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六,天未大亮,京城已乱作一团。
周府被血洗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满城哗然。禁军封锁了所有城门,挨家挨户搜查刺客。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披甲持戟的士卒,行人绝迹,商铺紧闭,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将军府后院,顾听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一夜未眠。
那封信还揣在怀里,被她捂得温热。她时不时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
“姑娘。”青棠端着铜盆进来,脸色发白,“外头传得可凶了,说周府上下七十余口,死了大半,只有几个命大的逃出来……”
顾听阑没有说话。
七十余口。
季怀安一个人,杀了七十余口?
她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跟在季芸身后的少年,想起他陪季芸来将军府时,被季芸使唤去买糖葫芦的样子。
怎么也无法把那副模样,跟“杀人如麻”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姑娘,”青棠犹豫了一下,“奴婢还听说……季家那位养子,昨夜就不见了。”
顾听阑心头一紧。
“有人说,”青棠压低声音,“刺客就是他。”
顾听阑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证据的事,别瞎传。”
青棠点点头,不敢再多说。
顾听阑转身,望向窗外。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要落雪,又像是要塌下来。
季怀安,你现在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废庙。
季怀安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迹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散发着腥甜的气息。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眉宇间却仍绷着一丝倔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睁眼,握紧手中的刀。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入。
季怀安眯起眼,待那人走近,才看清来人的脸。
沈曦和。
他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殿下?”季怀安愣住,随即撑着墙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殿下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打量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伤得如何?”
季怀安抿了抿唇:“死不了。”
沈曦和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金疮药。上好的。”
季怀安看着那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他抬起头,直视沈曦和的眼睛,“殿下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沈曦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诚的意味。
“两者皆是。”他说。
季怀安眉头一皱。
沈曦和把瓷瓶放在他脚边,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你血洗周府,犯下滔天大罪,按律当诛。”他说,“按理,我该抓你归案。”
“但理是理,情是情。”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你为你姐姐报仇,情理之中。这一点,我认。”
季怀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知道,”他哑声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知道。”沈曦和没有隐瞒,“周苓动的手。”
季怀安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那殿下应该明白,”他一字一句,“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沈曦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季怀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病相怜。
片刻后,他开口。
“我明白。”他说,“因为我也有一定报的仇,那怕血溅当场。”
季怀安一怔。
沈曦和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季怀安,”他没有回头,“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等你报完了仇,若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
“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晨雾中。
季怀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低头,看向脚边那个小瓷瓶。
弯腰捡起,攥在掌心。
瓷瓶上还带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好人吗?
他看着手中的瓷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
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京城,坤宁宫。
周苓端坐于榻上,面色阴沉如水。
一夜之间,娘家没了。
兄长死了,侄儿死了,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婶娘,死了大半。活着的几个,不是重伤昏迷,就是吓得疯疯癫癫。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娘娘。”身侧的宫女小心翼翼道,“二殿下来了。”
周苓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狠厉。
“让他进来。”
沈宇大步跨入,脸色比她还难看。
“母后,”他咬牙道,“查清楚了。是季怀安。”
周苓眸光一冷。
“季岱那个养子?”
“是。”沈宇恨声道,“他一个人,杀了十七个。周府那些死士,愣是没拦住他。”
周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满是杀意。
“好一个季怀安。”她说,“本宫倒是小看他了。”
沈宇看着她:“母后,要不要派人去追?”
周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追。”她说,“传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如刀。
“季岱那边,给本宫盯紧了。”
沈宇一怔:“母后怀疑季丞相?”
周苓冷笑。
“季怀安是他养大的。”她说,“没有他的默许,季怀安敢动周家?”
沈宇心头一凛,随即点头。
“儿子明白。”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听周苓在身后道——
“宇儿。”
沈宇回头。
周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父皇那边已经起疑了,”她说,“这几日安分些。”
沈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推门而出。
周苓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宇儿,你可知道,母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午后,将军府。
顾听阑正在房中枯坐,忽然听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推门而出,见青棠慌慌张张跑来。
“姑娘!季家来人了!”
顾听阑心头一跳:“谁?”
“季二姑娘,”青棠喘着气,“她哭着喊着要见您,门房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经冲进院中。
季蕙兰。
她眼眶红肿,满脸泪痕,一看见顾听阑,就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听阑姐!”她声音嘶哑,“你救救我哥!”
顾听阑心头一沉。
“蕙兰,”她扶住她,“慢慢说。”
季蕙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哥……我哥他出事了……他们说他是刺客,要抓他……他逃出去了,可他受了伤……他会不会死……”
顾听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想起季芸。
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子,也是这般护着这个弟弟。
如今她不在了,弟弟出了事,只剩这个妹妹,六神无主地跑来求人。
“蕙兰,”她握住季蕙兰冰凉的手,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季蕙兰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顾听阑一字一句:“你哥的事,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
季蕙兰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顾听阑看着她,目光坚定,“你信不信我?”
季蕙兰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点点头。
“信。”
顾听阑松开手,转头看向青棠。
“去把后院那匹马牵来。”
青棠一愣:“姑娘,您要出门?可外头到处都是禁军……”
“我知道。”顾听阑打断她,“去牵。”
青棠不敢再问,匆匆去了。
季蕙兰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听阑姐,你要去哪儿?”
顾听阑没有回答。
她只是拍了拍季蕙兰的手,轻声道:“回家等着。你哥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劲装,系好短刀。
待她出来时,青棠已经牵马等在门口。
顾听阑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出院门。
季蕙兰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泪水又涌了出来。
“姐姐,”她低声喃喃,“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顾姐姐。”
城门口,盘查森严。
顾听阑策马而来,被禁军拦住。
“站住!什么人?”
顾听阑勒住缰绳,取出腰牌。
“将军府,顾听阑。奉将军府夫人之命出城采买。”
禁军队长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她一眼。
“顾姑娘?”他迟疑道,“城外不太平,姑娘还是别出去了。”
顾听阑笑了笑,笑容明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怎么,禁军还护不住我一个弱女子?”
那队长被她一激,脸上有些挂不住。
“姑娘说笑了……”
“那就让开。”顾听阑收起腰牌,一夹马腹,“我有急事,耽误不得。”
话音落下,枣红马已经冲出城门。
那队长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城外十里坡。
顾听阑策马狂奔,目光扫过沿途的山林。
季怀安会去哪儿?
她想起沈曦和那双眼睛——他知道,一定知道。
可她现在没法去找他。
只能靠猜。
她闭上眼,回想季芸生前说过的话——
“怀安小时候走丢了,是在城外那座废庙找到的。从那以后,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往那儿跑。”
废庙。
她睁开眼,调转马头,往密林深处奔去。
废庙前,顾听阑勒住缰绳。
庙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她翻身下马,握紧腰间的短刀,一步步走近。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寒光迎面刺来——
她侧身避过,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
两人对视,同时愣住。
季怀安。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握刀的手却在发抖。
“顾姑娘?”他哑声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顾听阑扶住他,摸到他后背一片湿热。
是血。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他背后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季怀安!”她低呼。
季怀安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姐姐……”他喃喃。
顾听阑心头一颤。
他把她当成了季芸。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扶正,撕下衣摆,替他包扎伤口。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季怀安靠在她肩上,意识模糊。
“姐姐,”他喃喃道,“我替你报仇了……”
“那些人……都死了……”
“你……你别生我的气……”
顾听阑手上动作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这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季芸,你看到了吗?
你弟弟,替你报仇了。
可他,也快要死了。
“别睡。”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季怀安,别睡。”
季怀安眼皮沉重,却还强撑着,看着她的脸。
“顾姑娘,”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姐姐她……很喜欢你。”
顾听阑攥紧手中的布条。
“我知道。”
季怀安笑了,笑容很淡,却像是释然。
“那……那你替我……告诉她一声……”
“就说……就说我……没给她丢脸……”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顾听阑抱着他,一动不动。
半晌,她抬起头,望着破败的庙顶,轻轻开口。
“季芸,”她说,声音很轻,“你弟弟,很好。”
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入,呜咽作响。
像是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