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正月廿七,寅时末,天将明未明。

废庙中,顾听阑守在季怀安身侧,一夜未合眼。

他的伤比她想的要重。背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整个人烧得滚烫,唇上烧出一层干裂的白皮。她撕了半幅衣摆替他重新包扎,又寻来破瓦罐烧了热水,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可他还是昏迷不醒。

顾听阑望着外头渐渐泛白的天色,心头越来越沉。

天一亮,追兵必然搜山。到那时,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根本逃不掉。

“季怀安,”她低声说,“你给我醒过来。”

回应她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听阑心头一凛,握紧腰间的短刀,闪身躲到门后。

马蹄声在庙外戛然而止。

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姑娘。”

熟悉的声音响起。

顾听阑一怔,从门后探出头。

沈曦和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沾满晨露,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常柒。

“殿下?”顾听阑愣住,“你怎么——”

沈曦和没有解释,只快步走到季怀安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常柒。”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把马车赶过来。”

常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听阑看着他,满心疑惑:“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曦和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你出城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顾听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她身边安了人。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不悦,又有些……说不清的安心。

“殿下这是……”她看着季怀安,“要救他?”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季怀安嘴里。

“咽下去。”他低声道,“想活,就咽下去。”

季怀安昏迷中像是听懂了,喉结滚动,竟真的咽了下去。

顾听阑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动。

常柒想起昨日在废庙里,季怀安说的那句话——“殿下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沈曦和说,两者皆是。

如今看来,他选了后者。

“殿下,”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沈曦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

“因为,”他说,“他跟我一样。”

顾听阑一怔。

一样?

一样什么?

可她没有问。

因为常柒已经赶着马车回来,几人合力将季怀安抬上车。

沈曦和翻身上马,看着顾听阑。

“顾姑娘,”他说,“你是回城,还是——”

“我跟你们走。”顾听阑打断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点点头。

“好。”

马车辚辚,往密林深处驶去。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停下。

谷中有几间木屋,显然是有人常住的地方。

“这是……”顾听阑环顾四周。

“安全的地方。”沈曦和翻身下马,“常柒,把人抬进去。”

常柒应了一声,和顾听阑一起将季怀安抬进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显然常有人打扫。

顾听阑把季怀安安顿好,转头看向沈曦和。

“殿下,这地方是你的?”

沈曦和没有否认。

“偶尔来住住。”他说,“清净。”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比如这个地方。

比如他那些深夜里的筹谋。

比如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幽深。

“殿下,”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顾姑娘,”沈曦和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守了一夜,先歇一歇。这里有常柒。”

顾听阑想说不累,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浑身酸痛。

她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曦和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常柒替季怀安换了药,也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顾听阑和昏迷的季怀安。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这一夜的一幕幕——

季怀安倒在血泊中,喊着“姐姐”的样子。

沈曦和忽然出现,带他们逃到这里的样子。

还有他那句话——

“他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却隐隐觉得,那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门外,沈曦和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苍茫的山林。

常柒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曦和头也不回地问。

常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季怀安的事……若是被人发现是咱们救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沈曦和语气平淡。

常柒一怔。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以为,我做这些事,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常柒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曦和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有些事,”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就不躲。”

常柒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是因为顾姑娘吗?”

沈曦和没有说话。

常柒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

可他看见,殿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很浅。

却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京城,坤宁宫。

周苓端坐于榻上,听底下人禀报搜查的进展。

“回娘娘,城外搜了三日,没有找到季怀安的踪迹。”

周苓眸光一冷。

“没有?”

那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

周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让殿内的宫女们都低下头,不敢喘气。

“好一个季怀安。”她说,“本宫倒是小看他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

“传令下去,”她头也不回地道,“从今日起,盯紧季府。”

“还有——”她顿了顿,“将军府那边,也给本宫盯死了。”

那人领命而去。

周苓站在窗前,目光阴冷如刀。

顾听阑。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出城?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跟太子那些事?

本宫只是,在等。

等你们自己,跳进来。

城外山谷,黄昏。

季怀安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房顶。

微微转头,看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听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季怀安看着她,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说,别睡。

她说,季怀安,别睡。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听阑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睁开眼。

见他醒了,她松了口气。

“醒了?”

季怀安点点头。

顾听阑起身,倒了碗水,扶他起来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季怀安觉得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一点。

“这是哪儿?”他哑声问。

“安全的地方。”顾听阑放下碗,“太子殿下救的你。”

季怀安一怔。

太子。

他想起那日在废庙,沈曦和站在晨雾中的样子。

想起他说“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想起他说“等你报完了仇,若是还活着,来找我”。

他低下头,攥紧被角。

“顾姑娘,”他忽然问,“你……不怕我?”

顾听阑看着他。

“怕你什么?”

“我杀了人。”季怀安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杀了十七个。”

顾听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你替姐姐报仇,”她说,“我怕你作甚?”

季怀安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姐姐生前说过的话——

“听阑是个好人。”

好人吗?

他忽然觉得,姐姐说得对。

门外,沈曦和不知何时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顾听阑脸上那抹温暖的笑。

看着她替季怀安掖被角的动作。

看着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心疼。

他垂下眼,转身离开。

常柒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殿下,您不进去?”

沈曦和摇摇头。

“让她陪陪他。”他说,“他需要。”

常柒看着他,忽然觉得,殿下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暮色四合,山谷归于寂静。

木屋内,季怀安喝了水,又沉沉睡去。

顾听阑替他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将落未落,染红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季芸那封信。

“若有来生,我愿做你马前的一缕风,陪你驰骋疆场。”

季芸,你看到了吗?

你弟弟,活下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殿下。”她说。

沈曦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的暮色。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渐渐褪去。

夜风吹入,带着山林的气息。

沈曦和忽然开口。

“顾听阑。”

这是他第二次,唤她的全名。

顾听阑转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侧脸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清俊如画。

“往后,”他说,声音很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怕。”

顾听阑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因为有我在。”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肩。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夜色。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顾听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轻轻开口——

“好。”

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不知有没有传进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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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