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七,寅时末,天将明未明。
废庙中,顾听阑守在季怀安身侧,一夜未合眼。
他的伤比她想的要重。背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整个人烧得滚烫,唇上烧出一层干裂的白皮。她撕了半幅衣摆替他重新包扎,又寻来破瓦罐烧了热水,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可他还是昏迷不醒。
顾听阑望着外头渐渐泛白的天色,心头越来越沉。
天一亮,追兵必然搜山。到那时,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根本逃不掉。
“季怀安,”她低声说,“你给我醒过来。”
回应她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听阑心头一凛,握紧腰间的短刀,闪身躲到门后。
马蹄声在庙外戛然而止。
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姑娘。”
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听阑一怔,从门后探出头。
沈曦和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沾满晨露,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常柒。
“殿下?”顾听阑愣住,“你怎么——”
沈曦和没有解释,只快步走到季怀安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常柒。”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把马车赶过来。”
常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听阑看着他,满心疑惑:“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曦和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你出城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顾听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她身边安了人。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不悦,又有些……说不清的安心。
“殿下这是……”她看着季怀安,“要救他?”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季怀安嘴里。
“咽下去。”他低声道,“想活,就咽下去。”
季怀安昏迷中像是听懂了,喉结滚动,竟真的咽了下去。
顾听阑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动。
常柒想起昨日在废庙里,季怀安说的那句话——“殿下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沈曦和说,两者皆是。
如今看来,他选了后者。
“殿下,”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
“因为,”他说,“他跟我一样。”
顾听阑一怔。
一样?
一样什么?
可她没有问。
因为常柒已经赶着马车回来,几人合力将季怀安抬上车。
沈曦和翻身上马,看着顾听阑。
“顾姑娘,”他说,“你是回城,还是——”
“我跟你们走。”顾听阑打断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点点头。
“好。”
马车辚辚,往密林深处驶去。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下。
谷中有几间木屋,显然是有人常住的地方。
“这是……”顾听阑环顾四周。
“安全的地方。”沈曦和翻身下马,“常柒,把人抬进去。”
常柒应了一声,和顾听阑一起将季怀安抬进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显然常有人打扫。
顾听阑把季怀安安顿好,转头看向沈曦和。
“殿下,这地方是你的?”
沈曦和没有否认。
“偶尔来住住。”他说,“清净。”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比如这个地方。
比如他那些深夜里的筹谋。
比如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幽深。
“殿下,”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顾姑娘,”沈曦和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守了一夜,先歇一歇。这里有常柒。”
顾听阑想说不累,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浑身酸痛。
她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曦和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常柒替季怀安换了药,也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顾听阑和昏迷的季怀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这一夜的一幕幕——
季怀安倒在血泊中,喊着“姐姐”的样子。
沈曦和忽然出现,带他们逃到这里的样子。
还有他那句话——
“他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却隐隐觉得,那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门外,沈曦和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苍茫的山林。
常柒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曦和头也不回地问。
常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季怀安的事……若是被人发现是咱们救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沈曦和语气平淡。
常柒一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以为,我做这些事,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常柒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有些事,”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就不躲。”
常柒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是因为顾姑娘吗?”
沈曦和没有说话。
常柒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
可他看见,殿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很浅。
却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京城,坤宁宫。
周苓端坐于榻上,听底下人禀报搜查的进展。
“回娘娘,城外搜了三日,没有找到季怀安的踪迹。”
周苓眸光一冷。
“没有?”
那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
周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让殿内的宫女们都低下头,不敢喘气。
“好一个季怀安。”她说,“本宫倒是小看他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传令下去,”她头也不回地道,“从今日起,盯紧季府。”
“还有——”她顿了顿,“将军府那边,也给本宫盯死了。”
那人领命而去。
周苓站在窗前,目光阴冷如刀。
顾听阑。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出城?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跟太子那些事?
本宫只是,在等。
等你们自己,跳进来。
城外山谷,黄昏。
季怀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房顶。
微微转头,看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听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说,别睡。
她说,季怀安,别睡。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听阑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睁开眼。
见他醒了,她松了口气。
“醒了?”
季怀安点点头。
顾听阑起身,倒了碗水,扶他起来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季怀安觉得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一点。
“这是哪儿?”他哑声问。
“安全的地方。”顾听阑放下碗,“太子殿下救的你。”
季怀安一怔。
太子。
他想起那日在废庙,沈曦和站在晨雾中的样子。
想起他说“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想起他说“等你报完了仇,若是还活着,来找我”。
他低下头,攥紧被角。
“顾姑娘,”他忽然问,“你……不怕我?”
顾听阑看着他。
“怕你什么?”
“我杀了人。”季怀安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杀了十七个。”
顾听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你替姐姐报仇,”她说,“我怕你作甚?”
季怀安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姐姐生前说过的话——
“听阑是个好人。”
好人吗?
他忽然觉得,姐姐说得对。
门外,沈曦和不知何时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顾听阑脸上那抹温暖的笑。
看着她替季怀安掖被角的动作。
看着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心疼。
他垂下眼,转身离开。
常柒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殿下,您不进去?”
沈曦和摇摇头。
“让她陪陪他。”他说,“他需要。”
常柒看着他,忽然觉得,殿下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暮色四合,山谷归于寂静。
木屋内,季怀安喝了水,又沉沉睡去。
顾听阑替他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将落未落,染红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季芸那封信。
“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马前的一缕风,陪你驰骋疆场。”
季芸,你看到了吗?
你弟弟,活下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殿下。”她说。
沈曦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暮色。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渐渐褪去。
夜风吹入,带着山林的气息。
沈曦和忽然开口。
“顾听阑。”
这是他第二次,唤她的全名。
顾听阑转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侧脸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清俊如画。
“往后,”他说,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怕。”
顾听阑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因为有我在。”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肩。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夜色。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轻轻开口——
“好。”
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不知有没有传进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