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正月廿六,天未大亮,京城已乱作一团。

周府被血洗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满城哗然。禁军封锁了所有城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披甲持戟的士卒,行人绝迹,商铺紧闭,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将军府后院,顾听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一夜未眠。

那封信还揣在怀里,被她捂得温热。她时不时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

“姑娘。”青棠端着铜盆进来,脸色发白,“外头传得可凶了,说周府上下七十余口,死了大半,只有几个命大的逃出来……”

顾听阑没有说话。

七十余口。

季怀安一个人,杀了七十余口?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跟在季芸身后的少年,想起他陪季芸来将军府时,被季芸使唤去买糖葫芦的样子。

怎么也无法把那副模样,跟“杀人如麻”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姑娘,”青棠犹豫了一下,“奴婢还听说……季家那位养子,昨夜就不见了。”

顾听阑心头一紧。

“有人说,”青棠压低声音,“刺客就是他。”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证据的事,别瞎传。”

青棠点点头,不敢再多说。

顾听阑转身,望向窗外。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要落雪,又像是要塌下来。

季怀安,你现在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废庙。

季怀安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迹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散发着腥甜的气息。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眉宇间却仍绷着一丝倔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睁眼,握紧手中的刀。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季怀安眯起眼,待那人走近,才看清来人的脸。

沈曦和。

他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殿下?”季怀安愣住,随即撑着墙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殿下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打量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伤得如何?”

季怀安抿了抿唇:“死不了。”

沈曦和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金疮药。上好的。”

季怀安看着那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他抬起头,直视沈曦和的眼睛,“殿下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诚的意味。

“两者皆是。”他说。

季怀安眉头一皱。

沈曦和把瓷瓶放在他脚边,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你血洗周府,犯下滔天大罪,按律当诛。”他说,“按理,我该抓你归案。”

“但理是理,情是情。”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你为你姐姐报仇,情理之中。这一点,我认。”

季怀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知道,”他哑声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知道。”沈曦和没有隐瞒,“周苓动的手。”

季怀安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那殿下应该明白,”他一字一句,“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曦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季怀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病相怜。

片刻后,他开口。

“我明白。”他说,“因为我也有一定报的仇,那怕血溅当场。”

季怀安一怔。

沈曦和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季怀安,”他没有回头,“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等你报完了仇,若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

“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中。

季怀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低头,看向脚边那个小瓷瓶。

弯腰捡起,攥在掌心。

瓷瓶上还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好人吗?

他看着手中的瓷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

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京城,坤宁宫。

周苓端坐于榻上,面色阴沉如水。

一夜之间,娘家没了。

兄长死了,侄儿死了,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婶娘,死了大半。活着的几个,不是重伤昏迷,就是吓得疯疯癫癫。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娘娘。”身侧的宫女小心翼翼道,“二殿下来了。”

周苓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狠厉。

“让他进来。”

沈宇大步跨入,脸色比她还难看。

“母后,”他咬牙道,“查清楚了。是季怀安。”

周苓眸光一冷。

“季岱那个养子?”

“是。”沈宇恨声道,“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周府那些死士,愣是没拦住他。”

周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满是杀意。

“好一个季怀安。”她说,“本宫倒是小看他了。”

沈宇看着她:“母后,要不要派人去追?”

周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追。”她说,“传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如刀。

“季岱那边,给本宫盯紧了。”

沈宇一怔:“母后怀疑季丞相?”

周苓冷笑。

“季怀安是他养大的。”她说,“没有他的默许,季怀安敢动周家?”

沈宇心头一凛,随即点头。

“儿子明白。”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听周苓在身后道——

“宇儿。”

沈宇回头。

周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父皇那边已经起疑了,”她说,“这几日安分些。”

沈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推门而出。

周苓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宇儿,你可知道,母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午后,将军府。

顾听阑正在房中枯坐,忽然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推门而出,见青棠慌慌张张跑来。

“姑娘!季家来人了!”

顾听阑心头一跳:“谁?”

“季二姑娘,”青棠喘着气,“她哭着喊着要见您,门房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经冲进院中。

季蕙兰。

她眼眶红肿,满脸泪痕,一看见顾听阑,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听阑姐!”她声音嘶哑,“你救救我哥!”

顾听阑心头一沉。

“蕙兰,”她扶住她,“慢慢说。”

季蕙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哥……我哥他出事了……他们说他是刺客,要抓他……他逃出去了,可他受了伤……他会不会死……”

顾听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想起季芸。

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子,也是这般护着这个弟弟。

如今她不在了,弟弟出了事,只剩这个妹妹,六神无主地跑来求人。

“蕙兰,”她握住季蕙兰冰凉的手,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季蕙兰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顾听阑一字一句:“你哥的事,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

季蕙兰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顾听阑看着她,目光坚定,“你信不信我?”

季蕙兰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点点头。

“信。”

顾听阑松开手,转头看向青棠。

“去把后院那匹马牵来。”

青棠一愣:“姑娘,您要出门?可外头到处都是禁军……”

“我知道。”顾听阑打断她,“去牵。”

青棠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季蕙兰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听阑姐,你要去哪儿?”

顾听阑没有回答。

她只是拍了拍季蕙兰的手,轻声道:“回家等着。你哥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劲装,系好短刀。

待她出来时,青棠已经牵马等在门口。

顾听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季蕙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泪水又涌了出来。

“姐姐,”她低声喃喃,“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顾姐姐。”

城门口,盘查森严。

顾听阑策马而来,被禁军拦住。

“站住!什么人?”

顾听阑勒住缰绳,取出腰牌。

“将军府,顾听阑。奉将军府夫人之命出城采买。”

禁军队长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

“顾姑娘?”他迟疑道,“城外不太平,姑娘还是别出去了。”

顾听阑笑了笑,笑容明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禁军还护不住我一个弱女子?”

那队长被她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

“姑娘说笑了……”

“那就让开。”顾听阑收起腰牌,一夹马腹,“我有急事,耽误不得。”

话音落下,枣红马已经冲出城门。

那队长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城外十里坡。

顾听阑策马狂奔,目光扫过沿途的山林。

季怀安会去哪儿?

她想起沈曦和那双眼睛——他知道,一定知道。

可她现在没法去找他。

只能靠猜。

她闭上眼,回想季芸生前说过的话——

“怀安小时候走丢了,是在城外那座废庙找到的。从那以后,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往那儿跑。”

废庙。

她睁开眼,调转马头,往密林深处奔去。

废庙前,顾听阑勒住缰绳。

庙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她翻身下马,握紧腰间的短刀,一步步走近。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寒光迎面刺来——

她侧身避过,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

两人对视,同时愣住。

季怀安。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握刀的手却在发抖。

“顾姑娘?”他哑声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顾听阑扶住他,摸到他后背一片湿热。

是血。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他背后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季怀安!”她低呼。

季怀安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姐姐……”他喃喃。

顾听阑心头一颤。

他把她当成了季芸。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扶正,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季怀安靠在她肩上,意识模糊。

“姐姐,”他喃喃道,“我替你报仇了……”

“那些人……都死了……”

“你……你别生我的气……”

顾听阑手上动作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季芸,你看到了吗?

你弟弟,替你报仇了。

可他,也快要死了。

“别睡。”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季怀安,别睡。”

季怀安眼皮沉重,却还强撑着,看着她的脸。

“顾姑娘,”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姐姐她……很喜欢你。”

顾听阑攥紧手中的布条。

“我知道。”

季怀安笑了,笑容很淡,却像是释然。

“那……那你替我……告诉她一声……”

“就说……就说我……没给她丢脸……”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顾听阑抱着他,一动不动。

半晌,她抬起头,望着破败的庙顶,轻轻开口。

“季芸,”她说,声音很轻,“你弟弟,很好。”

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入,呜咽作响。

像是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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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