踏雪,溅起碎玉。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那一面,于她是偶然想起的旧事,于他,却是筹谋三年的重逢。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