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御书房外的宫道上,寂静无声。
沈曦和立在暗处,望着远处那扇紧闭的门。玄色大氅融在夜色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顾听阑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长发高高束起。这一身装扮,她再熟悉不过——在北疆时,她常这样跟着父亲夜巡。
可今夜不同。
今夜,她要入的,是虎穴。
“怕吗?”沈曦和低声问。
顾听阑摇摇头。
“不怕。”
沈曦和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整。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道身影闪出,四下张望片刻,朝他们的方向点了点头。
沈曦和眸光一凝。
“走。”
两人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地靠近御书房。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听阑心头一凛,握紧短刀。
殿内,烛火摇曳。
御案后,沈鹊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如常,仿佛正在等待什么人。
可他的身前,倒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咽喉被割开,血流了一地。
沈曦和脚步微顿。
沈鹊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鹊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那具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奴才,”他说,“想替你父亲翻案。”
他一脚踢开那具尸体,走到沈曦和面前。
“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沈曦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他说的,是不是真相?”
沈鹊眯起眼。
“真相?”他笑了,“什么是真相?”
他逼近一步,盯着沈曦和的眼睛。
“你父亲死在朕手里,这就是真相。”
“他太软了,坐不稳这个位子。”
“朕替他坐,有什么错?”
沈曦和攥紧手,指节泛白。
可他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你杀了他,”他说,“还娶了他的妻子。”
沈鹊笑容一僵。
沈曦和继续道:“叶绾绾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沈鹊脸色微变。
“你住口——”
“你杀兄夺位,”沈曦和一字一句,字字如刀,“逼死先皇后,豢养奸佞,残害忠良——”
“你闭嘴!”
沈鹊一掌挥来。
沈曦和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沈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沉。
“好一个沈曦和。”他说,“朕倒是小看你了。”
他一甩手,挣开沈曦和的钳制,退后几步。
“可你以为,”他说,“你赢定了?”
他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打开,无数禁军涌入,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周副统领。
他看着沈曦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太子殿下,得罪了。”
沈曦和面色不变。
顾听阑握紧短刀,挡在他身前。
沈鹊看着这一幕,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对苦命鸳鸯。”他说,“来人,拿下!”
禁军蜂拥而上。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周副统领脸色一变,回头望去。
只见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与禁军厮杀在一起。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手持长刀,杀得浑身是血。
季怀安。
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沈曦和面前。
“殿下,”他单膝跪地,“属下来迟。”
沈曦和扶起他。
“不迟。”
沈鹊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
“你——你们——”
季怀安站起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周家的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沈鹊瞳孔微缩。
季怀安一字一句道——
“他们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话音落下,那些黑衣人中,忽然冲出数人,直扑沈鹊。
沈鹊连连后退,却被逼到墙角。
周副统领想上前护驾,却被季怀安一刀逼退。
眼看沈鹊就要命丧当场——
“住手!”
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席慕烟站在门口,着一身素色宫装,面色沉静如水。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顾庭昀。
他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
沈鹊看着他,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出来的?”
顾庭昀没有说话。
席慕烟替他答了。
“哀家放出来的。”她说,“沈鹊,你做的那些事,该有个了结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
“这是先帝的亲笔信。上面写的,是你如何杀兄夺位,如何伪造遗诏。”
她看向满殿禁军。
“你们还要为这种人卖命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渐渐垂了下去。
周副统领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沈鹊看着这一切,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
“好!”他说,“好得很!”
他盯着沈曦和,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可你以为,你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药丸。
“朕就算死,”他说,“也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他仰头,将那药丸吞下。
沈曦和脸色一变。
“拦住他——”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鹊身子一晃,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黑血。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动。
“绾绾……我来……陪你了……”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
沈曦和站在那儿,望着那具尸体,久久没有动。
顾听阑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席慕烟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曦和,”她没有回头,“你父亲,可以瞑目了。”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夜色中。
殿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季怀安收刀入鞘,走到沈曦和面前。
“殿下,”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沈曦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厚葬。”他说,“以天子之礼。”
季怀安一怔。
“殿下?”
沈曦和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渊。
“他再怎么该死,”他说,“也是先帝的儿子,是我的皇叔。”
季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下沈曦和与顾听阑。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沈曦和忽然开口。
“顾听阑。”
“嗯?”
“等丧事办完,”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们就成婚。”
顾听阑眼眶一红。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好。”